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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賜姓 功過相抵,意外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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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賜姓 功過相抵,意外突生

他在前方帶路, 心裏忐忑不已。

但直到進了書房,冼行璋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

梁玉聲的府宅不算富貴,雖然大, 但也只是三進的院子,沒有逾了規制。

院內奴仆不多, 載了些本地常見的花草,名貴物件, 反正冼行璋等人是沒看見的。

臨時起意來的書房,同樣質樸。

冼行璋視線掃過空蕩的墻壁,擺放整齊的書架,以及不大的案桌。

“梁縣令藏書不少。”

梁玉聲請她上座,冼行璋隨口一說。

說到書, 他難得放下忐忑, 輕松地笑了。

“從前書籍昂貴, 是臣這書房最貴重的物件, 如今有印刷書籍的印刷坊了,也便利了臣, 可以多買一些。”

談到書籍,就如同他之前說到學習一般, 是純粹的, 不加偽飾的熱愛。

冼行璋坐在木椅上, 有些微不適。

這木椅實在有些硌人。

梁玉聲也註意到了, 他忙道歉, 想伸手去扶冼行璋, 但對方搖搖頭。

“說正事吧。”

她擡頭,語氣稍微加重了一點。

“你的真名是什麽?”

梁玉聲擡眸看著她。

他原以為自己會恐慌,會害怕, 甚至可能會說不出話來。

但實際上,其實還好。

也許的武原在前面已經把他老底掀得差不離了。

陛下也不是傻子。

能避人,給他留一絲情面已是善心大發。

“梁玉聲”慢慢跪下,脊背挺直,眼睛看著地磚。

“罪人峭岐。”

“峭岐?”冼行璋眉心微皺。

“是,罪人本是奴仆,沒有姓名,這是主家起的。”

“你是梁玉聲的奴仆,梁玉聲如今在何處?”

峭岐搖頭:“罪人不知,老爺當時想安排他回長沙郡,但他不願,後來,罪人就來桂平了,是以並不知曉。”

“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冼行璋從始至終沒表現出詫異,甚至是一步步引著他說的。

場上也唯有齊孟震驚了一會兒。

於笙綠也早看出端倪。

峭岐苦笑一聲,開始講述。

“罪人——”

“這個自稱換了,你還無罪,”冼行璋打斷他。

峭岐楞了,仰頭看了她一眼。

“...我也不知自己是何處人士,只記得幼時隨流民四處輾轉,生父在我四歲時病死,我被人牙子挑出來,牽到國都去,然後就被老爺挑中,給梁玉聲做了貼身奴仆。”

冼行璋微微挑眉。

提到梁侍中時,峭岐是恭敬的,但是提到梁玉聲,他卻直呼其名了。

“梁玉聲是老爺的長子,老爺子嗣不豐,對每個孩子都很看重,從小就請了先生給他們上課,但是侍奉筆墨的都是老爺身邊的侍從,我們這些奴仆只能在外面等著。”

“我,我耳力不錯,”他抿唇,“其他奴仆聽不真切裏頭的聲音,也不愛聽,但我總是偷偷靠近些,努力去聽,又在晚上翻看梁玉聲的書冊,比對著認字。”

“但是,梁玉聲後來發現了,剛開始,他會讓我接觸讀書認字的事,讓我幫他做功課,但待我學得快了,寫得好了,他就不再願意了,將我打了一頓,又跟老爺說我偷偷讀書,還盜用他的紙墨。”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再靠近他,也不能靠近書房。”

他麻木的眼神投射在地磚上。

“直到六年前,梁玉聲因為一事無成被老爺罵了又罵,他實在害怕老爺會放棄他,於是又想到我。”

“他再次帶著我去學堂學習,出門時也愛帶著我,每每去到花街酒樓,他要作樂時就放我出去透氣,我就總是偷偷摸到學堂外,不管講什麽,我都去聽。”

冼行璋突然道:“你那時還是奴仆,學了這些恐也無法科考,為何還要學。”

放在膝上的手緩慢地攥起。

峭岐死死地咬著後牙槽,逼出幾個字。

“因為,不甘心!”

“我不甘心!”

“若我是個蠢笨不堪的,若我聽不見聲音,我對書籍毫無興致,那我就認了。”

“可我偏偏不是。”

峭岐低著頭,一滴清淚砸在地磚上。

“我聽得見看得見,我喜歡讀書,喜歡聖人真言,愛看前人偉事,在書裏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攤開的每一頁,都在告訴我它允許我讀,告訴每一個人,書裏的知識人人可讀!”

