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你不是蕊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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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你不是蕊珠！”……
69
正是看荷花的好時節, 照往常，江萼肯定一早呼朋引伴，采蓮湖上。
今年他抽不開身, 樂善也忙，盡管有好幾次講到鏡湖的紅蕖, 都說去看，最後也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 一直還沒去。
所以明知張孱約她見面，多半不懷好意，樂善還是答應下來，至少不辜負風光。
湖上游船三三兩兩。
她們坐一只舴艋舟，僅容兩人的大小, 由樂善扳著槳, 連船娘也沒要, 慢慢悠悠地向鏡湖的柔波駛去。紅夫等人也坐著小舟, 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波光瀲灩，荷花映日。
靜靜看了一會兒美景, 張孱說：“表妹你還記得嗎？外祖母還在世的時候，每年也帶我們兩個去采蓮子玩, 就和現在一樣。”
樂善臉上的紅疹還沒有完全好透, 這日出門, 仍戴一頂帷帽, 聞言也不說話, 自顧在一邊扳槳玩。
張孱看著她, 幽怨地一嘆，說：“我們姊妹兩個很久沒有機會好好說話了，你還要一直不理我嗎？”
樂善哂笑一下, 才不打算和她回憶往昔，因為本身就沒什麽情誼好說，還容易露了餡。
她因此淡淡的，說：“表姐近日所為，就不像要和我好好說話的態度。”
張孱咀嚼她話裏的意思，笑說：“表妹，一個男人而已，我都還沒跟你生氣呢，你倒跟我置起氣來了。”
樂善給她氣笑了，說：“是你勾引我的丈夫，你居然還好意思生氣？”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張孱想要仔細端量她，可惜她面前薄薄一層紗擋住了，阻止她探去的視線。
她只好自嘲一笑，說，“會稽江氏原本是外祖母為我商議的婚事，後來她去世了，擱置了，舅舅們說我是外姓女，硬把婚事換給了你，你不會忘記了吧？”
樂善哪知個中緣由，一時沒有說話。
張孱笑說：“我有時候真嫉妒你啊，你看，你從來都是這樣，表現得好像什麽都不想要，偏偏你什麽都得到了，而我費盡心機討好，只因為是外姓女，最後什麽都得不到。”
她這一席話，簡直交淺言深，出乎樂善意料。樂善不得不說：“這不是你嫉妒我的理由。”
“為什麽不？”張孱慘然一笑，說，“你我同樣是孤女，無所依靠，就你冰清玉潔，巍然不動，而我要對所有人搖尾乞憐，才能獲取關註和一點微薄的同情。”
樂善心說，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但憐憫歸憐憫，樂善對她還是不抱好感，說：“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不，不！那是因為你姓楊，你是弘農楊氏的小姐，而我不是！”
張孱說著，笑著，眼裏忽然閃過一絲癲狂，聲嘶力竭，“就像你的丈夫，本該是我的丈夫！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本該是我所有的一切！可因為你姓楊，你理所當然地奪走了這些！”
“那你當初為什麽不站出來說？”
樂善看著她，覺得她當真不可理喻，嗤笑一聲，告訴她說，“如你所願，你貨真價實的丈夫正當著朝廷命官呢，就在距今一千多裏的窮鄉僻壤，你去投奔他啊。”
張孱一楞：“什麽？”
