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崔臾容不會認不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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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崔臾容不會認不出她。……
53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 壞事傳千裏，剛才發生的一幕很快就在問山樓裏傳遍了，樂善自然也知道了。
梁家和裴公關系匪淺, 秋簡作為梁家的少奶奶，也出面招待過幾次庾家的貴客, 她對庾壽一直印象尚可，只是沒想到他竟有個頑劣的弟弟, 當下不免要說：“庾小公子不像他哥哥持重，簡直太不著調。”
江敏反而欲言又止，心說一些世家大族的子弟當中不乏有些龍陽之癖的，燕客生得好，莫非那位小公子看上了他？只望這公子哥別要鬧出什麽幺蛾子才好。
相較她們一個嘆一個憂, 樂善只覺好笑, 想她第一次在集古齋見他, 也一時看呆了去, 然後立刻打消對他施展美人計的念頭，免得自取其辱。
這位庾小公子膽大, 居然出言調戲，可惜她沒能親眼目睹, 不免感到些許遺憾。
正巧江萼過來, 因他知道江敏、秋簡等女眷都在, 便守禮不進來, 只隔門叫樂善。
樂善出去, 和他走到二樓陽臺。
她含笑端詳他一陣, 心想要不說他漂亮呢，每回細看她都忍不住驚嘆，嫉妒他怎能獨得上天的青睞？
她戲謔一笑, 學人說：“你長得真好看啊。”
江萼搭手在欄桿上，看著底下的人流，目不斜視：“讓我靜靜呆會兒，你就別來鬧我了。”
樂善一本正經地說：“我是開解你，別管旁人是好意是壞意，反正他說的不錯，你就是長得好看，只管受用了就是。”
江萼不過一笑，說：“我沒那麽在意，何況，沒必要跟一個女子一般計較。”
“她是女扮男裝？”
樂善微微的驚訝了，旋即語氣輕快，一陣調侃，“真不愧是會稽最負盛名的世家公子，人家是女子，你一眼就看出來不說，還不和她一般計較，很會憐香惜玉的喲。”
江萼笑睨她一眼，說：“好沒道理，大家都看出來了，只是看在她出身顯貴門第，裝不知道哄她玩呢，你幹什麽說怪話，吃飛醋？”
樂善一怔，嘴硬說：“我才沒有吃醋。”
江萼懶得和她糾結這個，只看著她，忽而一笑，說：“她沒有你英氣好看。”
丟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他又轉身招待朋友去了。樂善苦想半天才記起來，當日自己在集古齋見他，不也是一身女扮男裝亮相的嗎？
可惡這人，居然早看穿了。
樂善心下挺不是滋味的，也不知該誇他眼光毒辣，還是經驗老道？
……
知道了庾小公子其實是庾小姐之後，樂善少不得要費心招待。她想了想，叫來紅夫囑咐一二，說：“你悄悄的，去請庾小姐來吧。”
樂善考慮得很周全，一會兒酒席上一幫男人喝酒，沒得無端冒犯到庾小姐，不如請到雅間，和女眷們一塊看戲，也清凈些。
趁紅夫去請的間隙，樂善出去更衣解手，回來時，聽見雅間裏一陣談笑，她不在，江敏代為招待，說：“難怪聽人講小公子俊俏得不得了，原來是女子，我們早該想到的。”
看來庾小姐已經到了。
樂善堆起笑，就要推門進去，忽然聽到一個久違的熟悉的聲線，正郁悶地問：“有這麽明顯嗎？”
一剎那，樂善僵在原地。
然後渾身如一盆冷水潑下，涼沁肺腑，一種滅頂的恐懼隨之襲來，叫她四肢百骸都顫抖不已，止不住的寒戰。
令她熟悉的聲線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嬌生慣養的縣主，如今養尊處優的公主，崔臾容。
