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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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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食言

監獄探視室裏。梁佳安攏了攏身上灰色針織外套。聽到細細碎碎的聲音,她移眼看去。

剃了寸頭的男孩,腕上帶著銀閃閃的手銬 ,他骨瘦如柴,面容頹廢,低垂著腦袋。阿澤走了快一年了。她才第一次見到這個肇事男孩,他身上全然沒有十幾歲少年的生氣,甚至連想象中那種混混的痞氣與囂張都沒有。很是落魄淒慘。

腳鏈在地面劃拉,李豪拖著腳走路費勁,許久才坐到她對面的椅上。他佝僂著背脊,身子傾向一旁,完全不敢正視佳安。懦懦怯怯問道“你是誰”

梁佳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在想該要如何回答他這個問題。來時她本以為自己一定會特別兇狠,將屬於這世間的惡毒詛咒都狠狠發洩在他身上。

此時她卻只想笑,諷刺又無力。

“我有個很幸福的家庭,有個相愛的丈夫,我們會有孩子然後白頭偕老,卻因為你,一切截然而至。你問我是誰,我該要怎麽回答呢。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你卻給我的家庭帶來滅頂之災”

李豪耷拉著腦袋不語。其實他也幸福過的,哪怕媽媽跑了,爸爸跟奶奶都很疼愛、寵溺他,只是他們家一直厄運降臨。

“其實你是真該死,很該一命抵一命。可這對你來說都過於輕了,你讓真正毀掉我家庭的惡人完美脫罪,你根本死不足惜”梁佳安幾乎咬牙說出最後的話,她移開眼,含住冒頭的淚水。

“你以為收了錢坐幾年牢再出去從此就可以安枕無憂了嘛,你做的惡事沒等所謂的因果報應來到,就會被人從此封口。從來就只有死人可以守秘密。你知道嘛,你的家起火了,帶著你長大的奶奶葬身火海。那樣偏僻冷清的老房子被燒掉一幹二凈,說的是原因是電線老化。而你在牢裏就更簡單,一句病死或自殺,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一直保持緘默的李豪身體縮起來抽動,嘴唇蠕動。輕聲叨叨什麽“不行,不行,說了會被打的”

梁佳安皺眉不明他怎麽這副唯唯諾諾又有點神智不清的做派,湊近才聽清楚。她一怔,淚水幾乎奪眶而出。為了李豪的一句松動,江業做了多少付出。她的淚是喜極而泣。梁佳安抑住自己泛紅的眼眶,輕緩說道“你以為你不說,他們就會放過你嘛,知道不知道你要是不說,一切都沒希望了”

她滿眼祈求。“是不是陳惟德,是不是他指使你的”

她嘴裏喊著名字他沒聽過,李豪垂腦袋搖頭。

記得那日他在家裏翻個遍都找不到錢,罵罵咧咧地走出村子,路上開過一輛面包車,門突然打開,他被擄進去,車內一共兩人,雖說他也是混的,但也只是跟在老大身後收保護費之類,如今槍抵在他太陽穴,只要他稍有動彈,一秒之後他就一輩子都不會再動彈了。

他心裏忐忑,舉起雙手求饒,那兩人沒說什麽,直接扔出一個沈甸甸的大黑色手提包,扯開拉鏈,滿滿都是美金,開車那人只詢問他想不想要,那兩人都戴著墨鏡,開車那人他看不清,抓他那人則滿身的肌肉。

那兩人拿了照片,要他記住裏面的男人以及車牌號碼。要求是他撞死照片那男人然後假裝意外車禍,再佯作報警自首。他那時害怕不敢啊,因為照片那男人是穿警服,有警號的。可他要是不接,他當時就得沒命。之後那兩人把他還有那大黑色手提袋都扔下車。

是老天都在幫他。那晚雨很大,到後面下得稀裏嘩啦。照片那警察很晚還出門去了個舊村裏待了很久。本來也是按原路返回的,只是雨水將那條小路兩側山坡的泥沙沖刷下來。那警察就走了新開的大興環山公路,那路新開,夜深雨又大,路上根本就沒有車。他遠遠跟著,到後面那警察也有所察覺。他猛得一腳油門追著撞上去。

