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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多虧了他,多謝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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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多虧了他,多謝你啦。……

30

天旋地轉之中, 江萼往後栽去,帶出床榻一聲悶響,緊接著, 被隨之而來的她撞了一個滿懷。

室內何嫗的腳步聲清晰,仿佛如影隨形。

樂善著了慌, 非但沒起,反而手腳並用地往他身上爬, 整個地向他伏低身,恨不能此刻將兩個人變作一個人,於瞬間中遁形。

於是她進一寸,他退一寸,最後被她逼退至床頭, 退無可退。

樂善壓根沒察覺, 因為渾身心都沈浸在緊張的情緒之中, 她微微側頭警覺, 亂的發髻扇過他的臉,是皂角的香氣, 輕輕,癢癢…

江萼別開了腦袋。

………………

何嫗闖了進來。

屋中靜悄悄的, 四處都沒見主人家的身影, 何嫗牢記著莊姨媽的囑托, 輕手輕腳繞到床前, 看見重重紗幔垂落在地, 案前燭火沒熄, 照亮幔上錦繡織就的暗紋。

幔內,兩個人影交疊。

何嫗不敢細看,忙把滋補湯擱下, 垂著手,低眉順眼背身過去,說:“少奶奶,這是姨奶奶特地囑咐老奴端來的滋補湯藥,說是補身體好,請您記得要喝。”

幔內窸窸窣窣,有一陣才回話,是江萼壓抑的嗓音。

“嗯,她知道了。”

何嫗連忙應是,退步出屋,穿過忽高又忽低的游廊,來到莊姨媽落腳的小院覆命。

莊姨媽還沒睡,正在燈下替秦朗縫補舊衣,見她回來了,還納悶呢:“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何嫗如實說:“老奴去的不是時候,燕客少爺夫婦已經歇下了。”

莊姨媽還沒說話,秦濟走出來,面露無奈:“就說了這時辰太晚,說不定他們早歇下了,偏偏你要喊何媽過去一趟,傳出去像什麽話?”

“你懂什麽?就得專挑這種時候才好現行呢!”莊姨媽輕睨他一眼,“你是沒進主屋瞧見,婚後月餘,他們屋中哪有夫妻共同生活過的痕跡?何況今日我看他二人相處,實在疏離古怪,千萬別是故意在我們跟前扮演相敬如賓,實際關上門來各睡各的。”

秦濟不免要笑了,說:“就你疑心重,這下何媽親眼去看過了,你好放心了吧?”

莊姨媽也笑,心滿意足了:“早說了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他們才剛新婚,哪有分居的道理,不是平白磋磨感情嗎,這下不就好了?”

……

門關上了。

紅夫在外輕聲細語地說:“小姐,何媽人走遠了。”

樂善一直屏息凝神,豎著耳朵認真傾聽,聞言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她的呼吸熱烘烘的,跟著胸脯起伏,一下又一下…江萼忍不了了,提醒說:“現在能從我身上下去了嗎?”

從他胸膛傳來微微震顫,樂善完全慢半拍似的,後知後覺地擡頭,後知後覺地對上他好整以暇的目光,然後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居然整個人都撐在他的身上,以一種相依偎的姿態。

樂善嚇得猛地把他推開,自己也躥起老高,最後光腳站在床邊。

“一驚一乍。”

江萼看她一眼,徑自坐直了,擡手整理被她剛才拽亂的襟領。

樂善到底沒經驗,極力鎮定了說:“事急從權,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故意撲倒你的。”

江萼壓根沒好意思再想這個,他想的是別的,而且很郁悶了,不免虛心請教:“你吃什麽長大的?看著瘦瘦小小,驟然一下力氣還真不小,簡直像是惡虎撲食。”說著,後怕地摸上自己的下頜。

居然說她太有蠻力,樂善氣窒,問:“這是重點嗎?”

當然看見他的動作,她確實也有點心虛,先前何嫗問話,她一時動作太大沒個輕重,腦袋還硬生生頂上他的下頜。

偏偏何嫗那時已經迫近,他發作不能,只好強忍下來,連回話的聲氣兒都變了。

現在燈下一照,果然見他下巴磕紅了一塊,樂善也真虛偽,連忙獻殷勤問:“還疼嗎?我叫紅夫拿藥來給你塗。”

“不必了。”

江萼從床上坐起,說,“趁熱,你趕緊把藥喝了,姨媽她行事總是這樣出其不意,剛才的事你別放心上。”

“我知道,她是因為擔心我們,也許是今日露了太多馬腳,她生疑心也很正常。”

見他要拿被褥下床,樂善猶豫了,然而不過片刻,她提議說,“要不然這幾日你我同床睡吧?”

