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發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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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發願。
106
其實她料錯了。
樂善如今既不用撒潑, 也不用耍諢，只管使點小小官威，就足以讓平靜的棲真觀變得不那麽的太平。
所以——
盡管她此刻端坐著不言不語, 實際上，棲真觀內現在可熱鬧了, 受她指示，官兵明裏暗裏刁難不已, 說是雞飛狗跳也毫不誇張。
小丫頭沒這麽好打發。
意識到這個，尤梧月不得不重新將她審視一番，然後嘆氣，神色不無覆雜：“你長大了。”
這是樂善今日第三次聽到這話，前兩次是寒暄, 是揶揄, 只有這次, 面前的人默許她有了對話的籌碼。
樂善扳回一局, 笑問：“長大了不好嗎？”
“長大了，心眼變多, 會用權勢壓人了。”
尤梧月瞥她一眼，不無嘲諷地問, “小薛好, 這就是你請人的態度嗎？”
很久沒人這麽調侃叫她, 樂善恍惚了下, 笑了笑, 如實說：“我太笨了, 和尤姐姐玩不了心眼，但也知道觀門大敞，是迎客的姿態, 而非要把我拒之門外。”
尤梧月默了下，說：“你說的不錯，但我講不看好，也並非敷衍。”
樂善傾身問：“姐姐但說無妨。”
尤梧月說：“如果只是重開女學，陛下一聲令下就可以了，用不到我。但若你們野心不止於此……”
她沒再多言，反而拿過一頁紙，寫就幾個名字丟她，“去尋訪這幾人。”
樂善乖乖哦了聲，轉頭委托給三娘辦。
饒是三娘交游廣闊，也費了好大一番周折，因為紙上那些女子，或是家道中落，或是嫁人生子，要尋訪到她們，屬實不算太易。
百般尋訪到後，樂善如約再會。
彼時，棲真觀外正細雨霏霏，尤梧月獨坐窗前。樂善到訪，並沒驚動她賞雨的興致，她臉上始終帶著似有若無的笑。
“告訴我，你會變成和她們一樣嗎？”她突然問道，問得莫名其妙。
她們。
那些紙上的名字。
那些曾在女學中各顯天賦的女子。
樂善親自探訪，親眼目睹，她們嫁了人後，仿佛一下子泯然於眾，富裕的，窮苦的，無不困囿於家宅之中，相夫教子，事孝舅姑——甘心浪費掉她們的天賦。
“這下你知道了。”
尤梧月淡淡說，“我說不看好是有原因的，世上女子總要嫁人，嫁人之後所有都會戛然而止，那麽不如省點力氣，不要開始。”
樂善張了張嘴，無法辯解。
忽然她想到，興許朝野上下也是這樣看待自己女子做官的：遲早要嫁人，上事舅姑、下撫子女。她會洗手作羹湯，再不會拿起筆。
正因為不會長久，所以男人們能夠一時退讓、容忍，睜只眼閉只眼。有如施舍。
樂善脫口而出，說不。
“我絕不會變成那樣。”
“空口白牙，誰都會說。”尤梧月顯然不相信，輕笑一聲。
樂善冷靜了下，問：“那你怎樣才會相信我？”
尤梧月真就想了一想，一邊端詳她的臉色，笑說：“有個最簡單表明心跡的辦法，不知你敢不敢答應？”
“何妨直言。”
“索性你學我絞發入道，終身不嫁，好不好啊？”
樂善倏忽瞪大雙眼，不可置信。
“不答應嗎？”
尤梧月笑看她一眼，調侃地問，“是怕餘生清苦，難以忍受，還是…小薛好有心儀的人了？”
……
近日，裴公壽辰在即。
親戚朋友紛紛從金陵、會稽趕來拜壽，他們當中，許多人平生初到雒陽，人生地不熟，因念江萼是吃喝玩樂的行家，裴公欽點他出面，代為接待。
師長有命，江萼無有不從。
其中有個龐濁，曾在硚園讀書會給樂善解過圍的，也真是個念舊的，哪壺不開提哪壺，一見面就真摯地向江萼致以深切的哀悼。
“燕客，節哀。”龐濁面露悲戚，手按在他肩上，沈了一沈。
伯佑等師兄弟幾人也都在場，他們常侍裴公左右，自然知曉個中實情，聞言，個個面色古怪，一言不發。
秦朗也在，瞥一眼他表哥，忍不住小聲嘀咕說，毋庸節哀，亡人活蹦亂跳，前些日剛還抽過他背書，打他的手板心，好得很呢！
也有那不知情的朋友，剛聽了近日風議，不免笑說：“飛白兄消息過時了。”
龐濁一楞，忙問為何。
有人簡單講了，當著某人的面，故意笑說江燕客此人忒不地道，居然金屋藏嬌。
一時眾人起哄、推搡，當事人只是微笑著，只字不說那女子誰。
那女子還能是誰？
