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 157 章 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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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 157 章 帝王心術。
157
“陛下康健！”
有臣子熱淚盈眶, 再三叩首。於是一時之間，不論真心還是假意，殿內人人拜倒, 高呼吾皇萬歲。
直至崔愈擡手方止。
他問：“殿前為何稀稀落落？”
今日朝會，許多人沒來。公主聞言, 低聲回稟兩句，不知講到什麽, 崔愈臉色很不好看。
來了的自然歡天喜地，暗暗慶幸，那沒來的，恐怕只有自求多福，祈求陛下輕輕放過他了。
這一打岔, 張娘娘的身後事暫且無人置喙, 就有, 也要掂量掂量是不是出自崔愈的授意。
崔愈也不再提, 死了個人，仿佛對他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不值當多費口舌。
眼下，最當務之急自然是諸王謀反。
但崔愈眼眉都沒動。他是實權在握的皇帝, 自有一份氣度在, 何況, 在他眼中諸王並不成氣候, 唯獨一個長樂王稍微棘手一些。
可也許是輕松多些吧？
只有崔愈自己知道, 若沒他的推波助瀾, 崔觀走不到今日必死的局面。
他坐在高座上，看著底下濟濟一堂，突然有點晃神, 想到多年前，被囚在寶光寺的元貞太子曾提出見他，並要他答應三件事。
三件中，有一件就是留崔觀一命。
元貞太子說，宜壽，叫子照他做個閑散皇室就好。
這之後，元貞太子自焚而亡。他的遺願，崔愈當然照辦，就在崔觀及冠那年，尚為太子的崔愈請旨為他封王，且親自從典章中挑選了“長樂”的封號。
盼他就如元貞太子所願，一世長樂無憂。
可崔愈食言了。
因為他要死了，在將死之前，他做了和先帝一樣的決定，無論如何不能獨留崔觀活著——他正統的身份竟可以一呼百應，終於也長成了崔愈心中的一根刺。
為免後患無窮，崔觀不得不除。
崔愈冷靜地頒旨、調兵遣將，他未醒時，諸路將帥不敢妄動，但他醒來，天下兵馬皆令從己出。
無人知道，他布了個天大的局。
拿權勢、拿皇位，把崔觀一步一步誘入長安，然後名正言順圍殺。
退了朝，昌寧急步跟上崔愈的步輦。
“哥哥，江萼還在長安，是他拼死遞出情報，才令我們好及時地了解動向。”
“去封急信，叫他見機脫身。”
“只要樂善還在，他不會走的。”昌寧頓住腳，說。
崔愈不為所動。
步輦繼續前行。
昌寧追上來，扶著輦問：“那樂善怎麽辦？”
剛才殿前，崔愈下了格殺令，以崔觀頭顱封賞萬戶侯。到時長安圍殺，凡在崔觀身邊的人一定會受池魚之殃。
怕的是她舍命相護。
她會的，昌寧心說，她一向很護犢子。
崔愈看她一眼，說：“事到如今，如果她非要顧全同門情誼，那也只好成全了她。”
未盡的話是，讓她死。
昌寧瞪圓眼，震驚得說不出話。
她見過他做兄長的寬厚，見過他愛人的深情，而今，她又見到了他身為君王的雷霆一面。
冰冷的一面。
崔愈直視前方，沒再看她：“昌寧你要記住，這就是帝王心術。”
絕不容情。
……
此後崔愈接連下旨，施展他的鐵腕手段。
與之一並呈到崔觀面前的，還有徐家連連敗仗，徐老將軍被無名小卒射下馬重傷的消息。
朝夕間頹勢盡顯。
崔觀自知中了計，疑心一日重過一日，除嘉平遺臣外，連為他奮戰多日的徐家也不敢輕信了。
畢竟當初雙方結盟，是他使了一招離間計，配合張娘娘將崔愈篡位殺弟的罪證放出，如今張娘娘伏罪，臨死之前，反將臟水盡數潑到他的身上，死無對證。
崔觀著實驚怒了一陣。
現在他是愈發多疑了，看誰都像崔愈派來的細作，而不肖說，江萼首當其沖。
崔觀命人前去逮捕他，一群人浩浩蕩蕩過去，到了發現人去樓空，江萼早已聞風而逃。