怎麽是她！
其實細數起來，樂善和她之前一起在宮中讀過書，爬過樹，鉆過假山洞，可謂交情匪淺。可惜後面她的父王殺她滿門，害她流徙千裏……
偏偏是她！
樂善只覺眼前發虛，方寸大亂，堪堪扶墻站住，她腦子裏亂麻麻的，只知道不能和她見面，一見面立刻漏了餡。
崔臾容不會認不出她。
而她是罪臣之女，就是公主肯念往日的交情大發慈悲，她底下的一群侍官也絕不會對自己網開一面。
到時她死路一條。
樂善慌得六神無主，只有一個念頭：逃！她轉身，跌跌撞撞地沖下樓去，沖出問山樓，沖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把自己置身於擁擠人潮裏，目光急切地在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上掃過，迎面大家誰也不認識誰，誰也看不穿她臉上的面具，仿佛只有這樣，她心靈上才獲得一點慰藉，一些安全感。
樂善無知無覺地向前走著，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有人伸出手，把她從人堆裏撈了出來，強行帶她走到一邊。她慢半拍地擡起頭，淚眼婆娑，看見一張熟悉又親切的臉相。
是周羣。
周羣面上焦急，嘴唇一張一合說著什麽，樂善耳中嗡嗡的，好半晌才聽清。
原來他問：“師妹，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紅夫呢？江萼呢？”
樂善眼淚沒征兆地落下，緊緊揪住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帶雨，傷心得不得了：“師兄，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周羣慌了手腳，又不好抱她，只能幹著急問：“怎麽回事？是不是江萼欺負你了？師妹，你慢慢說，我一定為你做主。”
有他在，想到兩人命運息息相關，想到有人可以傾訴，樂善居然在心中奇異般松了口氣。
“不關他的事。”她說一會兒，抽噎一會兒，“是我今日碰到了舊識，好在她還沒看見我，不然，不然真的就見不到師兄你了。”
涉及她的真實身份，周羣一時也不敢大意，臉色凝重地問：“是誰？”
樂善抿了下唇，艱難地說：“昌寧公主崔臾容。”
“師妹，你說真的？”不怪周羣感到詫異，問，“她堂堂一個公主，怎麽會不辭千裏來到會稽……”
“她的聲音我絕不會聽錯的。”樂善一口篤定。
她哭過一陣，發洩掉了心中恐懼，慢慢緩過勁來，再嘗試順著周羣的思路考慮，她說，“公主假借了潁川庾氏的身份而來，同行的據說還有她的兄長，曾經登門拜訪裴公。”
而裴公多次受到太子征召，終於這次答應年後進京……
亳無疑問，庾壽的身份呼之即出。
周羣目光如炬，猛地看向了她。
樂善回看他，低聲說：“我認為昌寧下至江南，是隨太子微服私訪，而庾壽，潁川庾氏的所謂公子，就是化名的太子！”
周羣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師妹，依你之見，他們會在會稽滯留多久？”
樂善搖頭，說：“恐怕不會多留。”
裴公年後就要動身進京，她想，他們又回到會稽，或許不只為了湊趣觀燈看戲，而是想和裴公一同前去雒陽。
周羣看著她，對她的話竟然深信不疑，說知道了，然後見她仍有些驚魂未定，便說：“我先送你回天鏡園。”
樂善又搖了搖頭，說現在不想回去。回去，那種恐懼又要油然而生。
周羣說：“那我陪你走走。”
白叫他擔心，樂善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擡手拭掉眼角的淚痕，輕聲問：“師兄今日怎麽想到進城來玩？不做你的和尚了？”