樂善冷冷揭穿她說：“所以你嫉妒成這樣子，其實根本就沒有多在意這門婚事，你只是見不得你表妹——我，現在過得比你好！”
“……”
“楊家對你不好，你為什麽不去怨恨楊家？因為你不敢，因為你只敢把敵意投向更弱小的表妹，你嫉妒，你怨恨，都是因為你怯懦、你膽小。”
聲聲入耳，振聾發聵。
張孱不由得呆住了，過了好久好久，她喃喃說：“是啊，我怯懦，我膽小，可是表妹，我沒有別的選擇。”
樂善離奇憤怒，問：“你說你沒有別的選擇，你的選擇就是覬覦我的丈夫？”
張孱強顏歡笑，不無苦澀。
“沒辦法啊，誰叫我娘當初非要下嫁？我那個爛賭的爹如今日日堵在楊家，逼我嫁個老頭為妾，我求舅舅幫我，他居然聲稱我是外姓女，有我爹在，他做不了主……”
“知道你在會稽，我央求了好久，他們才答應我走這一趟。我想，只要我看見你同樣不快樂，我就回去隨便嫁了，但四公子對你那麽好，你做當家主母，闔府上下就沒有不聽你號令的，那一刻，我真是嫉妒死了。”
“可原來你也有煩心事，大家背地裏都說你生不了孩子，老太太也一度暗示我，只要我肯答應借肚生子，她就叫四公子納我做妾。哎，同樣是妾，四公子畢竟風流俊美，前途可量，遠比那個糟老頭好多了……蕊珠，請你原諒我，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樂善沒來得及伸出手，就眼睜睜看她身子向後仰去，然後騰空，跌入深深的湖水之中。
張孱在湖水中使勁撲騰，激起浪花朵朵。她還不忘做戲，哭著大叫：“表妹，你為什麽推我？”
好拙劣的手段。
樂善真是氣急敗壞，撲到船頭，努力伸長手臂：“你先把手給我。”
“我知道你生氣，氣我不該引誘四公子，但我不求別的，只求給他做妾而已，你不答應也不該推我下水啊……”
四周游船靜了。
對她栽贓陷害，樂善置若罔聞，只剩滿眼不可置信，因為看她一張身體隨波沈浮著，顯然就像不會游水一樣。
“你瘋了？你命都不要了？”
湖水呼呼灌進了張孱的鼻腔，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她掙紮著笑說：“我死也要死在會稽，死在你們江家人面前，死出一個名分。”
樂善擡頭去看，紅夫她們幾只小舟雖然離得近，然而張孱這出動靜，鬧得大家都手忙腳亂，幾只小舟在湖面上團團打轉，竟堵住了。
而張孱撲騰半晌，已經吃進了許多的水，氣息漸漸微弱。
對她討厭歸討厭，樂善沒法見死不救。
她利索揭下帷帽，躍進湖中，游到張孱身邊。
瀕死之際，人的求生欲很強，樂善一靠近，張孱就緊緊攀附住她，哪怕樂善會游水，游得好，一個沒有意料，也被她壓得沈下湖面，連嗆了好幾口水。
樂善浮出水面之後，擡手就給了張孱一巴掌，說：“你別亂動！”
張孱都已經快不醒事了，又挨了她幾巴掌，才清醒些，肯老實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樂善懶得搭理，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捏住她的下頷，把她口鼻露出水面，保證她不再胡亂撲騰，溺水而亡。
終於這時，江家幾個會游水的家僮也爭先游過來了，樂善借他們的力，和張孱雙雙靠上小舟。
兩個人渾身都濕答答的，坐在舟內，大口大口喘息。
“你，你不是蕊珠！”
望著眼前的陌生面孔，張孱呆呆的，一時猶疑未定，然後暈過去了。
……
江萼得到消息趕回去時，樂善正裹著一床薄被，團腿坐在客房的榻上。
床上躺著張孱，還暈著呢。
請劉大夫來看過了，說不礙事，一會兒就能醒過來。
屏退四下，紅夫喃喃說：“她認出不是你了，怎麽辦？”
樂善張口先打了個噴嚏。
“那就別讓她說話。”
紅夫會意，惡狠狠說：“幹脆現在就拿被子把她捂死，就當她溺水了沒救活。”
樂善啊了一聲，意外說：“你這麽恨她？”
紅夫也啊了一聲，郁悶說：“你不是這個意思？”
