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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萬山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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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萬山載雪。

46

這一場雪真是百年難遇。

樂善先還有心情和江敏坐在廊下看雪, 聽她憂慮,絮絮叨叨談起江玫何以一意孤行,離家出走。

直至後來大雪成災, 寺內亂哄哄一片,為免宵小沖撞冒犯, 才不得已回到靜室,閉門不出。

到第二日了, 江玫出走的事也瞞不住老夫人了。

樂善當時沒親眼看到,但聽說老太太當即就把臉沈了下來,一言不發。

江老夫人做大家長時素有威儀,三奶奶如今好不容易當家做主,揚眉吐氣, 被她不豫地一睨, 仿佛一下子又回到初嫁做兒媳婦那時, 戰戰兢兢, 還需小心仰仗婆母眼色過活。

三奶奶冒冷汗,艱難地說:“玫兒她是太不懂事, 老太太別動怒…”

想起自己的女兒,平日最是嬌生慣養, 哪有手段偷跑出去?選在開善寺出逃, 兼有天時地利, 一定有幫兇暗中協助, 說不定, 還正是受了此人唆使, 對,一定是這樣。

然而眼下多想無益,望著外面鵝毛大雪, 三奶奶的心早早揪緊了起來,天大的怒氣,比不過這刻母女連心的憂懼,怕她受凍,怕她路上出了好歹……

“都是你教養出來的好女兒!”

老夫人冷言冷語,皮笑肉不笑,然後轉頭吩咐樸嫗壓下風聲,不能讓江家七小姐出走的消息不脛而走,成了世家當中的恥笑。

一如她掌家時雷厲風行的作派。

而今這般情形,老太太居然還鎮定自若,優先考慮的是不能辱沒門楣,完全不管自己孫女的死活,三奶奶由衷感到不寒而栗。

樂善知道以後,跟紅夫說:“他們老太太是這樣,最重門庭,別的都不放在心上。”

何況一個不聽話的孫女?

也許死了,才肯灑兩滴淚,哀嘆她孫女這代生不逢時,要為兄長做嫁。

望著窗格上厚厚的積雪,樂善心裏也沈甸甸的,半天提不起勁兒,也不知周師兄他們是否已經冒過風雪,順利下山?

有些實話她連紅夫都不好講,她之所以肯幫助江玫,除卻心中那點惻隱,其實別有用心。

江玫這一去,三奶奶免不了要擔上教養不善的名頭,受盡老夫人冷眼,此外得罪宜興徐氏,更是她們婆媳亟待解決的難題。

樂善對此只有幸災樂禍,她可沒忘,當初替嫁就是想要報答楊娥的恩情,而江家給予楊娥的一切難堪與羞辱,她會一一回報,絕不輕輕放過。

兀自想的出神,外面忽然亂了一陣,樂善不以為意,支著下頷漫天地聽,隱約聽到“少爺”“冒雪”幾個大字。

她怦然心動,然後怔忡一笑,而今大雪封路,想他絕無可能如天神一般降臨。

誰知不到一息,她看見紅夫興沖沖地推門進來,笑說:“小姐,你猜誰來了?”

一陣不真實的恍惚向她襲來。一顆心好像跳到了嗓子眼,那個名字也到了嘴邊,呼之欲出,但樂善一瞥眼看到紅夫揶揄的竊喜,又慢吞吞地咽了回去。

“誰來了值得你這麽高興?”她隨手拿起本書,漫不經心地問。

“姑爺來了,我不信你不高興。”紅夫捂嘴偷笑,指著她說,“不然,何至於拿反了書。”

樂善自覺臉皮已經很厚,被她識破了也懶得羞惱,索性丟開書,結伴走到門外。雖然不知江萼因何冒雪而來,但他既然來了,自然先該拜見長輩。

本來她只想站在廊亭之下等他,不知不覺竟走到老夫人所在的靜室外面。

這副眼巴巴的模樣,落在每個下人眼裏,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偏偏這時,俞敦又殷勤地迎上來見禮,脆生生叫:“小的見過少奶奶,少奶奶好!”

生怕裏面的人聽不到。

樂善真感到難為情,臉上薄紅一片,在這大雪日竟熱得出了一身的汗氣,不由怒道,早知她不來了。

此刻扭頭要走,未免又太矯揉造作,樂善只好耐下性子等他,一邊問俞敦話:“下山的路不是被雪壓斷了嗎?現已通了?”

不然他們怎麽來的?

來得如此之快。

俞敦卻說還未:“我們是從鏡湖那邊出發,繞了一整座山的遠路來的。”

樂善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果然見他風塵仆仆,衣上都結了霜,一張臉上尤其落拓。

昨夜封路,今早就到,其間還攀過一座覆雪的山,其中艱險不言而喻。

樂善還沒說話呢,紅夫先驚訝得合不攏嘴,失聲問:“這麽大雪的天,你們居然還敢通宵行路?”

俞敦嘴巧,又很有眼力見,邀功笑說:“少爺說了,寺內香客魚龍混雜,如今又成圍困之勢,怕底下人一個不察,累害女眷,所以匆匆而來。”

說來說去,其實還不是為了她?怕她領會不到,紅夫急得拿手肘捅她的腰,表情暧昧極了。

樂善喃喃說:“我知道了。”

這邊談完,那邊江萼正好告退出來,他應付完老夫人一大堆詢問,頗有些不耐煩,轉身看見她在,不由露出微笑,大步向她走來。

覆上她微冰的手,他問紅夫:“怎麽不給你小姐穿厚些再出門?”

