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行刺 兩相反轉，突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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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行刺 兩相反轉，突生意外
本在無所事事看戲的眾人：“？！”
還在用冷漠眼神打量梁玉聲, 乍聽此言，武原都忍不住結巴了。
“陛、陛下。”
[就這麽直接說嗎？]
梁玉聲反應很快。
他當即深深一弓腰，先對冼行璋行禮。
旋即冷眼對上武原。
“武縣尉, 我當真不知你竟會在背後說這般話來詆毀我，同在桂平為官處事, 我是何處惹了你？你竟要在陛下面前說這荒誕無稽之言，要置我於死地！”
聲聲懇切, 字字寒心。
班尚節在一旁亦是寒了臉，眉目含怒。
冼行璋視線掃過他們。
隨後在場眾人就看見幾個宮人搬來了案桌和木椅，又擡來了茶飲，陛下施施然落座，好似出來游玩一般閑情逸致。
註意到武原的目光。
冼行璋微擡手上的茶水, 示意一下, “你們繼續, 我先看看。”
[這是把他們當耍戲的優人了。]
武原暗咬牙槽。
再一轉頭, 身邊其他大臣也散去了。
雖然不知陛下到底賣的什麽藥，但他們也習慣對方的出其不意, 此刻只需要跟陛下一樣，“看戲”即可。
身旁無人。
武原還是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已是雙目清亮, 胸有成竹。
“縣令不必著急, 且待下官細細說來, 若有一句假話, 哼, ”他側身看向冼行璋，“陛下就在此地，任憑處置！”
梁玉聲輕笑, 文人風骨叫他生氣也講究風度，做不出橫眉冷豎的模樣。
“縣尉暢言。”
武原微微拱手。
“梁玉聲，乃瀏陽梁氏出身，祖上雖未入三公九卿之流，到底詩書傳家，凡族中子弟，皆習禮樂射禦書數，不假吧？”
梁玉聲頷首。
武原勾起嘴角，“但縣令初來桂平時，郡刺史來此，特邀我等前去秋獵，縣令於獵場上頻頻有異，先是射術不精婉拒再下場，後更是在賦詩娛興時‘身體不適’，一言未發。”
“哎，”趕來看戲的江恍容插入，“身體不適也是有可能的，這可如何算是證據呢？”
被他用手一鼓搗，第五釗也出聲：“正是，何況，若是他詩才不興也不能因此定他不是世家子吧，畢竟某雖為第五氏出身，但詩才亦難以入耳。”
話落，眾人默默將目光移到他身上。
為了解圍，連這種事也願意說嗎？
第五明輕輕咳了一聲。
武原眉心微皺：“若是真身體不適，那下官自然不能夠以此為證。”
“但在獵場那幾日，下官先是起疑，後便多次跟在其後，親眼見他入山林後路遇野物甚至敢與之爭鬥，手持短刃，威風凜凜。”
“一看，就非生手。”
武原意味深長地說完，又將語氣一收，“當然，這是縣令私事，只是如此一來，身體不適之借口就可破了。”
梁玉聲微微垂眸。
武原還在繼續。
“並且，梁玉聲在國都時曾拜入林氏學堂，學讀了兩年，那兩年可謂小有名聲。”
“名聲在於，他，”武原擡指。
“不學無術，偏愛狎妓玩樂。”
他嘖嘖搖頭，“梁縣令如今真是脫胎換骨了，一派溫潤氣質叫人心折。”
“可惜，真正的梁玉聲，根本沒有這份風雅。”
武原直直地看著梁玉聲，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像嘲諷。
“你頂替他的時候，連這些都沒打探清楚嗎？”
場面一時安靜下來。
武原說得實在太真，叫人無從反駁。
眾人眼神各異。
聚攏了各樣目光的梁玉聲低頭輕笑。
良久才緩緩擡起頭，面上毫無被冒犯的不虞，只有一點讚賞的意思。
“縣尉觀察入微，某雖不知你為何對某如此感興趣，但也不好叫你說了這麽多卻沒有結果。”
他坦蕩地轉向冼行璋，雙手作揖：“陛下，臣的過往不堪入目，甚至算得上是荒唐。”
“這些，若是有心不難打聽到。”
他坦坦蕩蕩地掃過場上眾人，聲音溫潤卻鏗鏘。
