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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夜的來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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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夜的來訪者

趙明遠的家位於城東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區,七層板樓,外墻塗料剝落,樓道燈大多損壞,此時已是晚上八點半,整棟樓只有零星幾個窗戶亮著燈,趙明遠家所在的四樓一片漆黑。

谷祈安和路憬笙趕到時,兩名便衣警員正守在樓下。“五分鐘前突然滅的燈,”其中一人匯報,“我們立刻上樓敲門,但無人應答,門從裏面反鎖了,聽不到任何動靜。”

“電力檢查過嗎?”谷祈安擡頭看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戶。

“整棟樓供電正常,只有他家沒電,應該是室內跳閘或者人為關閉。”

路祈安已從車上取下勘查箱。“鑰匙呢?”

“物業拿來了備用鑰匙,但反鎖的情況下可能需要破門。”

“先試試。”谷祈安接過鑰匙串,示意警員們做好破門準備。

四人快速上樓,樓道裏堆滿雜物,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貓尿的混合氣味,401室門前,谷祈安先貼門傾聽——一片死寂。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但門只打開一條縫就被保險鏈卡住,谷祈安用手電照進去,客廳空無一人,家具擺放整齊,沒有打鬥痕跡。

“趙先生?我們是警察!”他提高聲音。

無人回應。

“破門。”

特制的破門工具很快撞斷保險鏈,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奇怪的氣味飄出——不是腐敗或血腥,而是一種甜膩的香氣,混合著灰塵和……某種香料的味道。

谷祈安率先進入,持槍警戒,路憬笙跟在他身後,頭燈照亮室內,客廳確實空蕩,茶幾上擺著幾個空啤酒罐和煙灰缸,電視**放在沙發扶手上,一切如常。

但那股甜膩的香氣越來越濃。

“是焚香。”路憬笙判斷,“寺廟裏常見的那種檀香,但混合了其他東西。”

他們檢查每個房間,臥室床鋪淩亂,衣櫃半開,幾件衣服散落在地上,書房的書桌上攤開著一些紙張,上面寫滿了潦草的字跡——“她們回來了”“在墻上”“門要開了”……

最異常的是廚房,冰箱門敞開著,裏面的食物已經腐爛,流出渾濁的液體,但竈臺上卻擺放著一個精致的銅制香爐,三支黑色的細香正在燃燒,散發出詭異的甜香。

“人剛離開不久。”路憬笙用戴手套的手指碰了碰香灰,“還有餘溫,最多十分鐘。”

谷祈安立刻聯系指揮中心:“目標可能還在附近,封鎖小區所有出口,調取監控。”

路憬笙則開始細致勘查,在書房的書架後面,他發現了一個隱藏的小空間——不是暗室,更像是一個簡陋的祭壇:墻上貼著十幾張照片,全是同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應該是趙明遠已故的妻女,照片周圍貼滿了黑色羽毛,地面上用白色粉末畫著一個覆雜的符號,與教堂和別墅的圖案同源。

但最引人註目的是祭壇中央擺放的東西:一個玻璃罐,裏面浸泡著一顆眼球。

路憬笙小心地取下罐子,眼球保存得很好,瞳孔是深棕色,虹膜紋理清晰,從大小判斷,屬於成人。

“不是女性的。”他觀察後說,“可能是男性捐贈,或者……來自某個受害者。”

谷祈安走進書房,看到祭壇時眉頭緊皺:“他在家裏搞這個,鄰居沒發現?”

“香氣可以掩蓋很多氣味。”路憬笙指著香爐,“而且這種特制的香可能有致幻作用,會讓趙明遠自己產生幻覺,分不清現實。”

技術科的勘查隊很快抵達,開始全面取證,路憬笙在臥室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個藥瓶,標簽被撕掉了,但裏面是黑色的膠囊,他取樣準備化驗。

谷祈安的手機震動,是老陳:“谷隊,小區監控查到了,半小時前,有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人進了這棟樓,十分鐘後離開,身高約一米七五,中等體型,但帽子遮住了臉,奇怪的是……”

“是什麽?”

“樓道的監控在同一時間出現了幹擾,畫面雪花了兩分鐘,技術科說可能是信號幹擾器。”

“專業設備。”谷祈安看向路憬笙,“不是趙明遠自己,是有人來找他。”

“徐文淵?”路憬笙猜測,“或者是林悅的同夥。”

“趙明遠現在人在哪?”

