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死遁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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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死遁警告。
71
天不遂人願。
江萼無論如何也沒想到, 待他秋闈歸家之後，首先入目的是高高掛起的白幡。
江老夫人親自站在靈堂前，將他憂慮地看著, 身後分別是江敏、江玫一左一右攙扶，再往後是三奶奶、曹嫗、樸嫗, 及朱紫等一眾哭紅了眼睛的天鏡園女戲。
江萼恍惚了一下。
對於靈堂他並不陌生，父親去世時他還小, 也裝作小大人一個，努力接見每個前來吊唁的叔伯長輩。母親去世時他已聲名狼藉，幹脆徹底放浪形骸，借酒買醉，靈堂上一應事宜全靠俞叔、曹嫗二人料理, 也算有條不紊。
而今, 這又是誰的靈堂？
被無數雙眼睛或擔憂或小心地望著, 江萼如夢初醒, 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眾人自覺為他分開一條路。
靈堂下, 紅夫穿著一身喪服，跪在蒲團上往火盆裏燒紙, 不時拂袖, 小聲抽泣。視線往上是一具雕飾精美的紅杉木棺槨, 以及擺在靈前, 空無一字的靈位。
“只等你回來刻上。”老夫人輕聲說。
“什麽？”江萼整個腦袋嗡嗡的, 沒反應過來, 只是下意識地問。
江敏不忍，憐惜地看向他，提醒說：“四弟, 婦人去世，總要由夫君為她親自刻上靈牌啊。”
疼痛後知後覺而來。
仿佛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揉捏他的心，使他瀕臨窒息。
“你們在說什麽啊？荒唐，可笑！”
江萼極力平覆呼吸，難以置信地分辯說，“我離開時她都好好的，只有一點落水後的寒癥，問過劉大夫分明也說不礙事了……”
明明走時，她還親自把他送到十裏亭，依依話別，殷殷囑托。
言猶在耳。
老夫人溫聲說：“但誰也想不到，寒癥引發了她的舊疾，你也知道，她底子差，情況一時急轉而下，也就兩三日的功夫，就去了……不信，你問紅夫。”
紅夫小心翼翼取出一張染血的帕子，呈遞到他面前，說：“姑爺，這是小姐病後咳的鮮血，她怕你掛慮分心，不許我們告訴你。”
江萼視而不見，置若罔聞，伸出的手卻不可抑制地顫抖著，顫抖著，最後落到棺槨之上。
他說：“開棺。”
他絕不能相信，非要親眼所見。
秦朗紅著眼，應了一聲。這次他到金陵陪考，回來驟然看見靈堂、白幡，早已嚇得手腳發麻，完全定住了一般。
江萼此言，猶如當頭棒喝，他忙和俞敦幾個下人手忙腳亂推開棺蓋。
江萼要定一定神，方敢往裏望去，然而裏面只見她一件舊衣，齊齊整整地擺在棺中。
唯獨沒有她。
江萼竟松了口氣，甚至笑了一下：“紅夫，你們主仆兩個又在捉弄誰啊？”
沒人敢回答他。
無不同情地看著他。
曹嫗不得不站出來，嘆息說：“少爺，前些夜裏下人蠢笨，沒有盯好燈燭和紙錢，大火燒了靈堂整整一晚，搶救出來時少奶奶半截身子都燒沒了。就由老太太做主，請了法事，讓少奶奶提前入土為安。如今衣冠停靈，不過暫待您的歸來，且便親朋好友上門吊唁。”
“姑爺節哀。”紅夫難過不已，只管垂下腦袋。
“又是噩夢。”江萼一哂，“噩夢而已。”
就像那晚，只要醒來。
只要醒來，她就還在他的懷裏，睡得正酣。江萼自我開解一笑，直楞楞轉身就離開。