“但我科舉之前就已悔改，科舉前一月，陛下下令開恩科，我父那時忽染重病，舉家皆驚，我才發現，我前半生全然依托父親，自己是一事無成荒廢時日。”
他慢慢將視線移到班尚節身上，眼裏都是感慨。
“恩科，予我新生，讓我終於能挺起胸膛做人，能為父母支起家。隨即，再遇我妻，她比我小，卻比我更懂世事，教了我許多，讓我反省自身，做好決定前來任職之地洗刷前半生荒唐之誤，重新做人。”
“來到桂平的第一日，我與她就立誓，在此地一定要做父母官，要無愧天地，無愧於心。”
班尚節露出個溫柔的笑，輕輕點頭。
兩人相視，滿是溫暖。
武原在一旁都顯得像是個跳梁小醜。
江恍容卻是輕輕感嘆一聲，低聲道一句：“迷途知返，善哉。”
冼行璋微微仰頭，看了水杉一眼。
然後江恍容就到了冼行璋身側。
冼行璋眼睛微亮，朝他招手。
小老頭立馬把腰彎下去，跟她說些悄悄話。
“太傅，你信不信梁玉聲？”
冼行璋小小聲問。
小老頭眼珠子一轉，還是點了頭，“應當可信，我瞧那武原更有問題些。”
“我也覺得，武原不對勁。”
江恍容剛想點頭，冼行璋卻沒說完。
“但梁玉聲也不對勁。”
此話一出，立刻收獲小老頭的不讚同的眼神。
冼行璋笑了，“太傅不信？那我們打個賭怎麽樣？”
小老頭摸著胡子思量，“成！”
“那我們就賭，要是梁玉聲也有問題，等回南都，我在大朝會上提出的第一個政令時你得支持我。”
聞言，江恍容心下了然。
[陛下定然又有什麽了不得的主意了。]
但是對上自家陛下，也是自己的學生，眼裏藏不住的狡黠，頗有些少年意氣的模樣，他還是假裝很有把握。
“那就賭，要是我贏，您以後可不能再說出巡就出巡了，必須得...提前幾月說才行。”
他本來想說至少幾年才可一次。
可想了又想。
陛下還是孩子呢，這般年少，出來玩玩也沒什麽。
兩人都很滿意，悄悄地擊了個掌。
待冼行璋再擡頭。
武原已經被梁玉聲逼急了。
進入口無遮攔的階段了。
“...你分明就不是梁玉聲！我見過他，在國都時我見過他！”
梁玉聲淡然：“見過也正常，可我每每出行身邊總是一眾世家子弟，你與我無交集，怎麽就確定看到的一定是我？”
武原氣急，指著他的手指都抖了下。
聲音狠厲，語速極快。
“他就坐在一眾青妓之中，酒囊飯袋一個，滿目淫邪粗鄙不堪，這樣的人我在花街見多了，還肆意地撒錢，我特地上前與之交談，那是科舉前五日！”
“我特意將他灌醉了，裏頭加了烏頭散，他三日之內起不來床，絕無可能進考試院！你不可能是——”
“你說什麽？”
冼行璋手肘壓在案桌上，支著頭，眼裏無笑。
她又重覆一遍，“你剛剛，說什麽？”
暴怒的武原霎時反應過來。
猶如一盆涼水傾盆倒下，讓他瞬間生了一身冷汗。
“我、我...”武原慌了。
冼行璋起身，“你說，你特意與之交往，還給人下了什麽散，讓他不能起身去參加科考？”
冼行璋一點點靠近他，武原眼神控制不住地亂飄，額頭滿是冷汗。
“是為何啊？”她輕聲問。
冼行璋聲音裏帶著蠱惑的溫柔，誘使他開口。
“是因為你要替天行道？還是看不慣？”
“是看不慣嗎，那時你都是桂平的縣尉了，我還真是想不通，你怎麽要去國都看一群還沒考上的學子，甚至你都不知道他們誰會來到桂平。”
冼行璋微微歪頭，眼中不無憐憫。
“是因為梁侍中給他兒子買了桂平縣令之位，而且，有人告知你們了，對吧。”
她怎麽會知道？！
武原對上面前人篤定的眼瞳，只覺自己被看得徹徹底底。
慌亂又說不清的恐懼讓他第一次意識到。
他看錯了。
他從來沒有看清楚這個女帝！
在對方沒有來之前，他就沒有看得起過對方，所以她來了，即便看上去有些微妙的神秘，他也只當她在故弄玄虛。
但他錯了。
完全錯了。
“你，你知道？”
他啞聲，不可置信。
冼行璋彎起嘴角，“說來這還是得感謝你呢，若不是你，我可不會去查。”
在武原眼裏燃起微末的光亮時，她又輕輕道。
“不過，我讓人調了他的考卷，飛鴿傳來，與我當年看得一般無二。”
冼行璋看向眼裏同樣帶著緊張和愧色的梁玉聲。
“是一份不算極好，但的確能入二甲的文才。”
梁玉聲不敢對上她的眼睛。
只聽見陛下說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沒學多久，能答成這樣已經算是天賦異稟了。”