為著某些緣故，此事本來密而不發，而今事敗，必然有人從中暗傳消息，幫助江萼密逃。
追查到施非，施非供認不諱。崔觀聞言怒不可遏，當即拔劍要將他斬首示眾。
樂善得知消息匆匆趕去。
前殿已是跪了一地，齊聲懇請陛下寬恕。
施非不言，伏地而跪，背脊挺得筆直，完全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而崔觀舉著劍，面色鐵青，正沖攔著他的安喜說：“給朕滾開！”
安喜抱住他腿，哭說：“要不得，要不得，還望陛下念及施大人從駕有功，饒他這次。”
崔觀怒喝：“勾連細作，罪該萬死！”
施非擡起頭，梗著脖子分辯：“陛下明鑒，臣絕沒有透露過半分機密。”
眼見要發生君疑臣死的一幕，樂善忙叫住了：“子照，劍下留人。”
崔觀側目，問：“你為江萼而來？”
怕火上澆油，樂善當然不敢提他，但有她在，今日絕不能叫施非命喪劍下，否則日後江萼又要悔恨，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她只說自己：“從前在金陵，施大人因緣巧合救過我一命，子照，看在我的份上，你也饒他一命好嗎？”
“當真？”崔觀狐疑不信。
“當真！”
樂善連連點頭，“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了？若沒有施大人，我今日如何能好端端在你面前？子照，你聽我說，先把劍放下來……”
崔觀稍有意動，樂善見狀，立刻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將劍奪走，丟擲一旁。
崔愈猶有餘憤，冷著張臉，說：“施非，今日饒你不死，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自己去領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皮開肉綻，絕非他好受的。
樂善不忍，還要再勸，施非已經俯首稱是。
殿內人漸散盡。
樂善沒忍住說：“嘉平遺臣多以施非為首，你今日這樣對待功臣，他們要寒心了。”
“你在關心我嗎，小好？”崔觀仿佛納罕，臉上冷意殆盡，帶出一絲微笑。
樂善矢口否認：“你死有餘辜。”
這話不大中聽，崔觀孤零零獨坐著，看她有一會兒：“小好，其實你心裏很高興他逃了吧？”
樂善沒好氣說：“當然，你要殺了他，你我之間便是不死不休。”
崔觀笑了起來，說：“你也是個見色忘義的，你對師兄都沒這樣。”
樂善便問：“你為什麽出賣戚師兄？”
“出賣了就出賣了，幹嘛要問為什麽？”崔觀明顯不想同她多談，語氣淡淡。
“那周師兄呢？”
早前她請江萼幫忙把周羣夫婦送到崔觀封地，尋求庇護。
無奈物是人非。
只有趁著今日，樂善才敢問出心中顧慮，倘若周羣有個好歹，她必悔不當初，恨他入骨。
崔觀卻大大地皺眉，說：“周師兄不是早死在泰山了嗎？怎麽，他的死，你也要算在我頭上嗎？”
樂善駭然，放大了心中的震驚，周羣還活著的事，崔觀竟不知情。
“戚師兄的下落你又從何得知……”
“不是你寫信告訴我的嗎？”
不，不是這樣的。
其中一定有哪裏不對。樂善腦袋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我想過了，死在你手裏那也很好。”崔觀忽而一笑，不無奚落地說，“崔宜壽以萬戶侯懸賞我項上人頭，小好，真到那日，你砍了我頭去討賞吧。”
“你胡說什麽！”樂善稍稍回神。
“你是不敢，還是不忍心？”
“崔子照，你再可恨，我也做不出這樣的事。你放心，你死了有我給你收屍，以全你我師姐弟一場的情分。”
崔愈臉上始終帶著一點笑，慘然的，迷茫的笑，就像從前很多次，他們兩人一塊闖了禍。怕被責罰，每次他都會問：“小好，怎麽辦？”
每次樂善總是安慰他說，沒事，有我在。