樂善說不是啊：“如果我要殺她，剛才何必救她？我是叫你找人把她盯住，先不準她和楊家人接觸。”
好生麻煩，紅夫不免嘀咕，說：“她自尋死路，你真不如不救……”
剛說到這，江萼就過來了。
他看也沒看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張孱，徑直走到樂善主仆面前。
盡管已經聽俞敦說了來龍去脈，但聽到說她落水的時候，他還是一下子魂飛魄散，回來的一路上簡直魂不附體，直到親眼看見她，知道她確實完好無損，一顆心才算落回肚裏。
“怎麽回事？”他問。
樂善二人在舟上的交談，不為外人所知。來傳話的人只說表小姐突然落了水，不一會兒，少奶奶就跳進水裏去救人了。
江萼不信其中沒發生什麽。
“現在外面都說我善妒吧，把親表姐推下了水……”樂善本來裝模作樣說著，忍不住又打個噴嚏，破功了。
“你有那麽笨？”
江萼冷笑，“推就推了，過後又跳下去救人？”
盡管知道他相信她，但這話怎麽聽怎麽不是滋味。
說誰笨呢？樂善默默無語。
“那就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江萼其實心如明鏡。
“是啊。”
對於張孱的際遇，樂善也有點憐憫，但可惜她沒使對勁兒，“哎，為了做你的妾，她命都不要了。”
“我看你也不要命了。”江萼臉上要笑不笑的，“舍己救人，好英勇啊，跳進那麽深的湖裏一點猶豫也沒有。”
看著他的怒容，樂善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忙賠笑說：“你別擔心嘛，我會游水，水性好著呢……”
“鏡湖每年淹死那麽多人，有幾個是不會游水的？她跳她的，犯得著你以身涉險救她？”
看他正在氣頭上，樂善訕訕一笑，不敢再辯解了。
江萼更沒好氣，說：“現在好了，把她救上來了，你要怎樣處理？”
因為尤小姐的事，樂善實在有前車之鑒，怪不得他語氣不好，生怕她哪一根筋又不對了，善心泛濫，任由旁人賴上他。
“把她送回弘農吧。”
樂善哪會拎不清呢，但眼珠子忽閃忽閃，腦袋湊過去，幽幽地問，“我問你啊，你真不想享受姐妹共侍一夫的艷福嗎？”
江萼瞥她一眼，說：“你有這亂吃飛醋的勁兒，不如省到晚上，把我吃幹抹凈了，再沒別的精力。”
紅夫還在呢！樂善一張臉通紅。
好在紅夫習以為常，且已學會充耳不聞，立刻起身走開。
樂善橫他一眼，撲過去打他：“你現在怎麽這樣？說話一點不註意影響。”
葷話更是隨口就來。
“那不然要我怎麽說？”江萼把她連人帶被一起抱住，低聲笑了，“夫人，請你晚上好好疼我——像這樣嗎？”
樂善哼哼唧唧，想要說話，卻又打出一個噴嚏。
江萼看她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心知是掉水裏受了寒氣，又氣又憐，便叫廚上煮碗姜湯送來。
樂善其實剛回來就已經喝過了，因為不想白費他一片好心，只好憋氣又喝一碗。
這時門房傳話來說，薄姑請少爺少奶奶賞面，去她小院裏喝一碗茶。
“改日再去。”江萼一口回絕了。
樂善很久沒見薄姑，鼓動他說：“去吧，薄姑泡茶的手藝好，讓我也沾沾你的光，去嘗嘗鮮。”
江萼笑她：“你知道怎麽嘗鮮啊？”
想到他讀書會那時，說她牛嚼牡丹，樂善又要慪氣一回，說：“我不會，那你教我嘛！從泡茶開始教。”
“泡茶要靜心，像你，坐一會兒就要動手動腳，根本坐不住，我怎麽教？”
“那你擺出夫子的架勢嘛，你沒聽過嗎，只有不會教的夫子，沒有教不會的學生！”
江萼都要笑死了，堂堂大家閨秀，真不知她從哪學來的一套歪理。
最後還是捱不過她軟磨硬泡，非要去薄姑那裏，江萼只好叫俞敦備車。
樂善是第一次踏足舊院。
小院質樸無華，一塵不染，守門的童子不失禮數，早在階前候著。
一路進去，樂善看見院中堆滿了大大小小箱籠，顯然是要遠行的跡象，她心中驚訝，但看江萼面不改色，仿佛心中有數，只好按下不問。
