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鴉羽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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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鴉羽別墅
海風的鹹澀氣息還殘留在呼吸裏，路憬笙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兩天前，他和谷祈安還赤腳踩在細軟的沙灘上，聽潮汐來去如永恒的呼吸，此刻，省道兩側的桉樹卻將光影切割成急促的碎片，提醒著他們正駛回那座永遠在運轉的城市。
“後悔提前回來了？”谷祈安單手搭著方向盤，瞥了他一眼。
路憬笙搖頭，長發在肩頭輕晃：“假期夠了，再待下去，反而會不安。”
這是實話，十八年來，他第一次真正放下重負，卻發現自己早已習慣了肩上的重量，海邊的七天像一場奢侈的夢，夢裏沒有屍臭、沒有罪案、沒有Γ凝視般的眼睛，但夢總會醒，而醒來的世界，才是他真正歸屬的所在。
谷祈安的手機在車載支架上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市局指揮中心。
兩人對視一眼——休假期間，除非急事，不會直接聯系。
谷祈安按下免提：“我是谷祈安。”
“谷隊，抱歉打擾你們休假。”老陳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背景音嘈雜，“城北出大案子了，芙蓉山莊，七號別墅，現場……非常棘手。”
“具體什麽情況？”
“別墅裏發現了多具屍體，初步判斷至少十具以上，狀態……”老陳頓了頓，“半腐敗，全部被懸掛在室內，現場有強烈儀式感，可能涉及邪教或連環殺人，分局的人已經封鎖了，但案子太大，局長點名要你回來主抓。”
谷祈安的臉色沈下來：“我們還有四十分鐘到市區，先傳現場照片過來。”
“馬上發，另外……”老陳的聲音壓低了些，“別墅的產權登記有點問題，業主叫徐文淵，五十六歲，但這個人三年前就報失蹤了，更奇怪的是，這棟別墅在系統裏的備案狀態是「已拆除」。”
“已拆除？”
“對，城建檔案顯示，芙蓉山莊七號別墅因年久失修，兩年前就被列入危房拆除計劃，去年十一月完成拆除，但我們現在看到的別墅，明明還立在那裏。”
路憬笙已經打開了自己的手機，接收老陳發來的現場照片，第一張是別墅外觀：三層歐式建築，外墻爬滿枯死的藤蔓，窗戶玻璃大多破碎，像空洞的眼眶，第二張是從破窗向內拍攝的局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可見天花板上垂下的繩索，以及懸掛其上的模糊人形。
第三張是特寫，路憬笙放大了圖片。
一具男性屍體，穿著深色西裝，但衣物已經與半腐爛的皮肉粘連，屍體被繩索捆縛成跪姿，雙臂反剪，頭顱低垂，最詭異的是，屍體的胸口被剖開，露出森白的肋骨，而胸腔內……被塞滿了黑色的羽毛。
鴉羽。
路憬笙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他見過無數死亡現場，但如此具有儀式感和象征意義的布置，依然令人脊背生寒。
“多少具？”他問。
“目前能看見的有十六具。”老陳回答，“但別墅面積很大，可能還有沒發現的，法醫和勘查隊已經進去了，但現場……怎麽說呢，有種說不出的邪門，進去的兄弟都說，裏面冷得不正常，明明外面二十多度。”
谷祈安踩下油門，車速提升：“通知技術科，準備全套現場勘查設備，聯系氣象局，查詢別墅區域最近有沒有異常氣候記錄，還有，查徐文淵的所有社會關系，特別是三年前失蹤前後的行蹤。”
“明白。”
