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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這份愛已永無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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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這份愛已永無回聲。……

92

開年, 皇帝起駕泰山。此次行伍聲勢浩大,皇後、長樂王,並有諸多官員伴駕。樂善隨同皇後車輦, 也在其中。

臨行之前,她到三娘那裏, 將周羣托付的東西暫交三娘看顧。

正在交接呢,突然有小叫花慌慌張張從巷口闖了出來, 身後跟著追債的,一路雞飛狗跳,經過樂善,不留神撞她一個踉蹌。

漆盒登時脫了手,摔在地上, 傳出碎玉的響動。

一時三面相覷。

那小叫花自知又闖了禍, 加之後有追兵, 在三娘的叫罵聲中一溜煙跑掉了。

靜了一瞬, 三娘率先埋怨,回頭嗔說:“你怎麽沒抱穩?”

樂善飛她一眼, 怒說:“你也沒接好。”

兩人互相推卸,最後一致決定開箱看看, 最好寶貝完好無損, 但萬一磕了碰了呢, 也要趕在周羣回來之前盡力修補。

兩人小心翼翼又興味盎然地打開漆盒, 但令她們失望的是, 入目的根本不是什麽稀世珍寶, 而是一串失色的瓔珞寶珠。

三娘瞥她一眼,咕噥說:“有點眼熟,好像從前見你戴過。”

不怪三娘覺得眼熟, 樂善看見的一剎那也定住了身。想起她曾經跟江萼說過,他們家的女孩子一出生就戴寶珠。

真該叫他來看,就是這樣式兒的瓔珞寶珠。

然而眼前的並不是她那一串。

樂善情不自禁伸手去拿,寶珠在她掌心垂落如瀑,她垂下眼去識別,很久之後才說:“是六姐的。”

“阿慈姐姐?”

三娘頓了一頓,問,“周師兄為什麽收藏著她的遺物?”

明知故問。

但是樂善只能發怔。

很多被她忽略的過往猶如走馬燈,在她面前一幅一幅轉動。

……

江家三奶奶的聲音在她耳畔隱約響起。

“私塾周先生的妻子是他世交家的小姐,未過門就去世了,所以他終身未娶。”

……

她恍惚看見六姐薛慈心有期許的面容。

“要嫁當然得嫁一位彬彬有禮、博聞多識的君子了。”

……

又豁然想起,周師兄曾經托名叫予樂。

她莽撞地笑問他是不是苦戀自己,然後看見他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做出解釋。

知道不是為她,她懊惱了很久。

但原來是另有其人。

慈能予樂,悲能拔苦。

薛慈,是她六姐的名字。

樂善不覺攥緊了寶珠,喃喃說:“周師兄居然把心事藏得這麽深,等他回來看我不笑話他。”

可一想到六姐早死了,樂善悲從心來。盡管不知道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麽,但這份愛已永無回聲。

周師兄他一定心有遺恨吧。

為了不讓淚水奪眶而出,樂善慢慢埋下頭去,仔細檢查寶珠有無損壞。

然後她努力定了定神,珍而重之地將寶珠收進漆盒裏,擡頭叮囑三娘:“這件事我們都不要作聲,就當不知情。”

……

皇帝東巡。

帝後儀仗在路上走了大半個月,三月九日行經曲阜,入城參拜孔廟,之後覆又啟程,終於在十二日抵達泰山東麓。

帝後下宿府舍,諸王公卿下宿縣庭,樂善等一眾隨侍則在城外汶水邊上紮營立帳,稍事休整。

這日,遣郎將先上山,勘察路況。

之後幾日,帝後乘輦,百官騎馬,眾人車駕浩浩蕩蕩開始登山,人多又密,宛若一條黑龍氣勢洶洶攀山盤桓。

樂善不會騎馬,腳力有限,只好走一會歇一會,不知不覺就落在後面。

不在皇後駕前,倒也樂得清閑,不必成日謹言慎行,也免得和人擠擠擁擁,望人家烏泱泱的後腦勺。

走了約摸幾十裏,樂善額頭滲出細汗,頗覺乏累,索性停駐下來,縱目去看泰山雄奇的景觀。

薛氏祖望雖在河西,但她並沒去過,這趟隨駕出來一路往北,才算真正見識了北國的風光,像現在分明已是春三月了,遠處峰上還有一線白雪,在日光下顯得晶瑩剔透。

山崗的風輕輕拂在她的臉上,似乎還帶來前冬的凜冽。

盡管樂善去過很多地方,但每次都懷有不同的心事,沈甸甸壓在人身上,因此一直沒有機會觀賞沿途的景致,這次泰山封禪,別的還在其次,給予她了一種新鮮的感受。

她看巖間松柏蒼翠孤直,聳入雲端——正驚異呢,忽然有人一路逆行下山,著急忙慌找到她的面前。

“薛女史,您未免走得太慢了。”

是禦前的內侍,一個勁催她,“陛下傳召,快快,隨我過去。”

樂善一時反應不過來,站著發怔。雖說皇帝一定知道有她這個人存在,平日放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茍且偷生而已,從來沒將視線向她這螻蟻俯以下視。

今日何以無緣無故想起她了?