老夫人唉聲嘆氣，叫住他說：“燕客，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我親眼見她咽的氣，劉大夫親口說的救不活了，紅夫、朱紫親手為她穿的壽衣，然後再把她放進棺槨……”
把人放進棺槨，好像放置一件沒有生氣的物品——多麽冰冷的描述。
觸及傷心，堂下朱紫等人立刻又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哭得他心煩意亂，魂飛魄散。
江萼身子一晃，臉色慘白如雪。
“表哥，請你節哀啊。”秦朗哭著扶他。
但一個成年男人渾身失去力氣，旁人怎能扶得住呢，江萼靠著棺槨，緩慢坐於地上，目中空洞悲慟。
“她是什麽時候……”他艱難地開口。
知道他說不出口那個字，江敏體貼，柔聲說：“是六日前的晚上，我和七妹妹都去見了她最後一面，她走得…不算太痛苦。”
江萼坐著發怔，六日前，秋闈已經結束了，然而他被一幫同年絆住，宴飲玩樂，聊發志氣，晚於原定歸家的日子。
盡管晚這幾日，對他現在來說影響微乎其微，但他想，至少可以免她再遭一回罪，身後還要受烈火焚燒。
江玫一直沒說話，也被他此刻眼裏的痛悔、癲狂嚇到了，不由嚅嚅勸說：“四哥，你別太傷心了，保重身體。”
老夫人說是啊：“彌留之際，她還心念著你，望你一舉高中，光耀門楣。燕客，你要保重身體，別叫她失望啊。”
最後的最後，紅夫小聲說：“姑爺，小姐給你留了一句話，她說，很對不起你，只可惜身不由己，萬般皆是命，請你傷心一陣過後就把她忘掉了吧。”
……
終於意識到她死了。
偌大的天鏡園一下子靜悄悄的了，再沒有人像她一樣，和他吵和他鬧，和他玩和他笑，和他相依相偎，同享生命的振動。
江萼的靈魂好似隨她的離去也被抽去一塊，坐在靈堂終日放空。
秋簡來祭奠過，惠夫人也來過，只有這種時候，和別人說起她生前的一些事，江萼才會生動一點，勉強可以應付對話。
不久也有許多好友、昔日同窗聞訊，紛紛登門吊唁，在他們口中，亡故的楊氏溫婉端莊，和他印象裏的完全兩樣，江萼和他們說著，議論著，偶爾也心生一種疑惑，懷疑用不了多久，她以及和她的那些回憶，就真從他生命裏化為烏有了。
就如她所言的，把她忘了個幹凈。
漸漸他失去各種欲望，包括食欲，這可把俞敦急壞了，因為他幾乎不怎麽主動進食了，廚上百般花樣端來，他看都不看一眼，被催得急了，才說一句：“吃不下。”
為他，大家都是心急如焚。
何況揭榜在即，以他的學識，春闈不在話下，可要以他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別說來日赴京能不能考中，他沒死在路上都值得慶幸。
老夫人看不下去，怒其不爭：“當世哪有一個男人愛得像他這樣，為一個人死去活來，半條性命都快去掉了。”
樸嫗勸她，說：“如今燕客少爺這樣，今年就算中榜，來年的春闈也不用指望了，好在後年還有一場，我想，沒有什麽傷痛是時間減免不了的，老太太寬心吧。”
老夫人說：“哎，我怕他就此一蹶不振。”
總之眾人好話歹話說盡，江萼只是充耳不聞，每日除了呆坐，還是呆坐。
這日要不是俞叔來提醒，說少奶奶的靈牌上至今空無一字，問他：“是少爺親自刻，還是請人來刻？本不該來打擾少爺的，但這件事刻不容緩，不得不來請您的意見。”
“當然我來。”江萼說。
總算給他找到一件正經事做了。
其實他們一幫紈絝子弟賞玩金石多年，篆刻對他實在小菜一碟，但江萼抱著靈牌時，竟然感到一陣犯難。
因為靈牌的書寫也很有講究的，她嫁作人妻，按理寫某某氏即可，可江萼不希望她死後僅僅作為江楊氏存在過。
她是她自己，她曾經那麽光鮮地活過，理應寫她自己的姓名，但他又記起，她明確說過不喜歡楊家，不喜歡被叫作蕊珠。
總是這樣，總會在每個不經意的瞬間想到她，想到那些和她的點點滴滴，然後再也沒法分神做事。