薄姑在廊下和他們一一見禮，笑說：“院中逼仄，難以落腳，二位請移步進屋。”
三人屋中落座。
薄姑拿出茶水招待，江萼知道樂善半懂不懂，不時和她頭湊頭，低聲解釋一二，聽得樂善連連點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氣。
上次三人相見，還在讀書會。
那時兩人顯然沒有這樣親昵，薄姑是過來人，笑而不語，然後失神想到亡夫，不覺傾倒茶湯，燙紅了指尖。
樂善最先發現，失聲叫道：“薄姑，你的手…”
童子忙取來藥膏，為她敷上，一陣手忙腳亂之後，薄姑面露歉然，說恕妾失禮。
然後她百感交集一笑：“看來這杯茶今日是喝不上了，就不知道而今一別，多久才能再續上這一杯熱茶？”
樂善終於問出心中疑惑：“薄姑，你要做遠游計嗎？”
薄姑點頭，說：“妾去嶺南。”
嶺南，歷來是流放之地啊？
樂善還在犯嘀咕呢，江萼已經笑了，說：“不愧是薄姑，果然消息靈通。”
薄姑也笑：“燕客相公何必打趣？”
樂善看看江萼，又看看薄姑，目光在他們之中逡巡，不知他們打的什麽啞謎？
“山長水遠，不知幾時再見，薄姑，我平日白喝了你那麽多的好茶，今日便幹脆獻醜一回，你們稍等。”
說著，江萼接過茶具，擇水、取茶、沖泡、出湯，慢功出細活。
第一杯他遞給薄姑。
薄姑款款起身接過，笑稱惶恐：“今日妾沾了光，居然勞動燕客相公親自泡茶。”
“她也就喝個熱鬧。”江萼故意取笑，然後才說，“哪及薄姑知道個中關節，方不枉費我泡茶的這番功夫。”
樂善很不服氣，怒說：“小聲一點，我聽得到。”
“好，好。”江萼將第二杯輕放在她手中，笑說，“那你來嘗嘗。”
樂善慢慢喝了，然後在他們看來的期許的目光中，慧黠地一笑，推說：“嗯，有薄姑在，我就不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了。”
“滑頭。”江萼失笑點評。
薄姑也笑了，笑得樂善不好意思，面紅耳赤。江萼看得稀奇，笑說：“看來美色才治得住你。”
說得她像是個好色之徒，樂善當然不依，忍不住和他打眉眼官司。
臨告別前，薄姑端起茶碗，鄭重地說：“妾以茶代酒，一祝相公金榜題名，二祝兩位伉儷情深，盼望下次與二位相會是在雒陽。”
江萼和樂善對視一眼，雙雙舉起茶碗來。
“借你吉言。”
從薄姑的小院出來，天已微微黑了。樂善憋了大半天，憋不住話，好奇問：“嶺南瘴雨蠻煙，環境惡劣，薄姑去那裏做什麽啊？”
“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你聽聽就是。”江萼並不瞞她，回憶說，“好像薄姑有位故人曾涉一件重案，被發配了嶺南多年，我想，這次她去嶺南，是為了接應故人歸鄉吧。”
千裏迢迢而去，不知多麽辛勞。
樂善頓時肅然起敬，感慨說：“薄姑真是高義。”
不過——
樂善為此感到很惋惜，說：“她那位故人是過世了吧，哎，但是死後屍骨能夠歸鄉，也算一種告慰。”
江萼就笑：“人家好端端活著，你別咒人死啊。”
樂善啊了一聲，很費解了：“他沒死啊？”
“沒死啊。”
“他被流放，不死怎麽歸鄉？”
“這就要說到近日了，衙門內部正瘋傳一則小道消息，據說，陛下決意大赦天下，重罪免死，輕罪釋放，赦免被流放者歸鄉……”
江萼為此顯得勞心忡忡，“哎，又是加開恩科，又是大赦天下，我看雒陽宮裏那位陛下有些不對勁。”
轟然一聲。
樂善耳中嗡嗡作響，空看見他張嘴說話，卻什麽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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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江萼到雒陽發現：全是熟人啊[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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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看荷花的好時節, 照往常，江萼肯定一早呼朋引伴，采蓮湖上。
