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雪地裏的記憶碎片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0章 雪地裏的記憶碎片
屍檢安排在當天下午一點。
路憬笙從現場直接去了市局法醫中心，觀瀾公寓的證物已陸續送達，技術科在客廳白色粉末圖案下方又發現了一層極淡的熒光痕跡——紫外線照射下，顯現出一個更覆雜的幾何圖形，像是某種疊加的暗示層。
“這是催眠引導圖裏常用的「嵌套暗示」。”技術科的老王把照片遞給谷祈安，“外層的白色圖案是顯性引導，內層的熒光圖案是潛性引導，通常用於……嗯，建立深層條件反射，或者埋藏記憶觸發點。”
谷祈安盯著照片上那些發光的線條：“能看出觸發條件是什麽嗎？”
老王搖頭：“太覆雜了，得找專家分析，但可以肯定的是，畫這圖案的人非常專業，甚至可能……自創了一套符號系統。”
另一邊，路憬笙在解剖室準備，兩具屍體並排在不銹鋼臺上，無影燈的光線讓他們的皮膚顯得過分蒼白，助手小楊遞來屍檢記錄板，低聲說：“路老師，家屬那邊……林敘的父母在外地，正在趕來的路上，沈青洲是孤兒，沒有直系親屬。”
“知道了。”路憬笙戴上口罩和護目鏡，目光落在林敘手腕的針孔上，他先進行體表檢查，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那個小小的創口。
針孔周圍有輕微的紅腫和硬結，提示註射發生在死前數小時內，但奇怪的是，創口邊緣非常整齊，像是用某種特制的針頭——不是普通醫用註射器。
“小楊，拍一下這個針孔的特寫，註意邊緣的斜切角度。”路憬笙說完，轉向沈青洲的手腕，同樣的針孔，同樣的整齊邊緣，連進入血管的角度都幾乎一致。
這不是慌亂中的自我註射，而是精確的、從容的操作。
屍表檢查結束後，路憬笙開始了系統解剖，當他打開林敘的胸腔，看到心臟的那一刻，眉頭微微皺起。
“谷隊，你最好過來看一下。”
谷祈安正在詢問室跟第一個證人談話——觀瀾公寓的保潔員劉姐，接到電話後，他對劉姐說了聲“稍等”，快步走向解剖室。
透過觀察窗，他看到路憬笙指著解剖臺旁監測儀屏幕上的圖像。
“林敘的心臟有輕度肥大，左心室壁增厚。”路憬笙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話器傳來，“但這不是最奇怪的，你看這裏——”
他指向心臟表面的血管分布：“冠狀動脈的走向有輕微變異，這種變異通常是先天性的，不會造成大問題，但是……”他頓了頓，“我在他血液裏檢測到了異常濃度的β-澱粉樣蛋白沈積物。”
谷祈安知道這個詞：“阿爾茨海默癥的標志物？”
“是的，但通常是在腦脊液和大腦皮層裏檢測到。”路憬笙用鑷子夾起一小片組織樣本，“血液裏這麽高的濃度，說明兩件事：第一，他的病情已經進入中後期；第二，他可能長期使用某種藥物，加速了蛋白的擴散。”
“什麽藥物？”
“我需要進一步做質譜分析。”路憬笙說，“但結合他神經內科的病歷記錄——三個月前確診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癥——以及這個，”他指了指針孔，“我懷疑他在進行某種實驗性自我治療。”
谷祈安沈默了幾秒：“沈青洲呢？”
“沈青洲的情況更奇怪。”路憬笙走到另一張解剖臺前，“他的心臟和主要臟器都很健康，沒有任何基礎疾病，但是……”他翻開沈青洲的頭皮，露出顱骨，“你看這裏。”
谷祈安湊近觀察窗，在沈青洲的枕骨位置，有一個非常微小、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這是什麽？”
“植入式電極的痕跡。”路憬笙的聲音變得凝重，“非常先進的型號，大概是兩到三年前植入的，切口愈合得很好，如果不是特意檢查，根本發現不了。”
“電極？用來做什麽？”
“深部腦刺激，通常用於治療重度抑郁、強迫癥，或者……”路憬笙擡起眼，“用於記憶編輯研究。”