他忍不住高聲。

但在下一刻又低落下來,“可攤開本身,卻不是人人可行。”

峭岐嘆了口氣,“說偏了,其實說到底,梁玉聲對我並不壞。”

聞此言,於笙綠冷嗤一聲,“他對你好,你還會如此?”

峭岐笑了,“不壞,不好,但是他不需要直接對我不好,我也可以過得不好。”

這話說得人一頭霧水。

於笙綠冷漠地看著他,對他這樣的話只覺莫名。

他繼續說:“梁玉聲是主子,他雖然幼時叫人打過我,但後來,我在他身邊侍奉時他已經長大許多,對我們這些下人並無苛待,甚至還時常給我們賞錢和休息的機會。”

“只是,一個郎君,他做事是可以肆無忌憚的。”

峭岐想起了那時侍奉梁玉聲的情景。

“他可以去花街徹夜不回,也可以與女郎們搭話示好,或者與三兩好友縱馬踏花,但他每每做得過頭,惹下非議或者別家不虞,受罰的,就是勸不住主子的我們。”

“尤其是我,”他垂眸。

“因為我是貼身奴仆,所以我應該註意郎君一言一行,所以我也總是被打,幾乎是幾日就要挨一頓板子,傷了後只能休息一兩日,無論傷得多重,我都必須起來伺候他。”

“梁玉聲過得瀟灑肆意,我就過得水深火熱。他單純又不在乎,我就得老成又戰戰兢兢。”

“但我還是盡心的,那個時候,我想著,至少能過下去。”

“直到,”峭岐緩緩擡頭。

“我替他考了科舉,因為老爺的運作,他也拿到了這個桂平縣令。”

“然後你不忿了?”齊孟問。

峭岐目中無光,“我說了,我那時只想著能過下去就行。”

“那是為何?”

他看了一眼齊孟,“因為,我差點死了。”

“梁玉聲在赴任途中一時興起,要縱馬賞景,帶著我和幾個侍衛先行。”

“在路上,他偶遇一個山賊,對方分明來者不善,可無論我們如何勸說他都不聽,甚至我們勸得多了,他一氣之下還揚言要丟下我們。”

“無法,我們只能帶上那個山賊,我一直在心底祈求,求上天不要再給我們添災了。”

“可惜上天不會眷顧我這種人。”

峭岐看著案桌,目光分散,完全陷入回憶。

“山賊的同夥很快來了,我們都怕得不行,但我還是護著他,想讓他回去再搬救兵,我們能拖一時算一時。”

說到這,他嘲諷地笑,“可惜他實在太沒用,他腳軟得走不了路,我只能拖著他走,但他太害怕了,一直命令我也去跟山賊廝殺,沒辦法,誰叫他是主子呢,我只好讓他趕緊跑,但我只上前殺了一個人,一回頭,他已經被趕來的山賊殺了。”

“我也快死了。”

峭岐想起那日,山賊的刀就落在他頭頂。

但是班尚節趕到了。

她持弓箭。

一箭射飛了那把刀!

峭岐想到她那時的模樣,忍不住掉淚,“她分明可以不救我,剩下的侍衛遠不及山賊多,她可以自己走的。”

“可她說不能見死不救,還是沖了上來,我們一起殺賊,一直廝殺到了晚上。”

冼行璋替他說完。

“所以在那日,你對班尚節情根深種,又想到可以替梁玉聲來做這個縣令,於是就一同來桂平了。”

峭岐默認。

須臾,他擡起頭有些急切。

“陛下,我知道我冒名頂替罪不可赦,可尚節是無辜的,她嫁給梁玉聲來到國都,再回豫章實在太遠了,而且回去了我也就被拆穿了,她心善,是為了我才不能回去的。”

“她是無辜的,求陛下不要連罪,且讓她歸家吧,她有學識會醫術,待歸家後還可再嫁,是我拖累了她。”

峭岐在說自己的過往時只落過一滴淚。

可提到班尚節,卻是淚如雨下,雙目通紅,無一字不真切。

像是此事有些棘手,冼行璋揉了揉額角。

倏而,她轉頭看向於笙綠。

“於卿,我讓你查的東西查出來了嗎?”

於笙綠上前一步,彎腰,“查清楚了,藥園內確是夜郎族人。”

峭岐不懂陛下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他擦擦眼淚,還在祈求冼行璋。

冼行璋若有所思。

又扭頭問峭岐。

“假若梁玉聲和你,只能活一人,你選誰?”

峭岐絲毫不猶豫,“我。”

“為何?”

峭岐像是被這個問題逗笑了。

他眼裏還殘存著眼淚,可通身氣質又回到了假扮梁玉聲時的模樣。

“為何不能是我?”

