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元旦前夜的殉情案
關燈
小
中
大
第99章 元旦前夜的殉情案
2023年12月30日，清晨六點四十七分。
路憬笙被手機震動吵醒時，窗外還是一片深藍色，他瞇著眼瞥了眼屏幕——谷祈安的電話，這意味著沒有好事。
“案子。”谷祈安的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西城區觀瀾公寓，一對男性情侶疑似殉情，現場有些……不對勁。”
路憬笙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不對勁是指？”
“兩人都是催眠治療師，現場布置得像某種儀式。”谷祈安頓了頓，“而且其中一個，是三個月前那起金融詐騙案的心理顧問，你記得嗎？我們當時找他做過嫌疑人側寫。”
記憶迅速調取，路憬笙想起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林敘，三十四歲，知名心理診所“潛淵”的首席催眠師。三個月前，他們偵破一起利用心理操控實施的龐氏騙局，林敘作為專家提供了關鍵分析，指出主犯可能使用的潛意識暗示手法。
“我記得他。”路憬笙掀開被子，冷空氣讓他清醒了些，“另一個人呢？”
“叫沈青洲，二十九歲，「潛淵」的另一位合夥人，兩人的關系在行業內不是秘密，同居五年。”谷祈安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物業發現異常是因為昨晚到今天淩晨，兩人房間的燈一直亮著，窗簾卻拉著，今早保潔敲門無人應答，用備用鑰匙開門後發現的。”
路憬笙已經走到衣櫃前：“死因？”
“初步看是藥物過量，但屍體姿態很奇怪。”谷祈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特意擺成了某種姿勢，我等你來看。”
掛斷電話，路憬笙快速洗漱穿衣，谷祈安的車會在二十分鐘後到樓下——這是兩人在一起後的默契，除非緊急情況，谷祈安總會來接他，這種日常的關懷起初讓路憬笙有些不適應，但三個月下來，竟也成了習慣。
鏡子裏的自己眼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上個案件結束後的這兩個月，他們接手了三起相對簡單的案子——一起家庭糾紛引發的傷害案，一起利用網絡游戲漏洞的詐騙案，還有一起涉及未成年人校園欺淩導致的自殺事件，每一件都不算覆雜，但都耗費心力，尤其是最後一起，讓路憬笙連續幾晚睡眠質量極差。
谷祈安曾說他是“清冷美人”——這個稱呼讓路憬笙皺了整整一周的眉，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不擅長處理那些過於洶湧的情感，死亡是冰冷的秩序，而生者的痛苦卻是混亂的火焰。
七點十分，黑色SUV準時停在樓下，路憬笙拉開車門坐進副駕，谷祈安遞過來一杯熱豆漿和一份三明治。
“先吃點。”谷祈安發動車子，“現場要封存一段時間，技術科正在做初步勘查。”
路憬笙接過早餐，溫度正好，他側頭看谷祈安，男人下頜線緊繃，眼下有淡淡的陰影，這個月局裏在評年度考核，刑偵隊壓力不小。
“你昨晚又熬夜了？”路憬笙問。
“整理前幾個案子的歸檔材料。”谷祈安單手轉動方向盤，“本來想今天補覺的。”
語氣裏沒有抱怨，只是陳述，路憬笙咬了口三明治，忽然想起什麽：“你生日是後天吧。”
谷祈安明顯楞了一下，隨即嘴角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你記得。”
“日歷上標記了。”路憬笙說得很平靜，但耳根有些發熱，實際上，他兩個月前就在手機裏設了提醒。
“本來想元旦和你一起過。”谷祈安的聲音溫和了些，“現在看來要泡湯了。”
車子駛入觀瀾公寓的地下停車場，這是西城區的高檔住宅區，安保嚴格，住戶多為高收入專業人士，林敘和沈青洲住在B棟21層，整層只有兩戶，私密性極佳。
電梯裏，谷祈安簡單介紹了已知信息：“林敘和沈青洲都是業內頂尖的催眠治療師，專攻創傷後應激障礙和成癮戒斷。「潛淵」診所是他們五年前合夥創辦的，在業內口碑很好，沒有經濟糾紛，沒有感情糾紛——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
“沒有遺書？”路憬笙問。
“有，但很奇怪。”谷祈安遞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質地考究的米白色信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
