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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她兼有天時地利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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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她兼有天時地利人和。……

96

太子僅帶百騎, 渡河而來。

受禁多日的諸王公卿紛紛走出門看,只見皇後久違現身,親自出面迎接, 噓寒問暖,當眾表演一場母慈子孝的和睦場面。眾人見狀, 齊拜皇後、太子,山呼千歲千歲。

即時, 太子入室問疾。隨行衛率不過兩人,到門前俱解甲、卸刃,方得入內。

崔觀避免要跪,一早就站得遠遠的,只管作壁上觀。直到將這幕收入眼中, 他心中不免對太子肅然起敬, 同時轉頭笑問樂善:“小好, 你覺得他還有命再走出來嗎?”

著實一句風涼話。

樂善眼眉微沈, 思忖著什麽沒有答話。

……

皇帝行在。

室內藥香繚繞,皇帝仰面蒼白地躺在榻上, 猶如一具沒有知覺的軀殼,他胸口處有一個貫穿的血洞, 傷口雖然已經凝結, 但邊緣處紅腫不堪, 甚至露出黑色的腐肉, 令人望之觸目驚心。

太子埋著頭, 沈默地跪在榻前。

數名太醫在他身後跪了一片, 為首的院正細細同他講了遇刺以來皇帝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說能夠堅持到現在,全仰仗皇帝多年從軍歷練出的強健體魄。

但明眼人也看得出, 皇帝已是強弩之末,饒是神醫下世,也無力妙手回春了。

太子擡起頭,微怔地看著榻上躺著的這人——睥睨眾生的天下共主,同時也是他的君父。

太子一時不禁有千思萬緒,湧上心頭。

其實他們父子之間一向關系淡薄,從小太子就知道自己體質羸弱,病殃殃的,並不如昌寧討父親的喜歡。後來,父子變作君臣,一再因為理念不同,在皇帝心中,子不肖父,他也絕非一個理想的繼承者。

當初被立為儲君,無非因為君父膝下再無別的子嗣,而今他已非獨子,皇帝心中動搖,屬實也在情理之中。哪怕,那只是個尚在牙牙學語的稚子。

因此爆料出皇後手中握有實詔,意欲廢長立幼的時候,太子很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但東宮僚屬都不免為他義憤填膺,一邊又怕他效仿秦時扶蘇的愚孝,直接束手待斃,不由爭相勸他起兵逼宮。

先不說汶水邊上數千兵騎願不願意陪他擔上一個謀反的罪名,太子心道,若我暴力逼宮,與從前暴虐的君父有何不同?

他自始至終也做不成英武決斷的帝王,但走另一條相對和平解決的道路,就不能成為一代君主嗎?

太子想試一試,於是渡河而來。

但是此時,在那變劫來臨之前,在這難得的寧靜的片刻,所有綢繆可以暫且不談。因為不管他們從前父子情誼怎樣,現在的他也只是個即將失去父親的人,望著榻上無知無覺的皇帝,太子內心悲慟難言,忍不住紅了眼眶。

與太子顯而易見的難過相比,皇後正端坐於垂幕後面,靜默不語。

在她手邊放著一碗茶,自太子入內就端過來了,如今涼透多時。貼身內侍目中困惑,頻頻向她看來,示意她趁機摔杯為號,潛伏暗中的郎將立刻就會群起而上,一舉將太子制伏。

到時再亮出皇帝手詔,直言廢立,諸王公卿自然無有不從。

可是皇後遲遲不應,因為知道不是時候。

汶水邊上尚有無數兵將虎視眈眈,太子一旦受伏,對面必定生嘩兵變,屆時只需半日,數千兵騎便能順利渡河,發起突襲。

縱然有禁衛郎將的保護,兩方硬拼起來,只會落得個血流成河的慘樣,得不償失。

皇後既有詔書在手,自然一心求穩,情願等待大軍北上馳援。

她在等訊號。

最多半日大軍可到,足以解除汶水之危。

可這半日久得像是一世紀,皇後面容漸漸緊繃起來,指骨無意識地捏住椅節,隱約泛白。

太子這時也已起身,隔著重重垂幕問安。

皇後看著面前比自己年輕不了幾歲的繼子,心緒莫名有幾分覆雜。

朝中一向都稱讚太子宅心仁厚,他肯冒險而來,並不出乎皇後意料。

可他身上這點溫軟和善,終將誤他自己一命。想到詔書上為他預留的結局,皇後也不禁面露憐憫的難色。

此間態勢危如累卵,一觸即崩,然而兩人都很默契地不談形勢,只講如何處理皇帝的身後事。

最後,皇後語重心長地說:“但願此次變故不會動搖江山社稷,國本根基。”