最後江萼花費數日，嘔心瀝血，一筆一劃親手刻下：愛妻楊氏諱玲瓏孺人之靈。
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到出殯日。
因楊氏已先入土為安，一應儀式從簡，只需把她風風光光送上了山，也算完結她短暫而令人惋惜的一生。
誰知臨到前夜，江萼突然提出說要動土重葬。
楊世盈第一個蹦了起來。
他在回弘農的半路上乍然聽聞楊娥噩耗，立刻馬不停歇趕來，作為娘家人出席葬禮，聞言拍案而起，說：“絕不可以！”
曹嫗也嚇了一跳，極力地勸：“少爺，此舉不妥啊，你就放手讓少奶奶魂歸塵土吧。”
然而江萼拿定了主意，輕易不會改變。
到第二日，眾人送靈上山。到她屍骨埋身之處，江萼沒有猶豫，命人挖土掘墳。
楊世盈勸不了，只好跺腳長嘆：“枉我妹妹對你情深意切，她死了還沒多久，你就如此的無情！哎，我妹妹真是可憐！死後給人又是焚屍又是掘土的，沒有一點安寧啊！”
江萼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言不發。
很快，墳頭的土被清理在一側，露出一具薄薄的棺槨，成色嶄新。
江萼下令：“撬開棺蓋。”
俞叔、曹嫗遲遲不動，分別勸說：“少爺請三思啊，一旦撬開，就再合不攏了。”
“不還有一具現成的，新的嗎？”
他說的是今日送靈上山，裝她舊日衣冠的那具紅杉木棺槨。然後他兀地講了一句話，很輕很輕，“雖然是窄了些。”
大家不明所以，還要再三作勸，但江萼已經很不耐煩了。
“撬開！”
他一聲令下，眾人無法，只好任由工人費力撬開棺蓋，然後揭開，置於光天化日之下。
一陣惡臭襲來。
離得近的不禁側身嘔吐，有些膽小的甚至紅著眼眶撇開了頭，不敢望向棺內那具半焦的屍首。
只有江萼飄零著身軀，堅定走去。
突然，一聲暴喝傳來。
“燕客！你執迷不悟，挖土掘墳，對得起她生前待你一片真心嗎？”
江藺聞訊，匆匆而來。
江萼反應遲鈍，不及閃躲，被他一拳正中嘴角，踉蹌著腳步向前跌去。
兩人立刻纏鬥在一塊，不慎齊齊跌落墳坑。
江萼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使不上太多的力氣，江藺把他按在棺前狂揍，怒說：“這一拳，是我為她打的。”
說著，又是一拳飛上江萼的側臉。
江藺說：“病危之際，她尤念著你，不準底下人傳信，因為怕你分心分神，誤了考試，害了前程。結果今日揭榜，你漠不關心不說，反倒來打攪她的清凈，燕客，你可對得起她？”
“我和她，關你什麽事？”
說到這個，江藺辛酸不已，因為想到她臨死之前，還強撐一口氣請他上前說話。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她柔聲說，“三哥，以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和燕客沒關系，其實對你，他一直留有餘地，我希望我死後你們能夠和好如初，別因為我的緣故，鬧到兄弟鬩墻的地步。”
她說：“哎，江家上下人心淡漠，只有你心腸是熱的，和他勉強算是一路吧，此後餘生也只有你能幫襯他一把了。”
江藺眼角微紅，說：“你問關我什麽事，就憑是我親手把她抱進的棺槨！”
江萼不由一怔，停下了手，問：“三哥，她那時什麽樣？”
江藺看著他時，眼中不無痛惜：“她閉著眼躺在裏面，無知無覺，終於不受病痛折磨，燕客，她已經過世了，你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吧。”
江萼默然不語，扶住棺沿，慢慢站直了。
他輕輕地嘆口氣，說：“江家以後就交給你了，三哥。”
“你這話什麽意思……”