“我先去準備下一個夢境了。別急著來找我，但如果你來了，我會在最深處等你。”
署名是林敘，日期是2023年12月29日。
“沈青洲那邊呢？”路憬笙盯著那句詭異的話。
“沒有找到他的遺書。”谷祈安搖頭，“但在他書桌的抽屜裏發現了這個。”
另一張照片：一個深藍色絨面首飾盒，裏面並排放著兩枚素圈鉑金戒指，盒子內側刻著一行小字：“2024。1。1，五年整。”
路憬笙皺眉：“他們計劃在元旦慶祝五周年？”
“看起來是。”電梯到達21層，谷祈安收起手機，“但林敘死了，沈青洲也死了，而且從屍體現象看，死亡時間相差不超過兩小時。”
走廊裏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技術科的老王正蹲在門口穿鞋套，看到他們起身打招呼：“谷隊，路法醫，現場保存得很完整，保潔一開門就退出來了，沒碰任何東西。”
“辛苦。”谷祈安接過鞋套遞給路憬笙，“裏面情況怎麽樣？”
老王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你們自己看吧，我幹了二十年技術，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殉情現場。”
套房門打開，一股淡淡的香味飄出來——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精油，混合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藥材味，玄關整潔，深色木地板擦得發亮，墻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色調都是沈靜的藍灰色。
但走進客廳，氣氛陡然一變。
客廳的家具被推到了墻邊，中央空出了一片圓形區域，地面上用某種白色粉末畫出了一個覆雜的圖案——對稱的幾何圖形，中間嵌套著兩個相互糾纏的環，圖案中央，兩具男性屍體並排躺著。
林敘在左，沈青洲在右。
兩人都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姿態安詳得像是睡著，但仔細看，他們的手指以某種特定的方式交纏——林敘的左手小指勾著沈青洲的右手小指，形成一個細小的環。
路憬笙蹲下身，戴上手套開始初步檢查。
林敘，三十四歲，身高約178厘米，體型偏瘦，面部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微笑，眼瞼閉合，嘴唇呈自然的淡粉色，頸部無勒痕，體表無明顯外傷，但左手腕內側有一個很小的針孔，周圍有輕微紅腫。
沈青洲，二十九歲，身高182厘米，體型勻稱，與林敘不同，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夢中遇到了什麽困擾，右手腕同樣有針孔，位置與林敘的完全對稱。
“註射痕跡。”路憬笙擡頭對谷祈安說，“兩人都用了靜脈註射，可能是藥物過量。”
谷祈安環視客廳：“技術科檢測過白色粉末了嗎？”
“初步判斷是醫用石膏粉，無害。”老王在旁邊記錄，“圖案畫得非常精準，像是用模板描的，我們在儲藏室找到了模板和剩下的石膏粉。”
路憬笙繼續檢查屍體，他輕輕翻開林敘的眼瞼——結膜無出血點，瞳孔散大固定，再檢查口腔，發現舌根部有輕微的咬痕，但不深。
“死前可能有過短暫的肌肉痙攣。”他低聲說，“但很快平靜下來了。”
谷祈安在客廳裏走動觀察，茶幾上擺著兩個玻璃杯，杯底有少量殘留液體，旁邊放著一個棕色小藥瓶，標簽已被撕掉，再遠一點，是一個精致的香薰爐，裏面的精油已經燃盡，只剩一點蠟狀殘留。
“像是某種儀式。”谷祈安蹲下來看那個圖案，“這圖案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路憬笙搖頭：“我沒見過，但看起來像是某種雙人催眠的引導圖——你看這些螺旋線，通常用於視覺焦點引導。”
臥室的門虛掩著，谷祈安推開，裏面整潔得不像有人常住，床鋪平整，床頭櫃上只有一盞燈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清醒夢的神經機制》，衣櫃裏的衣服按顏色分類掛好，一切都是秩序井然的模樣。
但書房是另一番景象。
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心理學、神經科學、哲學和文學書籍，靠窗的書桌寬敞，兩臺並排的電腦顯示器都黑著屏，桌面上散落著一些紙張，上面畫滿了思維導圖和各種符號。
