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海風 海上村莊，地下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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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海風 海上村莊，地下享福
護衛們假裝隨意趕車, 一時像是不熟悉路，行到越來越偏僻的地方去了。
暗處的人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
楚嵁留心聽著。
聲音掩蓋得不好，甚至有些粗苯, 應當不是他國派來的。
也不像是官府衙役或者訓練過的部曲。
直到行到一個漁村附近，楚嵁下了車, 假裝與護衛交談。
遠處的草叢按耐不住地舞動了下。
一下，又一下。
還傳來被壓低的交談聲。
楚嵁左等右等, 對方就是不出來。
他提步欲上前，草叢猛地抖動一下。
只聽見一聲悶哼。
隨即徹底安靜下來。
楚嵁：“...？”
裏面的人好像在聽他們的動靜，等了一會兒，見沒人過去。
才小心翼翼，但是破綻百出地悄悄溜走了。
楚嵁：“......”
這下可以確定了, 這絕不是什麽值得擔憂的人物。
多半是鄉野莽夫。
只是見他們露財動了賊心。
只是不知為何臨到頭又不敢了。
楚嵁返回車廂, 把猜想說與冼行璋聽。
他認真說著, 只見陛下把玩珍珠, 聞言眼角微挑，一絲輕笑從嘴角洩出。
“那便走罷。”
車輪遠去, 草叢後的數人才松下口氣。
事實上，楚嵁猜的全錯。
幾個模樣熟悉的姑娘正壓著三個半大的少年。
若是叫武珂來看, 一看就會發現這正是適才在衣行買衣的采珠女。
幾個少年穿著打補丁的葛布衣, 皮膚黝黑, 一雙眼瞳卻是明亮極了, 如同被水浸過。
他們嘴裏被塞上了布巾, 手也被捆起來。
聽到人走遠, 采珠女才給他們松開束縛。
“這般閑呢，又跑出來，”穿著粉衣的采珠女嬉笑道。
一個少年不甘地瞪了她一眼。
“只準你們來, 就不準我們來嗎？憑什麽！”
他昂頭，恨不得去咬對方兩口。
粉衣采珠女煙眉一豎：“你這小子，姐姐我對你們還不夠好麽，還跟我說話大小聲，看我不收拾你！”
說罷揪起少年的左耳，看似用力，實則也不過玩鬧。
少年還是不服，濕了眼眶。
紫衣采珠女連忙過來，柔和地拉下粉衣采珠女的手腕。
“罷罷，堂內還有任務，咱得回去了，今日是跟不成那商隊了，讓他們也歸家罷。”
粉衣采珠女冷哼一聲，又瞪了三個委屈的少年人一眼才離開。
三個少年被打亂計劃，也只得垂頭喪氣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回堂路上，五個采珠女都漸漸沈寂。
紫衣采珠女瞥見粉衣情緒不佳，難免柔聲安慰。
“他們還不知事，何況疍氏這幾年實在……你就諒解他們罷，不值得平白氣壞了自己。”
粉衣沈默搖頭。
良久嘆息一聲。
“我不是生那幾個孩子的氣，我是，”她蹙眉咬牙，“寶珠堂越來越過分，對我們如此，我們尚且能勉強應付，可疍氏真是任他們揉圓搓扁，眼見著要過不下去了。”
她不知想到了誰，止不住的厭惡。
“你看看現在，這商隊瞧著也不是大富大貴，或是什麽頂有名的，卻還叫我們來跟著，胃口這般大！”
旁邊青衣采珠女聞言蹦出句詛咒。
“真叫個蛆蟲之輩！若得陛下來幸，該讓他們惡行被撕扯到日頭底下，誰也別落得清白！”
說罷，灰暗的瞳孔裏燃著點點憤怒的光。
粉衣也不再言，只是拉著青衣的手。
這廂，三個半大少年人往村莊邊緣去，臨近了，突一扭身，翻過石壁小山，再扯過藤蔓樹葉，曲曲繞繞行了幾裏地。
懸崖邊斷得幹凈，令人望而生畏。
他們卻是輕車熟路，隱在土下的細微石塊被他們踩著，如同野猴爬樹，一溜煙的功夫就竄到底下。
往前一看，此處海灘無村莊，唯靠近海岸處滿是船只。
大小各異，連在一起。
船上建著看似簡陋隨意的房屋。
從遠處看，竟是在海上建起了一個村莊！
少年遠遠的地吹了個哨，金光灑在離海岸最近的大船上，粗壯的桅桿猛地跳出一個少女。
