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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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上部完。
73
沒多久, 水晶觀聞訊來人。
楊娥站在觀前相候，說：“是江四公子吧，進請一談。”
兩人在廊下對坐。
紅夫小心翼翼給他們端上熱茶, 而後侍立一側。
江萼坐著沒動，有小小的失神。
眼前這位他名義上的妻子, 真不愧是弘農楊氏教養出來的最規範的小姐，舉手投足之間, 顯而易見的端莊溫婉。
而另外一個完全跳脫隨性，不拘小節，尤其一雙眼睛靈動藏巧，一笑，狡黠得不得了——跟名門淑女沾不了邊。
江萼沈默著, 暗想他因何從沒心生懷疑？
楊娥也在看他。
因沒說話, 且輕攢著眉端, 男人俊美風流的五官好似蒙上一層淡淡的陰霾, 盡管如此，依舊不減他瑰姿瑋態。
單論身世與相貌, 他們本該是世上最般配的夫婦。
但楊娥沒這樣認為過。
一年之間，她和樂善斷斷續續通過好幾次音信, 就有一次, 樂善在信中鄭重其事地寫到：
“楊小姐, 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你同樣也是, 對於你們我很可惜, 亦心生僥幸。”
可惜的是，你錯失了他。
僥幸的是，我碰上了他。
一定要是和睦友愛的大家族, 才養得出樂善這樣曠達的心性，不像尋常女子一般忸怩，她喜歡了就是喜歡了，不會假惺惺跟楊娥說什麽物歸原主的鬼話。
楊娥一樣坦蕩，在回信裏她直言祝福，打消了樂善心中最後一點顧慮。
久坐茶涼。
楊娥開口，先是致歉。
她說：“雖然替嫁之事實在是我身不由己，但是，確實做得有失妥當，請四公子海涵，別要和我們一般見識。”
“她是誰？”江萼並不耐煩和她周旋。
楊娥先沒答，目光落在他手中攥緊的那一封信上，輕聲笑問：“這封信是我的吧，四公子，我能看看嗎？”
江萼一頓，松開了手。
紅夫見機取來，轉呈楊娥。
楊娥展平褶皺，細細看過，不知過了多久，她擡起臉含歉一笑，說：“抱歉，四公子，你的問題我不知道。”
江萼冷眼看她，顯然不信。
“為什麽不相信？”
別看楊娥溫溫婉婉，故意刁鉆起來，也有幾分犀利，“信上的內容，四公子不是看過了嗎？”
“我問，她是誰。”江萼已經耐心耗盡。
楊娥淡淡一笑，言之有理：“我不需要知道她是誰吧，我救她一命，她報恩代嫁，我跟她的關系僅此而已。如今，予她的恩情更是一筆勾銷，四公子，我想你問錯人了。”
一個二個，把他耍得團團轉，現在猶不坦白，江萼眼裏怒意澎湃。
廊下一時劍拔弩張。
紅夫看看他，又看看她小姐，眼中萬分擔憂。
所幸楊娥處之泰然。
她慢條斯理說：“替嫁的罪魁禍首是我，不管是紅夫，還是她，都是做了我的幫兇，起因在我，如果你要發洩恨意，你應該恨我，跟她沒有關系。”
江萼冷笑一聲，不無嘲諷：“我愛她，也跟她沒關系？”
楊娥不由楞住了，然後真實地嘆一口氣，說：“既然你愛她，而今她身份大赦，是件喜事，你何不為她感到高興，放她走呢？”
“因為她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
江萼一字一句，猶如切齒拊心，“不能丟給我不明不白的愛和恨，不告而別。”
楊娥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江家一行人離開了水晶觀。