谷祈安拿起一張紙，上面是林敘的字跡，寫著一些斷斷續續的話：
“記憶是可以被編輯的文本。”
“遺忘不是失去，是歸檔。”
“最深層的暗示，是讓被催眠者相信那是他自己的決定。”
“如果我必須離開，至少讓他不痛苦。”
最後一句被劃掉了，但依稀可辨。
另一張紙上，是沈青洲的字跡——更潦草，更有力：
“我知道你在做什麽。”
“你以為你能騙過我嗎？”
“我可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催眠師。”
“所以這次，換我來決定結局。”
谷祈安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放下紙張，打開書桌抽屜。裏面整齊地碼放著病歷本、處方箋，還有幾個厚厚的筆記本。
最上面那本筆記本的封面寫著：“青洲的第七次回溯記錄（2023。9-2023。12）”。
谷祈安翻開筆記本，裏面是林敘工整的記錄，詳細記載了從今年九月到十二月，他對沈青洲進行的七次深度催眠回溯治療，每一頁都有日期、時長、引導詞、被催眠者的反應和後續觀察。
但越往後翻，記錄的語氣越奇怪。
“10月15日：青洲開始抗拒進入第三層深度，他在潛意識裏築起了墻。”
“11月3日：今天他差點在催眠狀態下醒來，他的潛意識比我想象的更強大。”
“11月20日：他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你最近經常忘記事情嗎？」”
“12月8日：我知道他發現了，但我必須繼續。”
最後一頁的記錄停在12月22日，只有一句話：
“他說：「林敘，如果你敢對我用那招，我會用同樣的方式還給你。」”
谷祈安合上筆記本，感覺背脊發涼，他走出書房，看到路憬笙正在檢查屍體附近的物品。
“有什麽發現？”谷祈安問。
路憬笙舉起一個透明證物袋，裏面裝著一小片金屬：“在沈青洲的枕頭下找到的，看起來像是某種醫用器械的零件。”
谷祈安接過袋子仔細看，那是一個小小的、精密的齒輪，直徑不超過一厘米，表面有磨損痕跡。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種東西。”路憬笙若有所思，“但一時想不起來。”
客廳裏，技術科的人開始拍照、取證，谷祈安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21層的高度，能看見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今天天氣陰沈，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隊裏的小陳發來的消息：
“谷隊，查了林敘和沈青洲的醫療記錄，林敘三個月前在市立醫院神經內科就診過，做了全套檢查，病歷顯示……他患有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癥，確診時間是9月18日。”
谷祈安盯著屏幕，感覺那些零碎的線索開始拼湊出一個令人心寒的輪廓。
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癥，進行性的記憶喪失，認知功能衰退，最終失去自我。
一個頂尖的催眠師，知道自己正在緩慢地忘記一切。
一個相戀五年的愛人，同樣是最頂尖的催眠師。
遺書上說：“我先去準備下一個夢境了。”
筆記本上說：“如果我必須離開，至少讓他不痛苦。”
沈青洲說：“我可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催眠師。”
谷祈安轉身看向客廳中央那兩具平靜的屍體，白色圖案環繞，手指勾連，像是某種莊重的告別儀式，又像是兩個頂尖催眠師之間的最後對決。
“憬笙。”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我可能需要你做一個特殊的毒理檢測。”
路憬笙擡頭：“檢測什麽？”
“檢測他們體內，除了致死藥物之外……”谷祈安頓了頓，“是否還有長期使用神經類藥物的痕跡，尤其是那種，可能影響記憶和認知的藥物。”
路憬笙的眼神銳利起來：“你懷疑林敘在對自己用藥？”
“不。”谷祈安搖頭，看向沈青洲平靜的臉，“我懷疑他們都在對彼此用藥，用最溫柔的方式，做最殘忍的事。”
窗外，今年的第一片雪花開始飄落。