那下坡路陡斜,輪胎又在雨裏打滑。在連續的撞擊下,警察開的白色奔馳控制不住地左滑右行,失控沖出路邊護欄板翻下山坡。那一路新嫩的樹枝都壓斷。

他當時冒雨下去看了眼,白色奔馳側翻,玻璃全碎了,那個警察躺在駕駛位壓在車下。雨水都沖不完那冒出來的血跡。

突然男人身邊有電話鈴聲響起,他當時嚇了一跳,往後一倒粘了一地泥,手掌粘住張照片,那會慌得都沒看。害怕被人瞧到就匆匆爬上去了。後來他就回家清理了車裏的泥土,再去燒烤店喝酒喝到天亮,去報警自首。

梁佳安卷縮指尖。一定是阿澤從美君爺爺那得到的照片。顫抖問道“那張照片呢”

那張照片他看過,就是一輛跑車撞上一輛警察摩托車的瞬時畫面,當時他隨手扔在那黑色手提袋裏。

李豪很久才蹦出一句話。“不知道”

梁佳安緊繃著眉頭。“怎麽會不知道”

“幾個月前,有個男人來過...”

他的牢獄生活本來還沒有什麽,自從幾個月前有個男人來過之後,在獄中開始摩擦漸多,打架也多了,慢慢才知道那是故意找茬。現在他坡了腳,身上沒一處好皮,提心吊膽是日常。

“男人?誰”事到如今,還有誰能來見李豪呢。

他不認識。李豪回想那天見到的男人,年輕矜貴,翹腿坐著的姿態高高在上,他冷著臉抽煙,眼皮都不帶擡起看自己的。而自己進門前監獄長的警告縈繞耳邊。

聽問題男人似乎是來了解情況,比如為什麽撞人,誰找他撞的那警察,事發後有沒有見過家屬,當時收的錢放哪裏。

“你全部告訴他了?”

“監獄長說男人來頭很大,若是想早點出去,這個男人問什麽就老實回答”

只怕錢連同照片估計都被這男人拿了吧。梁佳安的心漸漸沈底,問道“你收的錢放哪裏了”

“墳地”

從包包裏翻出手機,屏幕翻了許久,指尖停留在一張偷拍的照片。偷拍的是某副相框裏不過二十歲的男孩。竟然還有用場。

屏幕舉到李豪眼前。“是他嘛”

李豪慢慢移動目光到屏幕上,裏面意氣風發男孩的臉被放大,除了那溢出屏幕的桀驁不馴,其實從未變過如今依舊。李豪目光從屏幕移開看向梁佳安。

四眼對視。

是她心裏想的那個男人,拿手機的手臂抖了抖。他早就知道了。

探視室外,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站在廊道盡頭,梁佳安走向他,朝他重重的點點頭,男人給予微笑回應便走開了。

佳安捏了捏手中的包,轉身走出監獄,雨下個沒完,這是春日最後一場雨。這一路走來像一幀一幀老舊電影的底片攤開,梁佳安不由得鼻子一酸,江業一直在盡力完成自己的承諾,哪怕他離開了也還在幫助她,沒有他那打過招呼的警校師兄,她大概很難見到李豪,永遠沒有出路。

她也曾不能接受江業離開的消息跑去他們家拍門,哪怕是得到江業爸媽的謾罵也好,卻從鄰居那得知他們搬走,房子都已經賣掉。那日她對著那扇門站到昏黃的霞光照到她腳下才離開。

迎接夏天的最後一場春雨。

雨順著屋檐如鞭炮聲劈裏啪啦的落到地面上,空中一道又一道的閃電劃破天際。

電視裏的聲音調到最大,還是被屋外一陣接著一陣的隆隆雷聲遮住。

整個屋內唯一的光亮是由電視機的屏幕發出,地上粉色的小狗拖鞋,東一只西一只,窩在沙發裏的女人動了動,微暗之中,看到嬌嫩纖細的腳踏上毛絨地毯,走到落地窗前。

電閃雷鳴之中,素凈小巧的臉蛋隱隱出現,但那雙杏眼之中情緒覆雜,瞳孔深處摻雜著憎恨。

唯有此刻,安靜的獨處,這樣的情緒才得以釋放。

窗外路邊的樹木左右晃動,身後傳來天氣預報員的聲音:我市因受連日降水影響,部分城區路段出現浸水,請廣大市民群眾密切關註天氣預報...

但在這狂風大作的暴雨夜晚之中,那輛熟悉的法拉利還是駛入這棟門前種了紫荊花的別墅小院。

得有兩日沒來了吧。

梁佳安視若無睹,轉過身。

電視這邊剛轉換頻道,門就被打開,外面的冷風趁機吹進來,吹散了屋內的暖和,穿著吊帶裙的佳安打了個寒顫。

今晚的風雨又大又猛,只是走過來幾步路,外套都被沾濕了。

陳惟德匆匆關上門。

他放下手中濕透的雨傘,自然換上一直乖乖待在門口鞋櫃的藍色小狗拖鞋,將手中精致的盒子放在桌上,轉眼望向沙發那邊,他視力極好,果然沙發是大,只能露出她的發頂。“不開燈給我省電費?”