簡直語出驚人,江萼回頭看她,眼裏晦暗不明。

怕他誤會,樂善忙說:“我的意思是楚河漢界,互不越位……這不是怕你姨媽她們明早攻其不備,又來查房嗎?”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江萼頓了一下,沒好說她不太矜持。

樂善困惑地問:“什麽?”

“算了,沒什麽。”江萼也不是忸怩的人,當即簡單把床上淩亂的被褥理好,在外側躺下了。

樂善心裏好奇,實在不知他想說什麽?無奈才有前車之鑒,就怕他又說些叫自己難為情的話,竟也難得沒有追問。

和他並躺下來,樂善先還有些不太適應,忍住不去翻來覆去,一雙眼呆滯地望著藻井。

久了,眼睛酸澀不已,她眨巴眨巴眼忽然想起,不好意思地說:“我今晚睡相不好,請你多擔待。”

從前每到忌日的當晚,她總會從噩夢中驚醒,夢到父母親人死前慘樣,然後睜著空洞洞的雙眼到天明。

她是太有自知之明,怕被噩夢魘住,做出什麽驚恐掙紮的動作,嚇壞了他。

可惜江萼沒理。

樂善忍不住要想,他會不會忍無可忍之後一腳把自己踢下床?那也沒什麽,她心說,爬上床再睡就好了,她很寬容大度的。

這一晚至此也算波瀾壯闊了,悄悄打個哈欠,樂善困倦得闔上了眼,再也抵擋不住沈沈睡意來襲。

夜裏她睡得意外地酣暢,醒來天邊已經微亮,光線投在紗幔的錦繡暗紋上,顯出若有若無的光澤與質感。

枕邊人還沒醒。

樂善睡眼惺忪地側躺在床上,微微仰頭,看床幔的光影虛虛實實打在他臉上,給他覆上一層朦朧的面紗,雖然早知他漂亮,樂善依舊被他美得挪不開眼,心想人何以美成這樣?

以至於沒察覺到彼此之間近在咫尺。

“看夠了嗎?”

江萼沒睜眼,光帶出了倦懶的嗓音。

樂善嘟囔一句,不好說她沒看夠,反而極力狡辯:“你都沒睜眼,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你不覺得你目光灼灼,擾人清睡?”

樂善樂了:“你怕什麽?怕我看殺了你?”

“怕你看得太過投入,脫不了身。”

但凡換一個人,這一句話都不足以服眾,但他確實就有這樣的本事。

樂善嘴一撇,半真半假地說:“是啊,你只管風流跌宕,反正脫不了身的又不是你。”

又講莫名其妙的話。

江萼睜開眼,懶洋洋和她對上視線:“還看?”

“為什麽不能看?”樂善立刻換了嬉皮笑臉,明知故問。

明知她問得出口,江萼覺得自己何必白問。

兩人離得太近,呼吸可聞,早越過了她說的楚河漢界,他很無奈,伸出一只手點她的額頭,把她推遠了。

“擠眉弄眼,也不嫌難看。”

他自己則坐起身來,揚聲叫人進來伺候盥洗。

紅夫當先進來了,看見他們一個坐在床邊穿衣,一個坐在床上虛攏著被子——顯然昨夜同床共枕了。

紅夫驚得不得了,當著江萼的面,她沒好意思問,轉頭樂善陪同莊姨媽去正院見過了老夫人回來,紅夫把她逮住了仔細盤問。

樂善舉手求饒:“放心,沒和他睡。”

但她沒好意思說,剛才甫一睜眼,大腦還混沌的時候,看見日光照在他臉上那點溫度,對她當下而言算是一種慰藉。

多虧了他,她才又熬過了最淩遲的一晚。

她後來不是沒意識到彼此間暧昧的距離,不是沒升起過一瞬越過雷池的念頭,所幸他意志堅定,壓根不為她動容。

紅夫很失望了:“難得的機會,就是真睡了又有什麽?好把少奶奶的位子坐實才是。”

樂善覺得奇怪,紅夫以往不是很怕她被紈絝欺辱了嗎,怎麽突然改弦更張了?