梁玉聲心神一蕩。
手心發燙，心臟好似要跳出胸膛。
可在場的其他人聽這話只覺是誇讚。
並無異樣。
“這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武原搖搖頭，站不穩地前後踉蹌幾步，喃喃自語道。
“他分明進不了考試院，怎麽可能有答卷。”
“不對，你分明不是——”他猛地靠近梁玉聲，攥緊對方的衣領質問。
梁玉聲被拽得踉蹌，但卻把視線投向冼行璋。
得到對方一個平靜的眼神後。
他一把扯開武原，冷聲：“不知所謂！”
冼行璋也笑了，“武原，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是何人告訴你梁玉聲要來此為官，你又是為何這般記恨你的頂頭上司吶。”
事已至此，武原也看出來了。
女帝分明看得出梁玉聲有異，但已站在了他那邊！
所以，“我說不說有用嗎？”
武原雙目赤紅，狠狠瞪向冼行璋。
“我說什麽你根本不在乎！”
“放肆！”齊孟上前呵斥。
“你膽敢對陛下不敬！”
武原嗤笑，“我為何不敢？”
他看著齊孟眼裏的冷意，不屑地笑。
“什麽英明神武，什麽寬仁，什麽明察秋毫...”
“不過是幌子！”他摔袖怒指冼行璋，滿目恨意，“你跟那些世家就是一夥的，我竟還信了你，還以為你會跟他們不一樣，是我信錯了人！”
他這般狂妄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其他人。
連同邰谷槐在內，所有人都圍了上來，齊孟更是刀已出鞘三分。
冼行璋很平靜，眉角都未動。
“何必把自己說得這樣可憐。”
“信我？”
“也不見得吧。”
面對齊孟的不讚同，冼行璋擺手，徑直向前。
“你若信我，怎地一句實話都沒有，比如，你也不是武原這件事，怎麽不說呢？”
梁玉聲猛然看向武原。
江恍容也楞了。
“什、什麽？”
“你不是武原？”梁玉聲震聲。
第五明跟倪觀覆瞪大眼睛對視，從對方眼裏看到的都是震驚。
[這桂平縣到底咋回事啊！]
事情發展得太奇怪，幾乎所有人都怔住了。
難得的機會。
武原低下的眼睛劃過一絲異光。
那麽...
瞬息之間，一只短刃直朝冼行璋面目而來——
武原猛地出手，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去死！”他不想管對方為什麽知道這麽多了。
反正他活不了，那女帝也別想活！
武原與冼行璋挨得很近。
不過三四步距離。
短刃瞬息就到冼行璋面前。
她的眼瞳甚至能將刀刃寒光反射出來。
“嗤——”
齊孟來不及拔刀，直接將手腕橫擋。
刀刃狠狠擦過他手腕腕甲，激出電光火石！
“保護陛下！”他一聲大喝，抽出刀往前劈去。
武原一擊不成，毫不猶豫，直接掏出腰間軟劍，再往前一刺。
軟劍無定型，猶如靈蛇身形詭譎，難以防備。
只要靠近，看似柔軟的劍鋒瞬間便將人衣服刺破，皮膚割開。
江恍容正好在冼行璋左側，來不及多想就伸手去擋。
軟劍已劃破水杉和木德的胳膊，卻毫無減速，眨眼間就要刺傷他。
冼行璋皺眉，用力一拉將他拉到後面。
“扶好太傅！”
她拉得使勁，若是無人扶，江恍容怕是要跌在地上了。
這一把老骨頭，可不知會不會受傷。
但是江恍容一離開。
冼行璋就是軟劍唯一的目標。
她只能盡力往後仰。
齊孟猛喝一聲，刀鋒砍向武原，左手成鷹爪狀去抓武原拿軟劍的手——
武原身形卻似軟劍一般，靈活到不可思議，甚至柔軟地像是絹布。
他硬生生把腰一折，竟直接讓刀從他身前劃空！
再以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姿勢往右邊一扭，起身從下往上刺向冼行璋。
齊孟來不及收刀，左手亦落了空。
只見第五明、第五釗同時出手——
一人抓到他一只手，但下一秒手心劇痛。
“啊！”
兩人手像是被什麽蟄到，瞬間泛紅一片，顫抖不已。
於笙綠本是文人，反應不及，只能拿腿去掃，卻不想慎綸也有此意。
於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撞在了一起。
於笙綠：“......”