解剖室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換氣系統低沈的嗡鳴聲。
谷祈安想起書房裏那些筆記，那句“記憶是可以被編輯的文本”。
一個可怕的猜想正在成形：林敘知道自己正在遺忘，於是他試圖用催眠和可能的神經幹預技術，來“編輯”沈青洲的記憶——讓他忘記自己，或者至少，忘記自己即將消失的事實。
但沈青洲察覺了，於是這個同樣頂尖的催眠師，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了這場記憶戰爭。
“死亡時間能精確嗎？”谷祈安問。
“根據胃內容物和肝溫，林敘的死亡時間在12月29日晚上10點到11點之間，沈青洲晚一到兩個小時。”路憬笙頓了頓，“但有個異常：沈青洲的屍僵發展速度比正常快15%左右。”
“原因？”
“可能是死前腎上腺素水平極高，或者……神經系統處於高度活躍狀態。”路憬笙重新戴好手套，“我需要檢查他們的腦組織，如果進行過深度催眠，海馬體和前額葉皮層可能會有細微變化。”
谷祈安回到詢問室時，保潔員劉姐正局促地捧著一次性水杯，她是觀瀾公寓的老員工，在這棟樓工作了八年。
“谷警官，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劉姐一看見他就急著解釋，“我就是按時打掃，林先生和沈先生人都很好，從來不拖欠物業費，還經常給值班的保安送水果……”
“別緊張，只是例行詢問。”谷祈安坐下來，打開記錄本，“你說他們人很好，具體是指？”
劉姐想了想：“就是……很有禮貌，每次見到都會打招呼，林先生雖然話少了點，但臉上總是帶著笑，沈先生活潑些，有時候還會跟我聊幾句家常，哦對了，上個月我孫子生病，沈先生知道了，還幫我聯系了醫院的專家號。”
“他們最近有什麽異常嗎？比如說吵架，或者情緒低落？”
“沒有啊。”劉姐搖頭，“至少我沒看見，不過……”她猶豫了一下，“大概三個月前吧，有一次我去打掃，聽見他們在書房裏說話，門沒關嚴，我聽見沈先生聲音挺急的，說什麽「你不能這樣，我不同意」，林先生就一直說「聽我的，青洲，這是為你好」。”
谷祈安記錄的手停頓了一下：“具體日期還記得嗎？”
“九月中下旬吧，那天是我生日，9月18號，所以記得。”
9月18日——正是林敘確診阿爾茨海默癥的日期。
“後來呢？”
“後來沈先生從書房出來，眼睛有點紅，但看到我馬上笑了，說沒事。”劉姐嘆氣，“我當時還想，情侶吵架很正常，但之後他們好像和好了，又跟以前一樣。”
“最近一個月呢？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
劉姐努力回憶：“嗯……林先生好像記性變差了，有一次他出門忘帶鑰匙，還是沈先生從診所趕回來給他開的門，還有幾次，他把垃圾袋放在門口，忘了拿下去。沈先生就每次出門都檢查一下。”
她的聲音低下去：“其實我們都看得出來，林先生身體可能出了問題，但沈先生照顧得很細心，從來不抱怨，有次電梯裏遇到，沈先生還笑著說「我家這位最近變笨了，我得把他看緊點」，林先生就在旁邊笑，一點不生氣。”
谷祈安又問了幾個問題，但劉姐能提供的信息有限，她最後離開時，小聲說：“谷警官，他們真的是很好的人……怎麽會這樣呢？”
這個問題，谷祈安暫時也無法回答。
下午三點，雪下大了，窗外一片白茫茫，整座城市變得安靜，谷祈安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裏技術科的車進進出出。
路憬笙的電話打來，聲音裏帶著疲憊：“腦組織切片初步結果出來了，林敘的海馬體萎縮程度比同齡人嚴重30%，符合阿爾茨海默癥中後期病理特征，但奇怪的是，他的前額葉皮層神經突觸密度異常高——通常這種情況下，認知功能衰退會更快，但他直到死前似乎還能保持一定的邏輯能力。”
“藥物作用？”
“可能，另外，沈青洲的腦部發現了一些……同步化異常。”路憬笙翻動報告紙的聲音傳來，“他的腦電波模擬圖顯示，死前一段時間，左右半球的α波和θ波出現了罕見的高度同步，這種同步通常發生在深度冥想、瀕死體驗，或者……”