顯然話中有話。

太子凜神,不無應承:“兒臣也正有此意。”

然後,再也無話可說。

就在此時,門外忽傳一陣喧嘩。

皇後心頭微動,雙手攥緊了,不覺微微傾身,翹首以盼大軍到臨。太子同樣心有所感,神色不驚,目視前方。

門外那個人影矮了下去,但說話擲地,有金石聲。

“臣薛好,今冒死上言。”

……

太子自入室以後,半日不傳任何動靜。

諸王公卿當中不乏有太子一黨,不免為他憂心如焚,於人群中竊竊私語。

一時人心浮動,局面劍拔弩張。

心知有得好等,崔觀覺得無趣,索性叫安喜擺了棋局,要和樂善對弈。

樂善沒那心思,隨口說:“我臭棋簍子一個,你又不是不知道。”

崔觀說:“沒關系啊,隨便做個樣子而已,不至於一副幹等的傻樣。”

他這話傳出去,可要把外面一幹人等得罪盡了。安喜急得直瞪眼,但他一臉沒所謂的樣子。

樂善瞪他一眼,他才肯稍微收斂。

兩人對弈,樂善心中藏著事,一味胡亂落子。

知道她沒耐心,崔觀不以為忤,且早習以為常,哪怕她走的是一步臭棋,他也認認真真思索一番。有時實在走到死路上了,他也不肯落定勝局,反而央求她悔子重下。

從小到大,皆是如此。

從前大家看了都覺好笑,因為明知她心不在焉,想要早早下場,但他偏篤定她心軟,就要勉強。

先帝,他的君父也曾逗他玩,笑說:“皇室規矩森嚴,薛翙那個女兒性情張揚,無法無天,你可關不住她啊。”

先帝這話暧昧不明,若非應許了他,不會專程講這麽一句。小崔觀心中歡喜,可哪敢去跟她說,陛下要她收斂性情——不挨揍都算她手下留情了。

於是他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央說:“日後父皇指我個富饒的封地,我做閑散王爺,她做閑散王妃,遠離皇城腳下就沒那麽多規矩了。”

氣笑了先帝,手指他說:小小年紀,已給人家狠狠拿捏住了,未來恐怕夫綱不振。

他回憶他的,嘴角不免微微上揚,在眼下這種氛圍下實在有點不合時宜。

樂善又瞪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你收著點笑——皇帝要死了你還這麽高興,不怕別人參你一本,叫你給他陪葬?”

崔觀不由笑問:“如果他們真要我陪葬,小好,你救不救我?”

樂善白他一眼,說:“你少放肆才是真的,真有那時,我位卑言輕,能有什麽辦法救你?”

崔觀頓了下。

先前一直沒問,至此他冷不丁地問她:“你說要做一件大事,究竟是什麽?難道太子叫你跟他裏應外合?”

“沒有的事,我是皇後一黨你不知道啊?怎麽會和太子扯上關系。”

“少來,你騙不過我。”

崔觀看著她,酸溜溜地說,“為了他,你肯定支持太子。”

他是誰,不言而喻。

樂善默了一下,反問:“太子即位不好嗎?至少他能容忍你茍且偷生吧?而皇後一旦垂簾聽政,主少國疑,除掉太子,你就是最大的威脅,到時你還有命活嗎?”

茍且偷生四個字真不好聽,崔觀不免皺了皺眉,但聽到後面卻高興起來,說:“所以,你其實是為了我!”

樂善說:“錯了,我為我自己!”

皇後順利當政,論功行賞的時候,她小小女史可排不上號,而太子不一樣,太子現在正處於危難之際,她若出面扭轉乾坤,那可就是大功一件。

“可你要怎麽做?”

