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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她知道是壞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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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她知道是壞了事了。……

32

半夜聽見外面淅淅瀝瀝, 早起一看,原來是今年第一場大雪。

雪後的天鏡園又有別樣的風景,極目遠眺, 黛瓦、飛檐上都積著蓬松的細雪,至於亭臺樓閣、曲徑回廊, 無不置身茫茫雪色之中——天地同白,寂靜無聲。

天光薄明之際, 人聲漸起。

這日的讀書會真是萬眾矚目,許多讀書人聽說之後,甚至跋山涉水從金陵、姑蘇、揚州等地趕來,會稽城內的客棧一時供不應求,趕得上秋闈時的熱鬧了。

士人們在硚園辦讀書盛會, 夫人小姐們也來湊趣, 辦一個游園會, 由梁家大奶奶牽頭做主, 就在比鄰硚園的一座私苑裏吃茶、打牌、賞雪。

近些年來,梁家頗有蒸蒸日上的勢頭, 也不知他們往哪裏使的關系,竟把紀大人的眷屬也請過來了, 江三奶奶一聽說, 立刻帶了江玫過去, 鉚足了勁想搭上這條救命的線。

天鏡園這邊呢, 一早也是忙亂, 莊姨媽、樂善同時上陣, 催促江萼出門赴會。

也虧得是他才行,尋常的斕衫方巾,穿在他身上真是再服帖不過, 立馬就由風流佻達的紈絝子弟變作了文質彬彬的白面書生,盡管樂善早做了準備,依舊被他美色晃了一下,心慌意亂。

只是苦了秦朗,往他身邊一站,完全被襯得像他的書童,秦朗不免大呼不快,直說今日要躲著他走。

臨出發前,莊姨媽不忘囑咐俞敦,說:“今日發你一枝令箭,看緊你少爺。”

說著覷眼一旁,江萼眉頭緊蹙,一言不發站著庭中。

莊姨媽輕笑一聲,哪會不知道這是他不耐煩的表現?她可得把醜話說在前頭:“記住,千萬不準他臨陣脫逃了去,不然回來先打斷你的腿。”

俞敦得令,忙說:“姨奶奶只管放心,小的誓不辱命。”

交代完他們,莊姨媽和樂善也簡單妝點了下,過去游園。

去的都是世家裏的熟面孔,樂善陪著莊姨媽交際了一會兒,托辭出來,詢問梁家的仆婦:“你們大少奶奶呢?”

在梁家私苑辦的游園會,按說她這個梁家大少奶奶當之不愧露面接待,可樂善今日一直沒看到她。

仆婦說:“家中小小姐昨日病了,大少奶奶忙於照顧,脫不開身過來。”

是聽說她膝下有一女,剛滿周歲,粉雕玉琢,最是可愛的年紀。樂善聞言,也替她焦心,再三問過並無大礙之後,才放下心來。

她問完話,和紅夫一塊站在回廊看雪,又發一會兒呆。

紅夫多次欲言又止,最後點出:“小姐,你最近心事重重。”

不用她提醒,樂善已經知道壞了事了。

——壞在他的身上。

她不是稚童,早過了對愛情懵懂無知的年紀,當晚這顆心為他怦然而動,作不得假。

她想,她是有點喜歡上他了,不管是看上他的漂亮皮囊,還是貪戀他身上那點溫暖……何須分辨得如此清楚,她只知道,當晚他漫不經心那句沒有,久違地讓她感受到了快樂。一種異常的,隱晦的快樂。

隨之而來是一陣茫然。

喜歡他,然後呢?

樂善從前沒試過喜歡別人,她想,如果薛家還在那就好了,有娘和六姐替她拿主意,告訴她該怎麽喜歡一個人。

眼下沒有,光靠她自己琢磨,想也想不明白,索性丟開不想了。

站在高地廊下,縱目看去,頗有幾分心曠神怡,仿佛胸壑內那點情緒也煙消雲散,不至於使她徘徊躊躇。

忽然,遠遠看見梁大奶奶領著幾人朝她們這邊過來了,樂善下意識閃身回避,免得又要多禮。

是這下意識救她一命,一錯眼的功夫,樂善已經看清楚了,由梁大奶奶隆而重之,親自接待的幾位女眷,正是紀源的妻女。

樂善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一身的冷汗,興致全無。

完全不知道她們受邀來此——要是知道就不來了。樂善心說真不敢想象,如果剛才迎面撞上,她們會認出自己嗎?雖然女大十八變,但她可不敢去賭,腳步匆匆轉過回廊,走進僻靜之處。

紅夫察覺有異,跟上去低聲問:“小姐,怎麽回事?”

