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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夜奔 潮水日升,墨色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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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夜奔 潮水日升,墨色夜奔

她語氣堅定, 瞬間破開了凝滯的空氣。

所沐被她匆忙塞了一個包袱,然後在傾盆大雨裏被帶著兜來轉去,兵荒馬亂之間趕到了碼頭。

提前準備好的柳海鷗見人來立刻讓船夫將繩索拋開。

“大小姐!”

聽到這個稱呼, 所母露出個真心的笑容,把所沐推上甲板。

柳海鷗已經五十歲了, 他看著小姐長大,陪著老家主護著大小姐, 現在又要護著小小姐。

“柳叔,請幫我照看她,”說罷她欠身行了個禮。

一貫清瘦但筆直的脊梁,在此刻彎下了。

柳海鷗急忙上前攙扶,卻被她避開。

大雨阻斷了人的視線, 所母沒有打傘, 甚至沒有戴蓑笠, 她的神情模糊在雨裏。

所沐還搞不清楚事情是怎麽發展到現在的。

她有很多疑問。

卻看見遠處方府無端生起大火。

可是, 現在不是在下雨嗎?

“走,不要再等了, ”所母一聲令下。

柳海鷗將所沐拉住,揮起旗幟, 船夫們大喝一聲朝海浪駛去。

“母親?”

所沐看著岸邊的人絲毫不曾猶豫地轉身終於慌了。

“母親!”她著急大喊, 想要問她為什麽這麽做, 也想讓她跟自己一起走。

但她被幾個船夫死死拉住, 縱使她如何奮力掙紮, 撕破了喉嚨, 再大聲再努力也是徒勞。

大雨隔絕了聲音,也阻斷了她靠近母親。

她只能看著船離港。

不知是因為起火所以有人去看她的院子,還是因為是他們發現了她寄給李青的信, 總之她的逃跑被發現了。

方府的人意識的雨天起火的不正常。

也意識到這火遲早被雨澆滅。

所以,被通知的所氏急忙朝碼頭趕來。

大批的人群朝著這邊趕來,而所母——

不,她叫柳潮昇。

父親熱愛這片海,他為自己唯一的女兒賦予潮水的特性。

“潮水知進知退,孩子,柳枝易折,你要學著潮水的柔韌,女兒身受限,你便要效仿潮汐的耐心。”

父親腳下踩著細軟的沙,把她高舉,讓她眼裏闖進一片墨藍色無邊無際的海。

“潮昇,縱有萬鈞淤泥,日升便要破土而出,潮水至柔,卻蘊托舉千帆之力,你的人生定要如此啊。”

柳潮昇一直記得這些話,她把眼淚逼回去,背對著碼頭,直面趕來的人群。

她看著丈夫驚怒的臉。

笑容依舊溫婉體貼,“她已經走了,回去吧,別招笑話了。”

所父好像第一次認識她一般,不可思議地質問道。

“你在做什麽?!你讓她去哪了?”

在對方威脅的目光下她仍是如此淡然。

即便雨水打濕了她,即便看上去形容狼狽,但她挺直的脊梁安放腹間的雙手無處不端莊貴氣。

雨水順著柳潮昇的雲鬢滑落,在她腳邊聚成一片清淺的倒影,映出身後漸遠的船帆。

她望著暴怒的丈夫,唇角竟凝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笑意。

“夫君不是常教導妾身,女子當如靜水,深流無聲?”

她擡手掩唇輕笑,“妾身時刻銘記,自然做事要無聲無息才對得起您的教導啊。”

本該是恭順的,姿態也優美,可是搭上濕漉的發絲和眼裏明晃晃的諷意顯得格外有趣。

所父自覺在眾人面前丟盡了臉。

先是違逆出逃的女兒,後是一改溫柔的妻子。

他猛地上前攥住她手腕,往下一甩。

清脆的一聲碎響。

柳潮昇看著玉鐲斷成幾段,無端淡下眉眼。

只聽見所父還在憤怒質問,站在雲端一般高尚又正義。

“那個孽障失了智,還想背叛我們,你幫她這是要株連九族!”

面對幾乎要戳到她臉上的指頭,她只是隨手將其拍下。

這樣的情景有些說不出滑稽。

所父都楞了。

“你瞧,這鐲子碎了多好。就像當年你當年撕碎沐兒的科舉憑證——只可惜啊,海風是鎖不住的。”

一陣風刮來,帶著雨滴也傾斜,撲了他滿面的雨水。

聽到遠處轟鳴聲時。

所氏終於反應過來。

[他們被柳潮昇拖住了!]

開走的大船迎著深藍到像濃墨的大海駛去。

方氏家主帶著家兵沖來時,她突然拔下金簪抵住喉間。

“諸位再近半步,明日滿城都會傳方家逼死誥命夫人。”

簪尖刺入肌膚滲出血珠,她卻笑望著丈夫。

“夫君呀,父親走了,可柳氏還有人在朝中,你這次還想讓妾身悄無聲息怕是不行了。”

面色鐵青的所父陰冷地註視著她。

風浪不止在海上。

被柳海鷗拖回船艙的所沐還在掙紮。

“柳叔!”她剛站起身就被對方摁下。

無力又急切讓她的情緒徹底崩潰。

“我得回去啊,”她流著淚,“母親放走了我,父親一定不會放過她的,我求你了,我得回去......”