通話結束，車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路憬笙繼續翻看照片，第四張顯示的是別墅大廳的全景：十六具屍體以某種規律懸掛在大廳中央，圍成一個不完整的圓，地面用暗紅色的物質繪制了覆雜的圖案——看起來像血，但顏色過於暗沈。
“你怎麽看？”谷祈安問。
“高度組織的儀式殺人。”路憬笙放大地面圖案的細節，“圖案有對稱性，但我不認識這種符號系統，屍體的腐敗程度不一致，最早的可能死亡超過兩個月，最近的……也許只有一兩周。”
“連環殺手在同一地點持續作案？”
“或者，一次性殺害多人，但通過控制溫度、濕度或防腐處理，制造出不同的腐敗階段。”路憬笙皺眉，“這需要專業知識和特定場地，別墅地下室可能有冷庫或特殊處理間。”
谷祈安點頭：“還有那些羽毛，是烏鴉的？”
“看起來是，但需要鑒定品種。”路憬笙保存了圖片，“烏鴉在很多文化裏都象征死亡、預兆，或者……通靈，如果是邪教儀式，可能與此有關。”
四十分鐘後，車子駛入城北芙蓉山莊，這片別墅區建於二十年前，曾是有錢人的聚集地，但隨著城市發展重心南移，逐漸沒落，如今大半別墅空置，雜草叢生，像一片被遺忘的貴族墓地。
七號別墅位於山莊最深處，背靠一片荒蕪的山坡，警戒線已經拉起，十幾輛警車閃著紅藍光，穿防護服的身影在別墅內外穿梭。
老陳迎上來，臉色凝重：“谷隊，路法醫，現場比照片更……震撼。”
路憬笙接過遞來的防護服和手套，快速穿戴，谷祈安一邊套鞋套一邊問：“初步勘查有什麽發現？”
“十六具屍體，全是男性，年齡在二十五到五十歲之間，全部被剖胸塞羽，以跪姿懸掛，地面圖案確認是人血繪制，但混合了某種粘合劑，所以沒有完全幹涸。”老陳翻著記錄本，“還有，每具屍體的額頭都被刻了一個符號。”
他遞過一張照片，特寫顯示，屍體的額頭上有一個約硬幣大小的刻痕，形狀像是三條波浪線交叉，中間有一個點。
“認識嗎？”谷祈安看向路憬笙。
路憬笙搖頭：“不是常見的神秘學符號，需要比對數據庫。”
三人走向別墅入口，即使是白天，那扇破敗的大門依然散發著陰森的氣息，路憬笙在門檻處停下，蹲下身觀察。
“血跡拖痕。”他指著地面上幾道已經發黑的印記，“屍體是從其他地方拖到這裏，然後懸掛的，看痕跡走向，可能來自地下室。”
踏入別墅內部，溫度驟降，老陳說得沒錯，這裏的寒冷超出了自然範圍，路憬笙看了一眼攜帶的溫度計：14度，而室外是26度。
大廳的景象即使在照片上看過，親臨現場依然沖擊感官。
十六具屍體懸在半空，像一組詭異的風鈴，腐敗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和某種甜膩的香料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覆合氣息，天花板上安裝了牢固的鉤環，繩索專業，打結方式統一。
路憬笙走近最近的一具屍體，男性，約四十歲，面部腫脹腐敗，但依稀能辨認出輪廓，他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屍體的衣領，露出脖頸。
“勒痕。”他低聲說，“死因可能是絞殺，然後被剖胸，剖胸是死後進行的，傷口邊緣無生活反應。”
谷祈安蹲下來看地面圖案，暗紅色的線條覆雜交織，形成某種類似曼陀羅的圖形，但中心不是蓮花，而是一只抽象化的鳥——烏鴉。
“圖案是分多次繪制的。”他判斷，“顏色深淺不一，最早的部分可能已經畫了幾個月。”
“儀式持續進行。”路憬笙站起身，環視大廳，“這裏不是單純的殺人現場，是「祭壇」。”
勘查隊員正在謹慎地收集證據，閃光燈不時亮起，將這一幕幕恐怖的畫面定格。
路憬笙走向樓梯，二樓和三樓的房間大多空置，布滿灰塵，但有幾間臥室有近期居住的痕跡——床鋪淩亂，桌上有空的食品包裝袋，垃圾桶裏有煙頭。