“深度催眠狀態。”
“對，而且這種同步模式是人為誘導的痕跡——有明確的正弦波疊加特征。”路憬笙停頓了一下，“谷祈安，這不對勁，如果是自殺，一般人的腦電波會呈現混亂或抑制狀態，但沈青洲的大腦，在死前處於一種高度有序、高度專註的狀態。”
“像是……在執行某個程序？”
“或者在接受某個指令。”路憬笙的聲音嚴肅起來，“我需要重新檢查那兩枚戒指，還有，你們在書房發現的那臺設備，是什麽？”
谷祈安這才想起，技術科在書房書桌下面發現了一臺小型儀器，連著電源，但處於關閉狀態，他快步走向證物室。
那臺儀器大約筆記本電腦大小，銀灰色外殼，沒有商標，只有一個開關和幾個調節旋鈕，屏幕是黑的，但插著U盤。
“這是定制設備。”技術科的小趙正在檢查，“外殼是3D打印的，內部主板和芯片是市面能買到的開源神經反饋模塊改裝的，功能嘛……”他接通電源，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個簡潔的界面。
界面分為兩個區域，左邊是實時腦電波模擬圖，右邊是一系列參數調節選項：頻率、振幅、相位、同步閾值……
“這是一臺雙人腦電同步誘導儀。”小趙推了推眼鏡，“理論上，它可以監測兩個人的腦電波，並發出特定頻率的聲光刺激，讓兩人的腦波逐漸同步，常用於情侶深度冥想、雙人催眠治療。”
谷祈安盯著屏幕上那些參數，最後一組設置的時間戳是12月29日晚上9點47分，設置的同步目標頻率是7。83赫茲——舒曼共振頻率，被稱為“地球的腦波”。
“它能記錄使用數據嗎？”
“可以，存在這個U盤裏。”小趙拔出U盤插到電腦上，“但文件是加密的，需要時間破解。”
“盡快。”谷祈安說完，拿起裝著那兩枚戒指的證物袋。
鉑金素圈，**刻著字，林敘的那枚刻著：“青洲·2024。1。1·第1826天”，沈青洲的那枚刻著：“阿敘·2024。1。1·永遠的第0天”。
永遠的第0天。
谷祈安反覆看著這行字，忽然明白過來——林敘知道自己等不到五周年紀念日了，他的記憶正在崩塌，每一天都可能歸零，所以對沈青洲來說，和林敘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重新開始的第一天。
永遠的第0天，永遠的重逢，永遠初見的愛情。
他胸口發悶，轉身走出證物室，走廊盡頭，路憬笙剛從法醫中心回來，正在脫外套，雪花落在他肩頭，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漬。
“怎麽樣？”路憬笙走過來。
谷祈安把證物袋遞給他，指著那行刻字，路憬笙看了很久，睫毛微微顫動。
“阿爾茨海默癥患者的記憶衰退，通常是逆向的。”路憬笙輕聲說，“最近的事先忘，然後是短期記憶，最後是長期記憶，但有一種情況例外——如果某段記憶有強烈的情感綁定，可能會堅持到最後。”
“所以他們想用戒指來錨定這段記憶？”
“或者，”路憬笙擡起眼，“沈青洲想用這枚戒指告訴林敘：即使你忘記了所有，我也可以每天都讓你重新愛上我，從第0天開始，一遍又一遍。”
窗外雪勢漸猛，整個世界白得刺眼，谷祈安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夜晚，回音壁下那些扭曲的影子，當時路憬笙說：即使有未知存在，人類也不應該用暴力和犧牲去探索它們。
但愛呢？愛算不算一種未知存在？當愛遭遇不可逆轉的失去，人又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去面對？
“憬笙。”谷祈安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得了這樣的病。”谷祈安的聲音很平靜，“你會怎麽辦？”
路憬笙楞住了，雪花在他們之間的玻璃窗上凝結成霜花，形成覆雜而短暫的圖案，幾秒鐘後，路憬笙才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
