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第 156 章 鹿死誰手。

關燈
第156章 第 156 章 鹿死誰手。

156

月餘前。

施非受命廣發名帖, 宴請長安世家高門,名為招撫,實為逼降。江萼也受邀在列, 是座上賓。

杯行將半,江萼已是要醉不醉, 底下仆婦很有眼力見,當即強行攙扶他到廂房安歇。

施非一邊交游, 一邊留意。他自詡名流,從沒做過這等腌臜事,臉上不由火辣辣的,被人笑稱醉了也不以為意。

終於他尋機脫了身,親自到廂房外。

看那女子不言不語, 卻有幾分相似, 施非放心下來, 叮囑她說:“事成之後, 必有你的賞賜。”

那女子頷首,入得門去。

門內, 江萼躺在床上,似乎醉得不輕。女子輕手輕腳剛要上前, 聽他叫渴, 忙又過去斟滿杯茶。

回身親自遞到唇邊, 他卻不張口, 甚至把頭一偏, 任水淌了滿襟。

沒法, 那女子只好低喚:“燕客,燕客…”叫了兩聲他也並不答應,她便改口, “夫君…”

手腕驟然一疼。

她失了勁,杯盞打翻在被面上,發出悶響。茶水慢慢浸濕了一大團。

醉酒的男人睜開了眼,盯了一會兒她那令人恍惚的肖似面容,冷冷問:“你在茶水裏下了什麽藥?”

女子怯怯地,說:“沒有。”

怕他不信,她忙抖落袖中的粉末,示意自己並沒聽命下藥。

江萼扶床坐起。

頭還是暈的,咬舌後的痛與血腥卻使他漸清醒過來,沈著一張臉。

他知道,他這次是被好友算計了。

江萼問:“你是她的誰?”

“是表妹。我叫杜真,我娘與她娘是同胞姊妹。”

他臉色難看得可怕,杜真莫名有點怵他,急忙解釋說,“我原不答應的,都是施大人他們逼迫我的……可是表姐從前待我不錯,我沒想過要給她難堪。”

江萼面色稍霽,沒再說什麽,醒了酒氣,就準備起身出去了。

杜真在身後問:“你出去做什麽?”

江萼淡淡說:“和你孤男寡女待在一塊,就算沒做什麽也說不清。”

杜真卻小聲說:“待了這麽半晌,在他們眼中,已經說不清了。”

江萼自然知道,心煩意亂。

“不如將計就計。”杜真猶豫,鼓足勇氣開口,說,“我有一個主意,或許可以幫到你們。”

杜真說,她願意扮作樂善,趁亂換她出宮,而自己則長留未央宮中。

江萼聽了尚沒答應,樂善從嬋姑那裏間接得知,斷然先說:“不行。”

她被囚禁在未央宮深受其苦,怎能委屈別人代她受過?何況,這個別人不是外人,是她的表妹。

杜真聞言,只托嬋姑帶來一句話:“表姐視作囚籠的未央宮,焉知不是旁人的心之所向?”

之後若非張孱叫破,樂善仍在猶豫不決,時隔多年,她不能想象曾經柔順的表妹居然會有這樣的野心。

再次相見,兩雙手緊緊相握著。

杜真鄭重答她:“表姐,我想好了。”

樂善不理解,問:“為什麽?你扮作我,崔觀未見得分不清,到時你要承受的是帝王雷霆之怒,你不怕他殺了你嗎?”

杜真說:“不會的,只要表姐你走得遠遠的,不在他面前,他看見我這張神似的臉,再怒也不會拿我怎麽樣。我也只求跟在他身邊就好。”

樂善是後知後覺,又驚訝又擔憂:“你不是為了攀附權貴,你是為他這個人。”

可是——

物是人非,崔觀為了皇位早已心性大變,變得連她都不敢認了。

杜真卻說,表姐你不懂。

她的娘很早死了,父親續娶,後母對她雖不苛待,也敷衍居多。尤其庚午之變以後,父親忌諱與薛家的連襟會累害他的官途,對她更是忽視。

後來到年紀了,她被草草許配給了一個紈絝子弟,她性子軟,既沒心氣又沒娘家撐腰,狠狠受了許多舅姑與丈夫的嗟磨。

在杜真的一生中,惟有她被接去雒陽小住的那段時光是快樂的,有姨母疼愛,有表姐呵護,還有那人。

初見時他仿佛很稀奇似的,繞著她端看。看得她臉紅了,表姐也惱了,不客氣地給了他一拳,說:“這是我表妹,你別嚇到她。”

