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更好的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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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更好的獎賞。
97
回到雒陽, 已經立夏。
樂善被單獨收監在一個老舊的院落裏，門前守衛森嚴，衣食全由內侍送來。
沒被押進地牢嚴刑拷打, 在她看來說明情勢不壞，至少皇後一黨已沒餘力跟她事後清算。
因此樂善心情尚且平和, 每日吃喝不誤，實在很無聊了, 就叫外面送些紙墨，自己對窗臨摹，將墻頭的榴花留在紙上綻放。
她是清靜了，但被她攪渾的一潭死水，此刻正掀起驚濤駭浪。
當然這些她都不知道。
直到榴花落盡, 小院中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來的竟是昌寧公主。
開春太子東赴泰山之時, 留她在京主持大局, 以備太子敗走, 還能回撤踞守雒陽，與皇後分庭抗禮。
臨時被趕鴨子上架的公主殿下, 經此數日磨練，也顯得穩重了, 不像往日一驚一乍, 只有臉色稍沈, 表情難辨。
盡管樂善沒想到她來, 但她能來, 並不是一個壞訊號。
樂善著實悶得發慌, 看她盯著自己一言不發，不免起了促狹之心，有模有樣向她施禮, 笑問：“殿下親至，不知有何指教？”
昌寧也不理她，將腮幫子鼓起，從頭打量她一會兒，才說，偷換皇子一事，涉案共計九人，其中六個畏罪自盡，一個潛逃，不知所終，正被官府懸賞緝拿。
剩下兩個捱不過酷刑，交代了原委，說郭貴妃當日所誕乃是死嬰，皇後做主命人偷偷從宮外抱了個孩子，瞞天過海。
樂善嘴角慢慢放下，抿成一線。
全是假的，這些全是為圓她一個彌天大謊，制造出來的偽證——以便指認皇子血統不純，掰倒皇後。
樂善忽然意識到，她賭的並非只有自己或者太子的性命，因她一個謊言，無故牽累了九個人的一生。
在皇位的爭奪中，誰手上都沾滿鮮血。
她也不無辜。
因不可走漏風聲，此事昌寧不放心交給旁人，親自督辦。
直視鮮血，對於一向嬌生慣養的公主而言，也帶來一種深深的震動。
像對口供這類小事，本不必她親自跑一趟，可她沒忍住還是跑來了，因為從小的依戀很難被磨滅，她下意識想要找樂善訴說。
畢竟，她們現在又是同一夥了。
可她脫口而出的話，又不像這麽回事。樂善還當她不怎麽高興，聽她硬邦邦地說到：“你得記好這些，日後有人問起，可不要穿幫了。”
樂善說：“我知道了，公主殿下。”
哎，她態度明顯又疏離了。
昌寧懊惱得咬舌。
樂善心思沈重，也沒空逗公主玩了，見她說完正事不走，稍微納罕地看她一眼，下逐客令：“殿下還有別的事？”
昌寧站在原地，豁出去飛快地說：“多謝你救我哥哥，我一定記你的情，從前你我仇怨一筆勾銷，我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了。”
什麽仇什麽怨？值得公主斤斤計較？
最近太多大事發生，樂善有點善忘，想了一陣才想起：哦，她曾拿公主做筏子，向皇後投誠。
而今她又背叛皇後，倒向太子一邊。
如此看起來，自己完全是一個面目可憎的奸佞之人，多半要記入《惡女傳》裏遺臭萬年。
樂善笑笑，說：“多謝殿下垂青，殿下就不怕我反覆無常啊？”
昌寧呼吸一窒，若非提醒，她原沒想到這麽多，當下又怒又氣，期期艾艾放狠話說：“你休想！”
她氣鼓鼓走了。
小院平靜了一段時日，很快迎來第二位客人。
這次來的人樂善並不意外，正是崔觀。
其實早在汶水邊上，她被郎將強行收押的時候，崔觀就要拔劍沖上來的。是樂善頻頻向他眼神示意，不準他亂來。
因為當日為她冒頭，實在是傻。
本來只是皇後和太子之間的內鬥，加上個他，局勢立馬不簡單了。不管二人為那寶座爭得怎麽個頭破血流，最後肯定達成一致：先殺了他這先帝血脈再說。
他都自身難保，還想救她呢。
樂善不想叫他蹚這趟渾水。
之後，崔觀多次找時機想和她當面說話，未果，只因郎將看守嚴實，他近不得身，只好叫安喜多多打點，免去她路途艱苦。
直到今日，才能一見。
但一見面崔觀就說：“小好，你簡直太魯莽行事了。”