“我們走了...母親怎麽辦?”她聲音斷斷續續。

所沐腦海裏滿是母親轉身的決絕。

她不敢想自大又惡毒的父親會怎麽對待母親,這個可憐的女人又會遭受多少折磨。

聽著所沐泣不成聲的祈求,柳海鷗終於開口。

他眼裏也滿是掙紮和痛苦。

但他一定得遵循大小姐的命令。

“小小姐,您可以怪老奴也可以恨老奴,但是您必須跟著老奴離開南海。”

他蹲下身,註視著所沐與其母相似的面孔。

“大小姐為了您忍了許多,即便處處掣肘,但她已經盡力了。”

所沐聽著他絮絮叨叨講了很多。

柳叔從前總是沈默寡言的,特別是外祖去世後,她們也離開南海。

但柳海鷗這次卻把前半生所有想說的話一次性說了。

母親的忍讓,外祖去世後父親的張狂,還有她不能科舉的真相。

“...大小姐她教您的所有,讓您去學自己想學的任何東西,這是她對您的希望。”

“她一直想為您周旋,可是她前日卻突然告訴我——”

柳海鷗陷入回憶之中。

他學著柳潮昇的口吻。

“我不該讓她忍的,我已經忍了夠久了,可我怎麽能跟哪些迫害我的、也迫害她的人一起繼續逼她忍呢?”

“讓她走吧,我早就該讓她走。”

“如果我當時再堅定一點,讓她去參加科考,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是我錯了,我不能繼續錯下去。”

說到此處,柳海鷗想起大小姐的臉。

是疲憊的神情,是紅腫的雙眼。

倏而,一滴滾燙的淚水滴在他的手背,燙得他猛然回神。

眼前的小小姐早已淚流滿面。

此後,所沐不再反抗,也不再質問,她只想快點回到南都,快點求陛下去救母親。

只是世界上的事情總是艱難的。

她跟柳海鷗在會稽下了船,因為要避著人,所以中途換了小船的他們看上去更加風塵仆仆。

這樣的模樣,讓不少人對她們不屑一顧,自然就不會多搭理。

她們也始終遠離人群,走著鄉野小路。

但是所氏和方氏的人還是發現了她們。

船夫等人豁出命去攔截,為她爭取時間。

所沐只能一刻不停地奔跑,往著看不清路的深夜跑去。

柳海鷗在為她撥開樹枝的阻礙。

鹹腥的風割過耳畔,所沐的繡鞋早已被碎石磨穿。

她像一片被狂風扯離枝頭的葉,在墨色又陌生的樹林間翻滾、疾馳。

肺腑如同破敗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

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

[不能停!]

身後的呼嘯的人聲如影隨形,火把的光像野獸猩紅的眼,瘋狂躍動,想上來舔舐著她倉皇的背影。

被樹枝刺破臉頰的瞬間。

她恍惚看見七歲那年,自己偷偷解開小舟,在月下銀波中妄想劃向海平線。

父親用厭惡的眼神刮著她:“不知廉恥!哪家閨秀會像水鬼般泡在海裏!”

她那時太小,不懂什麽事是只能某些人做的,什麽自由是不被女人所擁有的。

十五歲及笄禮上,她寫下《月海論》,寄托自己的志向。

贏得滿座讚賞時也幻想自己能施展抱負。

可她回頭,大家卻是讚她“所家郎女郎風姿無雙守禮有節”。

他們讚她,最高的禮讚是說她做妻子定然為婦人典範。

所沐的傲氣頃刻之間變成笑話,羞恥與憤怒如同鮮血染紅臉頰。

可母親在席下死死攥住她的手,指甲掐進她掌心。

那微小的刺痛,竟比箭矢更鋒利。

“唔——”

所沐被藤蔓絆倒,低頭看了一眼被刮出血痕的腿。

她恍了一瞬。

嫁衣如火那日,喜娘唱著“百世良緣”。

蓋頭下她也是這樣盯著自己腳尖,一步一踉蹌。

每一步,都踩碎一個年少讀書時的夢。

她又想哭了。

人怎麽能有這麽多淚水呢?

可是......

“我不該忍的,也不該讓她忍...”

“她是我的希望...!”

所沐咬著牙爬起來,摸索著往前。

耳邊母親的聲音穿透所有嘈雜。

“你既然告訴我你的志向,那你就該——”

她雙目充血,目眥欲裂,遠處的聲音被甩得越來越遠。

“走!”她猛然擡頭。

母親把她所有的愛都給了她,所以才會一忍再忍又忍無可忍。

“讓她走!”

此刻,所沐與柳潮昇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母親讓她走,去追尋自己的志向,去過她渴望不可得的人生。

所沐也想讓母親走,過一次自己的,不必再委曲求全的人生!

她撕裂了華服,像蛇蛻去僵死的皮。

玉鐲碎了,金簪丟了,那些象征“富貴”與“體面”的枷鎖,被一件件拋在身後。

赤足踏過荊棘,疼痛讓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前方是無盡的黑暗,但黑暗中——

有母親用近二十年隱忍,為她換來的、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自由”。

她終於不再是所氏女、方家婦。

她是“柳沐”!

辰星微啟,新日將升。

再濃的墨色也會被刺破。

很多年前,母親在海岸邊悄悄指給她看過一顆星。

“沐兒,記住它。迷路了,就跟著它走。”

現在,她不再回頭,向著那顆星,向著未知的、卻屬於她的驚濤駭浪——

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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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建議搭配黃詩扶《夜奔》一起食用

俺第一次聽《夜奔》時就想寫這章了,那個時候因為這首歌就是寫紅拂夜奔,後來發現她有一首紅拂夜奔,這首歌寫的是林沖,但是無所謂,因為無論是她們哪一位,都很符合歌詞

“急走忙逃,顧不得忠和孝”“顧不得風雨打度良宵,爭殘命一條”

夜奔的路是看不清方向的,但一定要奔去,海沸山搖間,奔向莽原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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