樂善問:“你投敵了?”

紅夫說沒有,然後做賊心虛似的左右看看,在沒人處偷偷和她說:“我這麽多日跟著曹媽一塊,把天鏡園的賬重新盤過了一遍,天爺,簡直數目驚人。”

“那也和我沒關系啊。”

“你說什麽胡話?你都嫁給他了,未來衣食無憂,幹嘛還回去過無依無靠的苦日子?”紅夫為她著想,極力勸她回心轉意。

樂善呆了一下,訕笑:“說得有理。”

可惜她不知自己的決心,樂善心想,她始終要回雒陽的啊,哪怕只為死去的父母親人討一個公道。

所以怎麽能夠留在這裏,獨自一人享受一輩子錦衣玉食的生活呢?

……

做了人家少奶奶就有一點好,不像從前姑娘家,但凡外出應酬,必須亦步亦趨跟著長輩,看哪裏,吃什麽,禮數都得到位,不然人家背後準要編排,說這家姑娘教養不好,日後嫁不出去只好去做姑子。

嫁人之後就不同了,凡事少了許多拘束,像這月十五的游獵大會,江老夫人上了年紀向來是不去的,大奶奶省親去了,沒在,三奶奶呢,正趕上得了風寒,也只得歇了交游的心,安心在府中養病。

江玫盼了許久的游獵大會,本來興致勃勃,這下好了,沒有長輩作陪,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如何能夠獨自出門?除非,樂善肯大發慈悲,帶她一塊前去。

萬不得已,江玫只好求告到樂善門上。

樂善顯得百般為難,說:“我又不會騎馬啊,不去了吧,去了多麽無聊。”

江玫急了,再三勸說:“四嫂,你沒見過四哥騎馬游獵的風采吧,風姿俊逸,可賞心悅目了,到時場上那麽多雙眼睛追尋著他,你不去能放心嗎?”

樂善心說,眼睛長在她們臉上,愛看就看,我又管不了。

也是江玫太沒眼力,樂善裝模作樣,唉聲嘆氣,很難為情,明擺著是有意治她,最後勉為其難,不得已答應下來,成功誆騙了她一對成色上好的金耳飾。

而她的好四哥彼時就在屏風後面看小報,像沒他這人一樣,完全作壁上觀。

只在樂善得意忘形之時,偶發一哂:“你的拙劣演技,也就誆得了七妹一個了。”

未必只誆了她一個呀,樂善覷他一眼,想他也是當局者迷,不禁微微一笑,尤為自得。

游獵大會歷來都由士族之間承辦,今年正巧輪到了會稽王氏。

會稽王氏可謂是當地士族之首,家底深厚,財大氣粗,因此場面辦得格外隆重,他們在城外圍場單獨圈出來一大塊地,早十天半個月之前,就把獵獸趕入圈內,拿最上等的餌料投餵,把獵獸們餵的個個肥頭大耳,沒有兇性,不會傷人,到游獵這日再放出來,供世家子弟們競賽玩樂。

也專門留有一塊小場子給女眷們騎馬射靶。

身邊的少婦、小姐們都躍躍欲試地下場了,年長一些的,譬如莊姨媽她們,不過是換個場繼續推牌九,聽到主人家邀請下場,連連搖頭,說忙不贏哩。

剩下樂善一個,既不會騎馬,又不會打牌,只好站在柵欄外閑閑張望。

江敏和舊姊妹們寒暄完,走過來陪她,笑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呢。”

樂善隨口敷衍,笑說:“實在是,七妹妹盛情難卻啊。”

……………………

……………………

說到江玫,樂善就看見場上她正騎一匹棗紅駿馬呼呼疾馳而去。

在馬上江玫完全是不同的神采,她目光如炬,掌心勾住韁繩,整個人緊緊伏在紅鬃馬背上,就在樂善羨慕的目光中,如同一道閃電劈過,已經跑出大半圈了。

盡管和她不對付,但是樂善不吝誇讚,感慨說:“真是英姿勃發啊。”