江家的私塾從臘月起就開始休假，周羣閑得無聊，索性進山做回他的和尚，是故樂善有此一笑。
周羣無奈極了，說：“還不是江家的七小姐，她非要進城觀燈看戲，實在糾纏不過……”
要在往常，樂善少不得要打趣兩句，眼下沒有心情，只好奇問：“那七小姐呢？”
周羣一呆，說：“啊，我把她忘在茶樓上了。”
樂善真是啼笑皆非，趕緊催他：“那你還不回去？她現在比我還見不得光，一露面，一準被抓回去家法伺候。”
然而周羣執意不肯把她單獨丟下，樂善嘆一口氣，也就隨他去了。兩人沿著江岸慢走，各有各的心事與思量。
忽然她被人撞到了肩膀，險些一個踉蹌摔跤，周羣連忙護著她走到了邊上，只見前方人群一陣躁動，無數人擠過來，爭相說：“快看，燈船來了，燈船來了！”
舉目望去，江上緩慢駛來一座大船，船上張燈結彩，亮如白晝，好不輝煌，又搭一大臺，大吹大擂，虛張聲勢。
臺上，生旦紛紛獻技，合力搬演一出《牡丹亭》。
途人有看癡迷的，擊節稱賞，有看熱鬧的，亦步亦趨，一時擁觀者千人，久久雲集不散。
樂善也仰面去看戲，臺上林敷英正唱到山坡羊一節，咿呀嗚咽之間處處可見情調，她情不自禁也跟著往前走，匯進人流之中。
不知多久，驀地目光一轉，和他相逢。
江萼逆著人流而站，看著她，臉色並不怎麽好看，除此之外，他此刻不無狼狽，好像匆匆離席而來，一路東奔西走，心急如焚，完全聯想不到他就是那個衣著光鮮、風流佻達的江四公子。
樂善定定看他。
在他撥開人群向她走來的一剎，她失魂落魄，為之動容，恰巧耳畔響起朱紫獨有的戲腔，正該輪到她的戲白了：
——“小生哪一處不尋到，卻在這裏！”
他找到了她。
……
三人前後回到茶樓，推開門，江玫坐在雅間裏正在氣頭上，鬧說：“周先生，你丟下我去了哪裏！害我好等……咦，四哥四嫂，你們怎麽來了？”
四人對坐，然而三個都不說話，唯有江玫一個勁兒地抱怨，一時說觀裏飯菜不香，一時說山裏鳥鳴太吵，擾得她睡不好覺……
周羣打斷說：“修行艱苦，既然七小姐有諸多的不習慣，不如回府上享福。”
江玫不開腔了，極怨懟地看他一眼。
還是江萼開口說：“回頭我叫俞叔給你送些你用慣的東西過去。”
江玫粲然一笑，說：“多謝四哥。”
江萼隨口說不用，然後若無其事地和周羣交談起來，他們談一些私塾的事，樂善和江玫根本插不上話，只好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江玫不耐煩了，她這一晚上燈也沒看，戲也沒看，光等人了，人等到了又不跟她多說半句，好生沒趣，連聲催促要回去了。
江萼於是止住話意，說：“那就勞煩周先生了，還請你把七妹送回觀裏。”
周羣坐著沒動，突然笑問：
“四公子不敬我一杯茶嗎？”
此言一出，樂善和江玫雙雙向他看去。
江玫心裏是又驚又羞，心想為著自己的事，周先生可謂是忙前忙後，很盡心的，合該自己敬茶一杯才是。
樂善卻是一頭霧水，想她師兄為人一向謙遜有禮，怎麽無端擺起了身架？
周羣依舊穩坐，顯然一定要等江萼給他敬一杯茶，才肯動一動身。
江萼沈默回視，周羣目光坦蕩。
終於江萼皺了一晚的眉頭舒展開來，他站起身，端正儀容，鄭而重之地斟滿一碗，遞到周羣面前。
他說：“師兄請喝茶。”
樂善不由一怔。
他隨她叫師兄，心思不言而喻。
周羣立刻笑了，接過茶碗一飲而盡。
臨別前，趁樂善不察覺，周羣把手搭在江萼的肩上，說：“師妹我就交給你了，如果你膽敢對她不好，老師和我，上窮碧落下黃泉，絕不饒你。”
-----------------------
作者有話說：馬甲危矣！！！！！！！
——
參考：
《陶庵夢憶·阮圓海戲》
《陶庵夢憶·張氏聲伎》
《陶庵夢憶·過劍門》
《陶庵夢憶·魯藩煙火》
《陶庵夢憶·劉暉吉女戲》
《陶庵夢憶·樓船》
《陶庵夢憶·金山夜戲》
《陶庵夢憶·嚴助廟》
《陶庵夢憶·彭天錫串戲》
《陶庵夢憶·朱雲崍女戲》