盡管楊娥知道，他多半不會死心，多半要在房陵細細尋訪，直至查到她的一點蛛絲馬跡。
可是沒那麽容易。
長樂王命人來過後，樂善消失這年的空白逐漸被填補起來，甚至於街角巷口的孩童，提起她時也津津樂道——仿佛她這個人活得有聲有色。
而她和楊娥的關系也終將被掩蓋至無聲無息。
江萼很快就發現了這種無力感，他就猶如一只無頭蒼蠅，嗡嗡亂飛，憑他如何使力，沒一處有她的消息。
她憑空從他的生命裏銷聲匿跡。
實在不得已，江萼托辭裴公弟子的身份，拜訪當地官員。
裴公是誰？
裴公可是當今太子太傅，未來的帝師。房陵廟小，官員個個苦無出路，聞言立刻容光煥發，百般殷勤地把他迎了進去。
耐著性子寒暄許久，江萼終於切入正題，請他們幫忙尋找一位故人之女。
“好說，好說。”
大赦天下之後，官員對此見怪不怪。顯然他已不是第一撥來尋人的了。
官員親近地拍拍他的肩，笑說：“她姓甚名誰？江兄你放心好了，只要記錄在冊，保準幫你找到。”
惟剩江萼啞口無言。
原來恩愛相處一年，她卻吝嗇到連真實的名姓也不肯向他透露一點。
他叫不出她的名。
以至夜夜魂牽夢縈，痛徹心扉也無法喚她回頭。
最後江萼只能要去一份名冊，日夜顛倒地翻覆去看，因為他知道，他目之所及的每個名字都有可能是她。
也可能不是。
……
楊娥再次見到江萼，是在一個月後。
彼時她和紅夫正在廊下煎茶，茶香滿溢，而他失魂落魄出現在觀前。
楊娥心知他鎩羽而歸，沒作理會。
但他此後日日到水晶觀前，好似一尊石像立著，不聲不響，不言不語，楊娥趕也不是，不趕也不是，最後幹脆當沒他這個人一樣，進進出出視而不見。
直到這日下起暴雨。
房陵的雨一向又急又驟，想到和樂善的因緣際會，也是因為一場大雨，楊娥不由心想，如果她看見這一幕，是否會於心不忍？
最後，楊娥叫紅夫把他請進觀中暫避。
再次看他。
不再有初次相見的精神氣韻，他明顯慌了，心氣散了，寧肯折下世家子弟的風骨，不要尊嚴，央求她說：“楊小姐，請你告訴我吧，她究竟是誰？”
他總不能連愛著誰，恨著誰，心裏念著誰，都完全一無所知。
“四公子，望你恕罪。”
楊娥心存惻隱，改了口了，“但我不能說。”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說。
一旦洩露出去，樂善即刻生死懸命。
楊娥不禁嘆息，說：“而且就算你知道她是誰，然後呢？”
他們一個新科士子，一個罪臣之女，註定就不該有瓜葛。
江萼自然聽懂她弦外之音，呆呆坐著，心裏一片茫然，所有情緒都洩盡了，無能為力，愛或恨都沒有落點。
忽然他笑了，平靜而疲倦，因為已經無話可說。
楊娥看向他，斟酌著，慎重地說：“四公子，旁人相勸總是輕易，但我想，如果你了解她的經歷，你會原諒她身有苦衷。”
江萼說：“我不原諒。”
楊娥一怔，默然不語。
然而說不原諒的是你，如此難過的也是你。
楊娥心腸軟，不免也會唉聲嘆氣，左右為難，只好咬緊牙關，才能忍住不和盤托出。
“哎，四公子你怎麽犯起傻來！”
紅夫又急又氣，實在看不過去，“她既然沒死，又不在這，那你動腦想想嘛，她現在最有可能會在哪裏！”
真不怪江萼想不到。
他這一向，又是驟聞她的死訊，又是驚覺她的逃遁，一時悲喜交織，發指眥裂，心力交瘁。
而後馬不停歇趕到房陵，又是一個晴天霹靂，劈頭蓋臉向他砸去。
她不是她，那她是誰？
此後的他，其實哪有理智可言？宛如一具行屍走肉，強撐一口心氣，走一步算一步，不找到她誓不罷休。
如今經紅夫一點撥，好似一下撥雲見霧，令他神智豁然清明。
她會去哪兒？
身負罪籍，她能去哪兒？