江敏笑說:“七妹自小就學,馬術嫻熟,我敢說會稽女子之中,當屬她是魁首。”

樂善純粹是外行人看熱鬧,見小姐們重新聚攏在一塊,似乎劃出了兩個陣營,為首一個就是江玫,另一個她有點眼熟,先前應該打過照面。

江敏替她解惑說:“那一個是王家的小姐,去年游獵大會上,她和七妹賭馬輸了,約定今年再比過。”

原來還有這一層淵源在,江玫要來不成,別人只會以為是她不敢應戰。樂善心裏好笑,難怪她面對惡嫂的為難,也只好摧眉折腰一回。

“大姐,你覺得誰會贏?”樂善問。

江敏委婉一笑:“去年王小姐惜敗。”顯然是看好自家。

樂善勾起一點興趣,笑問:“沒人設局賭一把嗎?”

江敏抿嘴一笑,說有呢,然後給她指向閣內:“別看夫人們一個二個心思都在牌局上,其實一早押了註了,蕊珠妹妹,你也湊趣來一把嗎?”

樂善問明賭資,湊熱鬧押註了江玫抵給她的一對金耳環。

“少奶奶賭誰贏?”侍者問道。連江敏也好奇看向她。

樂善懶得說話,紅夫很有眼力見,立刻叉腰蹙眉,很有大丫鬟的架勢,喝說:“沒見這是江家的少奶奶嗎?當然押註我們七小姐贏了。”

尤小姐的事雖然壓下來了,但江玫因故被罰祠堂,多日不曾露面,這在世家之間根本就瞞不住。傳來傳去,坊間早有風言風語,說全是因為七小姐和四少奶奶起了爭端,而江老夫人一味偏心孫媳婦兒雲雲……

今日游獵大會,樂善和江玫聯袂而來,謠言這才不攻而破。

在這種節骨眼上,無數雙眼睛盯著,樂善又不是傻的,怎麽會去押註另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反正她只圖個新奇,根本不在乎她們賭馬的勝負,贏了隨便,輸了也沒賠本——那對金耳環又不是她的。

她們賭馬開賽還有一陣,樂善轉頭見江敏還作陪著,便說:“大姐,你也跟她們騎馬去吧,別在這兒陪我了。”

江敏本來怕她孤零零單著,搖頭想說不去,忽然看向她身後,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說:“燕客過來了,你們談,我就不打攪了。”

樂善回頭,果然看他牽馬過來。

王家這次圈了兩塊地,男客和女眷們的圍場之間隔了一道長長的柵欄,不讓互相走動。

江萼不便進來,走到柵欄前就停住了腳,喊她:“你過來。”

樂善不想搭理,顯得自己招之即去。

無奈的是他一過來,著實萬眾矚目,誰叫他生得風流漂亮,尤其一雙含情眼,沒人招架得住——盡管他聲名狼藉,但看兩眼有什麽打緊,小姐們斯斯文文,可又不是傻的,只要不去親身犯險。

最過分的還不是夫人、小姐們的偷偷一瞥,而是莊姨媽,分明專註打著牌呢,卻莫名給樂善一種她眼觀六路,時時盯來的錯覺。

樂善只好過去,隔著柵欄,探身問他:“餵,有何貴幹?”

江萼背靠著柵欄,下頜微微一擡示意,是莊姨媽的方向,樂善立刻懂了,原來他也來得不情不願。

樂善沒好氣,說:“你就這麽怕你姨媽?”

“我是不想她成日念叨,煩人。”江萼輕撫馬鬃,看她百無聊賴的樣子,提議說,“去跑一圈馬?”

樂善眼睛微亮,很快又黯然了:“可惜我不會騎馬。”

江萼哦了一聲,說忘了,把提議作罷。

樂善實在心癢難耐,眼珠滴溜溜地忽閃忽閃,獻殷勤說:“或者,你幫我牽馬,我就可以騎。”