“不知道,但黑衣人是空手離開的,沒有攜帶大件物品,所以趙明遠可能還在樓裏,或者被藏在其他地方帶走了。”

就在這時,一個勘查隊員在衛生間喊道:“這裏有發現!”

衛生間面積很小,浴簾拉著一半,勘查隊員掀開浴簾,浴缸裏空無一物,但墻上用紅色顏料寫滿了字,不是血,像是口紅或者蠟筆。

字跡癲狂:“她們在墻裏看著我”

“小雅說門在衣櫃後面”

“爸爸你要來嗎”

“第十七次敲門聲……”

“小雅……”路憬笙重覆這個名字,“徐文淵的女兒,趙明遠怎麽會知道她?”

“真菌導致的幻覺讓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谷祈安推測,“或者林悅在咨詢中暗示過他。”

路憬笙仔細閱讀墻上的文字,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行較小的字:“地下室有答案,但不要一個人去。”

“這棟樓有地下室嗎?”

詢問物業經理後得知,這棟樓確實有一個公共地下室,用於存放住戶的雜物,但常年上鎖,很少有人使用。

地下室入口在樓道最深處,一扇銹蝕的鐵門,物業經理哆嗦著打開鎖,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手電光照射進去,裏面堆滿破舊家具、紙箱、自行車,積了厚厚的灰塵,空氣不流通,有種窒息的悶熱感。

“分頭找。”谷祈安示意。

路憬笙往左,谷祈安往右,頭燈光束在雜物間移動,灰塵在光柱中飛舞,路憬笙小心地繞過一堆舊報紙,忽然腳下一滑——踩到了什麽軟的東西。

低頭,是一床卷起來的舊棉被,他用腳輕輕撥開,被子散開,露出裏面包裹的東西。

一只小孩的鞋子,粉色,左腳,尺碼大約適合七八歲的女孩。

小雅的鞋?

路憬笙蹲下身,仔細檢查鞋子,很舊,鞋底磨損嚴重,但洗得很幹凈,鞋子裏塞著一張折疊的紙條。

展開,是稚嫩的鉛筆字:“爸爸說這裏安全,但我想回家,媽媽什麽時候來接我?”

字條背面有一個日期:三個月前。

路憬笙感到心臟一緊,小雅可能真的在這裏待過,而且是不久前。

“谷祈安。”他揚聲喊道,“這裏有發現。”

谷祈安走過來,看到鞋子時臉色驟變,他立刻聯系指揮中心:“調取這棟樓過去三個月所有進出人員的監控,重點查找攜帶兒童的畫面。”

兩人繼續搜索,在地下室最裏面的角落,他們發現了一個用紙箱和舊毯子搭成的“小窩”:地上鋪著墊子,旁邊放著幾個空礦泉水瓶和零食包裝袋,還有一個破舊的兔子玩偶。

玩偶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木牌,上面刻著:“小雅·第七翼”。

“第七翼……”路憬笙想起別墅裏的十六具屍體,“如果小雅是第七翼,那意味著她不是最後一個,但為什麽她的順序這麽靠前?”

谷祈安檢查玩偶:“很舊了,但最近被清洗過,她可能真的一直在這裏,直到最近才被轉移。”

“轉移去哪了?為什麽轉移?”

就在這時,路憬笙的手機收到一條信息,是技術科發來的黑色膠囊化驗初步結果:“成分含有鴉巢菌孢子濃縮提取物,混合苯二氮類鎮靜劑,高劑量可導致強烈幻覺和記憶紊亂。”

“趙明遠在服用這種藥。”路憬笙把結果給谷祈安看,“所以他的幻覺不只是真菌環境導致的,是主動服藥的結果。”

“被控制的。”谷祈安總結,“林悅以「治療」為名給他開藥,實則在強化他的幻覺,讓他更容易接受「鴉神」的理念。”

兩人離開地下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小區外,警車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幾戶鄰居被警察敲門詢問,但都表示很少見到趙明遠,偶爾遇到也是匆匆低頭走過,從不交談。

“獨居、孤僻、有創傷史——完美的目標。”路憬笙站在樓道口,夜風吹起他的長發,“林悅和徐文淵的篩選標準很明確。”

谷祈安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但小雅為什麽會被卷進來?她才八歲。”

“也許她真的有某種「特殊」。”路憬笙想起筆記本裏的話,“「能看見門後的世界」——可能是某種精神特質,或者只是真菌環境下產生的幻覺,但在徐文淵看來,那是「神啟」。”

回到市局,更多信息匯總過來,趙明遠的手機定位最後出現在城西的舊工業區,時間是今天下午五點,之後信號消失,他的銀行賬戶在三天前取出了所有現金,共計八萬元。

“準備跑路,或者……準備用於儀式。”老陳說,“但被人搶先一步帶走了。”

“黑衣人的身份有線索嗎?”

