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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憑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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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憑我是誰?

87

樂善推開了門, 往內張了張望。

這間房在背陽面,盡管外面現在還是白天,沒點上燈, 難免顯得屋內有些昏暗。裏面也並不大,放了床櫃、一張舊桌幾之後, 落腳的地方竟已所剩無幾。

江萼背對著她正坐在板凳上,不聲不響, 好像氣得不輕。

樂善定了定神,倚門笑問:“要不要喝水?”

他渾身冷冰冰地,頭也不回,話也不答,倒把架子拿起來了。

樂善也就一問, 管他喝不喝, 還是殷勤地去燒了熱水, 斟了晾在一邊。悄悄一瞥, 見他臉上還籠著一層淡淡的陰影,又去移來燈燭, 把房間點亮了。

然後她一聲驚呼,一會兒嫌桌面有蠟灰, 一會兒嫌櫃子太潮濕, 在屋中折騰來折騰去, 就在他眼皮底下不時地轉。

看她瞎忙, 江萼冷著雙眼, 還是不搭腔。

樂善哀嘆, 心知今日躲不過去,終於過去端起涼了的開水,親自送到他的手邊。

是諂媚的姿態。

心眼小的男人將目光輕輕一掠過, 看她水汪汪的眼中,動人眼波流轉,態度稍有些松動了,接過水碗放在桌上:“我不渴。”

言簡意賅,但好在肯搭理人了。

樂善半蹲下,伏在他腿上,說:“我哪裏得罪你了,你直言好不好?我一定知錯就改。”

難得她低聲下氣。

江萼低頭看她,暫且笑了一下:“哪裏得罪了我,你不知道嗎?”

樂善還真不知道,聽他說了,心裏直打鼓。她一緊張,就下意識地玩他的手,男人手掌大,又寬厚,往日一收拳,能將她的手包裹滿。

然而今日事態嚴重。

任她怎樣撥拉,牽手,想要和他十指緊握,他都沒反應,很冷淡了。

於是樂善更沒底氣,暗暗想,原定他今日要陪姨媽去寺廟的,沒去,多半壞在這裏了。

難道是他碰見侯家的人,不經意從他們口中聽說了她那一句違心話?不然怎麽給他氣成這樣!

“我知道錯了。”樂善老老實實認錯,說她無論如何也不該講那一句話。

“哦,什麽話?”

燭臺上,火星子突然跳了一下,他似乎也跟著皺了一下眉頭。

可惜樂善光顧埋頭懺悔了,沒去看他,不然打死她也不會跟他覆述一遍。

剛一說完她就察覺不對了,因為他突然強硬地把手抽了出來,樂善惶然擡頭,見他五官在燭火之下明明滅滅。

完了,不打自招了。

看她微微懊惱的樣子,江萼氣極反笑,說:“好啊,我不知道原來還有這一回事呢。”

接著他不笑了,瞇了下眼,明顯動怒的神態,整個身子像座大山向她轟然傾斜而來,帶著威勢與壓迫。

樂善有點慌,下一刻,他的手按上她的肩,叫她根本退無可退。

背著光,他的臉龐在昏黃燈影裏顯出一種陰冷的美麗,表情要笑不笑的,說請教她一下。

“你要我跟誰終成眷屬?!”

“要跟誰成就一段佳話?!”

他問一句,樂善氣勢就矮一分,最後矮到塵埃裏去了,忍不住為她自己辯解一句,說:“當時那種情形,眾目睽睽之下,難道要我潑冷水說不看好嗎?”

憑她是誰,不過自取其辱。

樂善也是後知後覺意識到了,梁內人向來一板一眼,不見得有閑情開玩笑,她的表態多半出自皇後授意。

江萼是裴公弟子,侯家是皇後心腹,也許皇後需要一個契機,暫時與太子休戰,和平共處——像現在這樣把結黨營私放到臺面上來,實在不像話。

倘若太子也有此意,上位者們一拍即合,他和她卑微如螻蟻,根本無足輕重,哪有反抗的餘地?

顯然他也知道,冷著臉說:“你不是擅於裝聾作啞的嗎?怎麽那個時候人就傻了,不知道人家借你的口正說中下懷!”