她朝三個少年歡欣地揮手，又轉頭去喊人。
“三阿叔，五阿叔，小浪他們回來啦——”
生在海上的少女生了一把嘹亮的嗓子，清越高昂，驚起一片海鷗。
赤腳跨過幾條船，三阿叔掀開竹帽，一見小浪垂頭喪氣的模樣便知事情不順利。
小浪撐著船沿躍上來，還沒開口就被三阿叔拍拍後背。
“去揀海貨，等會兒送到村子去。”
小浪欲言又止，“三阿叔……”
三阿叔點點頭，“去吧，沒事。”
小浪只好把話咽回肚子，跟著其他朋友一起去最遠的幾條船上。
這幾條船靠近離岸最遠，他們到的時候五阿叔正從海裏浮起，“噗”地一聲趴在船邊，被人拉起來。
他生得矮小，被曬得黝黑，手腳都是粗糲的繭子，是辛勞的佐證。
雖然身量不高，但他常年蹙著眉，最是嚴厲，族裏孩子都怕他。
見十來個半大的少年圍在這，他眉頭一緊。
“楞著做什麽，趕緊分揀！等會兒去族學上課，今日只放半天假，別玩過頭。”
他也不問小浪他們出去一趟有什麽成果。
或者說，他明白。
疍氏的處境沒有改變的機會。
只是少年人總是有著天真的勇氣。
貝殼湊上來，幫五阿叔卸下框，“五阿叔，這幾日還要下海撈珠麽？”
五阿叔搖頭：“要下雨了，而且冬日寶珠少，品質更不及合浦，寶珠堂給的價更低，不值當。”
貝殼也明白，只是轉移了五阿叔的註意力，在背後揮手叫這些少女少男都散開去做事。
適才在船上跟小浪打招呼的是斑斕。
她翻著海貨，小聲地與小浪聊天。
“新來的商隊不肯來？”
小浪呸了一聲，“屁嘞，是那些采珠女！”
“又堵？”斑斕擰眉。
“總是這樣，她們次次都比我們先，就是吃準了我們，害得我們珍珠只能賣給她們。”
小浪不忿：“就是欺負我們，討人厭！”
斑斕深深嘆息。
另一廂，楚嵁正在替人翻鹽。
冼行璋坐在屋檐下，跟阿婆暢聊。
原是冼行璋想著剛好靠近了海村，不若進去瞧瞧，正好看見一片鹽田裏孤零零勞作的阿婆。
阿婆進了屋子拿了瓷碗，裝了碗淡黃色飲漿。
裏面還漂浮著橙黃色果子。
阿婆指節粗大，常年勞作的手風吹日曬，冬日海風一吹，有幾處皸裂開。
但她手心很暖，將碗小心地端給冼行璋。
眼睛渾濁，布滿皺紋，但是笑容和藹溫暖。
“女郎嘗嘗，”她笑著。
冼行璋接過，在幾個躲在暗處的近衛提驚出一身冷汗。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冼行璋不禁訝異：“熱的？”
阿婆慈祥，聲音暖暖。
“喝熱的，熱的好，女郎別小瞧這海風，你這麽年輕的娃娃，可不能吹海風吃涼的哩。”
冼行璋露出個恬靜的微笑，對缺口的瓷碗視而不見，低頭慢慢嘗。
阿婆笑得更開心。
“女郎和郎君是好心人哩，我這個老婆子都好久沒人來看了，人老了，連這片鹽田也打理不過來，幸好女郎和郎君心善，幫我這個老廢物，唉。”
冼行璋抿唇，“阿婆您可有孩子嗎？”
她之前已說自己丈夫去世，冼行璋不好多提，只得問問其他。
阿婆望著湛藍天色下慢慢結晶的鹽田。
鹹濕的海風吹著她。
“有的，有的，”她緩緩說。
“只是今年秋天刮了海風，他們出海打漁，沒回來，跟他老子去地下享福咯。”
聲音藏著點顫抖，結尾卻是笑著的。
冼行璋擱下碗，輕聲：“我多嘴了，您節哀。”
阿婆搖搖頭，“唉，有什麽的，只是他們去享福沒帶著我這個老婆子，我還要怨他們呢。”
冼行璋彎彎嘴角。
“您這片鹽田應該是與他們一同開的，鹽田的收成不夠一家子過嗎？”
“說過也過得，只是這是看天的行當，沒太陽吶，就慢，下雨呢，就倒灌，碰上海風，房子都顧不上，鹽田更是一團糟。”
阿婆搖搖頭，嘆息著捶捶腿，“家裏還有小子姑娘，姑娘就算了，小子總得啟蒙，爭氣就自己考去府學，不爭氣還要上補課學堂，這錢哪能夠……”
冼行璋眉心飛快地蹙了下，又回歸平靜，“您家中還有孩子呢？”
“是啊，”阿婆有點欣慰又有些難過，“兒子媳婦改嫁了，把兩個娃留下來，我都給送到學堂去了。”
“難怪您在開鹽田…”
阿婆望著在鹽田裏賣力的楚嵁和近衛們。
他們個個都是精壯漢子，算是做活的好把式，在晴朗的藍天下褪去了上衣，在鹽田裏拿著釘耙推來推去。
阿婆望著，“不怕女郎笑話，老婆子本來是想開一兩塊得了，年紀大了，這個活計怕是最不好。”