落在21層的玻璃上，瞬間融化，像從未存在過的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2023年12月30日，清晨六點四十七分。
路憬笙被手機震動吵醒時，窗外還是一片深藍色，他瞇著眼瞥了眼屏幕——谷祈安的電話，這意味著沒有好事。
“案子。”谷祈安的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西城區觀瀾公寓，一對男性情侶疑似殉情，現場有些……不對勁。”
路憬笙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不對勁是指？”
“兩人都是催眠治療師，現場布置得像某種儀式。”谷祈安頓了頓，“而且其中一個，是三個月前那起金融詐騙案的心理顧問，你記得嗎？我們當時找他做過嫌疑人側寫。”
記憶迅速調取，路憬笙想起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林敘，三十四歲，知名心理診所“潛淵”的首席催眠師。三個月前，他們偵破一起利用心理操控實施的龐氏騙局，林敘作為專家提供了關鍵分析，指出主犯可能使用的潛意識暗示手法。
“我記得他。”路憬笙掀開被子，冷空氣讓他清醒了些，“另一個人呢？”
“叫沈青洲，二十九歲，「潛淵」的另一位合夥人，兩人的關系在行業內不是秘密，同居五年。”谷祈安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物業發現異常是因為昨晚到今天淩晨，兩人房間的燈一直亮著，窗簾卻拉著，今早保潔敲門無人應答，用備用鑰匙開門後發現的。”
路憬笙已經走到衣櫃前：“死因？”
“初步看是藥物過量，但屍體姿態很奇怪。”谷祈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特意擺成了某種姿勢，我等你來看。”
掛斷電話，路憬笙快速洗漱穿衣，谷祈安的車會在二十分鐘後到樓下——這是兩人在一起後的默契，除非緊急情況，谷祈安總會來接他，這種日常的關懷起初讓路憬笙有些不適應，但三個月下來，竟也成了習慣。
鏡子裏的自己眼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上個案件結束後的這兩個月，他們接手了三起相對簡單的案子——一起家庭糾紛引發的傷害案，一起利用網絡游戲漏洞的詐騙案，還有一起涉及未成年人校園欺淩導致的自殺事件，每一件都不算覆雜，但都耗費心力，尤其是最後一起，讓路憬笙連續幾晚睡眠質量極差。
谷祈安曾說他是“清冷美人”——這個稱呼讓路憬笙皺了整整一周的眉，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不擅長處理那些過於洶湧的情感，死亡是冰冷的秩序，而生者的痛苦卻是混亂的火焰。
七點十分，黑色SUV準時停在樓下，路憬笙拉開車門坐進副駕，谷祈安遞過來一杯熱豆漿和一份三明治。
“先吃點。”谷祈安發動車子，“現場要封存一段時間，技術科正在做初步勘查。”
路憬笙接過早餐，溫度正好，他側頭看谷祈安，男人下頜線緊繃，眼下有淡淡的陰影，這個月局裏在評年度考核，刑偵隊壓力不小。
“你昨晚又熬夜了？”路憬笙問。
“整理前幾個案子的歸檔材料。”谷祈安單手轉動方向盤，“本來想今天補覺的。”
語氣裏沒有抱怨，只是陳述，路憬笙咬了口三明治，忽然想起什麽：“你生日是後天吧。”
谷祈安明顯楞了一下，隨即嘴角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你記得。”
“日歷上標記了。”路憬笙說得很平靜，但耳根有些發熱，實際上，他兩個月前就在手機裏設了提醒。
“本來想元旦和你一起過。”谷祈安的聲音溫和了些，“現在看來要泡湯了。”
車子駛入觀瀾公寓的地下停車場，這是西城區的高檔住宅區，安保嚴格，住戶多為高收入專業人士，林敘和沈青洲住在B棟21層，整層只有兩戶，私密性極佳。
電梯裏，谷祈安簡單介紹了已知信息：“林敘和沈青洲都是業內頂尖的催眠治療師，專攻創傷後應激障礙和成癮戒斷。「潛淵」診所是他們五年前合夥創辦的，在業內口碑很好，沒有經濟糾紛，沒有感情糾紛——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
“沒有遺書？”路憬笙問。
“有，但很奇怪。”谷祈安遞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質地考究的米白色信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