手中的遙控器才按下暫停鍵,佳安起身,男人已經脫掉沾了雨水的外套過來將她擁進懷裏。

陳惟德低頭,聞到她身上的沐浴露殘留的淡淡香味,心癢癢的,語氣微沈“洗好澡了”

佳安微微撐開上身,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嘴裏嘟囔著“以為你不來,關燈準備睡覺”

“那我現在不是來了”

陳惟德低頭要親她,卻被她躲開,唇擦過她的臉頰,心中泛起漣漪。

這兩日,親愛的陳太到他那又盯又鬧的,非得監視他去哄好周琳,全應付那邊去了。

“可是都幾點了”佳安可不會讓他輕易得逞,語氣不依不饒的。

陳惟德擡頭看墻上的鐘表,還有幾分鐘就要12點了。

他立刻將她拉到桌子前,動手解開盒子上已經沾濕的蝴蝶結。

白色的盒子上印著簡約的英文logo,她知道這家的蛋糕很好吃並不好買。只不過可能是一路顛簸,打開時蛋糕有些微微塌了。

上面生日快樂的字樣,佳安不由得怔住,是啊,今天是她27歲生日。

思緒飄遠忍不住去尋找記憶深處的某些片段。

—嗒哢。

屋內亮起微弱的光。

陳惟德捧起蛋糕,遞到她面前,透過這一小簇火焰註視著她,不知道到底是這火焰還是他的目光,佳安感受到臉上一陣熱。

男人喉結上下移動。“梁佳安,生日快樂”

佳安輕輕笑了笑,低垂的目光隱晦不明,十指交叉,閉眼許願。

蠟燭被吹熄,梁佳安用手指沾了上面的奶油,放進嘴裏舔了舔,看向男人,嫌棄道“不好吃”

接受到她袒露的眼神,他抓住她的手腕,嘗完了她手指上剩餘的奶油,細細品味,看她眼神更加熾熱。“我喜歡這個味道”

梁佳安挑挑眼皮,朝下看了看。如此挑釁的眼神惹得男人欲罷不能。他一手放下蛋糕,一手將她抱到桌子上,雙手撐在她兩側,低頭吻她。

可實際上她不是他的對手,不一會,她開始嬌喘發軟,手指忍不住縮起來,指尖觸碰到冰冷,她隨著摸過去,是一把冰冷的水果刀,這讓梁佳安恢覆理智。 男人的吻落在她的鎖骨,慢慢移下。

冰火兩重天之間她蹙眉,這一切該要怎麽結束呢。

動作利落迅速,男人輕而易舉地抓住她的手腕,他擡起眼看她,臉上多了一層奶油。

男人壞笑道“這麽壞啊”

她放棄了。再恨也無法讓自己淪落為跟他一樣的人。

兩邊的吊帶已經垂落,梁佳安摟上他的脖子,舔了一下他臉上的奶油,對他歪頭笑了笑,一個得逞了的笑容。“讓你欺負我”

他貼上她的鼻尖,輕聲道“今晚讓你看看什麽才叫欺負”

屋外電閃雷鳴、狂風大作,這次的暴風雨似乎久久都不能停歇,隔著一面墻,屋內氣溫上升,地上淩亂的衣物,急喘的呼吸聲交疊起伏。

情到深處,男人貼著她耳邊問道,呼出的熱氣滾燙。“梁佳安,你許的什麽願望”

臉側過去,埋在他流過汗水的脖頸處。她輕聲地如願說出他想聽的話。

“我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梁佳安,這是你說的,你敢食言就死定了”男人狠狠地咬上她肩頭。痛得她指甲掐進男人的肌膚。

今晚男人比平時都要得狠。讓她恍然回到兩人的第一次。後面是怎麽樣的,她忘了,只知道又累又困,睜不開眼,陷入沈睡之前,她拽著男人的食指,帶著哭腔,聲音比蚊子還細。“我要睡覺”

淩晨四點多,外面的閃電依舊,落地窗的紗簾時而飄動,靠在床頭的男人緩緩吐出煙霧,被褥搭在他腰間。

伸手揉了揉身邊熟睡的女人,還替她扯了扯肩頭的被褥,目光一寸寸掃視女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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