“監控太模糊,無法識別,但有一個細節:他走路時左腿微跛,像是舊傷。”

路憬笙和谷祈安同時想起一個人:徐文淵的檔案裏提到,他十年前出過車禍,左腿骨折,留有後遺癥。

“是徐文淵本人。”谷祈安確定,“他還活著,而且親自來帶走趙明遠。”

“為什麽現在才動手?趙明遠已經被控制三個月了。”

“時機。”路憬笙思考,“也許需要特定的時間節點,或者……需要小雅先達到某種狀態。”

夜深了,但專案組無人休息,路憬笙在實驗室分析從趙明遠家帶回的樣本,谷祈安在指揮中心協調搜查,淩晨兩點,路憬笙終於有了關鍵發現。

他在黑色膠囊裏除了鴉巢菌孢子,還檢測到了一種罕見的化合物:N,N-二甲基色胺衍生物,這是一種強效致幻劑,在某些傳統薩滿儀式中使用。

“這不是現代化學合成的。”路憬笙向谷祈安展示分析報告,“提取自某種南美植物,徐文淵的微生物學背景可能涉及民族植物學研究。”

“他能弄到這種原料?”

“如果羽化生物公司真的與新人類基金會有聯系,那他們的國際網絡可以獲取各種稀有物質。”路憬笙調出數據庫,“更關鍵的是,這種衍生物與鴉巢菌孢子有協同作用,能產生一種特殊狀態——使用者會感覺自己「靈魂出竅」,「看見彼岸」。”

“所以那些「看見亡魂」的幻覺……”

“是被精心設計的藥物反應。”路憬笙點頭,“趙明遠以為自己能看見死去的妻女,其實是藥物和暗示的共同作用,林悅在心理咨詢中不斷強化這種幻覺,讓他相信自己的「特殊」。”

谷祈安沈默了,這種精密的操控,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膽寒,摧毀一個人的理智,讓他自願走向祭壇。

“小雅呢?”他問,“她也服藥了嗎?”

“可能沒有,或者劑量不同。”路憬笙說,“兒童大腦發育不完全,對致幻劑的反應可能更極端,她可能真的產生了無法區分現實的幻覺,把父親的形象當作了「鴉神」的使者。”

淩晨三點,一個意外的線索出現,國際刑警組織發來一份加密文件:三年前,新人類基金會在南美的一個研究站曾進行過“傳統薩滿儀式與神經科學融合”的實驗,實驗記錄中提到一個代號“渡鴉”的研究員,真名正是徐文淵。

文件還提到,該實驗因為“倫理問題”被基金會叫停,但徐文淵拒絕停止,帶著部分數據和樣本離開,此後他銷聲匿跡,直到現在。

“所以徐文淵不是Γ的追隨者,他是從新人類基金會叛逃的。”谷祈安理清關系,“他帶走了自己的研究,繼續獨立進行實驗,但資金可能還是通過某些渠道從基金會流出。”

“理念分歧。”路憬笙想起音頻中徐文淵的話,“他認為Γ的方向錯了,選擇了自己的路,更神秘主義,更接近原始宗教。”

“但同樣瘋狂。”

天快亮時,老陳帶來了一個消息:趙明遠的車找到了,在城西工業區的一個廢棄倉庫外,車內無人,但後座上發現了少量黑色羽毛,和一個註射器。

註射器內殘留的液體化驗結果顯示,含有高濃度的鴉巢菌孢子和致幻劑。

“他被註射了藥物。”路憬笙看著報告,“劑量足以讓人進入昏迷或極度幻覺狀態,徐文淵需要他「自願」成為祭品,所以用藥物制造這種「自願」的假象。”

“倉庫搜查了嗎?”