就在這時，山下鞭炮同響，嗩吶齊鳴，一支賀喜討賞的隊伍竟問著路，一邊翻山越嶺，找到他們跟前。
“哪位是江四公子啊？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今日揭榜，您大老爺榜上有名，還是頭一名啊！小的們湊興來向您討賞啦！”
江藺聞言一喜，而後神色一黯。
這支隊伍也是突然一呆，顯然才看清眼下詭異的一幕，一時鞭炮啞了，嗩吶歇了，人人噤若寒蟬。
原來江萼不知幾時翻進了棺槨裏，一面接受市儈小民的賀喜與討賞，一面翻動匕首撥弄面前焦黑的屍首。
曹嫗失聲驚呼：“少爺，您在做什麽啊！”
江萼沒理她，自顧自問：“三哥你方才說，是你親自把她抱進棺槨中的？”
“是啊。”江藺不明就裏。
過了一會兒，江萼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那你看看，你抱的是這一具魁梧的屍首嗎？”
不用江藺回答，江萼站直了身，隨意拋卻手中匕首——如無意外，他本想用這一把小刀，插入自己心口，和她同棺而葬。
然後，變故徒生。
一點戰栗漸起，瞬間流經他的四肢百骸，帶來一種異樣的狂喜與亢奮，江萼眼中寒光閃過，說：“去，把紅夫給我押來此地，我要審她。”
俞敦得令。
一去一回，不過兩盞茶的功夫，俞敦跑得氣喘籲籲，腳底生煙：
“少爺，不好了，紅夫她早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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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還有，不過應該會晚淩晨一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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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遂人願。
江萼無論如何也沒想到, 待他秋闈歸家之後，首先入目的是高高掛起的白幡。
江老夫人親自站在靈堂前，將他憂慮地看著, 身後分別是江敏、江玫一左一右攙扶，再往後是三奶奶、曹嫗、樸嫗, 及朱紫等一眾哭紅了眼睛的天鏡園女戲。
江萼恍惚了一下。
對於靈堂他並不陌生，父親去世時他還小, 也裝作小大人一個，努力接見每個前來吊唁的叔伯長輩。母親去世時他已聲名狼藉，幹脆徹底放浪形骸，借酒買醉，靈堂上一應事宜全靠俞叔、曹嫗二人料理, 也算有條不紊。
而今, 這又是誰的靈堂？
被無數雙眼睛或擔憂或小心地望著, 江萼如夢初醒, 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眾人自覺為他分開一條路。
靈堂下, 紅夫穿著一身喪服，跪在蒲團上往火盆裏燒紙, 不時拂袖, 小聲抽泣。視線往上是一具雕飾精美的紅杉木棺槨, 以及擺在靈前, 空無一字的靈位。
“只等你回來刻上。”老夫人輕聲說。
“什麽？”江萼整個腦袋嗡嗡的, 沒反應過來, 只是下意識地問。
江敏不忍，憐惜地看向他，提醒說：“四弟, 婦人去世，總要由夫君為她親自刻上靈牌啊。”
疼痛後知後覺而來。
仿佛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揉捏他的心，使他瀕臨窒息。
“你們在說什麽啊？荒唐，可笑！”
江萼極力平覆呼吸，難以置信地分辯說，“我離開時她都好好的，只有一點落水後的寒癥，問過劉大夫分明也說不礙事了……”