“趨利避害乃人之天性,士為知己者死,可梁玉聲非我知己,若是您問的是尚節與我,我自然選她,她為我恩人,大恩無以為報,我可一死。”

“可,我與梁玉聲,我憑什麽不能選自己?!”

峭岐難掩痛苦,幾乎是絕望地嘶吼:“我為什麽不能活?!我想活啊,我想活!”

“就算我生如草芥,就算無人愛我在乎我,就算我看上去一文不值,那我就不能活嗎!”

他實在忍得太久。

冼行璋不問還好,這一問,簡直打開他痛苦的開關。

讓他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

數句嘶吼質問將他的偽裝通通剝去,幾乎將內裏赤裸裸地展示給在場的人看。

屋內霎時一片寂靜。

於笙綠不知想到了什麽,那些散漫都收斂了。

齊孟同樣斂息屏氣。

只剩下峭岐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冼行璋才開口。

“早在之前,梁玉聲的舉子身份便是買來的。”

跪在地上的峭岐身體一僵,不可置信地擡起頭。

聽冼行璋細數著。

“我去了一趟南海,無意間得知有人會聘請南海、蒼梧等地的寫手代替人鄉試,甚至是春試,當然,後者難度大,核查嚴,所以還是少有的。”

“可秋試,即鄉試,用此招的人粗略一算,也有百人了。”

冼行璋想到她單獨問詢了二阿叔。

對方那時已知她的身份,當即供認不諱,將自己知道的吐了個幹凈。

“所以,梁玉聲本就沒有資格參加會試,你參加了,你能考上那也是你的本事。”

峭岐知道自己不該妄想。

可聽著陛下這樣平靜的語氣還是忍不住燃起點滴希望。

“但是,若是天下有識之士未能考試或考中,便截殺考中者,再將其偽裝成意外從而頂替,那科舉也就無意義了。”

絕望漫延,峭岐剛直起的腰背又緩緩彎下。

他默默閉上眼。

齊孟是武夫,也算半個世家出身。

可他沒有真的做個士人。

在他看來,陛下應該更喜歡做實事的人。

而且峭岐分明做縣令做得很好,他不應該獲罪。

思來想去,他一掀衣擺,“陛下,臣,有話想說。”

“說。”

齊孟看向峭岐寂寥的背影,聲音沈沈:“峭岐所做的決定皆是被迫,從未發自內心地作惡,頂替梁玉聲也是無奈之舉,況且他比那梁玉聲處事能力強百倍。”

身穿輕薄甲衣的壯漢難得感慨。

“臣以為,其功大於罪,求陛下寬大處理。”

峭岐意外,他側身看向齊孟。

“執金將...”

一副將苦欲哭之態。

齊孟不自然地咳了下,微微側開臉,稍顯扭捏,“不必多言。”

冼行璋又看向垂眸發呆的於笙綠。

“於卿如何看呢?”

於笙綠回神,微微抿唇,“桂平必然將失縣尉,為桂平百姓計,縣令,或可暫留。”

峭岐這下真的沒繃住。

他忍著沒有發出聲音,但眼前視線再次模糊,心裏百感交集。

冼行璋也點點頭,又說了一次。

“不錯。”

第三次了,於笙綠沒懂她這次“不錯”指的是什麽。

“峭岐,梁玉聲這個名字以後別用了。”

峭岐擡眼,滿臉淚痕,看上去頗為可憐。

他忍著哽咽,“是,我不再、再用了。”

冼行璋笑了,眼神很溫和。

“桂平縣令梁玉聲赴任途中為山賊所害,其仆峭岐,主辱臣死之際,持刃搏命,手刃兇徒,其後為不負主君遺志、不誤一縣政務,隱匿死訊,以仆代主,履職桂平七載。”

她的聲音自上方落下,平靜如宣讀詔書,字字清晰。

“此事於法不合,於理有虧。”

峭岐手指攥緊,沒入掌心。

“然,朕查桂平縣志,五年來桂平諸事皆平,百姓安穩。峭岐與班尚節二人一人在廟堂擔不該擔的重任,一在民間行不易行的善舉,皆默默,未求聞達。”

齊孟忍不住看向上首的人。

一點說不清的滋味流淌,於笙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異樣。

陛下的聲音愈發柔和。

裏面帶上不易察覺的笑意。

“功、過、相、抵。”

一字一頓。

峭岐再也忍不住,深深地伏拜,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熱淚也隨之砸下。

“班氏尚節,貞毅慈惠,堪為表率。即日起,賜號‘惠康夫人’,享朝廷俸恤。望天下人知,布衣之力,亦可擎天。”

冼行璋頓了下,“至於你,峭岐這個名字很少見,但是缺了姓。”

“朕賜你一姓,就姓冼吧。”

此話一出,三人都瞬間直起來了。

峭岐不敢相信,“陛下...”