“休想。”江萼想也不想,拒絕了。

他們這頭低語,落在外人眼中只當作是伉儷情深,莊姨媽尤為滿意,在一片恭維賀喜中胡牌了。

可惜旁人以為的其樂融融那是全然沒有的,樂善被他噎了一下,滿不高興,把頭扭了過去。

那頭賭馬正開賽了,江玫和王小姐駕馬來到起點,約定賽馬一圈,誰先沖破終點便是贏家。

只聽一聲喝令,二人如同離弦之箭同時沖出,揚起一地塵灰。

場邊小姐們興奮議論著誰略勝一籌,傳到不遠處樂善的耳中,卻是一頭霧水的。

她只知道兩匹馬正咬得緊,肉眼難辨先後,半圈過後,兩人從她面前駛過,帶出一片模糊的殘影。

“你看誰會贏?”她問江萼。

四處氛圍炒的火熱,江萼勒緊韁繩,強撫身前馬兒躁動的情緒,聞言擡頭看了一眼,說:“兩個不分伯仲,不好說。”

樂善大奇,問:“不是說七小姐的馬術冠絕會稽嗎?”

江萼說:“你忘了這是誰家的場子?”

得他提醒,樂善想起來,今日東道主就是王家,王小姐熟悉環境,肯定對這場賭馬勢在必得。

樂善睨他一眼,笑問:“你怎麽光滅自家威風?就算不看好七小姐,也不必說出來啊,就不怕她事後知道,跟你鬧不依嗎?”

江萼不置可否,實話說:“七妹心高氣傲,輸一場對她沒壞處。”

果然江萼一語成讖,最後江玫以半個身位惜敗。江玫垂頭喪氣,十分不甘,平常和她關系好的小姐們,此刻都團團挨了過去,王小姐很有勝者風範,也走過去輕聲寬慰,說她無非是因為熟悉地形之故,僥幸贏回一場。

樂善收回目光,落寞一嘆。

沒想到平時雄赳赳的人,發起來蔫楚楚可憐,江萼看不下去了,招手叫來俞敦:“給少奶奶牽馬,帶她進場子走一圈。”

說完他自己先翻身上馬了,顯然就算礙於莊姨媽的面,不得不過來應付一陣,現在也早不耐煩了。

恰逢遠處一群狐朋狗友嬉笑招呼,他銀鞭一甩,身下駿馬疾馳而出,不一會兒就匯入他們之中,一塊游獵去了。

就這樣,樂善跨騎著一匹小馬駒,由俞敦在前頭牽著籠頭,繞著圍場慢走一圈。

俞敦看她始終僵直著背脊,笑說:“少奶奶只管放輕松,這是馬廄裏最溫順的一匹了,何況還有小的牽著呢,保管出不了事。”

紅夫亦步亦趨跟著,也說:“是啊小姐,你別太緊張了。”

樂善真是緊張得不行,手心都出了幾回汗,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松開半握的韁繩,擡頭望去——

風忽而從小樹林裏吹來,拂動樂善額前散亂的碎發,她眼睛亮了亮,到處都是騎馬嬉戲的女孩子們,她們說著笑著,鬧著,追逐著,任由馬蹄噠噠沒過枯黃的牧草。

有人從身邊飛馳而過,仿佛故意一般,幾乎貼著樂善騎過。是江玫,驚得樂善座下馬駒微躁,濺起泥巴點點,幸得俞敦牽得穩當,樂善不動如山,連身子也沒晃一下。

“可惡!”紅夫連追出兩步,被樂善叫住,才不甘地回來。

“由她去吧。”

不過是仗著她自己馬術嫻熟,不然光天化日之下哪敢如此胡來?

樂善非但沒被嚇到,反而逐漸放開膽量,嘴邊不覺噙起笑意,盡管不能和她們一樣肆意馳騁,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與快樂。

不過,像她這樣到底是異類,幾位世交家的少奶奶驅馬過來,同她聊不到兩句,也嫌她太蹣跚。

樂善善解人意,請她們自去玩吧,不必作陪。

最後只有一個執意留下,是會稽四士族王梁江尤之中,梁家的大少奶奶,名叫秋簡的。她和樂善素日往來僅是打個照面的關系,樂善正納悶呢,聽她直言不諱說:“嗳,借你這兒躲一躲清閑。”大約也是不喜歡與人交際的主兒。

秋簡特意放緩速度,驅馬等她。

樂善看她騎馬也像閑庭信步,有些羨慕:“你騎得真好啊。”

秋簡說:“我這還不算什麽呢,只要你想學、肯苦練,一樣可以騎得好。”