“錯了,錯了。表妹原諒我吧。”據說他還是位皇子,也真沒有架子,挨了打還笑呢,“你們姐妹長得真像,小好,你不答應陪我去看廟會,那我就請表妹去。”

“叫誰表妹?”樂善很護犢子。

“我問表妹呢,關你什麽事啊小好?真的,過幾日街上有廟會,一年才有一次,實在難得,表妹去不去?”說是問她,眼神卻往樂善那邊飄去。

最後是他們三個人一塊去看了那年的廟會,熱鬧都散盡了,後來杜真還回憶了好久、好久,每次都會帶出一點微笑。

此刻,杜真也微微地一笑,說:“表姐,有些人光靠著從前一點好的回憶,就可以過完這一生。而我就是這樣的人。”

樂善勸不動她,欲言又止。

杜真就問:“表姐,難道你不想和江大人有圓滿嗎?我從施大人口中聽來的,說他為了你,一直留在這險境,不理隨時會有性命之憂。”

樂善卻搖頭說:“表妹,你我手足一場,我不能這麽自私,明知前面是陷阱還推你下去。”

杜真說:“人為自己自私一回,有何指摘?何況表姐,我不全是為了你。”

樂善聽得一怔。

這話有些耳熟,曾幾何時,她直言要為楊娥替嫁的時候,也講過這樣一句。

“表姐,你對我好,我本有心替你試一試江大人,可惜我都沒碰到他衣角,就給他察覺出不是你了,你道他是怎麽發現的?”

“哦,他怎麽說?”

“他說,你幾乎不叫他夫君,要叫夫君,也一向假惺惺得很。”

樂善不禁要笑。

這感覺好像回到天鏡園,和他插科打諢做對假夫妻的時候。

而因這變故,至今也沒能真做了他的妻。

……

雒陽南宮。

剛打一場勝仗,小朝會上,官員臉上卻並無喜色,因為即便勝了,也是慘勝。全因雒陽無險可守,陳家兵馬一日不能回援,雒陽一日不能解除危機。

底下官員憂心忡忡,往上一覷,公主端坐案後,聽著他們的議論,喜怒不形於色。

公主經此一事,大有長進,已經頗具女帝威儀。

未知她與長樂王最後鹿死誰手?

眾人這樣喟嘆著,忽有急報直入宮廷,說張娘娘在皇陵自裁謝罪。

如此突然,滿殿議論戛然而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看清眼中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公主倒不意外,招一招手,叫人當眾念過她謝罪的書函,其中自陳她曾經勾結崔觀,混淆了先帝幼子血脈,如今又是天下禍亂的罪魁禍首,自知罪孽深重,只好自裁謝罪。

公主聽完詫然變色,拍案說:“豈有此理。”

當即忿然下令,廢去她先皇後尊位,且死後不斂屍骨,不入皇陵。

今日小朝會上,不盡是公主心腹,還有許多托病久不上朝,心思各異的臣子,今早天沒亮就被常侍們挨個敲門,軟硬兼施請來上朝的。

就這樣了,人也稀稀拉拉,並不齊全。

見此一幕,他們無不膽寒,心道公主緘默許久,終於先拿張娘娘開刀了。

有禦史站了出來勸:“張娘娘乃是先帝遺孀,殿下本是代政,今若無故廢黜,是違先帝遺命,背宗廟禮法!實在不妥!”

也或許有那張娘娘的親信,這時橫眉怒目,說:“臣等疑心張皇後死得蹊蹺,還望殿下下旨明察!”

死得蹊蹺那是自然,昌寧出神地想,不知她臨死之前有無懊惱,動了她不該去動的人?

公主一時沈思不語。

滿殿官員各有立場,即刻舌槍唇戰,爭辯不斷,正吵翻天的時候,有人不經意往外一瞥,嚇得啞口,顫顫巍巍跪了下去。

先是一兩人,七八人,而後是一大片。

最後烏泱泱跪了滿地。

滿堂俱靜之中,崔愈現出身形。

他臉上仍有病容,精氣神卻很好,穿過跪地的百官,到禦座上坐了。

他淡淡問:“如若這是朕的意見,眾卿可有異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