然後,樂善就覺眼前一黑,原來是他褪下大氅,將她從頭到腳罩了個嚴實。

鼻尖輕嗅著他熟悉的氣息,還夾帶一點冰雪的凜然意。樂善失神說:“不關她事,是我出來太急,一時忘了。”

忍不住又去踮腳張望,好奇問,“就你和俞敦來了?”

“是啊。”他含著一抹笑意,慢條斯理地說,“就我一個要來的。”

“啊……”

大庭廣眾之下聽他張口就來,樂善真是猝不及防,連羞赧也顧不上,想要多問,江萼已經推門走進靜室,和衣躺上她的床。

期間他一直沒放開手,樂善只好坐在踏腳陪他。

摩挲著她的掌心,他打個哈欠,低聲說:“好了,一切後話都容我先補一覺再說。”

此人最愛整潔,難得見他如此不修邊幅,一雙漂亮的眼睛熬得通紅,唇角也有一塊青茬冒頭。

見狀,樂善哪好忍心再問,將頭一點,說:“那你睡吧,等會兒我叫你。”

他闔上眼,大約也是太困倦的緣故,不一會兒就呼吸平穩,睡得很熟了。

樂善再三確信不會驚醒了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來,走到門外,讓紅夫去要兩碗素齋,在爐上煨著火,等他和俞敦醒來了吃。

紅夫輕聲說:“我剛問了俞敦,說他們是先行鋒,探路的,後面三少爺緊跟著就會押來輜重,免得寺內久困,鬧出禍端。”

當然樂善也猜到他剛才完全是在打胡亂說。

像他再怎樣玩世不恭,在大是大非上還是得有分寸。雪災之後往往更懼人禍,現在只等三少爺押著輜重一到,開善寺內有足夠的糧食安撫人心,也就不會生亂。

心知他不算是為她而來,樂善微松口氣,努力把精神集中到火堆上去,不讓自己胡思亂想。

……

怕睡多了夜裏失眠,樂善掐著時間把他叫醒。

江萼擁被坐起來,因為才剛醒來,人還有點發蒙,看著陌生的室內,一時問:“我這是在哪兒?”

往日再好的皮囊,竟也會有他如今呆頭呆腦的模樣,真是稀奇。樂善忍不住想笑,逗他說:“我被困雪寺,你翻山越嶺趕來救我,你都忘啦?”

“是嗎?”

江萼果真就著這麽一想,隨後趁她上前放下素齋,伸手環住她的腰,不放她走,喃喃自語,“我雪中送炭,你是不是應該有獎答謝?”

樂善被他挾制,不得已低頭對上他的視線,卻見他眼中分明一片清明,哪有半點神思恍惚?

“少來。”

樂善推開他,笑說,“你睡這會兒,三哥已經到了,你先前誆我,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江萼也笑,話中不無遺憾:“三哥來得太早,害我錯失良機。”

樂善頭一扭,才不聽他滿嘴渾話,放下素齋,丟下一句:“你好好吃。”

看她拔腿就走,江萼心下好笑。

然而雪中奔襲一夜,他眼下也是真餓了,當即端起素齋吃完,又叫下人燒水端來,盥洗之後重新換過一身。

江萼做完這些,方才推門出去,見樂善正和紅夫坐在廊下,頭挨著頭,低聲說小話。

聽見動靜,她回過頭笑,說:“老太太剛傳話,說晚上一塊用飯,所以我沒給你盛太多,只墊一墊胃。”

也許和他鬥嘴慣了,她笑著加上一句,“沒讓你吃飽,可不是我故意為之的啊。”

江萼走過去坐在她邊上,笑嘆:“可見我平日在你心中是個什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

他直視前方,就不看她,因為光記得笑了:“嗯,一個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冤枉你的人。”

樂善忍不住推他一把,笑說:“我好心解釋一句,哪有真的這樣想過?你別借機倒打一耙,我可不會認的。”

“噓,你看。”怕驚動美景,他輕聲細語,指與她共賞。

他睡這一覺,已到酉時正。

本來微薄的日光也暗淡下去,觸目所見,萬山載雪,雪皆呆白,美得讓人忘記呼吸,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到適宜的詩詞來讚頌。

江萼說:“此刻要有酒就好了。”

樂善看他一眼,故意說:“喝得醉醺醺的再去應付老太太?看她不吵你兩句!”

想想又說,“為著七妹的事,她們心底正煩,你可別去觸黴頭了,萬一說露餡了呢。”

見她真實的發愁,江萼忍笑說:“我今日也算半個功臣了,老太太忍得的。”

兩人說著,笑著,因為天冷,所以只好更緊密地依偎在一塊。到最後,冷得只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很難留神說了什麽。

也許全是絮叨的廢話,也說不定。

有人自廊外提酒而來,不期在這裏碰見他們。

看著眼前他們這幕,江藺斂去眼中極覆雜神色,隨後揚笑向他們走去。

“四弟和弟妹,果然好有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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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夫妻談點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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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夢憶·龍山雪》:萬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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