“即使我可能會忘記你？”
“那就每天重新認識一次。”路憬笙轉開視線，耳根微微發紅，“反正你這個人……第一次見的時候，也挺讓人印象深刻的。”
谷祈安笑了，胸腔裏那股沈悶感消散了些，他伸手，輕輕拂去路憬笙頭發上殘留的雪水。
這時，小陳急匆匆跑過來：“谷隊，林敘的父母到了，在接待室，還有，潛淵診所的幾位員工也來了，想了解情況。”
調查要繼續，無論這個案子多麽令人心碎，真相都需要被拼湊完整。
谷祈安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刑警的面具：“憬笙，毒理報告什麽時候能出來？”
“明天上午，但我需要一種特殊試劑的比對樣本，已經聯系了省廳實驗室。”
“好，我先去見家屬。”谷祈安走向接待室，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說，“對了，雖然明天是我生日，但給你也準備了一份禮物……我準備好了，等這個案子結束。”
路憬笙看著他走進接待室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一個購物網站的訂單頁面——定制款皮質筆記本，內頁邊緣鍍金，封面刻著谷祈安的名字縮寫和一行小字：“給需要記住一切的人”。
他其實也準備了禮物，在谷祈安提醒他生日之前就準備好了。
雪還在下，走廊的暖氣很足，但路憬笙忽然覺得有些冷，他想起林敘和沈青洲並排躺在白色圖案中央的樣子，想起那兩枚戒指，想起“永遠的第0天”。
愛可以多堅韌，才能對抗記憶的消逝？
而當兩個最懂記憶的人，決定用最極端的方式守護愛情時，那條界限，又在哪裏？
接待室的門關著，隱約能聽到壓抑的哭聲，路憬笙轉身走向樓梯，決定再去一趟現場，有些答案，可能需要回到開始的地方尋找。
他穿過市局大廳時，值班室的電視正在播放天氣預報：“受強冷空氣影響，本市將持續降雪，預計元旦當天有中到大雪，請市民註意防寒保暖……”
2023年的最後一場雪，似乎要下很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屍檢安排在當天下午一點。
路憬笙從現場直接去了市局法醫中心，觀瀾公寓的證物已陸續送達，技術科在客廳白色粉末圖案下方又發現了一層極淡的熒光痕跡——紫外線照射下，顯現出一個更覆雜的幾何圖形，像是某種疊加的暗示層。
“這是催眠引導圖裏常用的「嵌套暗示」。”技術科的老王把照片遞給谷祈安，“外層的白色圖案是顯性引導，內層的熒光圖案是潛性引導，通常用於……嗯，建立深層條件反射，或者埋藏記憶觸發點。”
谷祈安盯著照片上那些發光的線條：“能看出觸發條件是什麽嗎？”
老王搖頭：“太覆雜了，得找專家分析，但可以肯定的是，畫這圖案的人非常專業，甚至可能……自創了一套符號系統。”
另一邊，路憬笙在解剖室準備，兩具屍體並排在不銹鋼臺上，無影燈的光線讓他們的皮膚顯得過分蒼白，助手小楊遞來屍檢記錄板，低聲說：“路老師，家屬那邊……林敘的父母在外地，正在趕來的路上，沈青洲是孤兒，沒有直系親屬。”
“知道了。”路憬笙戴上口罩和護目鏡，目光落在林敘手腕的針孔上，他先進行體表檢查，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那個小小的創口。
針孔周圍有輕微的紅腫和硬結，提示註射發生在死前數小時內，但奇怪的是，創口邊緣非常整齊，像是用某種特制的針頭——不是普通醫用註射器。
“小楊，拍一下這個針孔的特寫，註意邊緣的斜切角度。”路憬笙說完，轉向沈青洲的手腕，同樣的針孔，同樣的整齊邊緣，連進入血管的角度都幾乎一致。
這不是慌亂中的自我註射，而是精確的、從容的操作。
屍表檢查結束後，路憬笙開始了系統解剖，當他打開林敘的胸腔，看到心臟的那一刻，眉頭微微皺起。
“谷隊，你最好過來看一下。”
谷祈安正在詢問室跟第一個證人談話——觀瀾公寓的保潔員劉姐，接到電話後，他對劉姐說了聲“稍等”，快步走向解剖室。
