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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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

安小河睜開眼,他平躺在病床上,後腦墊著柔軟的醫用中空枕,傷口還有點疼,視線模糊地轉向一側,黎詔坐在病床旁的椅子裏,單手支著額頭,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床簾從左上方繞了大半圈,一直圍到右邊,把病床隔成一個小小的空間,病房裏光線很暗,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安小河只是輕輕動了動,黎詔就立刻睜開眼,見他已經醒了,便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麻藥過了,還疼嗎。”

他聲音比平時要低,帶著一絲冷漠的意味,安小河立馬就察覺出異常,於是艱難撐起身體,攥住了對方剛打算按鈴的手,用那雙漆黑的眼睛看了黎詔片刻,才啞著嗓子開口:“有……有一點疼……你生我氣了嗎?”

“以後別這麽做了。”黎詔告訴他,“很危險,而且我也不值得你這樣。”

一聽這話,安小河眼睛立馬紅起來,小聲道歉:“對、對不起。”

病房裏很安靜,只剩下兩人的呼吸,黎詔像是很輕地嘆了口氣,臉上還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淡漠的神情:“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不用為了一個才認識幾天的人就付出這麽多,不知道之前有沒有人這樣教過你,說得殘忍點,你沒有父母和朋友,為什麽不自私點呢,我們才認識多久你就為我擋那只酒瓶?我也沒為你做過什麽重要的事,買幾身衣服,讓你留在家裏睡覺吃飯,這些是挺讓人感動的,但不至於讓你像今天這樣連命都不要了。”

黎詔語氣平平,可是越往後說,安小河的淚就掉得越兇,紅著眼睛,連吸鼻子時都小心翼翼的,怕聲音大了惹人討厭。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只是覺得沒有人像黎詔這樣對他好過,或許那些事在任何一個人眼裏都無關緊要,但安小河卻感到十分珍貴。

他需要家,需要朋友,需要一份平等看待他的眼光,這些全都是認識黎詔以後得到的。

雖然時間很短,但更能證明黎詔是個好人,也值得他這樣做,可對方似乎不願意領這份情。

安小河不知道該怎麽辦,心裏又慌又沈,只能低頭掉著眼淚,呼吸顫顫的,全是壓不住的抽噎,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到袖口和被子上面,洇出深色的圓點。

黎詔的話他都聽懂了,卻又好像沒懂,他只知道對方在推開他,可自己卻連怎麽挽留、怎麽解釋都不會,除了哭,好像什麽也做不了。

黎詔再一次用那種毫無辦法的口氣嘆息一聲,安小河醒來之前,他也考慮過這樣說是否太傷人,畢竟對於一個思維單純的人來講,這些話有些過分。

兩個小時前醫生拿著報告對黎詔講:“你弟弟體質很差勁,體重太輕,血蛋白只有正常值一半,肝腎功能也偏弱……連甘露醇都不能用,止痛藥也必須減到三分之一劑量,……同時輸白蛋白和營養液,不然傷口長不上,藥也受不了。”

黎詔看向病床上蒼白消瘦的安小河,片刻後才低聲問:“有沒有更穩妥的辦法?”

“只能慢慢調,他這身體,用藥是在走鋼絲。”醫生說完,用那種責備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轉身出了病房。

那一秒黎詔才覺得必須教給安小河自愛這個道理,如果這次不講,對方下一次保不準會做出什麽傷害身體的事情來。

而此時,安小河正傷心地擡手把淚抹掉,斷斷續續說:“可是你、你值得我那樣做……”

“為什麽。”黎詔問他。

安小河也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想要保護對方,可現在看來還是把一切搞砸了,他面色蒼白,眼淚安靜地往下淌,順著臉頰滑到下巴。

黎詔又一次嘗到退讓的滋味,這個話題才剛開始,安小河已經傷心成這樣,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該這麽說?

對方畢竟是為他受的傷,昏迷了這麽久,醒來連口水都沒喝上,就先被兇了一陣,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越深究,黎詔越發覺得自己錯了,於是將床頭邊的溫水拿過來遞給他:“先喝。”

安小河聽話地喝完,可還是止不住哭,黎詔朝他靠近一點,他就立刻貼過來,伸出手臂,非常委屈地抱住了黎詔。

他難過死了,原本以為自己有了家,也感受到許多關心,可現在好像一切又變了,回到了那種情緒懸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的狀態。

就算此刻緊緊抱著黎詔,他也毫無安全感,他還是孤單的,好像這世上根本沒有人真的願意接納他。

為什麽會這樣呢。

微弱的鼻息灑在黎詔側頸處,安小河身上還帶著熱乎乎的暖意,身體又小又軟,靠在他懷裏,仿佛一只手就可以將人捏起來。

不多時,黎詔把手掌放在安小河的後腰,輕輕順了順,低聲說:“別哭了。”

“那你、你還怪我嗎?”安小河吸著鼻子問。

“我沒怪你。”

“可是……可是你剛、剛才很兇,皺著眉,讓、讓我以後別再做這些。”他哭著,臉頰靠在黎詔肩上,面朝黎詔頸側,鼻尖幾乎要碰到皮膚。

每一次抽泣都小小的,說話時溫熱的呼吸全吐在黎詔的脖子裏:“我……我不知道你會生氣……你別、別不要我……”

面對這樣的安小河,黎詔簡直毫無應對手段,只能用前二十四年從未有過的語氣說:“我根本沒講過這句話。”

煩躁,但不得不哄的語氣。

於是安小河又問:“那我還、還能睡床嗎?”