明明走時，她還親自把他送到十裏亭，依依話別，殷殷囑托。
言猶在耳。
老夫人溫聲說：“但誰也想不到，寒癥引發了她的舊疾，你也知道，她底子差，情況一時急轉而下，也就兩三日的功夫，就去了……不信，你問紅夫。”
紅夫小心翼翼取出一張染血的帕子，呈遞到他面前，說：“姑爺，這是小姐病後咳的鮮血，她怕你掛慮分心，不許我們告訴你。”
江萼視而不見，置若罔聞，伸出的手卻不可抑制地顫抖著，顫抖著，最後落到棺槨之上。
他說：“開棺。”
他絕不能相信，非要親眼所見。
秦朗紅著眼，應了一聲。這次他到金陵陪考，回來驟然看見靈堂、白幡，早已嚇得手腳發麻，完全定住了一般。
江萼此言，猶如當頭棒喝，他忙和俞敦幾個下人手忙腳亂推開棺蓋。
江萼要定一定神，方敢往裏望去，然而裏面只見她一件舊衣，齊齊整整地擺在棺中。
唯獨沒有她。
江萼竟松了口氣，甚至笑了一下：“紅夫，你們主仆兩個又在捉弄誰啊？”
沒人敢回答他。
無不同情地看著他。
曹嫗不得不站出來，嘆息說：“少爺，前些夜裏下人蠢笨，沒有盯好燈燭和紙錢，大火燒了靈堂整整一晚，搶救出來時少奶奶半截身子都燒沒了。就由老太太做主，請了法事，讓少奶奶提前入土為安。如今衣冠停靈，不過暫待您的歸來，且便親朋好友上門吊唁。”
“姑爺節哀。”紅夫難過不已，只管垂下腦袋。
“又是噩夢。”江萼一哂，“噩夢而已。”
就像那晚，只要醒來。
只要醒來，她就還在他的懷裏，睡得正酣。江萼自我開解一笑，直楞楞轉身就離開。
老夫人唉聲嘆氣，叫住他說：“燕客，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我親眼見她咽的氣，劉大夫親口說的救不活了，紅夫、朱紫親手為她穿的壽衣，然後再把她放進棺槨……”
把人放進棺槨，好像放置一件沒有生氣的物品——多麽冰冷的描述。
觸及傷心，堂下朱紫等人立刻又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哭得他心煩意亂，魂飛魄散。
江萼身子一晃，臉色慘白如雪。
“表哥，請你節哀啊。”秦朗哭著扶他。
但一個成年男人渾身失去力氣，旁人怎能扶得住呢，江萼靠著棺槨，緩慢坐於地上，目中空洞悲慟。
“她是什麽時候……”他艱難地開口。
知道他說不出口那個字，江敏體貼，柔聲說：“是六日前的晚上，我和七妹妹都去見了她最後一面，她走得…不算太痛苦。”
江萼坐著發怔，六日前，秋闈已經結束了，然而他被一幫同年絆住，宴飲玩樂，聊發志氣，晚於原定歸家的日子。
盡管晚這幾日，對他現在來說影響微乎其微，但他想，至少可以免她再遭一回罪，身後還要受烈火焚燒。
江玫一直沒說話，也被他此刻眼裏的痛悔、癲狂嚇到了，不由嚅嚅勸說：“四哥，你別太傷心了，保重身體。”
老夫人說是啊：“彌留之際，她還心念著你，望你一舉高中，光耀門楣。燕客，你要保重身體，別叫她失望啊。”
最後的最後，紅夫小聲說：“姑爺，小姐給你留了一句話，她說，很對不起你，只可惜身不由己，萬般皆是命，請你傷心一陣過後就把她忘掉了吧。”
……
終於意識到她死了。
偌大的天鏡園一下子靜悄悄的了，再沒有人像她一樣，和他吵和他鬧，和他玩和他笑，和他相依相偎，同享生命的振動。
江萼的靈魂好似隨她的離去也被抽去一塊，坐在靈堂終日放空。
秋簡來祭奠過，惠夫人也來過，只有這種時候，和別人說起她生前的一些事，江萼才會生動一點，勉強可以應付對話。
不久也有許多好友、昔日同窗聞訊，紛紛登門吊唁，在他們口中，亡故的楊氏溫婉端莊，和他印象裏的完全兩樣，江萼和他們說著，議論著，偶爾也心生一種疑惑，懷疑用不了多久，她以及和她的那些回憶，就真從他生命裏化為烏有了。