透過觀察窗，他看到路憬笙指著解剖臺旁監測儀屏幕上的圖像。
“林敘的心臟有輕度肥大，左心室壁增厚。”路憬笙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話器傳來，“但這不是最奇怪的，你看這裏——”
他指向心臟表面的血管分布：“冠狀動脈的走向有輕微變異，這種變異通常是先天性的，不會造成大問題，但是……”他頓了頓，“我在他血液裏檢測到了異常濃度的β-澱粉樣蛋白沈積物。”
谷祈安知道這個詞：“阿爾茨海默癥的標志物？”
“是的，但通常是在腦脊液和大腦皮層裏檢測到。”路憬笙用鑷子夾起一小片組織樣本，“血液裏這麽高的濃度，說明兩件事：第一，他的病情已經進入中後期；第二，他可能長期使用某種藥物，加速了蛋白的擴散。”
“什麽藥物？”
“我需要進一步做質譜分析。”路憬笙說，“但結合他神經內科的病歷記錄——三個月前確診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癥——以及這個，”他指了指針孔，“我懷疑他在進行某種實驗性自我治療。”
谷祈安沈默了幾秒：“沈青洲呢？”
“沈青洲的情況更奇怪。”路憬笙走到另一張解剖臺前，“他的心臟和主要臟器都很健康，沒有任何基礎疾病，但是……”他翻開沈青洲的頭皮，露出顱骨，“你看這裏。”
谷祈安湊近觀察窗，在沈青洲的枕骨位置，有一個非常微小、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這是什麽？”
“植入式電極的痕跡。”路憬笙的聲音變得凝重，“非常先進的型號，大概是兩到三年前植入的，切口愈合得很好，如果不是特意檢查，根本發現不了。”
“電極？用來做什麽？”
“深部腦刺激，通常用於治療重度抑郁、強迫癥，或者……”路憬笙擡起眼，“用於記憶編輯研究。”
解剖室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換氣系統低沈的嗡鳴聲。
谷祈安想起書房裏那些筆記，那句“記憶是可以被編輯的文本”。
一個可怕的猜想正在成形：林敘知道自己正在遺忘，於是他試圖用催眠和可能的神經幹預技術，來“編輯”沈青洲的記憶——讓他忘記自己，或者至少，忘記自己即將消失的事實。
但沈青洲察覺了，於是這個同樣頂尖的催眠師，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了這場記憶戰爭。
“死亡時間能精確嗎？”谷祈安問。
“根據胃內容物和肝溫，林敘的死亡時間在12月29日晚上10點到11點之間，沈青洲晚一到兩個小時。”路憬笙頓了頓，“但有個異常：沈青洲的屍僵發展速度比正常快15%左右。”
“原因？”
“可能是死前腎上腺素水平極高，或者……神經系統處於高度活躍狀態。”路憬笙重新戴好手套，“我需要檢查他們的腦組織，如果進行過深度催眠，海馬體和前額葉皮層可能會有細微變化。”
谷祈安回到詢問室時，保潔員劉姐正局促地捧著一次性水杯，她是觀瀾公寓的老員工，在這棟樓工作了八年。
“谷警官，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劉姐一看見他就急著解釋，“我就是按時打掃，林先生和沈先生人都很好，從來不拖欠物業費，還經常給值班的保安送水果……”
“別緊張，只是例行詢問。”谷祈安坐下來，打開記錄本，“你說他們人很好，具體是指？”
劉姐想了想：“就是……很有禮貌，每次見到都會打招呼，林先生雖然話少了點，但臉上總是帶著笑，沈先生活潑些，有時候還會跟我聊幾句家常，哦對了，上個月我孫子生病，沈先生知道了，還幫我聯系了醫院的專家號。”
“他們最近有什麽異常嗎？比如說吵架，或者情緒低落？”
“沒有啊。”劉姐搖頭，“至少我沒看見，不過……”她猶豫了一下，“大概三個月前吧，有一次我去打掃，聽見他們在書房裏說話，門沒關嚴，我聽見沈先生聲音挺急的，說什麽「你不能這樣，我不同意」，林先生就一直說「聽我的，青洲，這是為你好」。”