若是發歸原鄉，紅夫不會刻意提醒，何況，能將她的行跡泯然眾人之中，做到滴水不漏，此人必定是個大人物。
那麽答案呼之欲出了。
這時俞敦也接了信，一路從廊下跑過來，說：“少爺，老太太接連發了好幾封信來催了，說您再不趕回去做準備，只怕要誤了春闈。”
江萼混沌的腦子漸漸清晰，心落了地。
楊娥見他明悟，主仆二人讓至一側，真誠地說：“四公子，祝你春闈奪魁，得償所願。”
數日後，江萼等人風塵仆仆，終於趕在年前回到會稽。
曹嫗囁嚅著來請罪時，他並不感到意外。
能配合她將死遁做到天衣無縫，順利瞞過園中幾百雙眼睛，且無一絲的異樣，除了曹嫗，不作第二人想。
曹嫗求他發落。
但她是江母的陪嫁，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園中老人，江萼再氣惱不過，也不可能真將她處置了。況且還有俞堅從中求情、斡旋。
“曹嫗你老了，管的太多了。”江萼淡淡說，“以後就在園中頤養天年吧。”
曹嫗不敢辯駁，低聲說是。
回到沒有她的天鏡園中，江萼四顧仿徨，問起那晚的詳情，曹嫗一一如實相告，最後猶豫了一下，說：“夜裏風大，老奴隱約聽見，他們喊她三姑娘。”
三姑娘，是她在家族中的排行嗎？
或許是她的名，但曹嫗聽岔了。
江萼回過神時，看見紙張上密密麻麻的同音異字，不禁悵然失笑，也知自己一定是世上第一可笑的人。
她人都走了，留下一點吉光片羽依舊擾亂他的心神。
太沒完沒了，江萼將一雙眉眼冷淡。
……
“請諸位官人簪花！披紅！”
一聲唱和，雒陽北宮門前登時鼓樂喧天，新科的士子們頭戴烏紗，帽插宮花，披紅掛彩，抖擻精神。
然後禁軍開道，彩旗蔽日，眾進士騎白馬，跨雕鞍，長長的隊伍從北宮出發，穿過開陽門，途徑雒陽最繁華的永和裏，真可謂應了詩中那一句：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禦街之上，人潮湧動。
盡管新科士子的隊伍還沒行進到此，百姓依舊不減熱情，個個爭先恐後，擠破腦袋也要一睹一甲三名的風采。
“聽說今次的探花郎才情風貌樣樣俱佳，不知他娶妻沒啊？”有女子癡癡遙想。
“就算他沒娶妻，也沒你什麽事啊。”
“就是，多半早被哪個高門貴第榜下捉婿，捷足先登了。”
“哎，當心！”
有美婦人當街挑擔，怒罵一聲，“碰壞了我的牡丹，你們千金都賠不起！”
先前說話幾人看樣子也是出身有教養的人家，哪見過潑婦的架勢，受她氣焰一逼，竟然訕訕走開。
日頭高昂，四周嘈雜。
美婦人一手拂去薄汗，不無埋怨，“那個殺千刀的壞心肝，敢叫我恁早出街，要是擠在人堆裏蔫壞了我的花，回頭不掀了她的皮才怪！”
好在前頭鼓樂漸重，百姓紛紛引頸相望。
歡呼、喝彩，此起彼伏，花枝、娟帕，漫如雨下，在這熱火朝天的氣氛之下，一支隊伍慢慢行進而來。
又是一朵花枝高高擲來，江萼騎在馬上，躲閃不及，冷冷掛起張臉。
“好冷峻的探花郎。”
人群中，有人小聲嘀咕。但不妨礙女子就愛他的漂亮皮相，含羞帶怯，擲果盈車。
江萼只是心不在焉，一雙眼睛漫無目的地在烏泱泱的人堆裏逡巡著，妄圖找到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
忽然身下白馬微躁，停駐在一個花攤前面。
攤主是位美婦人，盈盈向他一笑：“郎君，你要牡丹嗎，不收你錢。”
底下有人顯然認識她，立刻就笑了：“三娘動了春心，往日你的牡丹千金難買，今日也肯白白相送嗎？”
“你個潑皮知道什麽？”美婦人嗔他一眼，取了一枝牡丹，一徑走到江萼馬前。
眾人見怪不怪。