慎綸：“......”
真是丟臉到家了。
軟劍隨主人直沖冼行璋而來。
而對方面前剛好無人可擋。
從齊孟落刀，第五明第五釗被蟄，再到軟劍往前，幾乎只是一兩個呼吸之間。
勝券在握！
武原奮力一刺——
“鐺——”
青傘結結實實擋下軟劍，軟劍一彈，覆朝傘主人而來。
邰谷槐手背青筋暴起，用傘將其勾住，用力一拉。
武原大意，被他往這邊拉了一步。
剛想轉劍，卻見對方擡傘一推！
再往下一折，一瞬，人已至身前。
邰谷槐右手持傘，左手直沖人脖頸而去！
武原只能被迫放開軟劍伸手去擋。
但下一瞬。
天旋地轉。
他的腿被人一掃，毫無防備，直接倒地。
再想起身，脖頸處已抵上刀鋒。
邰谷槐收傘，安安靜靜地回到冼行璋身後。
成功掃了他的腿的是林春棟。
他掃腿之淩厲，與慎綸等人不同，一看就是練過的。
武原沒想到攔下他的竟是邰谷槐和林春棟。
這樣的人！
“你們！”
邰谷槐聲音清淺：“你適才言語之中不是對世家子頗有了解嗎？”
“我們世家子，確實要練點武藝，”他眉目清雋，聲音溫柔。
跟適才出手時的狠厲截然不同。
武原也是一時忘了這點。
緩緩從地上爬起，他沒再開口。
橫在他脖頸的刀從一把變成兩把。
近衛在齊儔的帶領下從院外進來將人捆好。
齊儔猛地單膝下跪，愧疚不敢擡頭：“陛下恕罪，臣實在來遲，實在有罪。”
“他的速度很快，你們又不能飛過來。”
冼行璋溫聲，“就算你們飛來也不行，剛剛我身邊人可不少。”
她說著忍不住笑了下。
江恍容被人扶著，聞言很是自責又生氣。
“陛下！”怎麽還笑得出來。
“剛剛實在太危險了，您，哎，”他想到自己沒能擋在冼行璋面前，實在自責。
冼行璋擺擺手，又坐到了椅子上，也不管武原在那自暴自棄。
“起來吧，將人下獄。”
她又看向水杉等人：“來人，去叫沙渺和方明來，給水杉她們看看，還有小明她們，這不知是什麽毒，需得仔細，速去。”
領命的宮人和近衛一刻不停。
水杉捂著傷口欠身，“謝陛下。”
木德等人亦然。
冼行璋搖搖頭，“諸位適才實在勇敢，朕甚為感動。”
不過須臾，看了一出大戲的梁玉聲已經完全不敢開口了。
但他身旁的班尚節開口了。
她有些猶豫，但還是道：“陛下，草民會些醫術，家中有藥箱，可否讓草民為諸位大人看看？”
冼行璋：“如此，多謝班夫人。”
班尚節欠身：“不敢。”
在她為幾人治傷時，冼行璋沈思片刻。
“梁玉聲，於笙綠，齊孟，隨我來。”
江恍容欲言，冼行璋擡手，“太傅回縣衙休息會兒，不必擔心。”
又揚聲，“來人，送未受傷的官員回縣衙。”
說完就往後院走去。
走了兩步，側頭，“梁縣令帶路吧，去你的書房。”
梁玉聲：“是，在這邊，您請。”
-----------------------
作者有話說：文人邰谷槐、林春棟：嗯，略懂拳腳
真·只讀書慎綸、於笙綠：下次不要同用一招行嗎？
下章，冼行璋出一點小意外，但是一切盡在掌握
（小明說得對，桂平，確實事情多多啊）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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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用冷漠眼神打量梁玉聲, 乍聽此言，武原都忍不住結巴了。
“陛、陛下。”
[就這麽直接說嗎？]
梁玉聲反應很快。
他當即深深一弓腰，先對冼行璋行禮。
旋即冷眼對上武原。
“武縣尉, 我當真不知你竟會在背後說這般話來詆毀我，同在桂平為官處事, 我是何處惹了你？你竟要在陛下面前說這荒誕無稽之言，要置我於死地！”
聲聲懇切, 字字寒心。
班尚節在一旁亦是寒了臉，眉目含怒。
冼行璋視線掃過他們。