“我先去準備下一個夢境了。別急著來找我，但如果你來了，我會在最深處等你。”
署名是林敘，日期是2023年12月29日。
“沈青洲那邊呢？”路憬笙盯著那句詭異的話。
“沒有找到他的遺書。”谷祈安搖頭，“但在他書桌的抽屜裏發現了這個。”
另一張照片：一個深藍色絨面首飾盒，裏面並排放著兩枚素圈鉑金戒指，盒子內側刻著一行小字：“2024。1。1，五年整。”
路憬笙皺眉：“他們計劃在元旦慶祝五周年？”
“看起來是。”電梯到達21層，谷祈安收起手機，“但林敘死了，沈青洲也死了，而且從屍體現象看，死亡時間相差不超過兩小時。”
走廊裏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技術科的老王正蹲在門口穿鞋套，看到他們起身打招呼：“谷隊，路法醫，現場保存得很完整，保潔一開門就退出來了，沒碰任何東西。”
“辛苦。”谷祈安接過鞋套遞給路憬笙，“裏面情況怎麽樣？”
老王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你們自己看吧，我幹了二十年技術，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殉情現場。”
套房門打開，一股淡淡的香味飄出來——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精油，混合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藥材味，玄關整潔，深色木地板擦得發亮，墻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色調都是沈靜的藍灰色。
但走進客廳，氣氛陡然一變。
客廳的家具被推到了墻邊，中央空出了一片圓形區域，地面上用某種白色粉末畫出了一個覆雜的圖案——對稱的幾何圖形，中間嵌套著兩個相互糾纏的環，圖案中央，兩具男性屍體並排躺著。
林敘在左，沈青洲在右。
兩人都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姿態安詳得像是睡著，但仔細看，他們的手指以某種特定的方式交纏——林敘的左手小指勾著沈青洲的右手小指，形成一個細小的環。
路憬笙蹲下身，戴上手套開始初步檢查。
林敘，三十四歲，身高約178厘米，體型偏瘦，面部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微笑，眼瞼閉合，嘴唇呈自然的淡粉色，頸部無勒痕，體表無明顯外傷，但左手腕內側有一個很小的針孔，周圍有輕微紅腫。
沈青洲，二十九歲，身高182厘米，體型勻稱，與林敘不同，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夢中遇到了什麽困擾，右手腕同樣有針孔，位置與林敘的完全對稱。
“註射痕跡。”路憬笙擡頭對谷祈安說，“兩人都用了靜脈註射，可能是藥物過量。”
谷祈安環視客廳：“技術科檢測過白色粉末了嗎？”
“初步判斷是醫用石膏粉，無害。”老王在旁邊記錄，“圖案畫得非常精準，像是用模板描的，我們在儲藏室找到了模板和剩下的石膏粉。”
路憬笙繼續檢查屍體，他輕輕翻開林敘的眼瞼——結膜無出血點，瞳孔散大固定，再檢查口腔，發現舌根部有輕微的咬痕，但不深。
“死前可能有過短暫的肌肉痙攣。”他低聲說，“但很快平靜下來了。”
谷祈安在客廳裏走動觀察，茶幾上擺著兩個玻璃杯，杯底有少量殘留液體，旁邊放著一個棕色小藥瓶，標簽已被撕掉，再遠一點，是一個精致的香薰爐，裏面的精油已經燃盡，只剩一點蠟狀殘留。
“像是某種儀式。”谷祈安蹲下來看那個圖案，“這圖案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路憬笙搖頭：“我沒見過，但看起來像是某種雙人催眠的引導圖——你看這些螺旋線，通常用於視覺焦點引導。”
臥室的門虛掩著，谷祈安推開，裏面整潔得不像有人常住，床鋪平整，床頭櫃上只有一盞燈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清醒夢的神經機制》，衣櫃裏的衣服按顏色分類掛好，一切都是秩序井然的模樣。
但書房是另一番景象。
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心理學、神經科學、哲學和文學書籍，靠窗的書桌寬敞，兩臺並排的電腦顯示器都黑著屏，桌面上散落著一些紙張，上面畫滿了思維導圖和各種符號。