一路行來，獨他最受女子青睞，身下的這匹白馬也早插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徒惹多少同僚羨恨的目光。
江萼看也不看，說：“我不要。”
美婦人顯然早有意料，微微地一笑。
她說：“這朵牡丹可不是凡品，文人雅士為她取名鳳棲梧，一致推她做花中魁，寫不盡的詩頌，讚不完的賀辭……”
曾幾何時，也有人點評過雒陽的牡丹。
她僅憑口舌之巧，說得裴公心服口服，甘願送出平生得意之作。
一切宛若昨日，歷歷在目。
江萼一剎那肝膽俱裂，動魄驚心。
“是她……”
“本來無一物，聊贈一枝春。”那美婦人笑而不答，輕輕將牡丹拋進他的懷裏，“探花郎，接住了！”
“燕客，快，跟上。”
隊伍因他一時停滯，前面的狀元與榜眼見他落下老遠，向他招手。冷峻的探花郎呆呆接住那朵綻放的牡丹，擡頭再看，那美婦人已逆著人流，挑擔遠去。
心緒紛飛。江萼努力定了定神，將牡丹斜插在烏紗帽上，面如玉，花正濃，果真和他再相得益彰不過。然後他驅馬上前，帶著一點不自覺的微笑，加入那承賀的行列當中。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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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好哄。
到樂善的主場啦。
提示：接下來是3男修羅場，但女主唯一、堅定不移、深愛男主。
參考：
鼓樂喧天，帶宮花，飲禦酒，全不是玉街上那得意的青氈，彩旗蔽日，騎白馬，跨雕鞍，卻好似金屋中那喬裝的紅拂。（岐山左臣《女開科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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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 水晶觀聞訊來人。
楊娥站在觀前相候，說：“是江四公子吧，進請一談。”
兩人在廊下對坐。
紅夫小心翼翼給他們端上熱茶, 而後侍立一側。
江萼坐著沒動，有小小的失神。
眼前這位他名義上的妻子, 真不愧是弘農楊氏教養出來的最規範的小姐，舉手投足之間, 顯而易見的端莊溫婉。
而另外一個完全跳脫隨性，不拘小節，尤其一雙眼睛靈動藏巧，一笑，狡黠得不得了——跟名門淑女沾不了邊。
江萼沈默著, 暗想他因何從沒心生懷疑？
楊娥也在看他。
因沒說話, 且輕攢著眉端, 男人俊美風流的五官好似蒙上一層淡淡的陰霾, 盡管如此，依舊不減他瑰姿瑋態。
單論身世與相貌, 他們本該是世上最般配的夫婦。
但楊娥沒這樣認為過。
一年之間，她和樂善斷斷續續通過好幾次音信, 就有一次, 樂善在信中鄭重其事地寫到：
“楊小姐, 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你同樣也是, 對於你們我很可惜, 亦心生僥幸。”
可惜的是，你錯失了他。
僥幸的是，我碰上了他。
一定要是和睦友愛的大家族, 才養得出樂善這樣曠達的心性，不像尋常女子一般忸怩，她喜歡了就是喜歡了，不會假惺惺跟楊娥說什麽物歸原主的鬼話。
楊娥一樣坦蕩，在回信裏她直言祝福，打消了樂善心中最後一點顧慮。
久坐茶涼。
楊娥開口，先是致歉。
她說：“雖然替嫁之事實在是我身不由己，但是，確實做得有失妥當，請四公子海涵，別要和我們一般見識。”