今年他抽不開身, 樂善也忙，盡管有好幾次講到鏡湖的紅蕖, 都說去看，最後也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 一直還沒去。
所以明知張孱約她見面，多半不懷好意，樂善還是答應下來，至少不辜負風光。
湖上游船三三兩兩。
她們坐一只舴艋舟，僅容兩人的大小, 由樂善扳著槳, 連船娘也沒要, 慢慢悠悠地向鏡湖的柔波駛去。紅夫等人也坐著小舟, 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波光瀲灩，荷花映日。
靜靜看了一會兒美景, 張孱說：“表妹你還記得嗎？外祖母還在世的時候，每年也帶我們兩個去采蓮子玩, 就和現在一樣。”
樂善臉上的紅疹還沒有完全好透, 這日出門, 仍戴一頂帷帽, 聞言也不說話, 自顧在一邊扳槳玩。
張孱看著她, 幽怨地一嘆，說：“我們姊妹兩個很久沒有機會好好說話了，你還要一直不理我嗎？”
樂善哂笑一下, 才不打算和她回憶往昔，因為本身就沒什麽情誼好說，還容易露了餡。
她因此淡淡的，說：“表姐近日所為，就不像要和我好好說話的態度。”
張孱咀嚼她話裏的意思，笑說：“表妹，一個男人而已，我都還沒跟你生氣呢，你倒跟我置起氣來了。”
樂善給她氣笑了，說：“是你勾引我的丈夫，你居然還好意思生氣？”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張孱想要仔細端量她，可惜她面前薄薄一層紗擋住了，阻止她探去的視線。
她只好自嘲一笑，說，“會稽江氏原本是外祖母為我商議的婚事，後來她去世了，擱置了，舅舅們說我是外姓女，硬把婚事換給了你，你不會忘記了吧？”
樂善哪知個中緣由，一時沒有說話。
張孱笑說：“我有時候真嫉妒你啊，你看，你從來都是這樣，表現得好像什麽都不想要，偏偏你什麽都得到了，而我費盡心機討好，只因為是外姓女，最後什麽都得不到。”
她這一席話，簡直交淺言深，出乎樂善意料。樂善不得不說：“這不是你嫉妒我的理由。”
“為什麽不？”張孱慘然一笑，說，“你我同樣是孤女，無所依靠，就你冰清玉潔，巍然不動，而我要對所有人搖尾乞憐，才能獲取關註和一點微薄的同情。”
樂善心說，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但憐憫歸憐憫，樂善對她還是不抱好感，說：“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不，不！那是因為你姓楊，你是弘農楊氏的小姐，而我不是！”
張孱說著，笑著，眼裏忽然閃過一絲癲狂，聲嘶力竭，“就像你的丈夫，本該是我的丈夫！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本該是我所有的一切！可因為你姓楊，你理所當然地奪走了這些！”
“那你當初為什麽不站出來說？”
樂善看著她，覺得她當真不可理喻，嗤笑一聲，告訴她說，“如你所願，你貨真價實的丈夫正當著朝廷命官呢，就在距今一千多裏的窮鄉僻壤，你去投奔他啊。”
張孱一楞：“什麽？”
樂善冷冷揭穿她說：“所以你嫉妒成這樣子，其實根本就沒有多在意這門婚事，你只是見不得你表妹——我，現在過得比你好！”
“……”
“楊家對你不好，你為什麽不去怨恨楊家？因為你不敢，因為你只敢把敵意投向更弱小的表妹，你嫉妒，你怨恨，都是因為你怯懦、你膽小。”