就如她所言的，把她忘了個幹凈。
漸漸他失去各種欲望，包括食欲，這可把俞敦急壞了，因為他幾乎不怎麽主動進食了，廚上百般花樣端來，他看都不看一眼，被催得急了，才說一句：“吃不下。”
為他，大家都是心急如焚。
何況揭榜在即，以他的學識，春闈不在話下，可要以他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別說來日赴京能不能考中，他沒死在路上都值得慶幸。
老夫人看不下去，怒其不爭：“當世哪有一個男人愛得像他這樣，為一個人死去活來，半條性命都快去掉了。”
樸嫗勸她，說：“如今燕客少爺這樣，今年就算中榜，來年的春闈也不用指望了，好在後年還有一場，我想，沒有什麽傷痛是時間減免不了的，老太太寬心吧。”
老夫人說：“哎，我怕他就此一蹶不振。”
總之眾人好話歹話說盡，江萼只是充耳不聞，每日除了呆坐，還是呆坐。
這日要不是俞叔來提醒，說少奶奶的靈牌上至今空無一字，問他：“是少爺親自刻，還是請人來刻？本不該來打擾少爺的，但這件事刻不容緩，不得不來請您的意見。”
“當然我來。”江萼說。
總算給他找到一件正經事做了。
其實他們一幫紈絝子弟賞玩金石多年，篆刻對他實在小菜一碟，但江萼抱著靈牌時，竟然感到一陣犯難。
因為靈牌的書寫也很有講究的，她嫁作人妻，按理寫某某氏即可，可江萼不希望她死後僅僅作為江楊氏存在過。
她是她自己，她曾經那麽光鮮地活過，理應寫她自己的姓名，但他又記起，她明確說過不喜歡楊家，不喜歡被叫作蕊珠。
總是這樣，總會在每個不經意的瞬間想到她，想到那些和她的點點滴滴，然後再也沒法分神做事。
最後江萼花費數日，嘔心瀝血，一筆一劃親手刻下：愛妻楊氏諱玲瓏孺人之靈。
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到出殯日。
因楊氏已先入土為安，一應儀式從簡，只需把她風風光光送上了山，也算完結她短暫而令人惋惜的一生。
誰知臨到前夜，江萼突然提出說要動土重葬。
楊世盈第一個蹦了起來。
他在回弘農的半路上乍然聽聞楊娥噩耗，立刻馬不停歇趕來，作為娘家人出席葬禮，聞言拍案而起，說：“絕不可以！”
曹嫗也嚇了一跳，極力地勸：“少爺，此舉不妥啊，你就放手讓少奶奶魂歸塵土吧。”
然而江萼拿定了主意，輕易不會改變。
到第二日，眾人送靈上山。到她屍骨埋身之處，江萼沒有猶豫，命人挖土掘墳。
楊世盈勸不了，只好跺腳長嘆：“枉我妹妹對你情深意切，她死了還沒多久，你就如此的無情！哎，我妹妹真是可憐！死後給人又是焚屍又是掘土的，沒有一點安寧啊！”
江萼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言不發。
很快，墳頭的土被清理在一側，露出一具薄薄的棺槨，成色嶄新。
江萼下令：“撬開棺蓋。”
俞叔、曹嫗遲遲不動，分別勸說：“少爺請三思啊，一旦撬開，就再合不攏了。”
“不還有一具現成的，新的嗎？”
他說的是今日送靈上山，裝她舊日衣冠的那具紅杉木棺槨。然後他兀地講了一句話，很輕很輕，“雖然是窄了些。”
大家不明所以，還要再三作勸，但江萼已經很不耐煩了。
“撬開！”
他一聲令下，眾人無法，只好任由工人費力撬開棺蓋，然後揭開，置於光天化日之下。
一陣惡臭襲來。
離得近的不禁側身嘔吐，有些膽小的甚至紅著眼眶撇開了頭，不敢望向棺內那具半焦的屍首。
只有江萼飄零著身軀，堅定走去。
突然，一聲暴喝傳來。
“燕客！你執迷不悟，挖土掘墳，對得起她生前待你一片真心嗎？”
江藺聞訊，匆匆而來。
江萼反應遲鈍，不及閃躲，被他一拳正中嘴角，踉蹌著腳步向前跌去。
兩人立刻纏鬥在一塊，不慎齊齊跌落墳坑。