但這次，闖禍的只有他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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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康健！”
有臣子熱淚盈眶, 再三叩首。於是一時之間，不論真心還是假意，殿內人人拜倒, 高呼吾皇萬歲。
直至崔愈擡手方止。
他問：“殿前為何稀稀落落？”
今日朝會，許多人沒來。公主聞言, 低聲回稟兩句，不知講到什麽, 崔愈臉色很不好看。
來了的自然歡天喜地，暗暗慶幸，那沒來的，恐怕只有自求多福，祈求陛下輕輕放過他了。
這一打岔, 張娘娘的身後事暫且無人置喙, 就有, 也要掂量掂量是不是出自崔愈的授意。
崔愈也不再提, 死了個人，仿佛對他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不值當多費口舌。
眼下，最當務之急自然是諸王謀反。
但崔愈眼眉都沒動。他是實權在握的皇帝, 自有一份氣度在, 何況, 在他眼中諸王並不成氣候, 唯獨一個長樂王稍微棘手一些。
可也許是輕松多些吧？
只有崔愈自己知道, 若沒他的推波助瀾, 崔觀走不到今日必死的局面。
他坐在高座上，看著底下濟濟一堂，突然有點晃神, 想到多年前，被囚在寶光寺的元貞太子曾提出見他，並要他答應三件事。
三件中，有一件就是留崔觀一命。
元貞太子說，宜壽，叫子照他做個閑散皇室就好。
這之後，元貞太子自焚而亡。他的遺願，崔愈當然照辦，就在崔觀及冠那年，尚為太子的崔愈請旨為他封王，且親自從典章中挑選了“長樂”的封號。
盼他就如元貞太子所願，一世長樂無憂。
可崔愈食言了。
因為他要死了，在將死之前，他做了和先帝一樣的決定，無論如何不能獨留崔觀活著——他正統的身份竟可以一呼百應，終於也長成了崔愈心中的一根刺。
為免後患無窮，崔觀不得不除。
崔愈冷靜地頒旨、調兵遣將，他未醒時，諸路將帥不敢妄動，但他醒來，天下兵馬皆令從己出。
無人知道，他布了個天大的局。
拿權勢、拿皇位，把崔觀一步一步誘入長安，然後名正言順圍殺。
退了朝，昌寧急步跟上崔愈的步輦。
“哥哥，江萼還在長安，是他拼死遞出情報，才令我們好及時地了解動向。”
“去封急信，叫他見機脫身。”
“只要樂善還在，他不會走的。”昌寧頓住腳，說。
崔愈不為所動。
步輦繼續前行。
昌寧追上來，扶著輦問：“那樂善怎麽辦？”
剛才殿前，崔愈下了格殺令，以崔觀頭顱封賞萬戶侯。到時長安圍殺，凡在崔觀身邊的人一定會受池魚之殃。
怕的是她舍命相護。
她會的，昌寧心說，她一向很護犢子。
崔愈看她一眼，說：“事到如今，如果她非要顧全同門情誼，那也只好成全了她。”
未盡的話是，讓她死。
昌寧瞪圓眼，震驚得說不出話。
她見過他做兄長的寬厚，見過他愛人的深情，而今，她又見到了他身為君王的雷霆一面。
冰冷的一面。
崔愈直視前方，沒再看她：“昌寧你要記住，這就是帝王心術。”
絕不容情。
……
此後崔愈接連下旨，施展他的鐵腕手段。
與之一並呈到崔觀面前的，還有徐家連連敗仗，徐老將軍被無名小卒射下馬重傷的消息。
朝夕間頹勢盡顯。
崔觀自知中了計，疑心一日重過一日，除嘉平遺臣外，連為他奮戰多日的徐家也不敢輕信了。
畢竟當初雙方結盟，是他使了一招離間計，配合張娘娘將崔愈篡位殺弟的罪證放出，如今張娘娘伏罪，臨死之前，反將臟水盡數潑到他的身上，死無對證。
崔觀著實驚怒了一陣。
現在他是愈發多疑了，看誰都像崔愈派來的細作，而不肖說，江萼首當其沖。
崔觀命人前去逮捕他，一群人浩浩蕩蕩過去，到了發現人去樓空，江萼早已聞風而逃。
為著某些緣故，此事本來密而不發，而今事敗，必然有人從中暗傳消息，幫助江萼密逃。
追查到施非，施非供認不諱。崔觀聞言怒不可遏，當即拔劍要將他斬首示眾。
樂善得知消息匆匆趕去。
