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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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暗流湧動。
85
翌日一早, 樂善在他懷中醒來。
她混混沌沌的大腦提醒她昨晚說了句了不得的大話，心中一時不免又驚又駭，半晌回不過神, 因為根本想不起他之後的反應。
我一定燒糊塗了，她想。
或者, 話多半是在夢中說的。不然，何以兩個人都沒心沒肺？尤其是他, 身邊躺個殺人犯，居然一徑呼呼大睡。
男人有副姣好的睡顏，在她註視下漸漸醒轉。
“看我做什麽？”
他帶出一點懶音，眼分明還閉著，但下意識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
所幸昨晚一直拿涼水給她濕敷, 夜裏出過一場密汗, 如今手掌探去, 已感覺不到那麽滾燙了。
樂善心裏好感動, 想他半夜在她迷糊睡著之後，也一定多次醒過來, 關註她的病情。
她歇下試探的心，改口說：“明知我病了, 你怎麽還不分房睡？萬一把你傳染了怎麽辦？”
江萼笑她聒噪：“你燒成那樣, 生死懸命, 難道對你不管不顧？”
樂善看他一眼, 一語雙關：“真有那時候, 你就不應該管我。”
盡管這樣說, 她還是緊緊依偎在他懷裏，蹭蹭他冒青茬的下頷，明知就該去上值了, 渾身還是懶，一點也不想動。
最後磨磨蹭蹭起來，穿上衣服，盥洗好了，推開了門。
一瞬，樂善站住了腳。
門外的人顯然很有耐心，已經相候許久，門開了，和她兩下裏一照面，臉上表情又是驚又是怒。
相對而言，樂善表現還算鎮定，笑了一笑，叫了聲：“姨媽。”
來人正是莊姨媽。
中秋是團圓的日子，莊姨媽因想到江萼一人在京孤零零的，身邊朱紫、俞敦又才擔任大事，必有許多不周全的地方，於是特地不辭千裏趕來看顧。
昨晚一到府上，先叫她撲了個空。
俞敦遮遮掩掩，說他少爺和同僚觀燈去了。
少爺觀燈，哪有不跟人的道理？莊姨媽一雙利眼，立刻看出他不對勁，暫且沒作聲，只說她來得突然，今日太夜，就不要驚動燕客了。
俞敦滿口答應，本想半夜趁機講的，奈何沒給他這個機會——那兩人一挨上，眼裏就只有彼此了，容他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莊姨媽開始其實也沒當回事。
一直到了很晚的時候，江萼是回來了，但和人一塊回的，一會兒催著要熱水，一會兒又催著要涼水，整晚都不安歇。
都到這時了，莊姨媽哪還看不出異常，他帶回的分明是個女人，所謂“同僚”不過是個幌子。
可憐他亡了妻，莊姨媽來時還在想，男人前途無量，難過一兩年也足夠了，情深不壽，枕邊總要再找個知冷知熱的。
但像今夜，他直接帶個女人回府，那是大大的不像話，和呷妓的紈絝子弟有什麽區別？加之俞敦、朱紫刻意阻攔，莊姨媽心中疑惑更甚，非要親自來看看是怎樣個女人？
直到她看見樂善。
莊姨媽猶如見了鬼一樣，震撼不已，可是光天化日，她的影子切切實實投在階上——既然不是鬼，那就是一出無厘頭的鬧劇。
饒是莊姨媽嘴利，一時無話可說。
這時，裏屋江萼聽見動靜，走了出來。他看了眼時辰，跟樂善說：“你先走吧，別耽誤了上值。姨媽這裏我來解釋。”
樂善不無擔憂，但確實也來不及了，便點點頭，從側門走了。
“說吧，怎麽回事？”
