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一死一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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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一死一狼藉。
62
這日, 江萼說要出門見一位舊朋友。
樂善說：“我也去。”
反正他那一幫世家裏的狐朋狗友她就沒有不認得的，樂善心疼他連日辛勞，正想陪他出去散一散心。
江萼臉上有一瞬間的猶豫。
樂善瞧個正著, 故意笑問：“哦，你這位朋友不適合介紹給我認識？”
江萼笑了：“沒有的事。”
然而, 說的是拜訪舊朋友，江萼卻一徑帶她攀山、登高, 樂善累得氣喘籲籲，滿心疑惑想問，直到看見藏在山間的墓碑。
墓碑上寫：故顯男惠良之墓。
樂善明顯一怔。
俞敦已經麻溜地到墓前清掃起來，放置香爐香燭，瓜果酒食。
樂善臉上流露出歉疚的神氣, 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這位朋友過世了, 先前多有冒犯。”
江萼說沒事。
樂善看墓碑上是以父母口吻立碑, 想他年紀輕輕去世，徒留父母在世, 還不知要如何傷心。
她不免嘆說：“惠公子是因病英年早逝的吧？真是天不假年。”
不料眾人聞言，臉色各異。
今日秦朗也來了, 對她依舊耿耿於懷, 帶有戒備, 當即反詰一口：“惠大哥他是自盡的, 你不知道就不要亂說。”
樂善啊了一聲, 真是出乎意料, 她瞥見江萼臉色，明顯不想多談，只好閉嘴不問。
就在這時, 又有幾人到訪掃祭。
其中一個當先看見墓前香火繚繞，驚訝一笑，說：“惠兄這裏竟有人先行一步到了，不知是誰和我們想到了一塊，在他誕辰前來拜祭？”
結果兩廂一照面，都是大大的震驚。
來者三人，說話那個樂善看他面熟，想了一陣方記起來，正是硚園讀書會那會兒和她搭話的，名叫馮同的秀才。
今日她沒女扮男裝，馮同沒有認出來，在她臉上一掠而過，很快看向江萼。
他對江萼深惡痛絕，這時不期而遇，不免顯露出一些憤慨的神色，說：“你也好意思到這裏來！”
實在失儀又冒犯，兩邊都充耳不聞。
至於其餘兩人，雖說要比馮同好些，但也並不熱情，只是禮數周全。
江萼自有一股傲氣在，冷淡而不失客氣地和他們回禮。
人多了，大家反倒無話可說。眾人依次到墓前掃祭完，就要各自離開。
臨走前有人站定了，問江萼：“聽說你要參加來年的秋闈？”
江萼說：“不錯。”
那人似有憂慮，止言又欲，說：“你天資聰穎，遠勝在場我們，可惜當年誤入歧途，哎！如今只盼你好自為之！”
完全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聽得樂善面有不豫，直皺眉頭，忍不住去看江萼，但他眉目淡淡，根本無動於衷。
剛回天鏡園，江萼就去忙了。
樂善把紅夫叫來，細細交代一番，紅夫這大丫鬟也實在得力，第二日就不負囑托，為她打聽了來。
原來江萼、惠良、馮同幾人皆是在庚午年參加的秋闈，本來個個鬥志昂揚，立誓一舉高中，誰能想到那年秋闈試前發生了一場舞弊案，鬧到很大，最後落得一死一狼藉的結局。
死的那個自然就是惠良了，而江萼自此聲名狼藉，放浪形骸，毀譽由人評說。
紅夫說：“小姐，事涉科舉舞弊，可不是小事。”
樂善斷然說：“我相信他。”
紅夫嘆氣說：“我就知道，你想怎麽做？”
距今好幾年過去，要查清當年的事絕不容易，直接問江萼，看他今日表現顯然不肯明言。
樂善想了想，說：“你悄悄去向俞叔打聽，對了，惠公子可還有家人在？”
紅夫說還在：“有一個眼瞎的老母，和一個遺孀。”
樂善心念一動。
她和紅夫幹脆喬裝扮作書生和家僮，照著打聽來的地址，一路找到惠府門前。
惠家只是小門小戶，坐落在並不通達的門巷裏，紅夫去叩門，好一會兒裏面才有響應，問她們是誰。