“她是誰？”江萼並不耐煩和她周旋。
楊娥先沒答，目光落在他手中攥緊的那一封信上，輕聲笑問：“這封信是我的吧，四公子，我能看看嗎？”
江萼一頓，松開了手。
紅夫見機取來，轉呈楊娥。
楊娥展平褶皺，細細看過，不知過了多久，她擡起臉含歉一笑，說：“抱歉，四公子，你的問題我不知道。”
江萼冷眼看她，顯然不信。
“為什麽不相信？”
別看楊娥溫溫婉婉，故意刁鉆起來，也有幾分犀利，“信上的內容，四公子不是看過了嗎？”
“我問，她是誰。”江萼已經耐心耗盡。
楊娥淡淡一笑，言之有理：“我不需要知道她是誰吧，我救她一命，她報恩代嫁，我跟她的關系僅此而已。如今，予她的恩情更是一筆勾銷，四公子，我想你問錯人了。”
一個二個，把他耍得團團轉，現在猶不坦白，江萼眼裏怒意澎湃。
廊下一時劍拔弩張。
紅夫看看他，又看看她小姐，眼中萬分擔憂。
所幸楊娥處之泰然。
她慢條斯理說：“替嫁的罪魁禍首是我，不管是紅夫，還是她，都是做了我的幫兇，起因在我，如果你要發洩恨意，你應該恨我，跟她沒有關系。”
江萼冷笑一聲，不無嘲諷：“我愛她，也跟她沒關系？”
楊娥不由楞住了，然後真實地嘆一口氣，說：“既然你愛她，而今她身份大赦，是件喜事，你何不為她感到高興，放她走呢？”
“因為她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
江萼一字一句，猶如切齒拊心，“不能丟給我不明不白的愛和恨，不告而別。”
楊娥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江家一行人離開了水晶觀。
盡管楊娥知道，他多半不會死心，多半要在房陵細細尋訪，直至查到她的一點蛛絲馬跡。
可是沒那麽容易。
長樂王命人來過後，樂善消失這年的空白逐漸被填補起來，甚至於街角巷口的孩童，提起她時也津津樂道——仿佛她這個人活得有聲有色。
而她和楊娥的關系也終將被掩蓋至無聲無息。
江萼很快就發現了這種無力感，他就猶如一只無頭蒼蠅，嗡嗡亂飛，憑他如何使力，沒一處有她的消息。
她憑空從他的生命裏銷聲匿跡。
實在不得已，江萼托辭裴公弟子的身份，拜訪當地官員。
裴公是誰？
裴公可是當今太子太傅，未來的帝師。房陵廟小，官員個個苦無出路，聞言立刻容光煥發，百般殷勤地把他迎了進去。
耐著性子寒暄許久，江萼終於切入正題，請他們幫忙尋找一位故人之女。
“好說，好說。”
大赦天下之後，官員對此見怪不怪。顯然他已不是第一撥來尋人的了。
官員親近地拍拍他的肩，笑說：“她姓甚名誰？江兄你放心好了，只要記錄在冊，保準幫你找到。”
惟剩江萼啞口無言。
原來恩愛相處一年，她卻吝嗇到連真實的名姓也不肯向他透露一點。
他叫不出她的名。
以至夜夜魂牽夢縈，痛徹心扉也無法喚她回頭。
最後江萼只能要去一份名冊，日夜顛倒地翻覆去看，因為他知道，他目之所及的每個名字都有可能是她。
也可能不是。
……
楊娥再次見到江萼，是在一個月後。
彼時她和紅夫正在廊下煎茶，茶香滿溢，而他失魂落魄出現在觀前。
楊娥心知他鎩羽而歸，沒作理會。
但他此後日日到水晶觀前，好似一尊石像立著，不聲不響，不言不語，楊娥趕也不是，不趕也不是，最後幹脆當沒他這個人一樣，進進出出視而不見。
直到這日下起暴雨。
房陵的雨一向又急又驟，想到和樂善的因緣際會，也是因為一場大雨，楊娥不由心想，如果她看見這一幕，是否會於心不忍？
最後，楊娥叫紅夫把他請進觀中暫避。
再次看他。
不再有初次相見的精神氣韻，他明顯慌了，心氣散了，寧肯折下世家子弟的風骨，不要尊嚴，央求她說：“楊小姐，請你告訴我吧，她究竟是誰？”
