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 79 章 春夢無痕。

關燈
第79章 第 79 章 春夢無痕。

79

裴公所言不虛。

他緊緊閉著眼, 一動不動躺在榻上昏睡,臉上沒有血色,蒼白如紙, 淡漠了一雙眉眼,如果不凝神細看, 他的呼吸好似也微弱至極,若有若無——

樂善去之前, 不是沒想過會不會是他的苦肉計,直到看見這幕。

她一下紅了眼睛,魂飛魄散,百骸俱裂,僅憑意志走到他的榻前, 然後再堅持不住, 癱坐在榻腳上。

因她身份特殊, 除裴公、伯佑外, 屋中只留了兩個素日親近的人,一個俞敦, 一個朱紫。

朱紫一時沒忍住,說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話:“…薛小姐, 當初燕客少爺聽說你去世時, 比你現在有過之無不及, 更傷心一百倍。”

其實, 傷心哪有比較的道理?但她沒法不說句公道話。

樂善充耳不聞。

她只是恍惚地伸手, 摸摸他的臉, 摸摸他的手,一顆心慢慢回落到胸口,還好, 軟乎乎的,還有溫度。

“怎麽回事?”她喃喃問,前一向不還好好的嗎?

俞敦說:“昌寧公主垂愛,想要另擇少爺做駙馬,少爺本想裝病拒婚,擔心不像,犯上欺君之罪,索性要了兩大盆冷水,從頭澆到底。”

樂善震驚得不知說什麽好。

他常說她心狠,可他對自己也沒心軟到哪裏去。

這時節已是深秋了,西風料峭,秋涼入骨,兩盆冷水澆下去,第二日他就發起高燒,渾身燙得可怕,在衙上告了假,順理成章閉門謝客,安心養病。

原想著捱過公主大婚,也就是了,誰知這一下病來如山倒,各種湯藥灌下,不見好轉不說,人反倒狠狠消磨了,前日開始渾渾噩噩,不時囈語,今日更甚,直接昏睡不醒,竟有愈發嚴重的傾向。

大夫仔細問過,說,近一年以來他的心神損耗太大,大悲大喜之下,還要兼備諸多課業,都是憑著一口心氣吊著,現在身體高熱不止,直接把他那口心氣燒沒了。

朱紫垂淚,說:“太子殿下今日來過,請了太醫來看,說捱過這幾日還不算,得醒來了才無礙。”

樂善握緊他的手,沒有說話。

裴公說:“留下來,照顧他。”

伯佑冷眼瞥她,刺刺地說:“醒了最好,死了,你就親手葬他,想必他在地府也會覺得寬慰。”

就算他們不說,樂善也不會走的。

白日她照舊進宮上值,晚上則悄悄從江府小門進去,接連幾日,皆是如此。

其實有俞敦和朱紫,照顧的事完全用不上她,她就光坐在那裏,要麽替他掖下被角,要麽緊握他的手,也不白來,安靜陪他過完整夜。

宮裏的太醫不愧是聖手,對癥下藥,沒幾日他身上高熱就退了,只是人還不醒。

翌日她休沐,不用慌慌張張進宮上值,晚上她趴在踏腳上,就睡得要沈些。

睡到半夜,人都還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察覺些許異樣,於是她睜開眼來,看見他正枕著手臂,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樂善懵懵地回視,他看著她,帶點笑,目中情緒愈發溫柔和繾綣。她一個激靈就坐直了,清醒了,和他大眼瞪小眼。

意識到他真的醒了,她拔足想走。

他竟然動也不動,但視線一直跟隨她,臉上流露出一絲遺憾,說:“夢要醒了?”

“什麽?”樂善一怔。

他笑:“我是在做夢吧,因為只有在夢裏你才肯主動來見我。”

樂善聽得心酸,站住腳不跑了。

她走回去,問:“你多久醒的?”