樂善嘴一撇,嘆氣說:“平常出行不是乘轎,就是坐馬車,學會了也用不上,除非哪日要逃亡。”

要是別的少奶奶聽她這樣說,指不定大驚小怪,怪她說話不知忌諱。秋簡不光沒有,還笑呢:“那至少也有備無患。”說完,和她對上目光,相視一笑。

正說話間,遠方忽傳陣陣馬蹄聲,吸引這邊夫人、小姐們爭相望去。

王家這次做東道主是下了血本的,圍場裏放進去一只吊睛白額虎,足有兩人圍抱的大小。今日參與游獵的都是世家子弟,君子六藝那是自小就學的,弓馬嫻熟自然不在話下,事前照例分成幾支小隊,約定好了彩頭下場,就看誰有本事獵殺。

不多時,一群世家子弟浩浩蕩蕩游獵歸來,每人臉上神采奕奕,看樣子無不是豐收滿滿,尤其為首那支隊伍被大家簇擁著,聲勢更盛。離得近了,樂善方看清原來有一頭白虎被他們拖在隊尾,拖出長長一地血痕。

“梁家大少爺獵的白虎!”侍者一聲一聲,把話傳遍圍場。

樂善下意識看向秋簡,恭賀的話卻咽回肚裏。四處的夫人、小姐們也聽清楚了,紛紛圍簇過來,向梁少奶奶道賀,然而秋簡並不顯得得意,臉上自始至終掛著得體的笑容,與她們一一周旋。

一時湧過來的人太多了,樂善不知不覺被擠出了她們之中,秋簡見狀,向她含歉一笑。

樂善倒也沒覺得怎樣,吩咐俞敦牽馬過去。

她是早一眼看見某人,他倒好,懶洋洋策馬落在最後面,且兩手空空,完全和熱鬧不搭邊。

……

……

樂善騎馬慢慢過去,叫他:“哎,你過來。”

眾目睽睽,萬千暧昧的眼光之中,江萼不得已勒轉馬頭,向她而來。

這也就是做少奶奶的好處了,換了她是小姐,敢當眾和男人說話,回頭一定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有何貴幹。”他策馬過來,不忘原話奉還。

隔著一道柵欄,兩匹馬頭並頭,身並身,親密地互蹭著彼此的臉頰,濕漉漉的鼻頭噴出溫熱的氣息。因受座下馬兒驅動,樂善不得已也與他並肩緊挨著,好似共騎。

樂善壓根沒察覺,因為只顧笑話他了:“沒來之前,七小姐都要把你誇到天上去了,我還等著看你游獵的風采呢,結果你怎麽空手而歸啊?”

江萼沒有半點興致,隨口說:“你知道彩頭是什麽嗎?”

樂善搖了搖頭,老實說不知道。她今日光顧著讓俞敦牽馬帶她逛圈了,哪關心這個。

“是一尊商代彜器,虎食人樣,蓋上立著只小鹿。”

樂善越聽越熟悉,微蹙眉頭,不由得問:“怎麽像你放主屋裏的那個虎食人卣?”

江萼嗯道,顯得漫不經心:“聽說是王家老爺子早年收藏的,他不怎麽識貨,看成色還沒有我那個好,贏回來湊一對也嫌掉價。”

真是,盡說大話。

樂善只知眼見為實,哼道:“你憑什麽篤信自己能贏?人家梁公子獵得白虎,可不光靠說的。”

江萼閉上了嘴,心想和她又說不通,真是白解釋了。

他雖沒說話,但那神色很顯然。

樂善看了不忿,念念有詞:“你真該學學人家梁公子,同是世家子弟,怎麽他樣樣當先,堪為表率呢?”

望去女眷那邊,秋簡仍舊被一眾夫人、小姐們眾星捧月,簇擁著說話。

江萼隨她看去,長長哦了一聲,原來是有人眼熱了。

“沒讓你在夫人們之間萬眾矚目,真是太過意不去了。”這話他說出來,再虛偽不過了。

樂善嗤之以鼻,說:“就算你讓我做了進士夫人,我也不在意呢。”

江萼懷疑她還在記仇,為他當日吵架時脫口而出的那句奚落。

但同樣的話,在他說出來是奚落,在她就真只是玩笑話而已。她似笑非笑,說:“當誰真的稀罕嗎?盡管做了進士夫人,外人看來,無非還是她男人的附庸,光這一點來說,也值得我眼熱嗎?”