樂善沒吭聲。
崔觀又說：“這樣危險的事，你就不應該瞞著我，不和我打商量。”
難得樂善氣焰低落，沒有反詰。
一連多日，崔觀也是真心實意為她憂懼，當下喋喋不休，說她這也不該，那也不該。
樂善嘀咕說，我爹娘在時都沒這樣絮叨過我。
即使明知他是擔心自己，她聽多了也不耐煩，板起臉問：“崔子照，你來就是為了教訓我的？”
“別光瞪我。話是戚師兄他說的，三娘她也這樣認為。”崔觀目中水光漾漾，向她溫柔註視，“我們都很擔心你。”
樂善無話可說，突然問：“周師兄下落找到了嗎？”
崔觀搖了搖頭。
時隔多日都沒找到，只怕希望渺茫。樂善不敢深想，把臉撇開了，說：“不管如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崔觀忽打個岔，叫她站直身子，說：“三娘知道我來，讓我務必好好看你，你聽話站好，別讓我回去沒法交代。”
樂善哪敢得罪三娘，果然站直了，任由他反覆將她端看來端看去。
確認她並無大礙之後，崔觀終於長長松口氣，張開手臂，得寸進尺：“小好，讓我抱一下。”
樂善覷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問：“這也是三娘讓的？”
拍掉他不自覺的雙手，她徑自到石桌邊坐下，說：“別廢話了，趕緊直入正題，跟我說說現在外面形勢如何？”
崔觀隨之坐下，慢慢跟她說起。
第一件大事則是太子不日登基。
多虧她當日一句石破天驚的進言，頃刻扭轉局勢。
哪怕之後，皇後明確拿出手詔叫囂廢長立幼，也被諸王公卿視作有矯詔的嫌疑，不被承認。
畢竟皇帝在世時身體康健，並未流露出廢立太子的意向，而今泰山遇刺身亡，出乎危急關頭，皇後卻臨陣拿出手詔，傳召太子、號令千軍，行跡著實可疑。
所幸太子機敏，明面渡河，暗地裏早幾日便派了人前往大軍必經之途設險埋伏，順利拖延大軍進程，反制皇後先機。
第二件大事便是由皇室內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妃出面，責令皇後入陵思過，終身不得出。
樂善不由追問：“小皇子呢？”
崔觀說：“太子說稚子無辜，於是派人送回民間撫養。”
樂善聽後久久不語。
其實崔觀還有第三件事沒說。
據聞，當日太子欽點帶兵設伏的數人當中正有江萼，他們以百騎博千軍，實在兇險，一著不慎，恐怕沒命活著回來。
但她沒問，崔觀自然不主動講，省得看她心心念念掛慮別的男人。
兩人又說了些閑話，樂善有點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直到他臨走前，樂善才把他又叫住，央說：“你幫我給他帶個話，就說我很好，請他不要擔心。”
崔觀故意問：“給誰？”
還能有誰？但怕隔墻有耳，樂善不敢直接提起，說：“你別裝傻充楞，記得幫我辦這件事！”
看她氣呼呼生動的樣子，崔觀心中一動，忽然展開雙臂抱了她一下，只有一下，趕在她發火之前他就松開了手。
“這是酬金。”他笑說。
崔觀走後，樂善掰指頭算日子，一邊心想，新帝登基之後，對她的監管總該結束了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這次沒讓她等太久，小院的大門又被打開了。
樂善興沖沖地從窗邊探出腦袋，迎面一望，卻給了她個措手不及。關上窗後她忙定了定神，走出門去，整襟拜倒：“不知陛下駕臨，未能遠迎，還望恕臣失禮之罪。”
來者正是太子崔愈。
不，或許現在該稱他為新帝了。盡管他今日來穿的常服，顯得低調，但樂善可沒法忽視前一向墻外鼓樂喧天，萬民同賀的聲勢。
崔愈叫起。
樂善拘謹地站直了，仍舊微微低首，不敢直視天顏。
崔愈也不見怪，獨自在院中轉了一圈，駐足看看榴花，最後到石桌邊坐下了，看她局促站著，又叫她坐。
樂善楞了一下，喏喏：“謝陛下賜座。”
看她專程揀了個離他最遠的石凳坐了，崔愈也沒說什麽。
他問：“住得可習慣？”
其實樂善悶也悶死了，又不能說，萬一觸怒新帝，叫她腦袋搬家就完了。她小心地說：“住得習慣，多謝陛下體恤。”
崔愈說：“那就好。”
再無後話。
冷了場了，樂善難免感到焦灼，心裏犯嘀咕，這位陛下初登大寶，照理應該忙得抽不出身才對，怎麽有空來她這裏？且又噓寒問暖，又賜座的，對她如此關照。
“你很怕我？”