她看向冼行璋，很坦然：“老婆子啊，怕是也活不了幾年，就想著死前把孫女送進寶珠堂做個采珠女，小子就送到但是族學去，豁出老臉，給他求個吃飯地兒。”
“能叫活著，陛下現在也年輕哩，他們被陛下護佑著，將來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冼行璋側頭看著她。
海風吹起她鬢邊白發，白發掃過眼尾的皺紋，每一道褶皺都藏著對抗海風的堅毅，眉骨不高，卻彎出平和的弧度。
生死的大關在她這裏好像最尋常不過的事。
但冼行璋有些說不出的忐忑。
面對阿婆的信任，或者說是。
希冀。
“您這般相信陛下嗎？若是陛下以後昏聵了呢，或者有什麽天災，連她也沒辦法……”
阿婆揉揉被海風吹紅的鼻尖，不讚同地看著她，“哎，這話不能講，陛下的壞話可不能說。”
阿婆把她當成自家小輩，殷殷切切。
“陛下多好啊，可不能咒陛下。”
“再說了，要是天災啊，那誰能有辦法，陛下到底不是神仙，天災，”她好像想到什麽，眼神黯淡，“那就是命，我們住在海邊的最清楚不過了，海上一道大浪打過來，把船打翻，人能有什麽法子。”
“不過沒事，總有人能活的，熬過去就成。”
阿婆低頭看著自己蒼老的手。
“我們最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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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進入冼行璋進到疍氏船塢，劇情會往輕松走，關於疍氏這兩三章，是冼行璋第一次融入百姓生活，也是冼行璋第一次直面雄競修羅場，也是爽哉爽哉呀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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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嵁左等右等, 對方就是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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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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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真說著, 只見陛下把玩珍珠, 聞言眼角微挑，一絲輕笑從嘴角洩出。
“那便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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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楚嵁猜的全錯。
幾個模樣熟悉的姑娘正壓著三個半大的少年。
若是叫武珂來看, 一看就會發現這正是適才在衣行買衣的采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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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嘴裏被塞上了布巾, 手也被捆起來。
聽到人走遠, 采珠女才給他們松開束縛。
“這般閑呢，又跑出來，”穿著粉衣的采珠女嬉笑道。
一個少年不甘地瞪了她一眼。
“只準你們來, 就不準我們來嗎？憑什麽！”
他昂頭，恨不得去咬對方兩口。
粉衣采珠女煙眉一豎：“你這小子，姐姐我對你們還不夠好麽，還跟我說話大小聲，看我不收拾你！”