隨後在場眾人就看見幾個宮人搬來了案桌和木椅，又擡來了茶飲，陛下施施然落座，好似出來游玩一般閑情逸致。
註意到武原的目光。
冼行璋微擡手上的茶水, 示意一下, “你們繼續, 我先看看。”
[這是把他們當耍戲的優人了。]
武原暗咬牙槽。
再一轉頭, 身邊其他大臣也散去了。
雖然不知陛下到底賣的什麽藥，但他們也習慣對方的出其不意, 此刻只需要跟陛下一樣，“看戲”即可。
身旁無人。
武原還是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已是雙目清亮, 胸有成竹。
“縣令不必著急, 且待下官細細說來, 若有一句假話, 哼, ”他側身看向冼行璋，“陛下就在此地，任憑處置！”
梁玉聲輕笑, 文人風骨叫他生氣也講究風度，做不出橫眉冷豎的模樣。
“縣尉暢言。”
武原微微拱手。
“梁玉聲，乃瀏陽梁氏出身，祖上雖未入三公九卿之流，到底詩書傳家，凡族中子弟，皆習禮樂射禦書數，不假吧？”
梁玉聲頷首。
武原勾起嘴角，“但縣令初來桂平時，郡刺史來此，特邀我等前去秋獵，縣令於獵場上頻頻有異，先是射術不精婉拒再下場，後更是在賦詩娛興時‘身體不適’，一言未發。”
“哎，”趕來看戲的江恍容插入，“身體不適也是有可能的，這可如何算是證據呢？”
被他用手一鼓搗，第五釗也出聲：“正是，何況，若是他詩才不興也不能因此定他不是世家子吧，畢竟某雖為第五氏出身，但詩才亦難以入耳。”
話落，眾人默默將目光移到他身上。
為了解圍，連這種事也願意說嗎？
第五明輕輕咳了一聲。
武原眉心微皺：“若是真身體不適，那下官自然不能夠以此為證。”
“但在獵場那幾日，下官先是起疑，後便多次跟在其後，親眼見他入山林後路遇野物甚至敢與之爭鬥，手持短刃，威風凜凜。”
“一看，就非生手。”
武原意味深長地說完，又將語氣一收，“當然，這是縣令私事，只是如此一來，身體不適之借口就可破了。”
梁玉聲微微垂眸。
武原還在繼續。
“並且，梁玉聲在國都時曾拜入林氏學堂，學讀了兩年，那兩年可謂小有名聲。”
“名聲在於，他，”武原擡指。
“不學無術，偏愛狎妓玩樂。”
他嘖嘖搖頭，“梁縣令如今真是脫胎換骨了，一派溫潤氣質叫人心折。”
“可惜，真正的梁玉聲，根本沒有這份風雅。”
武原直直地看著梁玉聲，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像嘲諷。
“你頂替他的時候，連這些都沒打探清楚嗎？”
場面一時安靜下來。
武原說得實在太真，叫人無從反駁。
眾人眼神各異。
聚攏了各樣目光的梁玉聲低頭輕笑。
良久才緩緩擡起頭，面上毫無被冒犯的不虞，只有一點讚賞的意思。
“縣尉觀察入微，某雖不知你為何對某如此感興趣，但也不好叫你說了這麽多卻沒有結果。”
他坦蕩地轉向冼行璋，雙手作揖：“陛下，臣的過往不堪入目，甚至算得上是荒唐。”
“這些，若是有心不難打聽到。”
他坦坦蕩蕩地掃過場上眾人，聲音溫潤卻鏗鏘。
“但我科舉之前就已悔改，科舉前一月，陛下下令開恩科，我父那時忽染重病，舉家皆驚，我才發現，我前半生全然依托父親，自己是一事無成荒廢時日。”
他慢慢將視線移到班尚節身上，眼裏都是感慨。
“恩科，予我新生，讓我終於能挺起胸膛做人，能為父母支起家。隨即，再遇我妻，她比我小，卻比我更懂世事，教了我許多，讓我反省自身，做好決定前來任職之地洗刷前半生荒唐之誤，重新做人。”
“來到桂平的第一日，我與她就立誓，在此地一定要做父母官，要無愧天地，無愧於心。”
班尚節露出個溫柔的笑，輕輕點頭。
兩人相視，滿是溫暖。
武原在一旁都顯得像是個跳梁小醜。
江恍容卻是輕輕感嘆一聲，低聲道一句：“迷途知返，善哉。”
冼行璋微微仰頭，看了水杉一眼。
然後江恍容就到了冼行璋身側。