認出樂善身上的女官斕衫，莊姨媽驚怒未定，轉過頭去，又看見俞敦、朱紫個個垂頭喪氣，心知只有她被他們蒙在鼓裏。
這還不算。
盡管江萼簡單略過，莊姨媽久在名利場，又豈是好糊弄的？
尤其聽說她是罪臣之女，莊姨媽眼前一陣陣黑，又是後怕又是慍怒，連聲詰問：“都這樣了，燕客，她還和你糾纏不清做什麽？”
江萼本來心不在焉地聽她教訓，突然擡頭，糾正說：“姨媽，你說錯了。”
“什麽？”莊姨媽怒氣沖沖，不由一楞。
“和她無關。”
江萼一本正經地澄清說，“是我非要死纏爛打，是我不放過她。”
莊姨媽難以置信，看他微微地一笑，喟然長嘆，說：“姨媽，我沒她不行。”
……
天暗下來。
較之雒陽燈會，宮裏的中秋宴又有不同氣象，殿檐、廊柱懸燈萬盞，亮如白晝，其所用料無不貴重華美，盡顯皇家的珠光寶氣。
不到酉時，妃嬪公主、王子皇孫以及京官命婦各自坐定，樂善帶病上值，也在他們之中。
帝後未至，大家本來隨意閑聊，眼神一瞥到她，都不免噤了聲，怕她記錄言行之外，不約而同想到昨晚那件命案。
據說何衠死狀淒慘，又挑在他離京之前索命，兇手顯然和他有著深仇大恨。
想到何衠在京為官幾年，向來無功無過，湮沒無聞，前年以一樁科舉行賄案向太子投誠，才叫大家重新又審視了他一番。
自然而然，他作為文膺公弟子的身份也被不少人獲知。
文人心中不免看輕他幾分，罵他真是數典忘祖之輩，如今聽說他慘死在家，盡管面上不顯，背過頭也要叫一聲好。
再看向那位薛女史，一雙眼睛黑洞洞的，寡淡張臉，血色全無，聽說了命案，也僅僅只是將唇抿作一線，令得眾人心生憐惜，且瞧她立在風中搖搖欲墜那樣，壓根不作兇手設想。
他們兀自看熱鬧，不知白日樂善才剛受了傳召，到廷尉例巡問話。好在她現在做了皇後欽點女官，上堂不必下跪，沒有確切證據，掾史對她也算禮待有加。
堂上，掾史盤問她：“何衠你可認識？”
樂善說認識：“他是我父親的弟子。”
“昨晚他被發現死在府上，那時你在哪裏？”
“我上街觀燈了。”
“可有人證？”
“沒有，下官孤身一人。”
一問一答，樂善氣度盡顯從容，講她昨晚觀燈所見，尤其講到她路過東城敬義裏，看見臺上正搬演戲劇，於是駐足觀看，結果遇上有潑皮上前討債，大打出手，最後被衙兵逮捕了。
她說話時口齒清楚，條理清晰，顯然早做應對。
掾史使個眼色，立刻有人去打探虛實。
等待的時候，堂上搬了把椅子請她落座，不多時，聽差去而覆返，向掾史說：“潑皮鬧事的時辰在戌正一刻，記錄在案。”
何衠也是戌時死在他南城歸正裏的府邸裏，同一時間，樂善自然沒有神通從東城飛去南城殺人。
錄完口供，樂善從廷尉出來，連口氣也沒喘平，又匆匆趕去中秋宮宴——今日堂上輕松應對，令她也稍感詫異，不免在心中反覆斟酌剛才的表現，因此三心二意，滿臉的游離。
閑話說多，不覺久坐。
眾人後知後覺發現，帝後遲遲未來開宴，視線往下，太子席上也是空無一人。
一側席上，昌寧很焦慮。
旁人不知情，其實皇帝太子之間，君臣也好，父子也好，向來不大和睦。尤其兩年前太子參朝議政，表現出的重文輕武的傾向，也令行伍出身的皇帝頗有不滿。
今日，兩人更因那件命案起了不小的爭端：皆因太子殿前直言，說是他派人殺害了何衠。
一條臣子的性命，皇帝並不放在心上，放在往日，興許還會寬慰一二，因為他的繼承人自然不能是病殃殃，絕無手段的守業之君。惹他勃然大怒的是，當時太子頓了頓，繼續說，他是受已故元貞太子所托。
長久以來，皇帝一直存在心病，牽連一眾嘉平遺臣老少，不敢思憶往昔。太子膽敢公然提起元貞太子，無異於是在掌摑君父的顏面。