樂善借口說是馮同的堂弟，前來拜見惠老夫人。
門很快被打開。
出來一位美婦人，芙蓉臉，翠羽眉，肌如白雪，腰如束素，此刻一雙美目含驚帶疑，盯著她們主仆二人不住地端詳。
想必她就是惠良的遺孀。
樂善一揖到地，說：“在下馮好，我和堂兄本來約在會稽相見，久等不至，因聽他說起過會來拜祭惠兄，於是在下貿然登門，請教惠夫人，可知我堂兄的下落？”
“當不得公子如此大禮。”惠夫人避開她的一禮，說，“令兄昨日確曾到訪拜見阿姑，我聽他們說此行是去揚州參加詩會，日程緊張，想必現在已經走了，小公子不知道嗎？”
樂善早就知道，不然哪敢冒人名號？聞言，立刻捶胸頓足，拂汗懊惱：“怪我耽擱幾日，竟然耽擱了會面……”
反正杵這不走。
她不走，惠夫人也不好吆她走。但寡婦門前，公然和男人說話，也怕惹了閑言碎語，惠夫人說：“小公子若不嫌棄，請入內吧，我為你斟一杯涼茶，解一解渴。”
樂善正大光明受邀進入。
惠家據說祖上曾經闊過，到了現在，只剩一對婆媳苦苦支撐門庭。一進的院落，樂善一眼就看到頭了，還沒發現有幾個丫鬟、家僮，實在淒涼。
樂善喝上涼茶，正盤算如何問，忽然聽說惠老夫人到了，問：“可是馮家的小公子？蓮花，你可千萬不能怠慢。”
惠老夫人受丫鬟攙扶走了進來，惠夫人忙去一邊伺立，說：“知道了，阿姑。”
樂善哪敢拿大，連忙起身問禮。
盡管惠老夫人一雙眼睛失明，耳力卻好，她聽辯出樂善的方位，說：“馮公子請坐，不要客氣。”
樂善坐下，關切寒暄一陣，然後不著痕跡地說起惠良。
惠老夫人眼瞎，平日幾乎出不了門，伺候她的丫鬟又呆笨，做事毛手毛腳不說，也不會湊趣討她開心，媳婦兒碧荷呢，則每日忙於生計，心力交瘁——已經鮮少有人和她閑聊過往。
人上了年紀難免會有些絮叨，惠老夫人一說起惠良，就止不住話頭了，講他多麽孝順，多麽聰穎，說在他出生時明明請算命先生看過，還說他有大顯大貴的氣運，如今卻早早丟下他這老母，白發人送黑發人……
惠夫人不得已，打斷說：“阿姑，你和小公子說這些做什麽？”
樂善笑說不礙，然後故作嘆息，說：“惠兄滿身才華，可惜了當年了……”
惠老夫人忽然激動起來，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怨恨說：“全怪江家豎子，若非他汙蔑，說我兒舞弊，我兒怎會一時激憤想不開，生生斷送大好年華！”
“官府沒有定論，還惠公子一個公道嗎……”樂善問。
“他們江家在會稽世代顯貴，自然早和官府勾結一起，蛇鼠一窩！我兒含冤自盡，他們草草斷案不說，至今還放真兇逍遙，我恨，我恨啊！”
惠老夫人痛心疾首，呼天搶地，樂善眼睜睜看見她那雙空洞的眼很快蓄滿淚珠，劃下滿布溝壑的臉腮。
好說歹說終於勸住，送回屋中了，惠夫人轉而向樂善含歉一笑，說：“小公子，剛才嚇著你了吧。”
“是我不該無端說起。”樂善搖了搖頭，但沒忘她此行目的，面露疑惑，“不過，照老太太的說法，當年的事著實透著古怪，惠夫人你覺得呢？”
惠夫人定了定神，回避說：“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這些，小公子請見諒，我要照顧阿姑，今日不便再招待了。”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走出惠府，紅夫忍不住說：“惠老太太講得繪聲繪色，跟真的一樣。”
“未必就是真相。”樂善說，“我不信他會做空口汙蔑的事，我想，恐怕惠公子確有舞弊的事實。”
紅夫說：“但你沒有證據。”
樂善說：“是啊。”
當年的兩個當事人，一個死了，一個閉口不言，任誰看了也會覺得後者心虛——怪不得讀書人視他嫉惡如仇。
眼下要觸及真相，只好在江萼身上下功夫了。
晚上一塊用飯的時候，樂善本來做好了會被他盤問今日去了哪裏的準備，結果他一句話沒說，反倒她先沈不住氣了。
樂善說：“我今日出去了一趟。”
曹嫗親自為她備車，江萼焉有不知情的道理，說：“嗯，我知道。”
樂善立刻說：“那你也知道我去了哪裏吧。”