看她整個人坐立不安，崔愈突然問。
樂善猛地站起、跪下，說奉承話：“陛下天威浩蕩，臣又敬又畏……”
崔愈默了一會兒，說：“好了，起來吧。”
“謝陛下。”
樂善磨磨蹭蹭起來，順勢伺立一旁，不肯再坐。
崔愈也不勉強，說：“聽你一徑謝來謝去，但最該道謝的是我，若非你出面化解危機，當日我命休矣。”
樂善自然撇清，然後洋洋灑灑地讚頌說，陛下能夠逢兇化吉，全賴天命所歸，非她人力所能及也，雲雲。
其實眼下氛圍，不單樂善覺得束手束腳，崔愈也莫名有點不自在，因為他們單獨相處至今不過三次，怎麽和她尋常一點說話，在他也很絞盡腦汁。
終於他聽不下去了，含笑一瞥，說：“你這些諂媚話聽來實在生硬，日後不要再說了吧。”
樂善噎了一下，惶恐說不敢。
言歸正傳，崔愈說：“此次你大功一件，想要什麽獎賞？”
樂善覆又跪倒在地。
在她寧肯罔顧薛氏百年清規，作假指認，所求從來只有一個，那就是為薛家平冤。
她感到心潮澎湃，以額抵地，久久不能平覆，顫抖著要說話。
然而崔愈沒讓她先說出口。
“對你，我有一個更好的獎賞。”
他說，“自古女子做官，無非行走宮闈之內，掌宮妃命婦禮儀，今朕授你六品起居郎，賜紫金魚袋，入仕前朝，掌記天子言動及朝廷庶事，做古往今來第一女官。薛好，你敢不敢接旨？”
樂善震駭異常，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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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古，往，今，來，第，一，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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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樂善心情尚且平和, 每日吃喝不誤，實在很無聊了, 就叫外面送些紙墨，自己對窗臨摹，將墻頭的榴花留在紙上綻放。
她是清靜了，但被她攪渾的一潭死水，此刻正掀起驚濤駭浪。
當然這些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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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樂善沒想到她來, 但她能來, 並不是一個壞訊號。
樂善著實悶得發慌, 看她盯著自己一言不發，不免起了促狹之心，有模有樣向她施禮, 笑問：“殿下親至，不知有何指教？”
昌寧也不理她，將腮幫子鼓起，從頭打量她一會兒，才說，偷換皇子一事，涉案共計九人，其中六個畏罪自盡，一個潛逃，不知所終，正被官府懸賞緝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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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善忽然意識到，她賭的並非只有自己或者太子的性命，因她一個謊言，無故牽累了九個人的一生。
在皇位的爭奪中，誰手上都沾滿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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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視鮮血，對於一向嬌生慣養的公主而言，也帶來一種深深的震動。
像對口供這類小事，本不必她親自跑一趟，可她沒忍住還是跑來了，因為從小的依戀很難被磨滅，她下意識想要找樂善訴說。
畢竟，她們現在又是同一夥了。
可她脫口而出的話，又不像這麽回事。樂善還當她不怎麽高興，聽她硬邦邦地說到：“你得記好這些，日後有人問起，可不要穿幫了。”