“正在搜,但面積很大,需要時間。”

谷祈安走到窗邊,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第十六具屍體被發現還不到四十八小時,但案件已經迅速發酵,媒體雖然被暫時壓住,但紙包不住火,很快就會有風聲走漏。

“我們需要在下一個受害者出現前,找到徐文淵。”他說,“第十七次獻祭如果完成,可能真的會引發更極端的後果。”

路憬笙也看向窗外:“小雅是鑰匙,找到她,就能找到徐文淵。”

“但一個八歲的女孩,可能已經……”

“她還活著。”路憬笙想起地下室那個簡陋的窩,那只洗幹凈的鞋子,“徐文淵在保護她,用他的方式,他不認為自己在傷害女兒,相反,他認為在「提升」她。”

“扭曲的愛。”

“所有瘋狂的核心,往往都有愛的扭曲形態。”

上午八點,一夜未眠的兩人簡單洗漱,繼續工作,路憬笙在整理所有現場符號的完整圖譜時,突然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每個符號下方都有一串極小的數字,像是坐標,但又不對應經緯度。

他將數字輸入一個專門破譯密碼的軟件,半小時後,軟件輸出了一個地址列表——正是十六個死者生前最後出現的地點。

但第十七組數字,指向了一個不在列表上的地方:青林山公墓。

“墓地?”谷祈安看著屏幕,“他去墓地幹什麽?”

“也許是藏身地,或者……儀式地點。”路憬笙放大地圖,“青林山公墓是本市最老的公墓之一,很多區域已經廢棄,管理疏松。”

“通知山下的派出所,先派人去查看,我們隨後就到。”

車子駛向城北的青林山,清晨的山路籠罩著薄霧,兩旁松柏森森,公墓管理處在山腳,一個睡眼惺忪的老管理員被警察叫醒。

“最近有沒有可疑人員進出?”谷祈安出示證件。

“這裏天天都有人進出,掃墓的、施工的……”管理員打了個哈欠,“但要說可疑,半個月前倒是有個人,租了後山一個廢棄的舊墓室,說是要整修祖墳,付了三個月的租金,現金。”

“什麽人?”

“五十多歲,戴眼鏡,腿有點跛,他說姓徐。”

是徐文淵。

在管理員的帶領下,他們沿著長滿青苔的石階往山上走,後山是公墓最老的區域,墓碑大多建於民國時期,許多已經倒塌,被荒草淹沒。

“就是那個。”管理員指著一個半嵌入山坡的石屋,“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家族墓室,解放後就沒用了。”

石屋外觀很普通,石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新鎖,谷祈安示意管理員退後,讓特警準備破門。

但路憬笙攔住了他:“等等。”

他蹲下身,檢查門縫,沒有光透出,但能聞到那股熟悉的甜膩香氣——檀香混合著其他東西。

“裏面可能有人。”他低聲說,“或者,有陷阱。”

谷祈安點頭,示意特警從側面接近,破門器撞開石鎖的瞬間,特警迅速閃開,但沒有任何爆炸或襲擊。

門緩緩向內打開。

手電光照進去,石室內部比想象中大,約有三十平米,中央擺放著一個石棺,但棺蓋被移開了,四周墻上掛滿了黑色的布幔,地面上繪制著巨大的符號圖案——與別墅、教堂、趙明遠家的一脈相承。

但最令人震驚的,是石棺旁坐著的人。

一個瘦小的女孩,七八歲年紀,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梳得很整齊,她抱著一個破舊的兔子玩偶,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仿佛沒有看見闖入的警察。

她身邊,石棺的邊緣,放著一把沾血的匕首。

而石棺內部,躺著一個人——趙明遠,他雙眼緊閉,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但他的額頭已經被刻上了那個波浪線交叉的符號,只是還未完成,缺少中心的那個點。

女孩緩緩轉頭,看向門口的路憬笙和谷祈安。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潭。

然後她開口,聲音稚嫩卻平靜:

“爸爸說,你們會來。”

“但第十七次獻祭,必須完成。”

她拿起匕首。

“小雅!”谷祈安沖進去。

但女孩的動作更快,她沒有刺向趙明遠,而是將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左手腕。

“用我的血,完成圓環。”她說,眼神瘋狂而虔誠,“爸爸說,我是第七翼,也是最後一翼,生與死的門,需要血緣的鑰匙。”

刀刃劃破皮膚,鮮血湧出。

路憬笙沖上前,一把奪下匕首,同時用隨身攜帶的止血帶迅速包紮,女孩沒有反抗,只是看著他,嘴角浮現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太晚了。”她輕聲說,“門已經開了,我看見媽媽了……她在等我。”

然後她的眼睛翻白,暈了過去。

石室裏,只剩下趙明遠微弱的呼吸聲,和墻上那些黑色布幔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而在石室的深處,另一扇小門虛掩著。

門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一個男人低沈的嘆息。

徐文淵就在這裏。

而在外面,清晨的陽光終於穿透霧氣,照在這座古老的公墓上。

但黑暗的儀式,似乎才剛剛進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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