《陶庵夢憶·紹興燈景》
《陶庵夢憶·虎丘中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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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好事不出門, 壞事傳千裏，剛才發生的一幕很快就在問山樓裏傳遍了，樂善自然也知道了。
梁家和裴公關系匪淺, 秋簡作為梁家的少奶奶，也出面招待過幾次庾家的貴客, 她對庾壽一直印象尚可，只是沒想到他竟有個頑劣的弟弟, 當下不免要說：“庾小公子不像他哥哥持重，簡直太不著調。”
江敏反而欲言又止，心說一些世家大族的子弟當中不乏有些龍陽之癖的，燕客生得好，莫非那位小公子看上了他？只望這公子哥別要鬧出什麽幺蛾子才好。
相較她們一個嘆一個憂, 樂善只覺好笑, 想她第一次在集古齋見他, 也一時看呆了去, 然後立刻打消對他施展美人計的念頭，免得自取其辱。
這位庾小公子膽大, 居然出言調戲，可惜她沒能親眼目睹, 不免感到些許遺憾。
正巧江萼過來, 因他知道江敏、秋簡等女眷都在, 便守禮不進來, 只隔門叫樂善。
樂善出去, 和他走到二樓陽臺。
她含笑端詳他一陣, 心想要不說他漂亮呢，每回細看她都忍不住驚嘆，嫉妒他怎能獨得上天的青睞？
她戲謔一笑, 學人說：“你長得真好看啊。”
江萼搭手在欄桿上，看著底下的人流，目不斜視：“讓我靜靜呆會兒，你就別來鬧我了。”
樂善一本正經地說：“我是開解你，別管旁人是好意是壞意，反正他說的不錯，你就是長得好看，只管受用了就是。”
江萼不過一笑，說：“我沒那麽在意，何況，沒必要跟一個女子一般計較。”
“她是女扮男裝？”
樂善微微的驚訝了，旋即語氣輕快，一陣調侃，“真不愧是會稽最負盛名的世家公子，人家是女子，你一眼就看出來不說，還不和她一般計較，很會憐香惜玉的喲。”
江萼笑睨她一眼，說：“好沒道理，大家都看出來了，只是看在她出身顯貴門第，裝不知道哄她玩呢，你幹什麽說怪話，吃飛醋？”
樂善一怔，嘴硬說：“我才沒有吃醋。”
江萼懶得和她糾結這個，只看著她，忽而一笑，說：“她沒有你英氣好看。”
丟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他又轉身招待朋友去了。樂善苦想半天才記起來，當日自己在集古齋見他，不也是一身女扮男裝亮相的嗎？
可惡這人，居然早看穿了。
樂善心下挺不是滋味的，也不知該誇他眼光毒辣，還是經驗老道？
……
知道了庾小公子其實是庾小姐之後，樂善少不得要費心招待。她想了想，叫來紅夫囑咐一二，說：“你悄悄的，去請庾小姐來吧。”
樂善考慮得很周全，一會兒酒席上一幫男人喝酒，沒得無端冒犯到庾小姐，不如請到雅間，和女眷們一塊看戲，也清凈些。
趁紅夫去請的間隙，樂善出去更衣解手，回來時，聽見雅間裏一陣談笑，她不在，江敏代為招待，說：“難怪聽人講小公子俊俏得不得了，原來是女子，我們早該想到的。”
看來庾小姐已經到了。
樂善堆起笑，就要推門進去，忽然聽到一個久違的熟悉的聲線，正郁悶地問：“有這麽明顯嗎？”
一剎那，樂善僵在原地。
然後渾身如一盆冷水潑下，涼沁肺腑，一種滅頂的恐懼隨之襲來，叫她四肢百骸都顫抖不已，止不住的寒戰。
令她熟悉的聲線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嬌生慣養的縣主，如今養尊處優的公主，崔臾容。
怎麽是她！
其實細數起來，樂善和她之前一起在宮中讀過書，爬過樹，鉆過假山洞，可謂交情匪淺。可惜後面她的父王殺她滿門，害她流徙千裏……
偏偏是她！
樂善只覺眼前發虛，方寸大亂，堪堪扶墻站住，她腦子裏亂麻麻的，只知道不能和她見面，一見面立刻漏了餡。