樂善悶聲說:“我不說,也有別人湊興說。”

“誰說都不關我事,唯獨不能是你。”

江萼火氣蹭地起了,氣勢洶洶,“還有我問你那時,明知姨媽別有用心,你為什麽就跟個悶嘴葫蘆一樣,完全不告訴我?”

樂善恍惚地想,那是你的親姨媽,我防得了這次,防不了下次,何況人家只要有心,處處有機可乘。

告不告訴有什麽用?

她把嘴一撇,說:“那我還能不讓你去嗎?”

“我居然不知道你這樣大度。”

江萼冷笑問,“這次只是把我推到一群女人當中,給人家當眾矢之的看來看去,下次呢?要是姨媽再想歪主意說媒,你是不是也預備要出謀劃策,為她獻一份力啊?”

樂善被刺痛了一瞬,猛地站起身來。

她要深深呼吸幾口才能勉強偽裝平靜,才能直視他的雙眼。

“不然你告訴我,我能怎麽辦?”

她微不可見地哽咽了一下,很快輕松笑說,“我根本不能怎麽辦,因為明知沒有這次,也會有下次,明知不是侯四小姐,也會是別的小姐。像你這樣一個炙手可熱的人物,夫人小姐們愛你的出身,愛你的樣貌,愛你的不矜不伐或是漫不經心,我能有什麽辦法——憑我是誰,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別人愛你!”

把牙都咬酸了說出的這句話,簡直有夠振聾發聵,樂善也很覺得,竟訕訕地,走到一邊背對而坐。

反而江萼稍顯意外,平息了火氣,走過去看她。

樂善不肯跟他對上視線,腦袋不是往右扭,就是往左扭,江萼心裏好笑,最後把她身子掰正了,蹲在她面前,仔仔細細端詳她的情緒,有點新奇地發現:“你居然在嫉妒?”

難怪他十分納罕,因為她永遠都帶點欣賞和體惜的眼光,去看待小英、薄姑她們,幾時嫉妒到這樣自輕自賤?

不像她的性情,但由愛故生憂。

他想,除了太愛他,別無其他解釋。

“不用你告訴我。”

樂善十分惱怒,說話嗆聲嗆氣,“當然我也知道,我實在沒有立場嫉妒她們。”

又是一句假話。

天知道她有多麽嫉妒。

嫉妒四小姐家教好,性情好,可以光明正大對他一片癡心。比之人家,自己又欠溫婉,又欠可愛——樣樣不如意,簡直懷疑他看走了眼。

況且從前對他也太壞,太對不住他。她又犯傻地忍不住要想,如果是四小姐,兩人婚後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不至於會叫他這樣難過吧。

盡管她沒法想象那個場面。

一想就心痛,怨恨,耿耿於懷,以至於許多次都冒出來一個念頭:如果薛家沒犯死罪,如果她是清白人家的小姐,如果她能光明正大地和他站在一塊……

她感到悚然一驚,不能再設想下去,因為仿佛看見爹娘、親人幾百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血洞洞地向她沈默以視。恐怕六姐也會氣活過來吧,聲聲質問她居然要為一個男人舍掉家族骨氣不要。

然而這些都是她自己的心事,與人無尤,更怪不到他身上去。

何況對於他,樂善心懷歉疚。

想象他本可以擁有夫妻和睦、兒孫滿堂的圓滿的一生,而不是像現在,只好和她局促在暗室,永遠見不得光。

樂善又悔又痛。

當江萼伸手憐惜地摸上她的臉,她才恍然發覺自己早已淚盈於睫。

“你說句公道話。”江萼好脾氣地說,“如果你沒立場,還有誰有?難不成那些和我沒一點關系的,七嘴八舌的夫人們?”

樂善看他一眼,悶不吭聲。

真沒想到她這個人看上去沒心沒肺,背地裏竟會一味的鉆牛角尖。要不是莊姨媽的到來催化了事態發展,還不知她還要獨自忍受到幾時。

但江萼也知道她心結已久,一時半會兒說不開的,索性換了話題,不無納悶地問:“哎,你聞到什麽味道沒有?”