“那可真是失敬。”

江萼也好玩,先是有模有樣地向她打個揖,然後微微一笑,“還要請少奶奶高擡貴手呢,像我這樣的敗家子弟,拿什麽和人家作比,也不怕丟人現眼嗎?”

“虧你有自知之明!”

樂善輕哼一句,雖然明知他話裏話外都在說她多管閑事,“我不過是看見人家一表人才,不免要為你姨媽難過,家裏一個二個,就沒有能成器的,以後老無倚靠怎麽辦呢?”

江萼含著一點笑意,說:“這你不應該心中有數嗎?”

“什麽?”樂善不明所以,看他一眼。

“你那丫鬟不過月餘就把天鏡園的資產完完整整盤了一遍,應該很清楚,就算姨媽他們一大家子坐吃山空,我也完全供養得起,就不勞你多擔心了吧。”

說話時他不無調侃的語氣,壓根沒在意自己引賊入室了。

樂善早該知道,紅夫那點心思連她也瞞不過,更遑論江萼了。他父母雙亡之後還能守住這偌大家財,不被宗親算計,絕非只靠著俞堅、曹嫗等一眾手下能人,肯定有他自己的本事。

為紅夫,樂善不免要解釋說:“這丫頭是忠仆,一心為了我好,希望你能多諒解。”

江萼沒吭聲。

盡管知道他不會在乎,樂善依舊再三表決心說:“真的,你只管放心好了,我說過不會染指你的家財,一定說到做到。”

江萼還是理也不理。

“哎,你說話啊。”

在樂善連聲催促下,他極納罕地一笑:“好聒噪啊,不過詐你一下,居然帶出這麽一籮筐的絮叨。”

樂善一呆,心想豈有此理,氣得推了他一下,他也只是笑。

之後游獵結束,樂善同莊姨媽坐一輛馬車回天鏡園。

兩人挨著坐,莊姨媽拉過她的手,臉上自始含著笑意看她,簡直不知怎麽疼她才好。

樂善被她看得發臊,沒法,忙扯了個話題,笑說:“我可聽說了,姨媽今日贏了不少。”

莊姨媽也笑了,說她今日打牌手氣好,但這還在其次:“看見你們夫妻倆和和美美,我尤為高興。”

樂善就知道,今日和他一番“打情罵俏”,保準落進莊姨媽眼裏,只望她不要再起疑心才好。

又聽莊姨媽說道:“此後,只盼你夫妻二人早日開枝散葉,也算了卻你姨媽一件心事。”

和他的婚事都作不得數,遑論生子…她光想想都覺得可怖,像有深淵在面前召喚,使她萬劫不覆。

但這話不必答,樂善只管低頭,裝作新婦不好意思的模樣,也就敷衍過去。

冬日總是天暗得早,回到天鏡園時,檐下已經點上了燈。

趁開飯前,紅夫拿來一張熱帕子,幫忙敷在樂善兩腿之間,本來嘛,樂善對騎馬就不怎麽熟谙,又緊張,半日跨騎的姿勢下來,不抻著筋兒才怪。

樂善對此還很不服氣:“我看江玫怎麽一點事沒有?”

紅夫說:“你和她比什麽?她心眼雖壞,但擅長騎馬那是有目共睹的。”

“是啊,她真厲害啊。”

紅夫又說:“你看見她那匹棗紅馬了沒?聽說是三奶奶專門為她尋的西域寶馬,果然跑起來神駿不凡。”

“早看見了。”樂善酸溜溜的。

紅夫沒註意她情緒的變化,還笑:“我都沒好意思說,今日你騎在馬上,還沒我在底下走得快呢。”

“好啊,你還敢笑話我!”