伯佑等人臉上滿是覆雜神氣，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心說，跌在同一個女人身上兩次，真是太沒出息。
大家難得重聚一塊，當然不肯放過這個噱頭打趣。忽有人靈光一閃，笑說：“要我說，道融肯定知道。”
他們立刻話頭一轉，對準秦朗逼供。
秦朗年紀小，哪經受過這樣大的陣仗，被團團圍住，逃也逃不掉，不由哀呼說：“我可不敢說，說了，表哥一準打斷我的腿。”
“有大夥給你撐腰呢。”他們也是真的無聊，難得逮住這機會，循循善誘，“快說，你新嫂嫂是誰？出身什麽家世？性情如何？”
秦朗咬緊了牙關，統統搖頭不說。
“小子嘴嚴。”
大家不以為意一笑。
其中有人突發奇想，換個說法，笑問，“那你說，是新嫂嫂好，還是舊嫂嫂好？”
同一個人如何比較？
秦朗真是為難，悄悄打量江萼的神色，不由想道，這個問題表哥會有答案嗎？
江萼將唇抿緊一線，不是不知道無數的目光看了過來，這話明面上在問秦朗，實際是一群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都留意他的態度。
明知是同一個人。
可江萼有時也不禁怔然地想，究竟是從前那個她更好，還是現在這個她？
氣氛一時冷窒。
他久不發言，就連外人也看出不對勁，眼神遞來遞去，無不暗暗納悶。
還是伯佑看不下去，冷冷地說：“女人有什麽好討論的？我看你們都太閑得慌。”
龐濁做和事佬，笑打哈哈說：“伯佑兄此言差矣，如今在朝的那位女官，外面不正議論得沸沸揚揚的嗎？”
真是，怎麽始終繞不開那女人？伯佑滿懷擔心，專登看向江萼一眼。
據說，那女人在棲真觀內發願。
不立業，不成家。
聲聲入耳，振聾發聵。
龐濁由衷感到敬佩，說：“有此心性，不輸須眉啊！”
他不如此說還好，說了伯佑簡直怒從心生，拍案而起。
太沒良心的女人！
不成家，那他師弟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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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前半章靈感來自：最恨有天才的女子突然結婚。（引用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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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善如今既不用撒潑, 也不用耍諢，只管使點小小官威，就足以讓平靜的棲真觀變得不那麽的太平。
所以——
盡管她此刻端坐著不言不語, 實際上，棲真觀內現在可熱鬧了, 受她指示，官兵明裏暗裏刁難不已, 說是雞飛狗跳也毫不誇張。
小丫頭沒這麽好打發。
意識到這個，尤梧月不得不重新將她審視一番，然後嘆氣，神色不無覆雜：“你長大了。”
這是樂善今日第三次聽到這話，前兩次是寒暄, 是揶揄, 只有這次, 面前的人默許她有了對話的籌碼。
樂善扳回一局, 笑問：“長大了不好嗎？”
“長大了，心眼變多, 會用權勢壓人了。”
尤梧月瞥她一眼，不無嘲諷地問, “小薛好, 這就是你請人的態度嗎？”
很久沒人這麽調侃叫她, 樂善恍惚了下, 笑了笑, 如實說：“我太笨了, 和尤姐姐玩不了心眼，但也知道觀門大敞，是迎客的姿態, 而非要把我拒之門外。”
尤梧月默了下，說：“你說的不錯，但我講不看好，也並非敷衍。”
樂善傾身問：“姐姐但說無妨。”
尤梧月說：“如果只是重開女學，陛下一聲令下就可以了，用不到我。但若你們野心不止於此……”
她沒再多言，反而拿過一頁紙，寫就幾個名字丟她，“去尋訪這幾人。”
樂善乖乖哦了聲，轉頭委托給三娘辦。
饒是三娘交游廣闊，也費了好大一番周折，因為紙上那些女子，或是家道中落，或是嫁人生子，要尋訪到她們，屬實不算太易。
百般尋訪到後，樂善如約再會。
彼時，棲真觀外正細雨霏霏，尤梧月獨坐窗前。樂善到訪，並沒驚動她賞雨的興致，她臉上始終帶著似有若無的笑。
“告訴我，你會變成和她們一樣嗎？”她突然問道，問得莫名其妙。