谷祈安記錄的手停頓了一下：“具體日期還記得嗎？”
“九月中下旬吧，那天是我生日，9月18號，所以記得。”
9月18日——正是林敘確診阿爾茨海默癥的日期。
“後來呢？”
“後來沈先生從書房出來，眼睛有點紅，但看到我馬上笑了，說沒事。”劉姐嘆氣，“我當時還想，情侶吵架很正常，但之後他們好像和好了，又跟以前一樣。”
“最近一個月呢？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
劉姐努力回憶：“嗯……林先生好像記性變差了，有一次他出門忘帶鑰匙，還是沈先生從診所趕回來給他開的門，還有幾次，他把垃圾袋放在門口，忘了拿下去。沈先生就每次出門都檢查一下。”
她的聲音低下去：“其實我們都看得出來，林先生身體可能出了問題，但沈先生照顧得很細心，從來不抱怨，有次電梯裏遇到，沈先生還笑著說「我家這位最近變笨了，我得把他看緊點」，林先生就在旁邊笑，一點不生氣。”
谷祈安又問了幾個問題，但劉姐能提供的信息有限，她最後離開時，小聲說：“谷警官，他們真的是很好的人……怎麽會這樣呢？”
這個問題，谷祈安暫時也無法回答。
下午三點，雪下大了，窗外一片白茫茫，整座城市變得安靜，谷祈安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裏技術科的車進進出出。
路憬笙的電話打來，聲音裏帶著疲憊：“腦組織切片初步結果出來了，林敘的海馬體萎縮程度比同齡人嚴重30%，符合阿爾茨海默癥中後期病理特征，但奇怪的是，他的前額葉皮層神經突觸密度異常高——通常這種情況下，認知功能衰退會更快，但他直到死前似乎還能保持一定的邏輯能力。”
“藥物作用？”
“可能，另外，沈青洲的腦部發現了一些……同步化異常。”路憬笙翻動報告紙的聲音傳來，“他的腦電波模擬圖顯示，死前一段時間，左右半球的α波和θ波出現了罕見的高度同步，這種同步通常發生在深度冥想、瀕死體驗，或者……”
“深度催眠狀態。”
“對，而且這種同步模式是人為誘導的痕跡——有明確的正弦波疊加特征。”路憬笙停頓了一下，“谷祈安，這不對勁，如果是自殺，一般人的腦電波會呈現混亂或抑制狀態，但沈青洲的大腦，在死前處於一種高度有序、高度專註的狀態。”
“像是……在執行某個程序？”
“或者在接受某個指令。”路憬笙的聲音嚴肅起來，“我需要重新檢查那兩枚戒指，還有，你們在書房發現的那臺設備，是什麽？”
谷祈安這才想起，技術科在書房書桌下面發現了一臺小型儀器，連著電源，但處於關閉狀態，他快步走向證物室。
那臺儀器大約筆記本電腦大小，銀灰色外殼，沒有商標，只有一個開關和幾個調節旋鈕，屏幕是黑的，但插著U盤。
“這是定制設備。”技術科的小趙正在檢查，“外殼是3D打印的，內部主板和芯片是市面能買到的開源神經反饋模塊改裝的，功能嘛……”他接通電源，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個簡潔的界面。
界面分為兩個區域，左邊是實時腦電波模擬圖，右邊是一系列參數調節選項：頻率、振幅、相位、同步閾值……
“這是一臺雙人腦電同步誘導儀。”小趙推了推眼鏡，“理論上，它可以監測兩個人的腦電波，並發出特定頻率的聲光刺激，讓兩人的腦波逐漸同步，常用於情侶深度冥想、雙人催眠治療。”
谷祈安盯著屏幕上那些參數，最後一組設置的時間戳是12月29日晚上9點47分，設置的同步目標頻率是7。83赫茲——舒曼共振頻率，被稱為“地球的腦波”。
“它能記錄使用數據嗎？”
“可以，存在這個U盤裏。”小趙拔出U盤插到電腦上，“但文件是加密的，需要時間破解。”
“盡快。”谷祈安說完，拿起裝著那兩枚戒指的證物袋。
鉑金素圈，**刻著字，林敘的那枚刻著：“青洲·2024。1。1·第1826天”，沈青洲的那枚刻著：“阿敘·2024。1。1·永遠的第0天”。
永遠的第0天。
谷祈安反覆看著這行字，忽然明白過來——林敘知道自己等不到五周年紀念日了，他的記憶正在崩塌，每一天都可能歸零，所以對沈青洲來說，和林敘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重新開始的第一天。