樂善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起身去追紅夫,勢必要好好治她一頓。

主仆二人鬧一陣,笑一陣,忽然聽到門外有人請示,是曹嫗的聲音。樂善忙撇開手,正襟危坐了,肅聲說請進。

曹嫗進來說:“少奶奶,少爺有交代,請您移步馬廄。”

直至到馬廄前,樂善還雲裏霧裏的,嫌他真是多事。外面黑天暗地,還凍手凍腳的,不知道叫她過去馬廄做什麽。

江萼自然也在,庭中央專門放置了一把交椅,他就那麽歪歪靠著,很懶散的樣兒,一擡眼就看見她了,但僅一瞥而已。

四處燈籠高高掛起。馬夫正熱心為他作介紹:“燕客少爺請看,這匹是大宛良馬的後代,血統純正…”

江萼神色不動,一會兒說:“性子太烈,不好駕馭。”一會兒說:“太不美觀。”

總之挑剔得很的喲。馬夫無法,最後只得從門外牽出來一匹小母駒,這回連江萼看了,也覺得眼前一亮。

“那這匹如何呢?關外的名駒,據說是項羽座下烏騅的後代,您看,通身毛發黑亮,惟有四蹄雪白,仿佛月夜踏雪而來,真是又漂亮,又溫馴,當之不愧的天下第一駿馬。”

樂善不等他介紹完,已經情不自禁走了過去,輕輕撫上馬鬃,當真愛不釋手。

江萼微一頷首:“就這匹吧。”

俞堅聽命,領著馬夫下去結算銀兩。樂善忍不了好奇了,終於問:“你這是做什麽?”

“喜歡嗎?送給你了。”他大手一揮,不知為何心情很好。

樂善啊了一聲,顯然太意外:“我又不敢一個人騎,養在馬廄裏也浪費了。”

說著,她自己先呆了一會兒,曾幾何時,六姐也同樣笑話過她,沒想到現在輪到她這樣無趣了。

果然江萼俊秀的眉微挑,很嫌棄了:“你有多小看我?一匹馬還是養得起的。”

樂善還想要問,像這樣上好的品相,價格一定不便宜吧?轉眼看見他嫌棄的樣子,問不出口了。

但是——

“為什麽要送給我啊?”她心有惴惴,憋不住問道。

本來還怕他會有什麽條件利益交換,結果他完全沒好氣,說:“下次出門,別像沒見過世面的一樣,看到什麽都一雙眼發直,丟死人了。”

樂善當然要為自己狡辯,嘴硬說:“哪有的事!”

“俞敦,明日去給少奶奶量身打一套銀韉金鞍。”

他本來吩咐著,上下看看她,忽然促狹一笑,說,“以後夫人們作宴,你就把馬牽出來,雖然進士夫人做不成了,也保管叫別人羨慕你一回。”

白感激他了。

樂善無語,不想再搭理他,走過去徑自圍著小母駒團團轉。

“既然你送我了,那我就不客氣地笑納了。”她回過頭看他,笑吟吟地問,“我能給她取名字嗎?”

“請便。”

“你叫小施,怎麽樣?小施,小施…”

小母駒似乎能聽懂她的話,親熱地把頭靠過來蹭她,頓時叫樂善驚喜不已。

“獅子的獅?”

江萼稍微有點疑惑,因為兩者根本聯想不到一塊,但如果是她,那也不是不能想象,畢竟她總有莫名其妙靈光一動的時候。

樂善搖了搖頭,輕聲說不是。

江萼看她一眼,好奇問:“那是什麽?”

其實完全可以告訴他的,就說:“是樂善好施的施。”

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他不知道這四個字裏面暗藏她的小名,但莫名她感到有些羞怯,怕洩露天機,只好含糊其辭:“是施舍的施。”

好沒心肝的女人,俞敦在一旁,急也要急死了,心想,當世誰有這樣大的手筆,敢把關外名駒當作一次施舍?

轉頭看他少爺,完全無動於衷,甚至微微一哂:“隨你的便。”

隨後他起身離開。

留下俞敦一人不知所措,和樂善大眼對小眼。

“我惹到他了?”樂善還算有點良心,後知後覺,向他虛心請教。

“少奶奶,你…哎!”

俞敦心說真急人啊,拔步追他少爺去了。

……………………

但真的是,真的,多虧了他。

曾經,她許下的十六歲生辰的願望,兜兜轉轉,終於在今日使她如願以償。

而好巧不巧,今日就是她的生辰。

明知這絕對是巧合,明知他不過是無心插柳,但樂善很難不沾濕眼眶,任由淚水無聲劃下臉頰,浸沒這夜的枕頭。

“真的,多謝你啦。”

臨睡前,兩人各自擁被而眠,她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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