黎詔輕嘖一聲:“你怎麽這麽愛占便宜。”

經他提醒,安小河發現自己確實已經霸占家裏唯一的床好幾天了,瞬間有些心虛道:“我睡……睡沙發。”

黎詔握住他的雙肩,使得兩人分開一點距離,不冷不熱地看了他一會兒:“又忽然說不睡床了,我求著你睡才行?”

安小河完全沒有這種想法,趕緊道:“我不、不是這種意思。”

他好像一點都經不起兇,即使是裝出來的嚴肅,也會將他嚇得掉眼淚。

黎詔感覺自己真的快折在他手裏了,只能不停地放輕聲音,向對方保證沒有生氣,以至於話說多了,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溫和得有些詭異。

可如果不這樣,安小河會繼續哭,會真的相信,這世上沒有人在意他。

這是一種溫和的綁架,安小河什麽都不用說,只是拿這種目光望過來,黎詔就像被什麽柔軟又頑固的東西拴住了手腳,明明可以轉身走開,卻一步也挪不動。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好像從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

病房昏暗,兩人就在這樣安靜又私密的氛圍中抱著,片刻後,黎詔想到了辦法,問:“你餓嗎?”

原本沒什麽感覺,但對方這樣問了,安小河覺得自己或許該吃點東西,於是小聲回答:“餓了。”

黎詔按鈴,隨後醫生將安小河全身檢查過一遍,又問了一些問題以確認腦子真的沒被砸壞。

其實傷口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嚴重,安小河是這樣認為的,但不敢說,因為他發現這種話會惹得黎詔不高興。

從醫院回來之後,安小河需要吃各種維生素片,一日三餐都異常豐盛,早晚一盒牛奶,中午還會比別人多兩只雞腿,黎詔在以養豬的方式照顧他。

晚上必須開空調,而且只有睡床才不做噩夢——這一點已被反覆驗證,於是黎詔的床徹底歸了他,自己則睡在沙發上。

房間裏多出來一個零食架,上面全都是安小河囤積的薯片,巧克力,餅幹,糖,酸奶,水果幹,全是小孩子喜歡吃的零食。

即使根本沒人碰,他睡覺前也必須像模像樣地清點一遍,神情嚴肅認真。

安小河每天什麽都不用做,兩腮長了點肉,腦後的繃帶也換成了小片紗布,是傷口快要好起來的趨勢。

上午黎詔出了趟門,回來時,發現安小河正蹲在店門口,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的樣子。

他走過去,垂眸看了片刻,隨後用腳輕踢了下安小河的屁股:“蹲這兒下蛋呢。”

安小河不說話,抱著膝蓋往旁邊挪了一點。

餘光註意到小張在櫃臺前揮手,無聲地示意他過去,黎詔走近,問道:“他怎麽回事。”

“被嫌棄了唄。”小張壓低語氣,朝對面的超市擡了擡下巴:“剛才小河進去買零食,出來後看到門口有幾個學生在寫作業,他想跟人家說說話,結果就被嫌棄了。”

黎詔問:“嫌什麽?”

“笨。”小張精簡地總結道,“他們好像在學英語,小河一個單詞都不認識,說中國話還結巴,被趕回來之後就那樣蹲在門口,我怎麽安慰都不頂用,你快去把人叫回來,天氣這麽熱,等下中暑了。”

黎詔冷哼一聲:“慣的他,中暑就中暑。”

小張瞥了黎詔一眼,裝作不在意道:“像小河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念書呢,只有他每天吃飽了睡,睡飽了吃。”

“這還不滿意。”黎詔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那個瘦小的身影,“要不然我放他走,讓他像以前一樣去流浪。”

小張連忙制止:“我可沒這種意思啊,就是覺得……他以後該怎麽辦,一輩子都這樣嗎?”

黎詔仿佛聽到一句笑話:“什麽叫一輩子都這樣,我還想以後每天吃飽了睡、睡飽了吃,有人養我?”

理是這個理,小張繼續勸道:“現在的孩子都得上學,要不然會慢慢跟社會脫節的,而且他什麽書都不念,註定和其他人沒有話題。”

“我一個初中畢業的人,送他去念書?”黎詔看向小張:“你這麽樂於助人,怎麽不管。”

“我每個月的錢全都給美美了。”小張說的是實話,“要是不談戀愛,你看我管不管。”

他和美美在一起快七年了,跟結婚沒兩樣,美美沒父母,上學的錢都是他出的,哪還有多餘的心力去顧另一個人。

聞言,黎詔不冷不熱道:“那就閉嘴,別再提這件事。”

【作者有話說】

:你別提,我去和我老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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