說罷揪起少年的左耳，看似用力，實則也不過玩鬧。
少年還是不服，濕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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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罷，堂內還有任務，咱得回去了，今日是跟不成那商隊了，讓他們也歸家罷。”
粉衣采珠女冷哼一聲，又瞪了三個委屈的少年人一眼才離開。
三個少年被打亂計劃，也只得垂頭喪氣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回堂路上，五個采珠女都漸漸沈寂。
紫衣采珠女瞥見粉衣情緒不佳，難免柔聲安慰。
“他們還不知事，何況疍氏這幾年實在……你就諒解他們罷，不值得平白氣壞了自己。”
粉衣沈默搖頭。
良久嘆息一聲。
“我不是生那幾個孩子的氣，我是，”她蹙眉咬牙，“寶珠堂越來越過分，對我們如此，我們尚且能勉強應付，可疍氏真是任他們揉圓搓扁，眼見著要過不下去了。”
她不知想到了誰，止不住的厭惡。
“你看看現在，這商隊瞧著也不是大富大貴，或是什麽頂有名的，卻還叫我們來跟著，胃口這般大！”
旁邊青衣采珠女聞言蹦出句詛咒。
“真叫個蛆蟲之輩！若得陛下來幸，該讓他們惡行被撕扯到日頭底下，誰也別落得清白！”
說罷，灰暗的瞳孔裏燃著點點憤怒的光。
粉衣也不再言，只是拉著青衣的手。
這廂，三個半大少年人往村莊邊緣去，臨近了，突一扭身，翻過石壁小山，再扯過藤蔓樹葉，曲曲繞繞行了幾裏地。
懸崖邊斷得幹凈，令人望而生畏。
他們卻是輕車熟路，隱在土下的細微石塊被他們踩著，如同野猴爬樹，一溜煙的功夫就竄到底下。
往前一看，此處海灘無村莊，唯靠近海岸處滿是船只。
大小各異，連在一起。
船上建著看似簡陋隨意的房屋。
從遠處看，竟是在海上建起了一個村莊！
少年遠遠的地吹了個哨，金光灑在離海岸最近的大船上，粗壯的桅桿猛地跳出一個少女。
她朝三個少年歡欣地揮手，又轉頭去喊人。
“三阿叔，五阿叔，小浪他們回來啦——”
生在海上的少女生了一把嘹亮的嗓子，清越高昂，驚起一片海鷗。
赤腳跨過幾條船，三阿叔掀開竹帽，一見小浪垂頭喪氣的模樣便知事情不順利。
小浪撐著船沿躍上來，還沒開口就被三阿叔拍拍後背。
“去揀海貨，等會兒送到村子去。”
小浪欲言又止，“三阿叔……”
三阿叔點點頭，“去吧，沒事。”
小浪只好把話咽回肚子，跟著其他朋友一起去最遠的幾條船上。
這幾條船靠近離岸最遠，他們到的時候五阿叔正從海裏浮起，“噗”地一聲趴在船邊，被人拉起來。
他生得矮小，被曬得黝黑，手腳都是粗糲的繭子，是辛勞的佐證。
雖然身量不高，但他常年蹙著眉，最是嚴厲，族裏孩子都怕他。
見十來個半大的少年圍在這，他眉頭一緊。
“楞著做什麽，趕緊分揀！等會兒去族學上課，今日只放半天假，別玩過頭。”
他也不問小浪他們出去一趟有什麽成果。
或者說，他明白。
疍氏的處境沒有改變的機會。
只是少年人總是有著天真的勇氣。
貝殼湊上來，幫五阿叔卸下框，“五阿叔，這幾日還要下海撈珠麽？”
五阿叔搖頭：“要下雨了，而且冬日寶珠少，品質更不及合浦，寶珠堂給的價更低，不值當。”
貝殼也明白，只是轉移了五阿叔的註意力，在背後揮手叫這些少女少男都散開去做事。
適才在船上跟小浪打招呼的是斑斕。
她翻著海貨，小聲地與小浪聊天。
“新來的商隊不肯來？”
小浪呸了一聲，“屁嘞，是那些采珠女！”
“又堵？”斑斕擰眉。
“總是這樣，她們次次都比我們先，就是吃準了我們，害得我們珍珠只能賣給她們。”
小浪不忿：“就是欺負我們，討人厭！”
斑斕深深嘆息。
另一廂，楚嵁正在替人翻鹽。
冼行璋坐在屋檐下，跟阿婆暢聊。
原是冼行璋想著剛好靠近了海村，不若進去瞧瞧，正好看見一片鹽田裏孤零零勞作的阿婆。
阿婆進了屋子拿了瓷碗，裝了碗淡黃色飲漿。
裏面還漂浮著橙黃色果子。
阿婆指節粗大，常年勞作的手風吹日曬，冬日海風一吹，有幾處皸裂開。