他總不能連愛著誰，恨著誰，心裏念著誰，都完全一無所知。
“四公子，望你恕罪。”
楊娥心存惻隱，改了口了，“但我不能說。”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說。
一旦洩露出去，樂善即刻生死懸命。
楊娥不禁嘆息，說：“而且就算你知道她是誰，然後呢？”
他們一個新科士子，一個罪臣之女，註定就不該有瓜葛。
江萼自然聽懂她弦外之音，呆呆坐著，心裏一片茫然，所有情緒都洩盡了，無能為力，愛或恨都沒有落點。
忽然他笑了，平靜而疲倦，因為已經無話可說。
楊娥看向他，斟酌著，慎重地說：“四公子，旁人相勸總是輕易，但我想，如果你了解她的經歷，你會原諒她身有苦衷。”
江萼說：“我不原諒。”
楊娥一怔，默然不語。
然而說不原諒的是你，如此難過的也是你。
楊娥心腸軟，不免也會唉聲嘆氣，左右為難，只好咬緊牙關，才能忍住不和盤托出。
“哎，四公子你怎麽犯起傻來！”
紅夫又急又氣，實在看不過去，“她既然沒死，又不在這，那你動腦想想嘛，她現在最有可能會在哪裏！”
真不怪江萼想不到。
他這一向，又是驟聞她的死訊，又是驚覺她的逃遁，一時悲喜交織，發指眥裂，心力交瘁。
而後馬不停歇趕到房陵，又是一個晴天霹靂，劈頭蓋臉向他砸去。
她不是她，那她是誰？
此後的他，其實哪有理智可言？宛如一具行屍走肉，強撐一口心氣，走一步算一步，不找到她誓不罷休。
如今經紅夫一點撥，好似一下撥雲見霧，令他神智豁然清明。
她會去哪兒？
身負罪籍，她能去哪兒？
若是發歸原鄉，紅夫不會刻意提醒，何況，能將她的行跡泯然眾人之中，做到滴水不漏，此人必定是個大人物。
那麽答案呼之欲出了。
這時俞敦也接了信，一路從廊下跑過來，說：“少爺，老太太接連發了好幾封信來催了，說您再不趕回去做準備，只怕要誤了春闈。”
江萼混沌的腦子漸漸清晰，心落了地。
楊娥見他明悟，主仆二人讓至一側，真誠地說：“四公子，祝你春闈奪魁，得償所願。”
數日後，江萼等人風塵仆仆，終於趕在年前回到會稽。
曹嫗囁嚅著來請罪時，他並不感到意外。
能配合她將死遁做到天衣無縫，順利瞞過園中幾百雙眼睛，且無一絲的異樣，除了曹嫗，不作第二人想。
曹嫗求他發落。
但她是江母的陪嫁，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園中老人，江萼再氣惱不過，也不可能真將她處置了。況且還有俞堅從中求情、斡旋。
“曹嫗你老了，管的太多了。”江萼淡淡說，“以後就在園中頤養天年吧。”
曹嫗不敢辯駁，低聲說是。
回到沒有她的天鏡園中，江萼四顧仿徨，問起那晚的詳情，曹嫗一一如實相告，最後猶豫了一下，說：“夜裏風大，老奴隱約聽見，他們喊她三姑娘。”
三姑娘，是她在家族中的排行嗎？
或許是她的名，但曹嫗聽岔了。
江萼回過神時，看見紙張上密密麻麻的同音異字，不禁悵然失笑，也知自己一定是世上第一可笑的人。
她人都走了，留下一點吉光片羽依舊擾亂他的心神。
太沒完沒了，江萼將一雙眉眼冷淡。
……
“請諸位官人簪花！披紅！”
一聲唱和，雒陽北宮門前登時鼓樂喧天，新科的士子們頭戴烏紗，帽插宮花，披紅掛彩，抖擻精神。
然後禁軍開道，彩旗蔽日，眾進士騎白馬，跨雕鞍，長長的隊伍從北宮出發，穿過開陽門，途徑雒陽最繁華的永和裏，真可謂應了詩中那一句：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禦街之上，人潮湧動。