“有舊識,游園會我不能當眾露面了。”樂善臉上凝重,匆匆交代,“你去跟莊姨媽打個招呼,就說我知道秋簡女兒身體不好,看望去了。”

去梁府看望不過說辭而已,秋簡正關照女兒的病情,心力交瘁,她要真過去了,人家還需特別招待,實在添亂。因此樂善只讓紅夫稍後代她走一趟,聊作問候。

她自己則定一定神,照原計劃在馬車內換上一早備下的斕衫方巾,搖身一變,變作斯斯文文的俊俏書生,再把今日經過江萼書房時順手摸走的折扇揣上,直奔硚園而去。

讀書會在硚園,門前雖有人看守,但不驗請帖,樂善把折扇展開,施施然地扇上一扇,很順利地就混進去了。

作為前朝園林的硚園,依水而建,園內長廊曲折,小路迂回,處處人頭攢動,樂善從他們臉上一一掠過,發現年輕人也有,年邁者也有,三五成群,都圍聚在一塊評論詩文。

她懷著目的而來,沒有停留,目光逡巡著,想盡快先找到江萼。

有他在,她在硚園才有身份和倚仗,不然也是白來。

找了一圈,實在眼花繚亂,樂善只得隨意攔住一人,有模有樣地作揖,然後問:“兄臺,請問可有見過江燕客嗎?”

那人先沒回答,只管看她,就在樂善險些以為她是不是哪裏露餡之時,那人才不算太友好地問:“你是他的誰?”

樂善斟酌著他的語氣,在心中暗暗跟江萼告一聲歉,面露哀嘆說:“兄臺有所不知,我是他江家的遠房堂弟,今日先生命我們一同赴會,我不留神被他撇下了…”

“早說,原來是江公子。”那人變臉也快,回禮笑說,“在下馮同,丹陽人士,庚午年秀才出身。”

“失敬,失敬。”樂善忙笑。

熱情交際一陣,樂善又問他一遍,馮同頓時奇道:“你會不知道你那堂兄的作風?”

“才來,才來。”樂善忙作撇清。

“難怪,你才來,自然不知道,這些紈絝子弟,哪裏稀罕來赴這小小的讀書會?不過是要狠狠出一番風頭,你看他今日讀書會上攜妓同游就知道了,好為他自己再添一段風流韻事。”

馮同說到最後十分不屑,很看不上他的行徑,認為有辱讀書人的斯文。

稀奇了喲,樂善心想,某人攜妓同游,也不怕被他姨媽把腿打斷。

馮同看她一時沒說話,提醒說:“江公子,我好心勸你不要與他為伍。”

樂善盯他半晌,傻乎乎問為什麽:“他人還可以吧?”

“你年紀太輕,才會被他的表象迷惑。”馮同對此表現得很痛恨,說,“我和他庚午同年考的舉人,那年發生了一件醜事,就和他有關,不過被壓下來了,所以你才不知情。”

樂善充耳不聞,只管心算,庚午那年他多少歲來著?

不到十二歲的秀才。她想,雖然算不上神童了,但也著實聰明靈慧,是可望之才啊。

後來他為什麽誤入歧途?

這一打岔,只把馮同後半句話聽了進去:“總之,我看他的學識也多半是假,不過仗著士族出身,胡作非為…”

“抱歉啊馮兄。”

讀書人都像他一樣文人相輕嗎?滿身的不忿,連怨婦都要自愧不如。樂善懶得再聽,打斷了說,“你還沒告訴我呢,他眼下在哪裏?”

馮同看她不知好歹,面如寒霜,說:“還能在哪兒?你尋著絲竹靡樂去找,準找得到他。”

……

果然文人雅集,怎能少了紅袖添香?

硚園一處露臺,曲中數妓環坐,或抱琵琶,或吹笙簫,以詩歌唱和。底下不乏有讀書人流連忘返,想要搭訕不能。

江萼獨坐其中,怡然自若。薄姑過來為他斟茶時,還笑問呢:“燕客相公不是說不來嗎?”

江萼把茶拿在手中,還沒飲,已經知道所用茶葉是冠絕江浙的日鑄雪芽,而薄姑夫婦獨創制法,得雪芽其色,未得其氣,世稱蘭雪茶。

他不免要笑:“薄姑小氣,蘭雪茶一年也不拿出來招待幾回,我今日要不來,豈非失了口福?”

“蘭雪茶為亡夫翻閱古籍仿制,所剩無多,妾輕易舍不得拿來待客呢。”

薄姑嗔他一眼,轉身過去給秦朗也斟上一小碗。秦朗知道他是托了江萼的福,接過茶時受寵若驚,忙一口喝盡了。

暴殄天物,江萼眉頭微皺,收回目光。

外面雖然冰天雪地,但露臺上眾人擁著毳衣爐火,桌上酒菜小食俱全,別提多麽優哉游哉。

江萼闔著眼,懶懶地聽鼓吹清音,沒多久,忽聽薄姑提醒:“燕客相公,你近日是不是招惹人了?”

“何故說起?”

“那兒有一個極俊俏的小郎君,一直往我們這邊看呢。”

不需她指點,江萼睜開眼,在人群中一下子看到了樂善。

她這日身穿素色的褐衣,發髻高挽,不著一飾,看起來文文氣氣,頗有幾分書生氣。名貴的折扇被她拿來當擺設,也不扇,就執手在袖中,裝模作樣欲學文人風雅——可惜是附庸風雅,今日大雪天,正經讀書人哪像她那樣神氣?

但樂善壓根沒在看他,反而去看薄姑。

美人就算老去,依舊風情萬種,樂善本來氣勢洶洶,經她一瞥亦覺渾身發軟,頃刻間把什麽都拋之腦後,恨不能立刻淪陷在她繾綣眼波之中。

美得名不虛傳啊,樂善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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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陶庵夢憶·蘭雪茶》: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氣,餘戲呼之“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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