樂善一頭霧水,接著看他一本正經地站起來,在狹小的屋子裏轉來轉去尋找味道,帶得她也疑惑起來,下意識跟著輕嗅了兩下,說:“沒有啊。”

“有的。”他一定堅持,還說,“你再聞聞。”

樂善犯起了疑心病,不禁悄悄擡手聞聞,她午後跟著三娘學處理螃蟹,不會沾到一點腥氣了吧?可一擡手,聞見的卻是剛才晾曬衣物的清香。

她自覺很悄悄了,結果還是被他一眼捕捉到了,明明他還沒說什麽呢,她卻有點惱怒地丟開手,說:“沒有味道,你聞錯了!”

“怎麽沒有?”

江萼眼裏浮現出些許的笑意,然後故意似的湊到她面前,作勢在她唇邊輕輕聞了一聞,說:“好酸的口氣。”

樂善一怔,知道上了他的當了。

江萼伸手就去抱她,但她正在氣頭上呢,一推一鉆就躲開了。

正巧三娘揚聲喊他們吃飯。

樂善跑出了屋,直往廚上而去。等到江萼後面出來,入桌就坐了,她才又出來,在他面前重重放下一碗黑糊糊的蟹肉羹。

碗裏那醋味,濃烈得三娘隔了半張桌都聞到了,不由得直攢眉。但是江萼面不改色,甚至還帶點笑,拿起湯勺慢條斯理地吃著。

樂善也不搭理他,只管和三娘閑談,可談不到一會兒就心不在焉的了,忍不住向他瞥去。

他端端正正坐著,和那碗蟹肉羹做艱苦鬥爭,明明難吃得不能下咽,他吃一會兒,歇一會兒,又吃一會兒。臉上始終含著一點微笑。

傻相,樂善心說。

她硬起心腸轉過了臉,和三娘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但不知不覺又看向他去。

知道他是辭了姨媽的差使來的,等下回去府上,指不定還要被叫去教訓一頓,這會兒沒吃好,到時哪有心情再吃?

樂善不忍心他捱餓,在三娘含笑打趣的目光下,她突然站了起來,伸手從他手中端走那碗湯羹,盡數倒了餵給籠裏的雞鴨,然後回廚上又給他重新盛了一碗新的,放在他面前。

“吃吧。”當然她還是沒好氣。

江萼笑著看她,說:“遵命。”

當著三娘的面,樂善很不爭氣地臉紅了,橫他一眼,悶聲悶氣埋頭吃飯。

一個二個,三娘熱鬧看盡也不免想搖頭。

吃完之後,三人一塊收拾了碗筷。

樂善還沒消氣,不想和他單獨相處,立刻十分殷勤地說要去幫三娘挑水澆花——本來就局促的地方,往那一站就是三個人,轉個身都要說借過,三娘看不下去一點,終於忍無可忍把他倆趕回了屋中。

外面天黑下來,屋裏點了燈還是很昏暗。

江萼把窗推開,借一點月光進來。

樂善坐在板凳上,懊惱地想,今日鬧了好大一出醜相。所幸三娘不是外人,但回頭也一定會被她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話,不知要揶揄到何年何月。

“你要走了嗎?”她看著他問。

“還不急。”

江萼到她對面坐下,笑說,“回去一準挨訓,你就讓我躲一躲吧。”

樂善一聽立刻心軟了,也覺得自己態度很平靜了,因此主動問起今日他早早離開的事。

江萼沒有隱瞞,如實講了。

樂善一直沈默聽著,尤其聽到四小姐問話的那一節,默了很久很久,最後艱澀地一笑,說:“你就應該告訴她,我也不過是一個會拈酸吃醋的尋常女人,根本沒什麽出奇。”

江萼靜了一會兒,大手一攬,把她抱進懷裏。樂善沒再和他鬧別扭,很服從地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江萼突然說:“但你這樣,我很高興。”

傻話。

“這有什麽值得高興的?”說著,樂善也笑了,嘟囔一句,“話別說在前頭,你還沒真正領教到女人吃醋的厲害呢。”

“哦,什麽樣?”他笑,向她虛心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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