江萼說：“我知道。”
樂善拿出一副審問的架勢，說：“那你還不如實招來，非得我大刑伺候嗎？”
江萼無奈，說：“今日過去，還沒夠你了解清楚嗎？”
樂善振振有詞，說：“我不能只聽信一面之詞，何況我相信你，你不能辜負我的信任，說吧！”
江萼說：“……”
在他的回憶中，樂善慢慢拼湊出了當年的情形。
庚午七月，秦王繼位，百廢待興，於是下旨重開秋闈。
惠良和江萼是會稽同鄉，相識雖短，但性情投契，加之他比江萼大個七八歲，關系亦師亦友。
當年他們相約一起到金陵應試，試前，江萼就發覺惠良很不對勁，總是鬼鬼祟祟，他因此留心觀察，偶然發現他竟提前備了小抄，到時夾帶進考場。
江萼說：“憑他的學識，絕用不上這些腌臜的手段，被我當場質問，他說，他是不得已而為之。”
惠良自言得了重病，記憶衰減嚴重，恐怕他今次不中第，等不到三年之後，所以只好鋌而走險，盼望賺取功名之後，老母和賢妻能夠得到朝廷贍養，安享餘年。
然而當年江萼也才十三四歲，半大的孩子一個，年輕氣盛，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他收繳了惠良的小抄，說：“拿出你真實的本事，一樣可以高中。”
顯而易見，病痛的折磨讓人喪失心氣，惠良並未聽從他的勸告。
江萼大失所望，告發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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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出意外，淩晨過後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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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江萼、惠良、馮同幾人皆是在庚午年參加的秋闈，本來個個鬥志昂揚，立誓一舉高中，誰能想到那年秋闈試前發生了一場舞弊案，鬧到很大，最後落得一死一狼藉的結局。
死的那個自然就是惠良了，而江萼自此聲名狼藉，放浪形骸，毀譽由人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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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善想了想，說：“你悄悄去向俞叔打聽，對了，惠公子可還有家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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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家只是小門小戶，坐落在並不通達的門巷裏，紅夫去叩門，好一會兒裏面才有響應，問她們是誰。
樂善借口說是馮同的堂弟，前來拜見惠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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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善哪敢拿大，連忙起身問禮。
盡管惠老夫人一雙眼睛失明，耳力卻好，她聽辯出樂善的方位，說：“馮公子請坐，不要客氣。”
樂善坐下，關切寒暄一陣，然後不著痕跡地說起惠良。