“冼峭岐,此非寬赦,乃酬功。你的功績會公之我朝,但作為懲罰,你今生不得晉升,只能為桂平之縣令,你可願?”

地上的人再一次挺起脊梁,這一次卻沒了怨恨與哀愁。

冼峭岐雙手平舉,左手包住右手,恭恭敬敬地高舉過頭,再深深一拜。

“臣冼峭岐,謝陛下隆恩,此後,願為陛下為我朝,為桂平百姓——”

“貢獻餘生!”

坐著的人也滿意了。

她看向於笙綠,“於卿可記著了,等會去傳旨吧。”

此情此景,於笙綠難免動容。

他深吸一口氣,“臣記下了。”

此時已過黃昏,眼前街景已然昏暗了。

可不到一刻鐘,“梁玉聲”實為峭岐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桂平。

不,不是峭岐。

“冼峭岐?!”

舉起被包紮得像個蒸餅的手,第五明本想摸一把下巴。

卻只能感受都棉布的觸感。

但她沒多管,“是哪個冼,是那個冼嗎?”

“還能有哪個冼,又是陛下親旨,自然是,”倪觀覆拱手向上。

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五明忍不住感嘆,“竟有這番機遇,他也算是榮耀此身了。”

倪觀覆讚同,神情裏滿是羨慕。

倏然,她想到什麽,跟好友分享了下。

“說起來,班尚節是梁玉聲的妻子,梁、冼峭岐不是頂替梁玉聲嘛,我看他們當真像夫妻一般默契和諧,還以為他們早就心心相許了。”

第五明:“難道不是?”

倪觀覆老神在在地搖頭:“還真不是。”

“班女郎說冼峭岐自卑,一直不敢唐突她,從來都是持禮待她,未曾越界。”

第五明:“哇哦。”

“可,班女郎怎的跟你說了這些?”

倪觀覆彎起狐貍眼,笑得很賊。

“我就小小地詐了她一下,我也看出冼峭岐是假扮梁玉聲了,剛好那時陛下又將人單獨叫走,班女郎自然發覺大事不好,我就...”

第五明有些不讚同地嗔了她一眼。

“你這樣可不好。”

倪觀覆討好地扯扯她衣袖,“哎呀,我這也是幫他們倆,一人愛重對方,一人不知如何開口,現在被我一激,兩人自然可以把話說開啦。”

這話倒是有些道理。

但第五明還是說不出這種事對不對。

只好假裝不好意思多聽的模樣捂著耳朵往縣衙走。

兩人繼續打打鬧鬧。

縣衙主院。

累了一天的冼行璋坐在床榻上。

伏樂亦端來了安神的飲漿。

他穿得有些清涼,滿臉紅暈。

別誤會,這是他適才痛斥武原行刺時太過激動留下的。

現在萬籟俱寂。

陛下與他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冼行璋接過竹筒。

眉目間稍顯疲倦。

幽深的眼神在竹筒上略過。

她看向緊張又期待的伏樂亦。

對方被盯地害羞:“陛下?”

冼行璋收回眼,未發一言,仰頭飲下。

伏樂亦手裏濡濕一片,心臟狂跳不已,但還是緩緩上了床榻。

這一日,桂平眾人頗為忙碌。

深夜,好不容易進入夢鄉。

只可惜,好夢壞夢,都沒能繼續。

“來人——!”

一聲高到尖銳的驚呼驚醒了所有人。

即便隔得遠,整個縣衙亂起來的聲音也能將人吵醒。

被吵醒的江恍容迷迷瞪瞪揉著眼:“怎麽了這是?”

從門外狂奔進來的近使,一路跌跌撞撞,慌亂不已。

江恍容皺眉呵斥:“何故如此驚慌?”

近使顧不得主人的冷臉,忙道:“主子,不好了,陛下吐血了!”

“!”

江恍容聞言眼前一黑,身體踉蹌。

“主人!”

幾個近使連忙扶住他。

江恍容回神,勉力吐出幾個字。

“快,快帶我去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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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主死仆替實際上並不覆雜,覆雜的,只有仆的那數十年遭遇。賜姓,還有一個更深一點的原因,跟桂平獨特的地理位置有關,後文即將說到

伏樂亦與林氏,還有武原的事情,在這周就能結束

冼行璋:我也是一刻不得休息啊(扶額·JPG)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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