是啊,她要如何去做?太子身邊智囊無數,尚且要置之死地而後生,涉險而來,憑什麽她就認為自己能夠決定乾坤?

樂善不答反問:“你覺得光祿勳忠於誰?”

“陛下。”崔觀並無猶豫。

一息之後,他自以為想明白了她的主意,搖頭說,“你想光祿勳倒戈?小好,絕無可能。”

……

半日轉瞬即逝。

樂善沒理他的勸阻,兀自丟下淩亂的棋局,站起身來。

外面百官肅立,她於眾目睽睽之下,攀上臺階,一步一步,走到皇帝行在之前,揖手跪拜。

“那女子是誰?”

“好像是皇後跟前女官。”

“奇怪,她現在要做什麽?莫非是受皇後示意?”

對她突然的舉動,眾人摸不著頭腦,一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樂善只是充耳不聞,但掩在袖中的一雙手緊緊絞在一塊,揭露她此刻緊張的心緒。

但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了。

她努力澄神定慮,說:“臣薛好,今冒死上言。”

此地位於空谷,帶出她長長的回音。

足夠叫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

她深深呼一口氣,大聲道:

“皇後張氏貍貓換子,欺瞞聖躬,混淆皇室血脈,其罪當誅!伏惟陛下聖裁,廓正視聽,徹查此事!”

話音剛落,現場一瞬安靜,然後就如炸開的沸水,一片嘩然。

驚呼聲、議論聲頃刻沖破泰山之巔,驚動山間飛禽走獸,四散奔亡。群臣心神俱駭,數百郎將不得不壓刀在前,維持秩序,平覆騷動。

聲勢稍歇。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神態各異。

在這黎明之前,小皇子突然身份存疑,倘若榮登大寶,必然惹人非議,動亂朝綱。

除非皇帝醒來,親自主持徹查此事。

但可能嗎?

眼下實在時機微妙。

諸王公卿往上一望,那女子筆直跪著,她身前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不知其中光景如何。

“太匪夷所思了!”

混亂的人群裏,有人不認得她,跳出來質疑,“區區一個女人,膽敢對宮闈之事指手畫腳,諸君憑什麽信她?”

憑什麽?

當然憑她是河西薛氏的遺孤!

昔年修史案,薛氏滿門忠烈,秉筆直言,誓死不改一辭,如今自她口中說出的貍貓換子,叫人震驚之餘,自然不免多分斟酌。

因她說的話有著幾百條人命的重量。

何況,她本身就是皇後跟前女官,察覺內情不足為怪。

此時此刻,她兼有天時地利人和。

“放肆——爾敢信口雌黃,滿嘴胡言!”

終於門前一名皇後近侍怒目而視,拔劍向她砍去。一朝勢變,樂善驚得頭一縮,下意識閉上眼睛,旋即反應過來,反而將脊背挺直,不躲不避。

只聽哐當一聲,近侍的劍被輕松格擋開來,掉落一旁。

樂善眼睫輕顫,睜開雙眼。

光祿勳執劍站在她的面前,投下一片陰影,將她護住。

樂善一顆心落回肚子。正當此際,屋中忽聞一聲瓷碎。

是皇後摔杯為號。

可惜藏於暗處,本該一擁而上的郎將們卻遲疑了,他們心中懷疑的念頭冒了出來,身形頓住,等待光祿勳示意。

但回應皇後的,只有寂然無聲。

到此,太子受伏之危盡解。至於皇後望眼欲穿的數萬大軍,遲遲未到。

形勢倒轉,已然分明。

……

皇帝殯天——

滿目白幡,方孔紙錢四處散落,扶靈的隊伍緩慢行進在山岳間,只聞慟哭聲此起彼伏,震動山林。

一代雄主落幕。

樂善被郎將一路收押著,落在隊伍最後,待到回京仔細審問。

忽而風卷紙錢,貼上她的面。

紙錢覆面,帶來極粗糲的質感。樂善仰頭迎風,深深呼吸,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嘴角微微牽動,最終上揚。

就令那耿耿於懷的偽帝,死後生生世世流傳他血脈不純的傳聞。

真假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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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論功行賞。

然後嘿嘿,修羅場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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