永遠的第0天，永遠的重逢，永遠初見的愛情。
他胸口發悶，轉身走出證物室，走廊盡頭，路憬笙剛從法醫中心回來，正在脫外套，雪花落在他肩頭，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漬。
“怎麽樣？”路憬笙走過來。
谷祈安把證物袋遞給他，指著那行刻字，路憬笙看了很久，睫毛微微顫動。
“阿爾茨海默癥患者的記憶衰退，通常是逆向的。”路憬笙輕聲說，“最近的事先忘，然後是短期記憶，最後是長期記憶，但有一種情況例外——如果某段記憶有強烈的情感綁定，可能會堅持到最後。”
“所以他們想用戒指來錨定這段記憶？”
“或者，”路憬笙擡起眼，“沈青洲想用這枚戒指告訴林敘：即使你忘記了所有，我也可以每天都讓你重新愛上我，從第0天開始，一遍又一遍。”
窗外雪勢漸猛，整個世界白得刺眼，谷祈安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夜晚，回音壁下那些扭曲的影子，當時路憬笙說：即使有未知存在，人類也不應該用暴力和犧牲去探索它們。
但愛呢？愛算不算一種未知存在？當愛遭遇不可逆轉的失去，人又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去面對？
“憬笙。”谷祈安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得了這樣的病。”谷祈安的聲音很平靜，“你會怎麽辦？”
路憬笙楞住了，雪花在他們之間的玻璃窗上凝結成霜花，形成覆雜而短暫的圖案，幾秒鐘後，路憬笙才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
“即使我可能會忘記你？”
“那就每天重新認識一次。”路憬笙轉開視線，耳根微微發紅，“反正你這個人……第一次見的時候，也挺讓人印象深刻的。”
谷祈安笑了，胸腔裏那股沈悶感消散了些，他伸手，輕輕拂去路憬笙頭發上殘留的雪水。
這時，小陳急匆匆跑過來：“谷隊，林敘的父母到了，在接待室，還有，潛淵診所的幾位員工也來了，想了解情況。”
調查要繼續，無論這個案子多麽令人心碎，真相都需要被拼湊完整。
谷祈安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刑警的面具：“憬笙，毒理報告什麽時候能出來？”
“明天上午，但我需要一種特殊試劑的比對樣本，已經聯系了省廳實驗室。”
“好，我先去見家屬。”谷祈安走向接待室，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說，“對了，雖然明天是我生日，但給你也準備了一份禮物……我準備好了，等這個案子結束。”
路憬笙看著他走進接待室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一個購物網站的訂單頁面——定制款皮質筆記本，內頁邊緣鍍金，封面刻著谷祈安的名字縮寫和一行小字：“給需要記住一切的人”。
他其實也準備了禮物，在谷祈安提醒他生日之前就準備好了。
雪還在下，走廊的暖氣很足，但路憬笙忽然覺得有些冷，他想起林敘和沈青洲並排躺在白色圖案中央的樣子，想起那兩枚戒指，想起“永遠的第0天”。
愛可以多堅韌，才能對抗記憶的消逝？
而當兩個最懂記憶的人，決定用最極端的方式守護愛情時，那條界限，又在哪裏？
接待室的門關著，隱約能聽到壓抑的哭聲，路憬笙轉身走向樓梯，決定再去一趟現場，有些答案，可能需要回到開始的地方尋找。
他穿過市局大廳時，值班室的電視正在播放天氣預報：“受強冷空氣影響，本市將持續降雪，預計元旦當天有中到大雪，請市民註意防寒保暖……”
2023年的最後一場雪，似乎要下很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