她們。
那些紙上的名字。
那些曾在女學中各顯天賦的女子。
樂善親自探訪，親眼目睹，她們嫁了人後，仿佛一下子泯然於眾，富裕的，窮苦的，無不困囿於家宅之中，相夫教子，事孝舅姑——甘心浪費掉她們的天賦。
“這下你知道了。”
尤梧月淡淡說，“我說不看好是有原因的，世上女子總要嫁人，嫁人之後所有都會戛然而止，那麽不如省點力氣，不要開始。”
樂善張了張嘴，無法辯解。
忽然她想到，興許朝野上下也是這樣看待自己女子做官的：遲早要嫁人，上事舅姑、下撫子女。她會洗手作羹湯，再不會拿起筆。
正因為不會長久，所以男人們能夠一時退讓、容忍，睜只眼閉只眼。有如施舍。
樂善脫口而出，說不。
“我絕不會變成那樣。”
“空口白牙，誰都會說。”尤梧月顯然不相信，輕笑一聲。
樂善冷靜了下，問：“那你怎樣才會相信我？”
尤梧月真就想了一想，一邊端詳她的臉色，笑說：“有個最簡單表明心跡的辦法，不知你敢不敢答應？”
“何妨直言。”
“索性你學我絞發入道，終身不嫁，好不好啊？”
樂善倏忽瞪大雙眼，不可置信。
“不答應嗎？”
尤梧月笑看她一眼，調侃地問，“是怕餘生清苦，難以忍受，還是…小薛好有心儀的人了？”
……
近日，裴公壽辰在即。
親戚朋友紛紛從金陵、會稽趕來拜壽，他們當中，許多人平生初到雒陽，人生地不熟，因念江萼是吃喝玩樂的行家，裴公欽點他出面，代為接待。
師長有命，江萼無有不從。
其中有個龐濁，曾在硚園讀書會給樂善解過圍的，也真是個念舊的，哪壺不開提哪壺，一見面就真摯地向江萼致以深切的哀悼。
“燕客，節哀。”龐濁面露悲戚，手按在他肩上，沈了一沈。
伯佑等師兄弟幾人也都在場，他們常侍裴公左右，自然知曉個中實情，聞言，個個面色古怪，一言不發。
秦朗也在，瞥一眼他表哥，忍不住小聲嘀咕說，毋庸節哀，亡人活蹦亂跳，前些日剛還抽過他背書，打他的手板心，好得很呢！
也有那不知情的朋友，剛聽了近日風議，不免笑說：“飛白兄消息過時了。”
龐濁一楞，忙問為何。
有人簡單講了，當著某人的面，故意笑說江燕客此人忒不地道，居然金屋藏嬌。
一時眾人起哄、推搡，當事人只是微笑著，只字不說那女子誰。
那女子還能是誰？
伯佑等人臉上滿是覆雜神氣，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心說，跌在同一個女人身上兩次，真是太沒出息。
大家難得重聚一塊，當然不肯放過這個噱頭打趣。忽有人靈光一閃，笑說：“要我說，道融肯定知道。”
他們立刻話頭一轉，對準秦朗逼供。
秦朗年紀小，哪經受過這樣大的陣仗，被團團圍住，逃也逃不掉，不由哀呼說：“我可不敢說，說了，表哥一準打斷我的腿。”
“有大夥給你撐腰呢。”他們也是真的無聊，難得逮住這機會，循循善誘，“快說，你新嫂嫂是誰？出身什麽家世？性情如何？”
秦朗咬緊了牙關，統統搖頭不說。
“小子嘴嚴。”
大家不以為意一笑。
其中有人突發奇想，換個說法，笑問，“那你說，是新嫂嫂好，還是舊嫂嫂好？”
同一個人如何比較？
秦朗真是為難，悄悄打量江萼的神色，不由想道，這個問題表哥會有答案嗎？
江萼將唇抿緊一線，不是不知道無數的目光看了過來，這話明面上在問秦朗，實際是一群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都留意他的態度。
明知是同一個人。
可江萼有時也不禁怔然地想，究竟是從前那個她更好，還是現在這個她？
氣氛一時冷窒。
他久不發言，就連外人也看出不對勁，眼神遞來遞去，無不暗暗納悶。
還是伯佑看不下去，冷冷地說：“女人有什麽好討論的？我看你們都太閑得慌。”
龐濁做和事佬，笑打哈哈說：“伯佑兄此言差矣，如今在朝的那位女官，外面不正議論得沸沸揚揚的嗎？”
真是，怎麽始終繞不開那女人？伯佑滿懷擔心，專登看向江萼一眼。
據說，那女人在棲真觀內發願。
不立業，不成家。
聲聲入耳，振聾發聵。
龐濁由衷感到敬佩，說：“有此心性，不輸須眉啊！”
他不如此說還好，說了伯佑簡直怒從心生，拍案而起。
太沒良心的女人！
不成家，那他師弟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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