之後如何，昌寧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將眾人屏退，單留太子一個，至此，就連中秋宮宴也擱置了，遲遲未曾現身。
眾人漸漸按捺不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心浮動，各懷鬼胎。終於就在這時，三聲鳴鞭，帝後儀仗姍姍而來，大家紛紛噤聲，起身拜伏，口呼萬歲千歲。
皇帝心情竟然不錯，擡手叫起。
眾人紛紛又起，皇後當先舉杯慶賀，笑說：“今日明月團圓，況且陛下又剛剛喜得麟兒，與諸位同喜，便不要拘束，盡興些才好。”
烏泱泱的一群人登時神色各異，然後反應過來，又嘩啦啦地跪下了，齊齊賀頌皇子降誕。
皇帝龍心甚悅，當即下旨：“皇嗣降誕，本為吉慶，然其母郭氏難產而亡，今追封為貴妃，時上尊號。皇子交由皇後撫養。異常之事，不得稱慶。”
旨意宣完，眾人再拜。
樂善眼尖看見，太子尚且鎮定微笑，他下席的昌寧卻是直接變了臉色。
之後宮宴上如何熱鬧，恐怕底下都是一片惶惶的人心，因為就連往常不察局勢的公主殿下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感到暗流湧動，即將噴薄而出。
……
中秋之後，大宴是沒有了，要到來年的除夕、元宵才會再有這樣與民同樂的聲勢。
日子漸漸涼爽起來，輕羅小扇也只好束之高閣，緊接著就是寒冬凜月，凍風時作，既沒花賞，又少閑趣，但並不妨礙悶在家中的貴婦人們辦各樣的小宴廣為交際，善結人緣。
江家如今可謂炙手可熱。
以往江府沒有女主人，後宅裏的宴會是從來不參與的，像在江萼中榜當年，夫人們有心先將他的長輩籠絡了，再把姻緣說定——可惜最後算盤落空。
這日也巧，正是少府丞侯家做宴。
他家就是當年榜下捉婿被拒的那家，時至今日，那位四小姐還沒有嫁人。為全女兒一片癡心，聽聞他姨媽上京，侯夫人不失客氣地給江府派發去了一張請帖。
莊姨媽接了帖，知曉事情緣故，欣然前往赴宴。
後院裏的人情交際，莊姨媽最是得心應手，就連江三奶奶那樣討嫌的人物，背後也沒說過她一句壞話。
這日她和侯夫人見面，什麽話都還沒說，先就露出一副歉疚的神氣，說她一定要為燕客的失禮向侯夫人、四小姐賠罪。
其實榜下捉婿那事，侯夫人心知，怪不得人家探花郎，全賴侯老爺當日倨傲，自以為十拿九穩，結果害慘了女兒，也令得侯家也成了雒陽傳唱一時的笑柄。
時過境遷，江萼赫然已成太子左膀右臂，人家姨媽又肯講這些場面話，侯夫人還有什麽怨念？橫豎是她自己女兒不爭氣，死活要嫁，先就落了下乘。
侯夫人親自把莊姨媽迎了進去，然後就是開宴。這時到了十月，正好是吃螃蟹的時候，侯家辦的也正是螃蟹宴。
虧得侯夫人有心，吃螃蟹最能體現一個人在飯桌上的教養了，慢條斯理，細嚼慢咽，世家女子的儀態一展無餘。
對於侯夫人的心思，莊姨媽心照不宣，親眼見過侯四小姐之後，也似覺得，再沒有比她更稱心如意的了。
不過莊姨媽先給侯夫人交了底，嘆氣說：“燕客主意大，他家老太太都做不了他的主，更何況我。”
“姐姐說笑。”侯夫人忙說，“原也是想著兩個孩子多相看相看，萬一對上眼了，自然再好不過，就算最後沒成，那也不傷兩家和氣。”
莊姨媽說：“就是太委屈了四小姐。”
侯夫人說：“哎，誰叫她性子最倔，不撞南墻不知回頭。”
好巧不巧。
今日的螃蟹宴樂善也去了，不肖故意偷聽，只看席上侯四小姐含羞帶怯的模樣，以及侯夫人對待莊姨媽格外殷勤的態度——猜也猜得到了。