冼行璋眼睛微亮，朝他招手。
小老頭立馬把腰彎下去，跟她說些悄悄話。
“太傅，你信不信梁玉聲？”
冼行璋小小聲問。
小老頭眼珠子一轉，還是點了頭，“應當可信，我瞧那武原更有問題些。”
“我也覺得，武原不對勁。”
江恍容剛想點頭，冼行璋卻沒說完。
“但梁玉聲也不對勁。”
此話一出，立刻收獲小老頭的不讚同的眼神。
冼行璋笑了，“太傅不信？那我們打個賭怎麽樣？”
小老頭摸著胡子思量，“成！”
“那我們就賭，要是梁玉聲也有問題，等回南都，我在大朝會上提出的第一個政令時你得支持我。”
聞言，江恍容心下了然。
[陛下定然又有什麽了不得的主意了。]
但是對上自家陛下，也是自己的學生，眼裏藏不住的狡黠，頗有些少年意氣的模樣，他還是假裝很有把握。
“那就賭，要是我贏，您以後可不能再說出巡就出巡了，必須得...提前幾月說才行。”
他本來想說至少幾年才可一次。
可想了又想。
陛下還是孩子呢，這般年少，出來玩玩也沒什麽。
兩人都很滿意，悄悄地擊了個掌。
待冼行璋再擡頭。
武原已經被梁玉聲逼急了。
進入口無遮攔的階段了。
“...你分明就不是梁玉聲！我見過他，在國都時我見過他！”
梁玉聲淡然：“見過也正常，可我每每出行身邊總是一眾世家子弟，你與我無交集，怎麽就確定看到的一定是我？”
武原氣急，指著他的手指都抖了下。
聲音狠厲，語速極快。
“他就坐在一眾青妓之中，酒囊飯袋一個，滿目淫邪粗鄙不堪，這樣的人我在花街見多了，還肆意地撒錢，我特地上前與之交談，那是科舉前五日！”
“我特意將他灌醉了，裏頭加了烏頭散，他三日之內起不來床，絕無可能進考試院！你不可能是——”
“你說什麽？”
冼行璋手肘壓在案桌上，支著頭，眼裏無笑。
她又重覆一遍，“你剛剛，說什麽？”
暴怒的武原霎時反應過來。
猶如一盆涼水傾盆倒下，讓他瞬間生了一身冷汗。
“我、我...”武原慌了。
冼行璋起身，“你說，你特意與之交往，還給人下了什麽散，讓他不能起身去參加科考？”
冼行璋一點點靠近他，武原眼神控制不住地亂飄，額頭滿是冷汗。
“是為何啊？”她輕聲問。
冼行璋聲音裏帶著蠱惑的溫柔，誘使他開口。
“是因為你要替天行道？還是看不慣？”
“是看不慣嗎，那時你都是桂平的縣尉了，我還真是想不通，你怎麽要去國都看一群還沒考上的學子，甚至你都不知道他們誰會來到桂平。”
冼行璋微微歪頭，眼中不無憐憫。
“是因為梁侍中給他兒子買了桂平縣令之位，而且，有人告知你們了，對吧。”
她怎麽會知道？！
武原對上面前人篤定的眼瞳，只覺自己被看得徹徹底底。
慌亂又說不清的恐懼讓他第一次意識到。
他看錯了。
他從來沒有看清楚這個女帝！
在對方沒有來之前，他就沒有看得起過對方，所以她來了，即便看上去有些微妙的神秘，他也只當她在故弄玄虛。
但他錯了。
完全錯了。
“你，你知道？”
他啞聲，不可置信。
冼行璋彎起嘴角，“說來這還是得感謝你呢，若不是你，我可不會去查。”
在武原眼裏燃起微末的光亮時，她又輕輕道。
“不過，我讓人調了他的考卷，飛鴿傳來，與我當年看得一般無二。”
冼行璋看向眼裏同樣帶著緊張和愧色的梁玉聲。
“是一份不算極好，但的確能入二甲的文才。”
梁玉聲不敢對上她的眼睛。
只聽見陛下說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沒學多久，能答成這樣已經算是天賦異稟了。”
梁玉聲心神一蕩。
手心發燙，心臟好似要跳出胸膛。
可在場的其他人聽這話只覺是誇讚。
並無異樣。
“這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武原搖搖頭，站不穩地前後踉蹌幾步，喃喃自語道。
“他分明進不了考試院，怎麽可能有答卷。”