崔臾容不會認不出她。
而她是罪臣之女，就是公主肯念往日的交情大發慈悲，她底下的一群侍官也絕不會對自己網開一面。
到時她死路一條。
樂善慌得六神無主，只有一個念頭：逃！她轉身，跌跌撞撞地沖下樓去，沖出問山樓，沖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把自己置身於擁擠人潮裏，目光急切地在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上掃過，迎面大家誰也不認識誰，誰也看不穿她臉上的面具，仿佛只有這樣，她心靈上才獲得一點慰藉，一些安全感。
樂善無知無覺地向前走著，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有人伸出手，把她從人堆裏撈了出來，強行帶她走到一邊。她慢半拍地擡起頭，淚眼婆娑，看見一張熟悉又親切的臉相。
是周羣。
周羣面上焦急，嘴唇一張一合說著什麽，樂善耳中嗡嗡的，好半晌才聽清。
原來他問：“師妹，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紅夫呢？江萼呢？”
樂善眼淚沒征兆地落下，緊緊揪住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帶雨，傷心得不得了：“師兄，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周羣慌了手腳，又不好抱她，只能幹著急問：“怎麽回事？是不是江萼欺負你了？師妹，你慢慢說，我一定為你做主。”
有他在，想到兩人命運息息相關，想到有人可以傾訴，樂善居然在心中奇異般松了口氣。
“不關他的事。”她說一會兒，抽噎一會兒，“是我今日碰到了舊識，好在她還沒看見我，不然，不然真的就見不到師兄你了。”
涉及她的真實身份，周羣一時也不敢大意，臉色凝重地問：“是誰？”
樂善抿了下唇，艱難地說：“昌寧公主崔臾容。”
“師妹，你說真的？”不怪周羣感到詫異，問，“她堂堂一個公主，怎麽會不辭千裏來到會稽……”
“她的聲音我絕不會聽錯的。”樂善一口篤定。
她哭過一陣，發洩掉了心中恐懼，慢慢緩過勁來，再嘗試順著周羣的思路考慮，她說，“公主假借了潁川庾氏的身份而來，同行的據說還有她的兄長，曾經登門拜訪裴公。”
而裴公多次受到太子征召，終於這次答應年後進京……
亳無疑問，庾壽的身份呼之即出。
周羣目光如炬，猛地看向了她。
樂善回看他，低聲說：“我認為昌寧下至江南，是隨太子微服私訪，而庾壽，潁川庾氏的所謂公子，就是化名的太子！”
周羣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師妹，依你之見，他們會在會稽滯留多久？”
樂善搖頭，說：“恐怕不會多留。”
裴公年後就要動身進京，她想，他們又回到會稽，或許不只為了湊趣觀燈看戲，而是想和裴公一同前去雒陽。
周羣看著她，對她的話竟然深信不疑，說知道了，然後見她仍有些驚魂未定，便說：“我先送你回天鏡園。”
樂善又搖了搖頭，說現在不想回去。回去，那種恐懼又要油然而生。
周羣說：“那我陪你走走。”
白叫他擔心，樂善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擡手拭掉眼角的淚痕，輕聲問：“師兄今日怎麽想到進城來玩？不做你的和尚了？”
江家的私塾從臘月起就開始休假，周羣閑得無聊，索性進山做回他的和尚，是故樂善有此一笑。
周羣無奈極了，說：“還不是江家的七小姐，她非要進城觀燈看戲，實在糾纏不過……”
要在往常，樂善少不得要打趣兩句，眼下沒有心情，只好奇問：“那七小姐呢？”