聲聲入耳，振聾發聵。
張孱不由得呆住了，過了好久好久，她喃喃說：“是啊，我怯懦，我膽小，可是表妹，我沒有別的選擇。”
樂善離奇憤怒，問：“你說你沒有別的選擇，你的選擇就是覬覦我的丈夫？”
張孱強顏歡笑，不無苦澀。
“沒辦法啊，誰叫我娘當初非要下嫁？我那個爛賭的爹如今日日堵在楊家，逼我嫁個老頭為妾，我求舅舅幫我，他居然聲稱我是外姓女，有我爹在，他做不了主……”
“知道你在會稽，我央求了好久，他們才答應我走這一趟。我想，只要我看見你同樣不快樂，我就回去隨便嫁了，但四公子對你那麽好，你做當家主母，闔府上下就沒有不聽你號令的，那一刻，我真是嫉妒死了。”
“可原來你也有煩心事，大家背地裏都說你生不了孩子，老太太也一度暗示我，只要我肯答應借肚生子，她就叫四公子納我做妾。哎，同樣是妾，四公子畢竟風流俊美，前途可量，遠比那個糟老頭好多了……蕊珠，請你原諒我，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樂善沒來得及伸出手，就眼睜睜看她身子向後仰去，然後騰空，跌入深深的湖水之中。
張孱在湖水中使勁撲騰，激起浪花朵朵。她還不忘做戲，哭著大叫：“表妹，你為什麽推我？”
好拙劣的手段。
樂善真是氣急敗壞，撲到船頭，努力伸長手臂：“你先把手給我。”
“我知道你生氣，氣我不該引誘四公子，但我不求別的，只求給他做妾而已，你不答應也不該推我下水啊……”
四周游船靜了。
對她栽贓陷害，樂善置若罔聞，只剩滿眼不可置信，因為看她一張身體隨波沈浮著，顯然就像不會游水一樣。
“你瘋了？你命都不要了？”
湖水呼呼灌進了張孱的鼻腔，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她掙紮著笑說：“我死也要死在會稽，死在你們江家人面前，死出一個名分。”
樂善擡頭去看，紅夫她們幾只小舟雖然離得近，然而張孱這出動靜，鬧得大家都手忙腳亂，幾只小舟在湖面上團團打轉，竟堵住了。
而張孱撲騰半晌，已經吃進了許多的水，氣息漸漸微弱。
對她討厭歸討厭，樂善沒法見死不救。
她利索揭下帷帽，躍進湖中，游到張孱身邊。
瀕死之際，人的求生欲很強，樂善一靠近，張孱就緊緊攀附住她，哪怕樂善會游水，游得好，一個沒有意料，也被她壓得沈下湖面，連嗆了好幾口水。
樂善浮出水面之後，擡手就給了張孱一巴掌，說：“你別亂動！”
張孱都已經快不醒事了，又挨了她幾巴掌，才清醒些，肯老實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樂善懶得搭理，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捏住她的下頷，把她口鼻露出水面，保證她不再胡亂撲騰，溺水而亡。
終於這時，江家幾個會游水的家僮也爭先游過來了，樂善借他們的力，和張孱雙雙靠上小舟。
兩個人渾身都濕答答的，坐在舟內，大口大口喘息。
“你，你不是蕊珠！”
望著眼前的陌生面孔，張孱呆呆的，一時猶疑未定，然後暈過去了。
……
江萼得到消息趕回去時，樂善正裹著一床薄被，團腿坐在客房的榻上。
床上躺著張孱，還暈著呢。
請劉大夫來看過了，說不礙事，一會兒就能醒過來。
屏退四下，紅夫喃喃說：“她認出不是你了，怎麽辦？”
樂善張口先打了個噴嚏。
“那就別讓她說話。”
紅夫會意，惡狠狠說：“幹脆現在就拿被子把她捂死，就當她溺水了沒救活。”
樂善啊了一聲，意外說：“你這麽恨她？”
紅夫也啊了一聲，郁悶說：“你不是這個意思？”
樂善說不是啊：“如果我要殺她，剛才何必救她？我是叫你找人把她盯住，先不準她和楊家人接觸。”
好生麻煩，紅夫不免嘀咕，說：“她自尋死路，你真不如不救……”
剛說到這，江萼就過來了。