樂善說：“我知道了，公主殿下。”
哎，她態度明顯又疏離了。
昌寧懊惱得咬舌。
樂善心思沈重，也沒空逗公主玩了，見她說完正事不走，稍微納罕地看她一眼，下逐客令：“殿下還有別的事？”
昌寧站在原地，豁出去飛快地說：“多謝你救我哥哥，我一定記你的情，從前你我仇怨一筆勾銷，我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了。”
什麽仇什麽怨？值得公主斤斤計較？
最近太多大事發生，樂善有點善忘，想了一陣才想起：哦，她曾拿公主做筏子，向皇後投誠。
而今她又背叛皇後，倒向太子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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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善笑笑，說：“多謝殿下垂青，殿下就不怕我反覆無常啊？”
昌寧呼吸一窒，若非提醒，她原沒想到這麽多，當下又怒又氣，期期艾艾放狠話說：“你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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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平靜了一段時日，很快迎來第二位客人。
這次來的人樂善並不意外，正是崔觀。
其實早在汶水邊上，她被郎將強行收押的時候，崔觀就要拔劍沖上來的。是樂善頻頻向他眼神示意，不準他亂來。
因為當日為她冒頭，實在是傻。
本來只是皇後和太子之間的內鬥，加上個他，局勢立馬不簡單了。不管二人為那寶座爭得怎麽個頭破血流，最後肯定達成一致：先殺了他這先帝血脈再說。
他都自身難保，還想救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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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崔觀多次找時機想和她當面說話，未果，只因郎將看守嚴實，他近不得身，只好叫安喜多多打點，免去她路途艱苦。
直到今日，才能一見。
但一見面崔觀就說：“小好，你簡直太魯莽行事了。”
樂善沒吭聲。
崔觀又說：“這樣危險的事，你就不應該瞞著我，不和我打商量。”
難得樂善氣焰低落，沒有反詰。
一連多日，崔觀也是真心實意為她憂懼，當下喋喋不休，說她這也不該，那也不該。
樂善嘀咕說，我爹娘在時都沒這樣絮叨過我。
即使明知他是擔心自己，她聽多了也不耐煩，板起臉問：“崔子照，你來就是為了教訓我的？”
“別光瞪我。話是戚師兄他說的，三娘她也這樣認為。”崔觀目中水光漾漾，向她溫柔註視，“我們都很擔心你。”
樂善無話可說，突然問：“周師兄下落找到了嗎？”
崔觀搖了搖頭。
時隔多日都沒找到，只怕希望渺茫。樂善不敢深想，把臉撇開了，說：“不管如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崔觀忽打個岔，叫她站直身子，說：“三娘知道我來，讓我務必好好看你，你聽話站好，別讓我回去沒法交代。”
樂善哪敢得罪三娘，果然站直了，任由他反覆將她端看來端看去。
確認她並無大礙之後，崔觀終於長長松口氣，張開手臂，得寸進尺：“小好，讓我抱一下。”
樂善覷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問：“這也是三娘讓的？”
拍掉他不自覺的雙手，她徑自到石桌邊坐下，說：“別廢話了，趕緊直入正題，跟我說說現在外面形勢如何？”
崔觀隨之坐下，慢慢跟她說起。
第一件大事則是太子不日登基。
多虧她當日一句石破天驚的進言，頃刻扭轉局勢。
哪怕之後，皇後明確拿出手詔叫囂廢長立幼，也被諸王公卿視作有矯詔的嫌疑，不被承認。
畢竟皇帝在世時身體康健，並未流露出廢立太子的意向，而今泰山遇刺身亡，出乎危急關頭，皇後卻臨陣拿出手詔，傳召太子、號令千軍，行跡著實可疑。