“剛剛那會兒。”看見她不走了,他眼睛亮了,唇畔揚起一點驚喜的笑容。

真稀奇。

樂善沒見過他這副傻樣,還以為是他高燒燒壞了腦袋,連忙上手,一會兒摸他的腦袋,一會兒探他的頸溫。

回手比較自己,沒再燒了啊。

然而想起太醫說,遲遲不醒,很有可能會至日後癱瘓在床。嚇得她問:“你感覺哪裏不舒服嗎?”

他病後遲鈍,好一會兒才搖頭,說:“就有點頭暈,昏沈沈的。”

樂善不放心,把他全身摸遍了,挨個的細問:“這痛嗎?有感覺嗎?”

他喉嚨咕噥一下,否認般嗯了幾聲。

樂善總算松了口氣,失力癱坐在踏腳上,看著他一下哭一下笑,搞得他措手不及,想要支起上身抱她,安慰她。

但他躺了多日,虛弱得不得了,樂善沒領會到他的用意,見狀把他按下躺著,說:“你別勉強。”

他一按就倒,聽話得不得了,樂善心裏軟軟的,整個人也松活些了,又忍不住嘆一聲稀奇,含笑問他:“你一直盯著我做什麽?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居然學舌:“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燕客,江燕客!”樂善現在又疑心他燒壞了腦子,心犯嘀咕,才華橫溢的探花郎不會至此變個傻子吧?

她很慌張了,說,“明明我問你話呢,怎麽反倒你問起我來了?”

他搖了頭,說:“你答得不對。”

樂善沒註意他眼裏的促狹,呆問:“哪裏不對?”

“我不是你的丈夫嗎?”他笑了,大咧咧地說。

樂善羞倒,撲到他身上擰他,他一把將她抱住,笑不可抑。然後,他就抱住不撒手了,央說:“踏腳硬邦邦的,你上來陪我躺會兒吧。”

樂善說不要,兩個人擠一張被子,擔心他一會兒又著涼了。

“啊,我現在不是在做春夢嗎?”他誤解了她的拒絕,眨一眨眼,無辜得很,“夢裏的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忸怩?”

“好啊!”

樂善真是氣笑了,輕輕推他一把,“原來你就是這樣夢見我的?春夢?一天天不想正經事!”

他仰身抱住她,微微端詳她的臉,不無委屈:“你又板著臉看我,好兇,就跟現實裏一樣。”

她對他兇嗎?

樂善回想起來真是,氣勢矮了,一時不禁又悔又痛,他見機半央半怨,軟磨硬泡,把她哄上了床榻。

只好局促地擠在一張被子裏。

他懷裏暖烘烘的,有淡淡的苦藥味,樂善靜靜依偎著他,埋頭在他肩窩裏,心無雜念。

抱了一會兒,他不安分了,得寸進尺問:“我能親親你嗎?”

“不行!”樂善斷然一喝。

最後不知道是怎麽親作一團的。

他們臉貼著臉,唇挨著唇,急切地索取和給予,他病了後有點霸道,不像舊日溫存,動作沒輕沒重,好幾次咬疼了她,狠狠吮麻她的舌尖,把她呼吸都攫取了去。

他強勢,她就溫順,在他懷裏軟作了一灘水,予求予取,小意溫柔。

嘗到他嘴裏的苦味,樂善潸然淚下,幾度哭得親不下去,他只好停下來,憐惜地親親她的眼睛,吻住一顆顆滾落的淚珠。

樂善緊緊抱住他,眼裏團團水氣,嗚咽著,抽泣著,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我錯了,不該騙你,不該拿死亡嚇唬你,害你傷心、難過,我悔不當初,對不起。”

他眼眶也泛紅了,緊緊回抱住她。

他反覆地說:“我愛你,我愛你。”

兩人又哆嗦著親在一塊,淚水打濕了臉龐,亮晶晶的腮,紅艷艷的唇,還有此刻她濕漉漉的眼中,沈甸甸的愛與痛。

——猶恐相逢在夢中。

他悄悄伸手,摳下她衣領的第一顆排扣,合攏在掌心,就像神話裏牛郎織女的故事一樣,只要藏起她的仙衣,她就無法再離開他。

樂善未察覺他的小心思。

兩個人親了又親,親了又親,在被子裏打滾,不知幾時,他熱烘烘地靠上來,把她壓在身下。

樂善可太熟悉這種姿勢了,忙推他說:“你病著呢,怎麽還想這個。”