他看也沒看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張孱，徑直走到樂善主仆面前。
盡管已經聽俞敦說了來龍去脈，但聽到說她落水的時候，他還是一下子魂飛魄散，回來的一路上簡直魂不附體，直到親眼看見她，知道她確實完好無損，一顆心才算落回肚裏。
“怎麽回事？”他問。
樂善二人在舟上的交談，不為外人所知。來傳話的人只說表小姐突然落了水，不一會兒，少奶奶就跳進水裏去救人了。
江萼不信其中沒發生什麽。
“現在外面都說我善妒吧，把親表姐推下了水……”樂善本來裝模作樣說著，忍不住又打個噴嚏，破功了。
“你有那麽笨？”
江萼冷笑，“推就推了，過後又跳下去救人？”
盡管知道他相信她，但這話怎麽聽怎麽不是滋味。
說誰笨呢？樂善默默無語。
“那就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江萼其實心如明鏡。
“是啊。”
對於張孱的際遇，樂善也有點憐憫，但可惜她沒使對勁兒，“哎，為了做你的妾，她命都不要了。”
“我看你也不要命了。”江萼臉上要笑不笑的，“舍己救人，好英勇啊，跳進那麽深的湖裏一點猶豫也沒有。”
看著他的怒容，樂善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忙賠笑說：“你別擔心嘛，我會游水，水性好著呢……”
“鏡湖每年淹死那麽多人，有幾個是不會游水的？她跳她的，犯得著你以身涉險救她？”
看他正在氣頭上，樂善訕訕一笑，不敢再辯解了。
江萼更沒好氣，說：“現在好了，把她救上來了，你要怎樣處理？”
因為尤小姐的事，樂善實在有前車之鑒，怪不得他語氣不好，生怕她哪一根筋又不對了，善心泛濫，任由旁人賴上他。
“把她送回弘農吧。”
樂善哪會拎不清呢，但眼珠子忽閃忽閃，腦袋湊過去，幽幽地問，“我問你啊，你真不想享受姐妹共侍一夫的艷福嗎？”
江萼瞥她一眼，說：“你有這亂吃飛醋的勁兒，不如省到晚上，把我吃幹抹凈了，再沒別的精力。”
紅夫還在呢！樂善一張臉通紅。
好在紅夫習以為常，且已學會充耳不聞，立刻起身走開。
樂善橫他一眼，撲過去打他：“你現在怎麽這樣？說話一點不註意影響。”
葷話更是隨口就來。
“那不然要我怎麽說？”江萼把她連人帶被一起抱住，低聲笑了，“夫人，請你晚上好好疼我——像這樣嗎？”
樂善哼哼唧唧，想要說話，卻又打出一個噴嚏。
江萼看她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心知是掉水裏受了寒氣，又氣又憐，便叫廚上煮碗姜湯送來。
樂善其實剛回來就已經喝過了，因為不想白費他一片好心，只好憋氣又喝一碗。
這時門房傳話來說，薄姑請少爺少奶奶賞面，去她小院裏喝一碗茶。
“改日再去。”江萼一口回絕了。
樂善很久沒見薄姑，鼓動他說：“去吧，薄姑泡茶的手藝好，讓我也沾沾你的光，去嘗嘗鮮。”
江萼笑她：“你知道怎麽嘗鮮啊？”
想到他讀書會那時，說她牛嚼牡丹，樂善又要慪氣一回，說：“我不會，那你教我嘛！從泡茶開始教。”
“泡茶要靜心，像你，坐一會兒就要動手動腳，根本坐不住，我怎麽教？”
“那你擺出夫子的架勢嘛，你沒聽過嗎，只有不會教的夫子，沒有教不會的學生！”
江萼都要笑死了，堂堂大家閨秀，真不知她從哪學來的一套歪理。
最後還是捱不過她軟磨硬泡，非要去薄姑那裏，江萼只好叫俞敦備車。
樂善是第一次踏足舊院。
小院質樸無華，一塵不染，守門的童子不失禮數，早在階前候著。
一路進去，樂善看見院中堆滿了大大小小箱籠，顯然是要遠行的跡象，她心中驚訝，但看江萼面不改色，仿佛心中有數，只好按下不問。
薄姑在廊下和他們一一見禮，笑說：“院中逼仄，難以落腳，二位請移步進屋。”
三人屋中落座。