梁內人向來不茍言笑的，也彎了彎唇，笑說：“看來侯家立志要一雪前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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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燒糊塗了，她想。
或者, 話多半是在夢中說的。不然，何以兩個人都沒心沒肺？尤其是他, 身邊躺個殺人犯，居然一徑呼呼大睡。
男人有副姣好的睡顏，在她註視下漸漸醒轉。
“看我做什麽？”
他帶出一點懶音，眼分明還閉著，但下意識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
所幸昨晚一直拿涼水給她濕敷, 夜裏出過一場密汗, 如今手掌探去, 已感覺不到那麽滾燙了。
樂善心裏好感動, 想他半夜在她迷糊睡著之後，也一定多次醒過來, 關註她的病情。
她歇下試探的心，改口說：“明知我病了, 你怎麽還不分房睡？萬一把你傳染了怎麽辦？”
江萼笑她聒噪：“你燒成那樣, 生死懸命, 難道對你不管不顧？”
樂善看他一眼, 一語雙關：“真有那時候, 你就不應該管我。”
盡管這樣說, 她還是緊緊依偎在他懷裏，蹭蹭他冒青茬的下頷，明知就該去上值了, 渾身還是懶，一點也不想動。
最後磨磨蹭蹭起來，穿上衣服，盥洗好了，推開了門。
一瞬，樂善站住了腳。
門外的人顯然很有耐心，已經相候許久，門開了，和她兩下裏一照面，臉上表情又是驚又是怒。
相對而言，樂善表現還算鎮定，笑了一笑，叫了聲：“姨媽。”
來人正是莊姨媽。
中秋是團圓的日子，莊姨媽因想到江萼一人在京孤零零的，身邊朱紫、俞敦又才擔任大事，必有許多不周全的地方，於是特地不辭千裏趕來看顧。
昨晚一到府上，先叫她撲了個空。
俞敦遮遮掩掩，說他少爺和同僚觀燈去了。
少爺觀燈，哪有不跟人的道理？莊姨媽一雙利眼，立刻看出他不對勁，暫且沒作聲，只說她來得突然，今日太夜，就不要驚動燕客了。
俞敦滿口答應，本想半夜趁機講的，奈何沒給他這個機會——那兩人一挨上，眼裏就只有彼此了，容他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莊姨媽開始其實也沒當回事。
一直到了很晚的時候，江萼是回來了，但和人一塊回的，一會兒催著要熱水，一會兒又催著要涼水，整晚都不安歇。
都到這時了，莊姨媽哪還看不出異常，他帶回的分明是個女人，所謂“同僚”不過是個幌子。
可憐他亡了妻，莊姨媽來時還在想，男人前途無量，難過一兩年也足夠了，情深不壽，枕邊總要再找個知冷知熱的。
但像今夜，他直接帶個女人回府，那是大大的不像話，和呷妓的紈絝子弟有什麽區別？加之俞敦、朱紫刻意阻攔，莊姨媽心中疑惑更甚，非要親自來看看是怎樣個女人？
直到她看見樂善。
莊姨媽猶如見了鬼一樣，震撼不已，可是光天化日，她的影子切切實實投在階上——既然不是鬼，那就是一出無厘頭的鬧劇。
饒是莊姨媽嘴利，一時無話可說。
這時，裏屋江萼聽見動靜，走了出來。他看了眼時辰，跟樂善說：“你先走吧，別耽誤了上值。姨媽這裏我來解釋。”
樂善不無擔憂，但確實也來不及了，便點點頭，從側門走了。
“說吧，怎麽回事？”
認出樂善身上的女官斕衫，莊姨媽驚怒未定，轉過頭去，又看見俞敦、朱紫個個垂頭喪氣，心知只有她被他們蒙在鼓裏。
這還不算。
盡管江萼簡單略過，莊姨媽久在名利場，又豈是好糊弄的？