“不對，你分明不是——”他猛地靠近梁玉聲，攥緊對方的衣領質問。
梁玉聲被拽得踉蹌，但卻把視線投向冼行璋。
得到對方一個平靜的眼神後。
他一把扯開武原，冷聲：“不知所謂！”
冼行璋也笑了，“武原，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是何人告訴你梁玉聲要來此為官，你又是為何這般記恨你的頂頭上司吶。”
事已至此，武原也看出來了。
女帝分明看得出梁玉聲有異，但已站在了他那邊！
所以，“我說不說有用嗎？”
武原雙目赤紅，狠狠瞪向冼行璋。
“我說什麽你根本不在乎！”
“放肆！”齊孟上前呵斥。
“你膽敢對陛下不敬！”
武原嗤笑，“我為何不敢？”
他看著齊孟眼裏的冷意，不屑地笑。
“什麽英明神武，什麽寬仁，什麽明察秋毫...”
“不過是幌子！”他摔袖怒指冼行璋，滿目恨意，“你跟那些世家就是一夥的，我竟還信了你，還以為你會跟他們不一樣，是我信錯了人！”
他這般狂妄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其他人。
連同邰谷槐在內，所有人都圍了上來，齊孟更是刀已出鞘三分。
冼行璋很平靜，眉角都未動。
“何必把自己說得這樣可憐。”
“信我？”
“也不見得吧。”
面對齊孟的不讚同，冼行璋擺手，徑直向前。
“你若信我，怎地一句實話都沒有，比如，你也不是武原這件事，怎麽不說呢？”
梁玉聲猛然看向武原。
江恍容也楞了。
“什、什麽？”
“你不是武原？”梁玉聲震聲。
第五明跟倪觀覆瞪大眼睛對視，從對方眼裏看到的都是震驚。
[這桂平縣到底咋回事啊！]
事情發展得太奇怪，幾乎所有人都怔住了。
難得的機會。
武原低下的眼睛劃過一絲異光。
那麽...
瞬息之間，一只短刃直朝冼行璋面目而來——
武原猛地出手，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去死！”他不想管對方為什麽知道這麽多了。
反正他活不了，那女帝也別想活！
武原與冼行璋挨得很近。
不過三四步距離。
短刃瞬息就到冼行璋面前。
她的眼瞳甚至能將刀刃寒光反射出來。
“嗤——”
齊孟來不及拔刀，直接將手腕橫擋。
刀刃狠狠擦過他手腕腕甲，激出電光火石！
“保護陛下！”他一聲大喝，抽出刀往前劈去。
武原一擊不成，毫不猶豫，直接掏出腰間軟劍，再往前一刺。
軟劍無定型，猶如靈蛇身形詭譎，難以防備。
只要靠近，看似柔軟的劍鋒瞬間便將人衣服刺破，皮膚割開。
江恍容正好在冼行璋左側，來不及多想就伸手去擋。
軟劍已劃破水杉和木德的胳膊，卻毫無減速，眨眼間就要刺傷他。
冼行璋皺眉，用力一拉將他拉到後面。
“扶好太傅！”
她拉得使勁，若是無人扶，江恍容怕是要跌在地上了。
這一把老骨頭，可不知會不會受傷。
但是江恍容一離開。
冼行璋就是軟劍唯一的目標。
她只能盡力往後仰。
齊孟猛喝一聲，刀鋒砍向武原，左手成鷹爪狀去抓武原拿軟劍的手——
武原身形卻似軟劍一般，靈活到不可思議，甚至柔軟地像是絹布。
他硬生生把腰一折，竟直接讓刀從他身前劃空！
再以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姿勢往右邊一扭，起身從下往上刺向冼行璋。
齊孟來不及收刀，左手亦落了空。
只見第五明、第五釗同時出手——
一人抓到他一只手，但下一秒手心劇痛。
“啊！”
兩人手像是被什麽蟄到，瞬間泛紅一片，顫抖不已。
於笙綠本是文人，反應不及，只能拿腿去掃，卻不想慎綸也有此意。
於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撞在了一起。
於笙綠：“......”