江萼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使不上太多的力氣，江藺把他按在棺前狂揍，怒說：“這一拳，是我為她打的。”
說著，又是一拳飛上江萼的側臉。
江藺說：“病危之際，她尤念著你，不準底下人傳信，因為怕你分心分神，誤了考試，害了前程。結果今日揭榜，你漠不關心不說，反倒來打攪她的清凈，燕客，你可對得起她？”
“我和她，關你什麽事？”
說到這個，江藺辛酸不已，因為想到她臨死之前，還強撐一口氣請他上前說話。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她柔聲說，“三哥，以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和燕客沒關系，其實對你，他一直留有餘地，我希望我死後你們能夠和好如初，別因為我的緣故，鬧到兄弟鬩墻的地步。”
她說：“哎，江家上下人心淡漠，只有你心腸是熱的，和他勉強算是一路吧，此後餘生也只有你能幫襯他一把了。”
江藺眼角微紅，說：“你問關我什麽事，就憑是我親手把她抱進的棺槨！”
江萼不由一怔，停下了手，問：“三哥，她那時什麽樣？”
江藺看著他時，眼中不無痛惜：“她閉著眼躺在裏面，無知無覺，終於不受病痛折磨，燕客，她已經過世了，你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吧。”
江萼默然不語，扶住棺沿，慢慢站直了。
他輕輕地嘆口氣，說：“江家以後就交給你了，三哥。”
“你這話什麽意思……”
就在這時，山下鞭炮同響，嗩吶齊鳴，一支賀喜討賞的隊伍竟問著路，一邊翻山越嶺，找到他們跟前。
“哪位是江四公子啊？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今日揭榜，您大老爺榜上有名，還是頭一名啊！小的們湊興來向您討賞啦！”
江藺聞言一喜，而後神色一黯。
這支隊伍也是突然一呆，顯然才看清眼下詭異的一幕，一時鞭炮啞了，嗩吶歇了，人人噤若寒蟬。
原來江萼不知幾時翻進了棺槨裏，一面接受市儈小民的賀喜與討賞，一面翻動匕首撥弄面前焦黑的屍首。
曹嫗失聲驚呼：“少爺，您在做什麽啊！”
江萼沒理她，自顧自問：“三哥你方才說，是你親自把她抱進棺槨中的？”
“是啊。”江藺不明就裏。
過了一會兒，江萼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那你看看，你抱的是這一具魁梧的屍首嗎？”
不用江藺回答，江萼站直了身，隨意拋卻手中匕首——如無意外，他本想用這一把小刀，插入自己心口，和她同棺而葬。
然後，變故徒生。
一點戰栗漸起，瞬間流經他的四肢百骸，帶來一種異樣的狂喜與亢奮，江萼眼中寒光閃過，說：“去，把紅夫給我押來此地，我要審她。”
俞敦得令。
一去一回，不過兩盞茶的功夫，俞敦跑得氣喘籲籲，腳底生煙：
“少爺，不好了，紅夫她早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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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還有，不過應該會晚淩晨一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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