前殿已是跪了一地，齊聲懇請陛下寬恕。
施非不言，伏地而跪，背脊挺得筆直，完全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而崔觀舉著劍，面色鐵青，正沖攔著他的安喜說：“給朕滾開！”
安喜抱住他腿，哭說：“要不得，要不得，還望陛下念及施大人從駕有功，饒他這次。”
崔觀怒喝：“勾連細作，罪該萬死！”
施非擡起頭，梗著脖子分辯：“陛下明鑒，臣絕沒有透露過半分機密。”
眼見要發生君疑臣死的一幕，樂善忙叫住了：“子照，劍下留人。”
崔觀側目，問：“你為江萼而來？”
怕火上澆油，樂善當然不敢提他，但有她在，今日絕不能叫施非命喪劍下，否則日後江萼又要悔恨，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她只說自己：“從前在金陵，施大人因緣巧合救過我一命，子照，看在我的份上，你也饒他一命好嗎？”
“當真？”崔觀狐疑不信。
“當真！”
樂善連連點頭，“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了？若沒有施大人，我今日如何能好端端在你面前？子照，你聽我說，先把劍放下來……”
崔觀稍有意動，樂善見狀，立刻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將劍奪走，丟擲一旁。
崔愈猶有餘憤，冷著張臉，說：“施非，今日饒你不死，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自己去領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皮開肉綻，絕非他好受的。
樂善不忍，還要再勸，施非已經俯首稱是。
殿內人漸散盡。
樂善沒忍住說：“嘉平遺臣多以施非為首，你今日這樣對待功臣，他們要寒心了。”
“你在關心我嗎，小好？”崔觀仿佛納罕，臉上冷意殆盡，帶出一絲微笑。
樂善矢口否認：“你死有餘辜。”
這話不大中聽，崔觀孤零零獨坐著，看她有一會兒：“小好，其實你心裏很高興他逃了吧？”
樂善沒好氣說：“當然，你要殺了他，你我之間便是不死不休。”
崔觀笑了起來，說：“你也是個見色忘義的，你對師兄都沒這樣。”
樂善便問：“你為什麽出賣戚師兄？”
“出賣了就出賣了，幹嘛要問為什麽？”崔觀明顯不想同她多談，語氣淡淡。
“那周師兄呢？”
早前她請江萼幫忙把周羣夫婦送到崔觀封地，尋求庇護。
無奈物是人非。
只有趁著今日，樂善才敢問出心中顧慮，倘若周羣有個好歹，她必悔不當初，恨他入骨。
崔觀卻大大地皺眉，說：“周師兄不是早死在泰山了嗎？怎麽，他的死，你也要算在我頭上嗎？”
樂善駭然，放大了心中的震驚，周羣還活著的事，崔觀竟不知情。
“戚師兄的下落你又從何得知……”
“不是你寫信告訴我的嗎？”
不，不是這樣的。
其中一定有哪裏不對。樂善腦袋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我想過了，死在你手裏那也很好。”崔觀忽而一笑，不無奚落地說，“崔宜壽以萬戶侯懸賞我項上人頭，小好，真到那日，你砍了我頭去討賞吧。”
“你胡說什麽！”樂善稍稍回神。
“你是不敢，還是不忍心？”
“崔子照，你再可恨，我也做不出這樣的事。你放心，你死了有我給你收屍，以全你我師姐弟一場的情分。”
崔愈臉上始終帶著一點笑，慘然的，迷茫的笑，就像從前很多次，他們兩人一塊闖了禍。怕被責罰，每次他都會問：“小好，怎麽辦？”
每次樂善總是安慰他說，沒事，有我在。
但這次，闖禍的只有他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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