尤其聽說她是罪臣之女，莊姨媽眼前一陣陣黑，又是後怕又是慍怒，連聲詰問：“都這樣了，燕客，她還和你糾纏不清做什麽？”
江萼本來心不在焉地聽她教訓，突然擡頭，糾正說：“姨媽，你說錯了。”
“什麽？”莊姨媽怒氣沖沖，不由一楞。
“和她無關。”
江萼一本正經地澄清說，“是我非要死纏爛打，是我不放過她。”
莊姨媽難以置信，看他微微地一笑，喟然長嘆，說：“姨媽，我沒她不行。”
……
天暗下來。
較之雒陽燈會，宮裏的中秋宴又有不同氣象，殿檐、廊柱懸燈萬盞，亮如白晝，其所用料無不貴重華美，盡顯皇家的珠光寶氣。
不到酉時，妃嬪公主、王子皇孫以及京官命婦各自坐定，樂善帶病上值，也在他們之中。
帝後未至，大家本來隨意閑聊，眼神一瞥到她，都不免噤了聲，怕她記錄言行之外，不約而同想到昨晚那件命案。
據說何衠死狀淒慘，又挑在他離京之前索命，兇手顯然和他有著深仇大恨。
想到何衠在京為官幾年，向來無功無過，湮沒無聞，前年以一樁科舉行賄案向太子投誠，才叫大家重新又審視了他一番。
自然而然，他作為文膺公弟子的身份也被不少人獲知。
文人心中不免看輕他幾分，罵他真是數典忘祖之輩，如今聽說他慘死在家，盡管面上不顯，背過頭也要叫一聲好。
再看向那位薛女史，一雙眼睛黑洞洞的，寡淡張臉，血色全無，聽說了命案，也僅僅只是將唇抿作一線，令得眾人心生憐惜，且瞧她立在風中搖搖欲墜那樣，壓根不作兇手設想。
他們兀自看熱鬧，不知白日樂善才剛受了傳召，到廷尉例巡問話。好在她現在做了皇後欽點女官，上堂不必下跪，沒有確切證據，掾史對她也算禮待有加。
堂上，掾史盤問她：“何衠你可認識？”
樂善說認識：“他是我父親的弟子。”
“昨晚他被發現死在府上，那時你在哪裏？”
“我上街觀燈了。”
“可有人證？”
“沒有，下官孤身一人。”
一問一答，樂善氣度盡顯從容，講她昨晚觀燈所見，尤其講到她路過東城敬義裏，看見臺上正搬演戲劇，於是駐足觀看，結果遇上有潑皮上前討債，大打出手，最後被衙兵逮捕了。
她說話時口齒清楚，條理清晰，顯然早做應對。
掾史使個眼色，立刻有人去打探虛實。
等待的時候，堂上搬了把椅子請她落座，不多時，聽差去而覆返，向掾史說：“潑皮鬧事的時辰在戌正一刻，記錄在案。”
何衠也是戌時死在他南城歸正裏的府邸裏，同一時間，樂善自然沒有神通從東城飛去南城殺人。
錄完口供，樂善從廷尉出來，連口氣也沒喘平，又匆匆趕去中秋宮宴——今日堂上輕松應對，令她也稍感詫異，不免在心中反覆斟酌剛才的表現，因此三心二意，滿臉的游離。
閑話說多，不覺久坐。
眾人後知後覺發現，帝後遲遲未來開宴，視線往下，太子席上也是空無一人。
一側席上，昌寧很焦慮。
旁人不知情，其實皇帝太子之間，君臣也好，父子也好，向來不大和睦。尤其兩年前太子參朝議政，表現出的重文輕武的傾向，也令行伍出身的皇帝頗有不滿。
今日，兩人更因那件命案起了不小的爭端：皆因太子殿前直言，說是他派人殺害了何衠。
一條臣子的性命，皇帝並不放在心上，放在往日，興許還會寬慰一二，因為他的繼承人自然不能是病殃殃，絕無手段的守業之君。惹他勃然大怒的是，當時太子頓了頓，繼續說，他是受已故元貞太子所托。
長久以來，皇帝一直存在心病，牽連一眾嘉平遺臣老少，不敢思憶往昔。太子膽敢公然提起元貞太子，無異於是在掌摑君父的顏面。
之後如何，昌寧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將眾人屏退，單留太子一個，至此，就連中秋宮宴也擱置了，遲遲未曾現身。