慎綸：“......”
真是丟臉到家了。
軟劍隨主人直沖冼行璋而來。
而對方面前剛好無人可擋。
從齊孟落刀，第五明第五釗被蟄，再到軟劍往前，幾乎只是一兩個呼吸之間。
勝券在握！
武原奮力一刺——
“鐺——”
青傘結結實實擋下軟劍，軟劍一彈，覆朝傘主人而來。
邰谷槐手背青筋暴起，用傘將其勾住，用力一拉。
武原大意，被他往這邊拉了一步。
剛想轉劍，卻見對方擡傘一推！
再往下一折，一瞬，人已至身前。
邰谷槐右手持傘，左手直沖人脖頸而去！
武原只能被迫放開軟劍伸手去擋。
但下一瞬。
天旋地轉。
他的腿被人一掃，毫無防備，直接倒地。
再想起身，脖頸處已抵上刀鋒。
邰谷槐收傘，安安靜靜地回到冼行璋身後。
成功掃了他的腿的是林春棟。
他掃腿之淩厲，與慎綸等人不同，一看就是練過的。
武原沒想到攔下他的竟是邰谷槐和林春棟。
這樣的人！
“你們！”
邰谷槐聲音清淺：“你適才言語之中不是對世家子頗有了解嗎？”
“我們世家子，確實要練點武藝，”他眉目清雋，聲音溫柔。
跟適才出手時的狠厲截然不同。
武原也是一時忘了這點。
緩緩從地上爬起，他沒再開口。
橫在他脖頸的刀從一把變成兩把。
近衛在齊儔的帶領下從院外進來將人捆好。
齊儔猛地單膝下跪，愧疚不敢擡頭：“陛下恕罪，臣實在來遲，實在有罪。”
“他的速度很快，你們又不能飛過來。”
冼行璋溫聲，“就算你們飛來也不行，剛剛我身邊人可不少。”
她說著忍不住笑了下。
江恍容被人扶著，聞言很是自責又生氣。
“陛下！”怎麽還笑得出來。
“剛剛實在太危險了，您，哎，”他想到自己沒能擋在冼行璋面前，實在自責。
冼行璋擺擺手，又坐到了椅子上，也不管武原在那自暴自棄。
“起來吧，將人下獄。”
她又看向水杉等人：“來人，去叫沙渺和方明來，給水杉她們看看，還有小明她們，這不知是什麽毒，需得仔細，速去。”
領命的宮人和近衛一刻不停。
水杉捂著傷口欠身，“謝陛下。”
木德等人亦然。
冼行璋搖搖頭，“諸位適才實在勇敢，朕甚為感動。”
不過須臾，看了一出大戲的梁玉聲已經完全不敢開口了。
但他身旁的班尚節開口了。
她有些猶豫，但還是道：“陛下，草民會些醫術，家中有藥箱，可否讓草民為諸位大人看看？”
冼行璋：“如此，多謝班夫人。”
班尚節欠身：“不敢。”
在她為幾人治傷時，冼行璋沈思片刻。
“梁玉聲，於笙綠，齊孟，隨我來。”
江恍容欲言，冼行璋擡手，“太傅回縣衙休息會兒，不必擔心。”
又揚聲，“來人，送未受傷的官員回縣衙。”
說完就往後院走去。
走了兩步，側頭，“梁縣令帶路吧，去你的書房。”
梁玉聲：“是，在這邊，您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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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文人邰谷槐、林春棟：嗯，略懂拳腳
真·只讀書慎綸、於笙綠：下次不要同用一招行嗎？
下章，冼行璋出一點小意外，但是一切盡在掌握
（小明說得對，桂平，確實事情多多啊）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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