內侍看她不答應,說:“楞著做什麽?薛女史,您趕緊上馬吧!”

常在禦前伺候的人總是想得周到,知她腳力不逮,內侍牽了馬來馱她上山。

有一段路很不好走,只能下馬,乍步乍騎,樂善剛才觀景的好心情蕩然無存,滿腦袋裏渾渾噩噩,極力想要理出一個頭緒。可惜無果。

在馬背上顛簸了大半晌,到小天門。樂善下了馬,只覺頭也漲,腿也軟,渾身沒一處得勁兒,但皇帝急召,哪容她耽擱,只好悶頭跟內侍走。

禦前有諸王公卿伴駕。

久聞她的大名,兩側官員不由停下交頭接耳,目視她經過,他們臉上神色各異,但無一例外帶有一種窺視,看得樂善滿不自在。

突然人群裏,她掠過一張熟悉的臉相。

是他。這幾日來,兩人迎面見著也只能裝不熟稔,一直沒有機會搭上句話,就怕落在有心人眼中,平添一分懷疑。

這時大家都向她註目,人頭攢動當中,他也向她看來,帶著安撫的,隱晦愛意的眼神,光明正大和她對視。

然後他沖她微微地一笑。

樂善本來心中滿是焦灼,不由為之一定。

小天門有秦時的五大夫松,據說是始皇帝東巡泰山時曾在此松下避過雨,念其護駕有功,封為五大夫。

帝後駐足觀賞,內侍近臣個個阿諛嘴臉,紛紛恭維說:“連著幾日天朗氣清,可見此次封禪實有上天的保佑。”

說來說去無非幾句,並無新意,長樂王伴駕在側,聽得乏困,連打瞌睡。

直到看她出現,眼皮輕翻,微不可見地向她一瞥。神態無波。

“子照過來。”皇帝突然叫他。

“小侄在。”長樂王忙上前,笑問,“陛下可有什麽恩典?”

俗話都說伴君如伴虎,何況君心難測,皇帝和太子之間父子情誼都很生疏。此行封禪太子留在雒陽,說好聽是監國,實則皇帝心中仍在置氣,不想帶他礙眼。連帶昌寧公主最近也很受冷落。

而今也就長樂王敢在皇帝面前一副嬉皮笑臉的神氣。

皇帝並不見怪,這時說他:“你這身板不行,才到半山腰就一臉的困相,沒有年輕人的精氣神,想來懈怠了一冬的騎射。”

“哪是小侄懈怠。”

長樂王苦著臉,說,“分明是陛下您常年習武,底子在這擺著呢,登山就跟走平地似的,竟連車輦也沒用上。”

要不說皇帝寵他呢,盡管也知道他說的話不無奉承,可是年紀小就有一點好處,望來的目光中有如稚子般的孺慕。

這種眼神,皇帝從未在太子眼中見過。

當然也不能全怪太子,一個人久病纏身,難免看淡世情,周身帶出一種脫俗的氣質。太子應對君父總是一絲不茍,像君臣,不像父子,沒讓皇帝感受過一日天倫的快樂。

長樂王恰好補上了皇帝心口的缺失。

何況他身份特殊,一輩子到頭了也只能做個閑散王爺,因此再怎麽縱容也不為過——皇帝親手立下這個活豐碑,是為昭告天下,昭告嘉平餘黨,對待先帝少子他是如何的寬厚。

對此崔觀心知肚明,很賣力地扮演叔侄和睦的一幕。和他往常在樂善面前完全兩樣。

果然皇帝很受用了,但笑罵他:“小子油嘴滑舌,日後你的王妃可有得消受了。”

皇帝難得跟誰打趣。看他心情很好,皇後也來湊興:“和徐家的親事一早就說定了,現在只等陛下的示下呢。”

皇帝將頭一點,笑說:“嗯,那就今年吧。回頭叫太蔔令算幾個好日子,呈遞上來。”

恭賀的話一時此起彼伏,將他淹沒。崔觀心下一沈,被人起哄,面上仿佛有點招架不住,哀呼說:“陛下饒了我吧,侄兒還不想那麽早成親。”

皇帝不由笑說:“你這年紀成親還早?可見還是小孩子心性,合該要找個人管管你。”

崔觀說:“我不要人管。”

皇帝看他一眼,笑問:“是不要人管,還是單不要她管呢?”