眾人漸漸按捺不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心浮動，各懷鬼胎。終於就在這時，三聲鳴鞭，帝後儀仗姍姍而來，大家紛紛噤聲，起身拜伏，口呼萬歲千歲。
皇帝心情竟然不錯，擡手叫起。
眾人紛紛又起，皇後當先舉杯慶賀，笑說：“今日明月團圓，況且陛下又剛剛喜得麟兒，與諸位同喜，便不要拘束，盡興些才好。”
烏泱泱的一群人登時神色各異，然後反應過來，又嘩啦啦地跪下了，齊齊賀頌皇子降誕。
皇帝龍心甚悅，當即下旨：“皇嗣降誕，本為吉慶，然其母郭氏難產而亡，今追封為貴妃，時上尊號。皇子交由皇後撫養。異常之事，不得稱慶。”
旨意宣完，眾人再拜。
樂善眼尖看見，太子尚且鎮定微笑，他下席的昌寧卻是直接變了臉色。
之後宮宴上如何熱鬧，恐怕底下都是一片惶惶的人心，因為就連往常不察局勢的公主殿下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感到暗流湧動，即將噴薄而出。
……
中秋之後，大宴是沒有了，要到來年的除夕、元宵才會再有這樣與民同樂的聲勢。
日子漸漸涼爽起來，輕羅小扇也只好束之高閣，緊接著就是寒冬凜月，凍風時作，既沒花賞，又少閑趣，但並不妨礙悶在家中的貴婦人們辦各樣的小宴廣為交際，善結人緣。
江家如今可謂炙手可熱。
以往江府沒有女主人，後宅裏的宴會是從來不參與的，像在江萼中榜當年，夫人們有心先將他的長輩籠絡了，再把姻緣說定——可惜最後算盤落空。
這日也巧，正是少府丞侯家做宴。
他家就是當年榜下捉婿被拒的那家，時至今日，那位四小姐還沒有嫁人。為全女兒一片癡心，聽聞他姨媽上京，侯夫人不失客氣地給江府派發去了一張請帖。
莊姨媽接了帖，知曉事情緣故，欣然前往赴宴。
後院裏的人情交際，莊姨媽最是得心應手，就連江三奶奶那樣討嫌的人物，背後也沒說過她一句壞話。
這日她和侯夫人見面，什麽話都還沒說，先就露出一副歉疚的神氣，說她一定要為燕客的失禮向侯夫人、四小姐賠罪。
其實榜下捉婿那事，侯夫人心知，怪不得人家探花郎，全賴侯老爺當日倨傲，自以為十拿九穩，結果害慘了女兒，也令得侯家也成了雒陽傳唱一時的笑柄。
時過境遷，江萼赫然已成太子左膀右臂，人家姨媽又肯講這些場面話，侯夫人還有什麽怨念？橫豎是她自己女兒不爭氣，死活要嫁，先就落了下乘。
侯夫人親自把莊姨媽迎了進去，然後就是開宴。這時到了十月，正好是吃螃蟹的時候，侯家辦的也正是螃蟹宴。
虧得侯夫人有心，吃螃蟹最能體現一個人在飯桌上的教養了，慢條斯理，細嚼慢咽，世家女子的儀態一展無餘。
對於侯夫人的心思，莊姨媽心照不宣，親眼見過侯四小姐之後，也似覺得，再沒有比她更稱心如意的了。
不過莊姨媽先給侯夫人交了底，嘆氣說：“燕客主意大，他家老太太都做不了他的主，更何況我。”
“姐姐說笑。”侯夫人忙說，“原也是想著兩個孩子多相看相看，萬一對上眼了，自然再好不過，就算最後沒成，那也不傷兩家和氣。”
莊姨媽說：“就是太委屈了四小姐。”
侯夫人說：“哎，誰叫她性子最倔，不撞南墻不知回頭。”
好巧不巧。
今日的螃蟹宴樂善也去了，不肖故意偷聽，只看席上侯四小姐含羞帶怯的模樣，以及侯夫人對待莊姨媽格外殷勤的態度——猜也猜得到了。
梁內人向來不茍言笑的，也彎了彎唇，笑說：“看來侯家立志要一雪前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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