所幸太子機敏，明面渡河，暗地裏早幾日便派了人前往大軍必經之途設險埋伏，順利拖延大軍進程，反制皇後先機。
第二件大事便是由皇室內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妃出面，責令皇後入陵思過，終身不得出。
樂善不由追問：“小皇子呢？”
崔觀說：“太子說稚子無辜，於是派人送回民間撫養。”
樂善聽後久久不語。
其實崔觀還有第三件事沒說。
據聞，當日太子欽點帶兵設伏的數人當中正有江萼，他們以百騎博千軍，實在兇險，一著不慎，恐怕沒命活著回來。
但她沒問，崔觀自然不主動講，省得看她心心念念掛慮別的男人。
兩人又說了些閑話，樂善有點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直到他臨走前，樂善才把他又叫住，央說：“你幫我給他帶個話，就說我很好，請他不要擔心。”
崔觀故意問：“給誰？”
還能有誰？但怕隔墻有耳，樂善不敢直接提起，說：“你別裝傻充楞，記得幫我辦這件事！”
看她氣呼呼生動的樣子，崔觀心中一動，忽然展開雙臂抱了她一下，只有一下，趕在她發火之前他就松開了手。
“這是酬金。”他笑說。
崔觀走後，樂善掰指頭算日子，一邊心想，新帝登基之後，對她的監管總該結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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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善興沖沖地從窗邊探出腦袋，迎面一望，卻給了她個措手不及。關上窗後她忙定了定神，走出門去，整襟拜倒：“不知陛下駕臨，未能遠迎，還望恕臣失禮之罪。”
來者正是太子崔愈。
不，或許現在該稱他為新帝了。盡管他今日來穿的常服，顯得低調，但樂善可沒法忽視前一向墻外鼓樂喧天，萬民同賀的聲勢。
崔愈叫起。
樂善拘謹地站直了，仍舊微微低首，不敢直視天顏。
崔愈也不見怪，獨自在院中轉了一圈，駐足看看榴花，最後到石桌邊坐下了，看她局促站著，又叫她坐。
樂善楞了一下，喏喏：“謝陛下賜座。”
看她專程揀了個離他最遠的石凳坐了，崔愈也沒說什麽。
他問：“住得可習慣？”
其實樂善悶也悶死了，又不能說，萬一觸怒新帝，叫她腦袋搬家就完了。她小心地說：“住得習慣，多謝陛下體恤。”
崔愈說：“那就好。”
再無後話。
冷了場了，樂善難免感到焦灼，心裏犯嘀咕，這位陛下初登大寶，照理應該忙得抽不出身才對，怎麽有空來她這裏？且又噓寒問暖，又賜座的，對她如此關照。
“你很怕我？”
看她整個人坐立不安，崔愈突然問。
樂善猛地站起、跪下，說奉承話：“陛下天威浩蕩，臣又敬又畏……”
崔愈默了一會兒，說：“好了，起來吧。”
“謝陛下。”
樂善磨磨蹭蹭起來，順勢伺立一旁，不肯再坐。
崔愈也不勉強，說：“聽你一徑謝來謝去，但最該道謝的是我，若非你出面化解危機，當日我命休矣。”
樂善自然撇清，然後洋洋灑灑地讚頌說，陛下能夠逢兇化吉，全賴天命所歸，非她人力所能及也，雲雲。
其實眼下氛圍，不單樂善覺得束手束腳，崔愈也莫名有點不自在，因為他們單獨相處至今不過三次，怎麽和她尋常一點說話，在他也很絞盡腦汁。
終於他聽不下去了，含笑一瞥，說：“你這些諂媚話聽來實在生硬，日後不要再說了吧。”
樂善噎了一下，惶恐說不敢。
言歸正傳，崔愈說：“此次你大功一件，想要什麽獎賞？”
樂善覆又跪倒在地。
在她寧肯罔顧薛氏百年清規，作假指認，所求從來只有一個，那就是為薛家平冤。
她感到心潮澎湃，以額抵地，久久不能平覆，顫抖著要說話。
然而崔愈沒讓她先說出口。
“對你，我有一個更好的獎賞。”
他說，“自古女子做官，無非行走宮闈之內，掌宮妃命婦禮儀，今朕授你六品起居郎，賜紫金魚袋，入仕前朝，掌記天子言動及朝廷庶事，做古往今來第一女官。薛好，你敢不敢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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