薄姑拿出茶水招待，江萼知道樂善半懂不懂，不時和她頭湊頭，低聲解釋一二，聽得樂善連連點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氣。
上次三人相見，還在讀書會。
那時兩人顯然沒有這樣親昵，薄姑是過來人，笑而不語，然後失神想到亡夫，不覺傾倒茶湯，燙紅了指尖。
樂善最先發現，失聲叫道：“薄姑，你的手…”
童子忙取來藥膏，為她敷上，一陣手忙腳亂之後，薄姑面露歉然，說恕妾失禮。
然後她百感交集一笑：“看來這杯茶今日是喝不上了，就不知道而今一別，多久才能再續上這一杯熱茶？”
樂善終於問出心中疑惑：“薄姑，你要做遠游計嗎？”
薄姑點頭，說：“妾去嶺南。”
嶺南，歷來是流放之地啊？
樂善還在犯嘀咕呢，江萼已經笑了，說：“不愧是薄姑，果然消息靈通。”
薄姑也笑：“燕客相公何必打趣？”
樂善看看江萼，又看看薄姑，目光在他們之中逡巡，不知他們打的什麽啞謎？
“山長水遠，不知幾時再見，薄姑，我平日白喝了你那麽多的好茶，今日便幹脆獻醜一回，你們稍等。”
說著，江萼接過茶具，擇水、取茶、沖泡、出湯，慢功出細活。
第一杯他遞給薄姑。
薄姑款款起身接過，笑稱惶恐：“今日妾沾了光，居然勞動燕客相公親自泡茶。”
“她也就喝個熱鬧。”江萼故意取笑，然後才說，“哪及薄姑知道個中關節，方不枉費我泡茶的這番功夫。”
樂善很不服氣，怒說：“小聲一點，我聽得到。”
“好，好。”江萼將第二杯輕放在她手中，笑說，“那你來嘗嘗。”
樂善慢慢喝了，然後在他們看來的期許的目光中，慧黠地一笑，推說：“嗯，有薄姑在，我就不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了。”
“滑頭。”江萼失笑點評。
薄姑也笑了，笑得樂善不好意思，面紅耳赤。江萼看得稀奇，笑說：“看來美色才治得住你。”
說得她像是個好色之徒，樂善當然不依，忍不住和他打眉眼官司。
臨告別前，薄姑端起茶碗，鄭重地說：“妾以茶代酒，一祝相公金榜題名，二祝兩位伉儷情深，盼望下次與二位相會是在雒陽。”
江萼和樂善對視一眼，雙雙舉起茶碗來。
“借你吉言。”
從薄姑的小院出來，天已微微黑了。樂善憋了大半天，憋不住話，好奇問：“嶺南瘴雨蠻煙，環境惡劣，薄姑去那裏做什麽啊？”
“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你聽聽就是。”江萼並不瞞她，回憶說，“好像薄姑有位故人曾涉一件重案，被發配了嶺南多年，我想，這次她去嶺南，是為了接應故人歸鄉吧。”
千裏迢迢而去，不知多麽辛勞。
樂善頓時肅然起敬，感慨說：“薄姑真是高義。”
不過——
樂善為此感到很惋惜，說：“她那位故人是過世了吧，哎，但是死後屍骨能夠歸鄉，也算一種告慰。”
江萼就笑：“人家好端端活著，你別咒人死啊。”
樂善啊了一聲，很費解了：“他沒死啊？”
“沒死啊。”
“他被流放，不死怎麽歸鄉？”
“這就要說到近日了，衙門內部正瘋傳一則小道消息，據說，陛下決意大赦天下，重罪免死，輕罪釋放，赦免被流放者歸鄉……”
江萼為此顯得勞心忡忡，“哎，又是加開恩科，又是大赦天下，我看雒陽宮裏那位陛下有些不對勁。”
轟然一聲。
樂善耳中嗡嗡作響，空看見他張嘴說話，卻什麽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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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江萼到雒陽發現：全是熟人啊[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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