惠老夫人眼瞎，平日幾乎出不了門，伺候她的丫鬟又呆笨，做事毛手毛腳不說，也不會湊趣討她開心，媳婦兒碧荷呢，則每日忙於生計，心力交瘁——已經鮮少有人和她閑聊過往。
人上了年紀難免會有些絮叨，惠老夫人一說起惠良，就止不住話頭了，講他多麽孝順，多麽聰穎，說在他出生時明明請算命先生看過，還說他有大顯大貴的氣運，如今卻早早丟下他這老母，白發人送黑發人……
惠夫人不得已，打斷說：“阿姑，你和小公子說這些做什麽？”
樂善笑說不礙，然後故作嘆息，說：“惠兄滿身才華，可惜了當年了……”
惠老夫人忽然激動起來，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怨恨說：“全怪江家豎子，若非他汙蔑，說我兒舞弊，我兒怎會一時激憤想不開，生生斷送大好年華！”
“官府沒有定論，還惠公子一個公道嗎……”樂善問。
“他們江家在會稽世代顯貴，自然早和官府勾結一起，蛇鼠一窩！我兒含冤自盡，他們草草斷案不說，至今還放真兇逍遙，我恨，我恨啊！”
惠老夫人痛心疾首，呼天搶地，樂善眼睜睜看見她那雙空洞的眼很快蓄滿淚珠，劃下滿布溝壑的臉腮。
好說歹說終於勸住，送回屋中了，惠夫人轉而向樂善含歉一笑，說：“小公子，剛才嚇著你了吧。”
“是我不該無端說起。”樂善搖了搖頭，但沒忘她此行目的，面露疑惑，“不過，照老太太的說法，當年的事著實透著古怪，惠夫人你覺得呢？”
惠夫人定了定神，回避說：“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這些，小公子請見諒，我要照顧阿姑，今日不便再招待了。”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走出惠府，紅夫忍不住說：“惠老太太講得繪聲繪色，跟真的一樣。”
“未必就是真相。”樂善說，“我不信他會做空口汙蔑的事，我想，恐怕惠公子確有舞弊的事實。”
紅夫說：“但你沒有證據。”
樂善說：“是啊。”
當年的兩個當事人，一個死了，一個閉口不言，任誰看了也會覺得後者心虛——怪不得讀書人視他嫉惡如仇。
眼下要觸及真相，只好在江萼身上下功夫了。
晚上一塊用飯的時候，樂善本來做好了會被他盤問今日去了哪裏的準備，結果他一句話沒說，反倒她先沈不住氣了。
樂善說：“我今日出去了一趟。”
曹嫗親自為她備車，江萼焉有不知情的道理，說：“嗯，我知道。”
樂善立刻說：“那你也知道我去了哪裏吧。”
江萼說：“我知道。”
樂善拿出一副審問的架勢，說：“那你還不如實招來，非得我大刑伺候嗎？”
江萼無奈，說：“今日過去，還沒夠你了解清楚嗎？”
樂善振振有詞，說：“我不能只聽信一面之詞，何況我相信你，你不能辜負我的信任，說吧！”
江萼說：“……”
在他的回憶中，樂善慢慢拼湊出了當年的情形。
庚午七月，秦王繼位，百廢待興，於是下旨重開秋闈。
惠良和江萼是會稽同鄉，相識雖短，但性情投契，加之他比江萼大個七八歲，關系亦師亦友。
當年他們相約一起到金陵應試，試前，江萼就發覺惠良很不對勁，總是鬼鬼祟祟，他因此留心觀察，偶然發現他竟提前備了小抄，到時夾帶進考場。
江萼說：“憑他的學識，絕用不上這些腌臜的手段，被我當場質問，他說，他是不得已而為之。”
惠良自言得了重病，記憶衰減嚴重，恐怕他今次不中第，等不到三年之後，所以只好鋌而走險，盼望賺取功名之後，老母和賢妻能夠得到朝廷贍養，安享餘年。
然而當年江萼也才十三四歲，半大的孩子一個，年輕氣盛，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他收繳了惠良的小抄，說：“拿出你真實的本事，一樣可以高中。”
顯而易見，病痛的折磨讓人喪失心氣，惠良並未聽從他的勸告。
江萼大失所望，告發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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