盡管新科士子的隊伍還沒行進到此，百姓依舊不減熱情，個個爭先恐後，擠破腦袋也要一睹一甲三名的風采。
“聽說今次的探花郎才情風貌樣樣俱佳，不知他娶妻沒啊？”有女子癡癡遙想。
“就算他沒娶妻，也沒你什麽事啊。”
“就是，多半早被哪個高門貴第榜下捉婿，捷足先登了。”
“哎，當心！”
有美婦人當街挑擔，怒罵一聲，“碰壞了我的牡丹，你們千金都賠不起！”
先前說話幾人看樣子也是出身有教養的人家，哪見過潑婦的架勢，受她氣焰一逼，竟然訕訕走開。
日頭高昂，四周嘈雜。
美婦人一手拂去薄汗，不無埋怨，“那個殺千刀的壞心肝，敢叫我恁早出街，要是擠在人堆裏蔫壞了我的花，回頭不掀了她的皮才怪！”
好在前頭鼓樂漸重，百姓紛紛引頸相望。
歡呼、喝彩，此起彼伏，花枝、娟帕，漫如雨下，在這熱火朝天的氣氛之下，一支隊伍慢慢行進而來。
又是一朵花枝高高擲來，江萼騎在馬上，躲閃不及，冷冷掛起張臉。
“好冷峻的探花郎。”
人群中，有人小聲嘀咕。但不妨礙女子就愛他的漂亮皮相，含羞帶怯，擲果盈車。
江萼只是心不在焉，一雙眼睛漫無目的地在烏泱泱的人堆裏逡巡著，妄圖找到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
忽然身下白馬微躁，停駐在一個花攤前面。
攤主是位美婦人，盈盈向他一笑：“郎君，你要牡丹嗎，不收你錢。”
底下有人顯然認識她，立刻就笑了：“三娘動了春心，往日你的牡丹千金難買，今日也肯白白相送嗎？”
“你個潑皮知道什麽？”美婦人嗔他一眼，取了一枝牡丹，一徑走到江萼馬前。
眾人見怪不怪。
一路行來，獨他最受女子青睞，身下的這匹白馬也早插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徒惹多少同僚羨恨的目光。
江萼看也不看，說：“我不要。”
美婦人顯然早有意料，微微地一笑。
她說：“這朵牡丹可不是凡品，文人雅士為她取名鳳棲梧，一致推她做花中魁，寫不盡的詩頌，讚不完的賀辭……”
曾幾何時，也有人點評過雒陽的牡丹。
她僅憑口舌之巧，說得裴公心服口服，甘願送出平生得意之作。
一切宛若昨日，歷歷在目。
江萼一剎那肝膽俱裂，動魄驚心。
“是她……”
“本來無一物，聊贈一枝春。”那美婦人笑而不答，輕輕將牡丹拋進他的懷裏，“探花郎，接住了！”
“燕客，快，跟上。”
隊伍因他一時停滯，前面的狀元與榜眼見他落下老遠，向他招手。冷峻的探花郎呆呆接住那朵綻放的牡丹，擡頭再看，那美婦人已逆著人流，挑擔遠去。
心緒紛飛。江萼努力定了定神，將牡丹斜插在烏紗帽上，面如玉，花正濃，果真和他再相得益彰不過。然後他驅馬上前，帶著一點不自覺的微笑，加入那承賀的行列當中。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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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好哄。
到樂善的主場啦。
提示：接下來是3男修羅場，但女主唯一、堅定不移、深愛男主。
參考：
鼓樂喧天，帶宮花，飲禦酒，全不是玉街上那得意的青氈，彩旗蔽日，騎白馬，跨雕鞍，卻好似金屋中那喬裝的紅拂。（岐山左臣《女開科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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