但她手心很暖，將碗小心地端給冼行璋。
眼睛渾濁，布滿皺紋，但是笑容和藹溫暖。
“女郎嘗嘗，”她笑著。
冼行璋接過，在幾個躲在暗處的近衛提驚出一身冷汗。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冼行璋不禁訝異：“熱的？”
阿婆慈祥，聲音暖暖。
“喝熱的，熱的好，女郎別小瞧這海風，你這麽年輕的娃娃，可不能吹海風吃涼的哩。”
冼行璋露出個恬靜的微笑，對缺口的瓷碗視而不見，低頭慢慢嘗。
阿婆笑得更開心。
“女郎和郎君是好心人哩，我這個老婆子都好久沒人來看了，人老了，連這片鹽田也打理不過來，幸好女郎和郎君心善，幫我這個老廢物，唉。”
冼行璋抿唇，“阿婆您可有孩子嗎？”
她之前已說自己丈夫去世，冼行璋不好多提，只得問問其他。
阿婆望著湛藍天色下慢慢結晶的鹽田。
鹹濕的海風吹著她。
“有的，有的，”她緩緩說。
“只是今年秋天刮了海風，他們出海打漁，沒回來，跟他老子去地下享福咯。”
聲音藏著點顫抖，結尾卻是笑著的。
冼行璋擱下碗，輕聲：“我多嘴了，您節哀。”
阿婆搖搖頭，“唉，有什麽的，只是他們去享福沒帶著我這個老婆子，我還要怨他們呢。”
冼行璋彎彎嘴角。
“您這片鹽田應該是與他們一同開的，鹽田的收成不夠一家子過嗎？”
“說過也過得，只是這是看天的行當，沒太陽吶，就慢，下雨呢，就倒灌，碰上海風，房子都顧不上，鹽田更是一團糟。”
阿婆搖搖頭，嘆息著捶捶腿，“家裏還有小子姑娘，姑娘就算了，小子總得啟蒙，爭氣就自己考去府學，不爭氣還要上補課學堂，這錢哪能夠……”
冼行璋眉心飛快地蹙了下，又回歸平靜，“您家中還有孩子呢？”
“是啊，”阿婆有點欣慰又有些難過，“兒子媳婦改嫁了，把兩個娃留下來，我都給送到學堂去了。”
“難怪您在開鹽田…”
阿婆望著在鹽田裏賣力的楚嵁和近衛們。
他們個個都是精壯漢子，算是做活的好把式，在晴朗的藍天下褪去了上衣，在鹽田裏拿著釘耙推來推去。
阿婆望著，“不怕女郎笑話，老婆子本來是想開一兩塊得了，年紀大了，這個活計怕是最不好。”
她看向冼行璋，很坦然：“老婆子啊，怕是也活不了幾年，就想著死前把孫女送進寶珠堂做個采珠女，小子就送到但是族學去，豁出老臉，給他求個吃飯地兒。”
“能叫活著，陛下現在也年輕哩，他們被陛下護佑著，將來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冼行璋側頭看著她。
海風吹起她鬢邊白發，白發掃過眼尾的皺紋，每一道褶皺都藏著對抗海風的堅毅，眉骨不高，卻彎出平和的弧度。
生死的大關在她這裏好像最尋常不過的事。
但冼行璋有些說不出的忐忑。
面對阿婆的信任，或者說是。
希冀。
“您這般相信陛下嗎？若是陛下以後昏聵了呢，或者有什麽天災，連她也沒辦法……”
阿婆揉揉被海風吹紅的鼻尖，不讚同地看著她，“哎，這話不能講，陛下的壞話可不能說。”
阿婆把她當成自家小輩，殷殷切切。
“陛下多好啊，可不能咒陛下。”
“再說了，要是天災啊，那誰能有辦法，陛下到底不是神仙，天災，”她好像想到什麽，眼神黯淡，“那就是命，我們住在海邊的最清楚不過了，海上一道大浪打過來，把船打翻，人能有什麽法子。”
“不過沒事，總有人能活的，熬過去就成。”
阿婆低頭看著自己蒼老的手。
“我們最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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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進入冼行璋進到疍氏船塢，劇情會往輕松走，關於疍氏這兩三章，是冼行璋第一次融入百姓生活，也是冼行璋第一次直面雄競修羅場，也是爽哉爽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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