“親得心燥,好想要你。”

他蹭蹭她的頸窩,難得渾身一股頹氣,“可是有心無力,硬不起來。”

這樣坦誠,大約他還以為在夢中。

樂善盯他一會兒,撲哧一聲,在他懷裏樂不可支,他被笑得有點發惱,把她制住,狠狠吻上她,手指往她衣下鉆。

另一種要她。

然後換她難受,求饒,堅決不許,一直鬧到汗淋淋的,兩人方才歇下。

他覆又把她撈起抱好,纏住問:“明日你還來嗎?”

樂善答不了他,只好笑:“誰天天做春夢啊?”

他很饜足,笑說:“不做別的,這麽抱著就行。”

樂善聞言又心酸了,愛撫地摸他的臉側。

他還在病中,這晚和她鬧這一陣,很快倦了,聽他呼吸綿長,沒有大礙,她也犯起困來,沈沈睡去。

這一覺睡得很踏實,翌日清晨,陽光灑進屋中,她久違地在他懷裏醒來。

朱紫候在外面,聽見動靜,叫人進來伺候她洗漱、穿衣。大家對屋內場景熟視無睹,只有樂善無地自容,照顧病人照顧到床榻上去,她也是獨一個了。

朱紫現在接了曹嫗的班,學得有模有樣,一點也不大驚小怪,只提醒說:“聽說少爺醒了,太醫一會兒就要過來問診了。”

樂善反應過來,說:“我立刻走。”

反倒弄得朱紫嚅嚅的,說:“我不是趕你走…今晚上,你還來嗎?”

樂善說:“他醒了,我就不來了吧。”

朱紫說:“少爺會問起的。”

“只要你們不說。”樂善艱難地定了定神,“他以為是夢,不會問的。”

朱紫一下幽幽怨怨,欲言又止。

……

江萼醒來,恍然若夢,懷裏餘溫仿佛還在,手摸過去卻落了空,一如他空落落的心。他長長的嘆一口氣,自嘲一笑。

朱紫本來擔心他如果問起,如何敷衍如何搪塞。

但他果然沒問。

怕語出驚人,徒做了笑柄。

到底他年輕人底子好,醒來之後藥食共補,身子一日見一日地好起來了,終於到衙上銷假,正式上值。

公主出嫁了也還關註他,聽說他大好了,著人送來珍貴賀禮,江萼謝恩收下,真誠地祝願:“願公主與駙馬鴛鴦比翼,琴瑟和鳴。”

傳話的宮人唉聲嘆氣著,沒好說公主駙馬新婚不久就鬧分居。突然看他一眼,也很覺得他這場病生得實在不合時宜,然而事到如今,公主嫁也嫁了,覆水難收了。

江萼眼觀鼻鼻觀心,只管視若無睹。

看見她時,她們一群女官正聚在一塊,邊走邊小聲議事,她孤單落在最後,三心二意。

迎面碰上了,有人自恃家中長輩是他春闈時的座師,和他關系自不一般,熱情寒暄:“江大人這場病,人都消瘦了。”

話頭起了,大家七嘴八舌關照他的身體,她也只好站在一旁,臉上帶點窘迫的微笑,努力作出問詢關切的神氣,融入她們的氛圍。

冷漠無情的女人。

江萼一瞥而過,心如刀割,更深信那是一場夢了。

直到過幾日。

俞敦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說他之所以生了一場重病,全因屋中有邪氣作祟,如今病好,需要即刻全屋清掃。

一聲令下,闔府上下風風火火地開始了大掃除。

枕頭被褥統統丟了不說,犄角疙瘩的灰塵也沒被放過一點。

然後。

那枚排扣一骨碌滾落到他眼皮底下。

-----------------------

作者有話說:準備準備回收開頭啦(摩拳擦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