崔觀今日也是難得執拗,恃寵而驕,不肯退讓,非要堅持說:“太子既尊且長,尚且沒娶太子妃呢,小侄若先逾過他去,實在於理不合。”

一句小兒癡語,皇帝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提及太子,令他心情稍微壞了一點。

貴人自顧談話,渾然忘記她這一回事,樂善眼觀鼻、鼻觀心,只管低首聽命,盡量不顯出她自己。

休息一時,車駕覆行。

不出十餘裏,眾人來到日觀山頂,俯視眾峰渺小。舉目遠眺,黃河九曲亦像一條金地素絲,伸手可擷。

山河如此壯麗。饒是樂善,也不由看得野心勃勃,胸有丘壑。

到傍晚時,帝後在山虞下宿休息。三月十五日,先鋒開道,皇帝正式登山祭祀。

這時正在清晨,封禪臺前郎將環衛,諸王公卿紛紛就位。

燎祭開始,鐘鼓樂之。

皇帝走上封禪臺,太常卿捧上玉牒檢,交由皇帝親自封存,以告上天正統。儀式繁縟,禮畢已至日中,百官聽令依次下山,皇帝似有沈沈心事,獨留封禪臺上。

樂善是不入流的女官,混在人堆裏光聽了個響動。此時正要隨混亂的大流下山,誰知皇帝一連多日都沒作聲,這會兒突然又記起她來,傳她到禦前問話。

“薛翀是你什麽人?”封禪臺上,皇帝負手而立,睥睨風光,並沒看她一眼。

樂善一下跪倒在地,大氣也不敢喘,小心地回答:“回陛下,是臣的伯父。”

皇帝似乎哂了一下。

君心莫測,樂善登時心驚肉跳,又不敢直視天顏,只能將頭深深埋下。

隔了一會兒,皇帝才問她:“這一路,你可有用心的看?”

——要她看什麽?

樂善不很明白,遲疑地擡起臉。皇帝目光微微下視,威儀棣棣,仿佛不是看她,而是要透過她的眼睛,直視她背後那片屍山血海。

一張張熟悉的臉目在皇帝面前折頁般掠過,血淋淋、黑洞洞,他們雙目圓睜,橫眉冷對,喉間溢出破碎的嘶吼,震顫人心。

如有萬千怨懟積堆。

說他弒兄殺侄。

說他名不正言不順。

說他殘暴不仁。

可是那又如何?

皇帝流露些許輕視的神氣。

他問樂善:“你既出身史官世家,東巡種種,都親眼所見了,那麽朕問你,未來你將以何褒貶評議寫下今日?”

盡管發問,但皇帝已然野心在望。

今日泰山封禪,山川群神皆從,不免叫他很樂觀了。

想他正值壯年,總還有十年,乃至二十年好活吧。只要在他治下萬民安樂,四海歸心,誰會在乎他的雷霆手段?

然而在下一刻,泰山轟然傾頹。

……

樂善驚恐地睜大雙眼,完全定住了身,後知後覺一聲銳響刺破長空,有寒芒閃過。

一時風靜樹止,奏響天地的禮樂一瞬間在她如隔千重山水,暫且萬物無聲。

似有什麽飛濺到她,溫熱如淚,慢慢劃下她的臉龐。她呆呆擡手去拭,糊了滿手絲絲縷縷,粘稠的,猩紅的珠沫。

在她以為很久之後——實際不過一瞬。

心跳漸如擂鼓響起。

然後甲胄碰撞,人聲嘶鳴,一剎那間四周嘈雜似潮水湧來。

“皇帝遇刺——”

“皇帝遇刺——”

……

“上東巡,告祀泰山,遇刺不治。”

很多年後,樂善將這一日秉筆直書,至於褒、貶、評、議,留待後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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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哈哈,權謀的描寫大家就當看個樂子。

我爭取3章換新天,趕緊形成修羅場格局(所以應該會寫得很痛苦,估計也跟這次擠牙膏一樣……如有卡文情況,公告裏會及時寫明。(鞠躬)

參考:

《後漢書》

《封禪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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