谷祈安拿起一張紙，上面是林敘的字跡，寫著一些斷斷續續的話：
“記憶是可以被編輯的文本。”
“遺忘不是失去，是歸檔。”
“最深層的暗示，是讓被催眠者相信那是他自己的決定。”
“如果我必須離開，至少讓他不痛苦。”
最後一句被劃掉了，但依稀可辨。
另一張紙上，是沈青洲的字跡——更潦草，更有力：
“我知道你在做什麽。”
“你以為你能騙過我嗎？”
“我可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催眠師。”
“所以這次，換我來決定結局。”
谷祈安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放下紙張，打開書桌抽屜。裏面整齊地碼放著病歷本、處方箋，還有幾個厚厚的筆記本。
最上面那本筆記本的封面寫著：“青洲的第七次回溯記錄（2023。9-2023。12）”。
谷祈安翻開筆記本，裏面是林敘工整的記錄，詳細記載了從今年九月到十二月，他對沈青洲進行的七次深度催眠回溯治療，每一頁都有日期、時長、引導詞、被催眠者的反應和後續觀察。
但越往後翻，記錄的語氣越奇怪。
“10月15日：青洲開始抗拒進入第三層深度，他在潛意識裏築起了墻。”
“11月3日：今天他差點在催眠狀態下醒來，他的潛意識比我想象的更強大。”
“11月20日：他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你最近經常忘記事情嗎？」”
“12月8日：我知道他發現了，但我必須繼續。”
最後一頁的記錄停在12月22日，只有一句話：
“他說：「林敘，如果你敢對我用那招，我會用同樣的方式還給你。」”
谷祈安合上筆記本，感覺背脊發涼，他走出書房，看到路憬笙正在檢查屍體附近的物品。
“有什麽發現？”谷祈安問。
路憬笙舉起一個透明證物袋，裏面裝著一小片金屬：“在沈青洲的枕頭下找到的，看起來像是某種醫用器械的零件。”
谷祈安接過袋子仔細看，那是一個小小的、精密的齒輪，直徑不超過一厘米，表面有磨損痕跡。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種東西。”路憬笙若有所思，“但一時想不起來。”
客廳裏，技術科的人開始拍照、取證，谷祈安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21層的高度，能看見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今天天氣陰沈，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隊裏的小陳發來的消息：
“谷隊，查了林敘和沈青洲的醫療記錄，林敘三個月前在市立醫院神經內科就診過，做了全套檢查，病歷顯示……他患有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癥，確診時間是9月18日。”
谷祈安盯著屏幕，感覺那些零碎的線索開始拼湊出一個令人心寒的輪廓。
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癥，進行性的記憶喪失，認知功能衰退，最終失去自我。
一個頂尖的催眠師，知道自己正在緩慢地忘記一切。
一個相戀五年的愛人，同樣是最頂尖的催眠師。
遺書上說：“我先去準備下一個夢境了。”
筆記本上說：“如果我必須離開，至少讓他不痛苦。”
沈青洲說：“我可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催眠師。”
谷祈安轉身看向客廳中央那兩具平靜的屍體，白色圖案環繞，手指勾連，像是某種莊重的告別儀式，又像是兩個頂尖催眠師之間的最後對決。
“憬笙。”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我可能需要你做一個特殊的毒理檢測。”
路憬笙擡頭：“檢測什麽？”
“檢測他們體內，除了致死藥物之外……”谷祈安頓了頓，“是否還有長期使用神經類藥物的痕跡，尤其是那種，可能影響記憶和認知的藥物。”
路憬笙的眼神銳利起來：“你懷疑林敘在對自己用藥？”
“不。”谷祈安搖頭，看向沈青洲平靜的臉，“我懷疑他們都在對彼此用藥，用最溫柔的方式，做最殘忍的事。”
窗外，今年的第一片雪花開始飄落。
落在21層的玻璃上，瞬間融化，像從未存在過的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