周羣一呆，說：“啊，我把她忘在茶樓上了。”
樂善真是啼笑皆非，趕緊催他：“那你還不回去？她現在比我還見不得光，一露面，一準被抓回去家法伺候。”
然而周羣執意不肯把她單獨丟下，樂善嘆一口氣，也就隨他去了。兩人沿著江岸慢走，各有各的心事與思量。
忽然她被人撞到了肩膀，險些一個踉蹌摔跤，周羣連忙護著她走到了邊上，只見前方人群一陣躁動，無數人擠過來，爭相說：“快看，燈船來了，燈船來了！”
舉目望去，江上緩慢駛來一座大船，船上張燈結彩，亮如白晝，好不輝煌，又搭一大臺，大吹大擂，虛張聲勢。
臺上，生旦紛紛獻技，合力搬演一出《牡丹亭》。
途人有看癡迷的，擊節稱賞，有看熱鬧的，亦步亦趨，一時擁觀者千人，久久雲集不散。
樂善也仰面去看戲，臺上林敷英正唱到山坡羊一節，咿呀嗚咽之間處處可見情調，她情不自禁也跟著往前走，匯進人流之中。
不知多久，驀地目光一轉，和他相逢。
江萼逆著人流而站，看著她，臉色並不怎麽好看，除此之外，他此刻不無狼狽，好像匆匆離席而來，一路東奔西走，心急如焚，完全聯想不到他就是那個衣著光鮮、風流佻達的江四公子。
樂善定定看他。
在他撥開人群向她走來的一剎，她失魂落魄，為之動容，恰巧耳畔響起朱紫獨有的戲腔，正該輪到她的戲白了：
——“小生哪一處不尋到，卻在這裏！”
他找到了她。
……
三人前後回到茶樓，推開門，江玫坐在雅間裏正在氣頭上，鬧說：“周先生，你丟下我去了哪裏！害我好等……咦，四哥四嫂，你們怎麽來了？”
四人對坐，然而三個都不說話，唯有江玫一個勁兒地抱怨，一時說觀裏飯菜不香，一時說山裏鳥鳴太吵，擾得她睡不好覺……
周羣打斷說：“修行艱苦，既然七小姐有諸多的不習慣，不如回府上享福。”
江玫不開腔了，極怨懟地看他一眼。
還是江萼開口說：“回頭我叫俞叔給你送些你用慣的東西過去。”
江玫粲然一笑，說：“多謝四哥。”
江萼隨口說不用，然後若無其事地和周羣交談起來，他們談一些私塾的事，樂善和江玫根本插不上話，只好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江玫不耐煩了，她這一晚上燈也沒看，戲也沒看，光等人了，人等到了又不跟她多說半句，好生沒趣，連聲催促要回去了。
江萼於是止住話意，說：“那就勞煩周先生了，還請你把七妹送回觀裏。”
周羣坐著沒動，突然笑問：
“四公子不敬我一杯茶嗎？”
此言一出，樂善和江玫雙雙向他看去。
江玫心裏是又驚又羞，心想為著自己的事，周先生可謂是忙前忙後，很盡心的，合該自己敬茶一杯才是。
樂善卻是一頭霧水，想她師兄為人一向謙遜有禮，怎麽無端擺起了身架？
周羣依舊穩坐，顯然一定要等江萼給他敬一杯茶，才肯動一動身。
江萼沈默回視，周羣目光坦蕩。
終於江萼皺了一晚的眉頭舒展開來，他站起身，端正儀容，鄭而重之地斟滿一碗，遞到周羣面前。
他說：“師兄請喝茶。”
樂善不由一怔。
他隨她叫師兄，心思不言而喻。
周羣立刻笑了，接過茶碗一飲而盡。
臨別前，趁樂善不察覺，周羣把手搭在江萼的肩上，說：“師妹我就交給你了，如果你膽敢對她不好，老師和我，上窮碧落下黃泉，絕不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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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夢憶·紹興燈景》
《陶庵夢憶·虎丘中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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