“有人在這裏生活過。”谷祈安跟上來，“不止一人。”
路憬笙推開主臥的洗手間，鏡子碎了，洗手池裏積著渾濁的水。他在角落裏發現了幾根長發，不是死者的——死者全是男性。
“女性。”他將頭發裝入證物袋，“可能參與儀式，或者也是受害者。”
回到一樓，路憬笙找到通往地下室的門，門鎖被破壞了，應該是勘查隊進去時撬開的，樓梯陡峭，光線昏暗。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被隔成數個房間，第一個房間像是一個工作間：長桌上擺著各種刀具、繩索、鉤環，還有幾罐暗紅色的顏料，墻上貼著許多圖紙，有些是人體解剖圖，有些是覆雜的符號設計。
第二個房間是儲藏室，架子上整齊擺放著玻璃罐，裏面浸泡著各種器官——心臟、眼球、手指，標簽上寫著日期和編號，最早的可追溯到兩年前。
路憬笙在一個角落的箱子裏發現了大量黑色羽毛，經過處理，整齊捆紮。
“專業程度很高。”他評價，“不是臨時起意的犯罪，是長期、有計劃的儀式實踐。”
谷祈安翻開工作臺上的一本筆記，紙質陳舊，上面用鋼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夾雜著手繪圖案。
“日記。”他快速瀏覽，“主人自稱「鴉仆」，記錄了他如何「侍奉鴉神」，如何「挑選祭品」，如何「完成凈化儀式」……最後一頁的日期是三天前。”
路憬笙湊過來看，日記的語言癲狂而虔誠，充斥著神秘主義的詞匯。“鴉神”“羽化”“靈魂渡鴉”“血祭重生”……記錄者顯然深陷某種自創的邪教體系。
“看這裏。”谷祈安指向一段。“「第七祭品已羽化，鴉神賜我新的眼睛。
我看見了過去與未來的絲線，看見那些迷失的靈魂在黑暗中哭泣。
我必須繼續，直到圓環完整。」”
“圓環……”路憬笙想起大廳裏屍體圍成的不完整圓形，“十六具，也許還不是終點。”
地下室的最後一個房間上了鎖，特警用破門工具打開後，發現裏面是一個簡易的實驗室：離心機、顯微鏡、恒溫箱，還有一些化學試劑。
路憬笙檢查了恒溫箱裏的培養皿，培養基上生長著某種黑色菌落，形態詭異。
“這是什麽？”谷祈安問。
“不確定，需要送檢。”路憬笙取樣，“但很可能與儀式中使用的物質有關，日記裏提到「鴉神的饋贈」，可能指某種致幻或改變意識的物質。”
勘查持續了三個小時，當路憬笙和谷祈安回到地面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給別墅蒙上一層血色，那些懸在屋內的屍體在餘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群沈默的舞者。
臨時指揮帳篷已經搭起，老陳遞來初步的屍檢報告：“最早的一具死亡時間大約十周前，最近的約兩周，所有死者身份都在核對中，但目前只確認了三個。”
“徐文淵在其中嗎？”
“不在。”老陳搖頭，“但我們在別墅的書房裏找到了徐文淵的護照、存折和一些私人物品，他很可能曾經住在這裏，甚至可能就是「鴉仆」本人。”
“或者，他也是受害者之一，只是屍體還沒找到。”路憬笙說。
谷祈安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今晚要留人看守現場，這麽大的案子，媒體很快就會聞到味道，老陳，你負責對外信息控制，任何細節不得洩露。”
“明白。”
路憬笙脫下防護服，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精神上的消，。他見過太多死亡，但每一次面對人類對同類的殘忍，依然會感到一種深切的悲哀。
“先去吃飯。”谷祈安碰了碰他的手臂，“然後回市局開會，這個案子……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覆雜。”
車子駛離芙蓉山莊時，路憬笙回頭看了一眼，七號別墅在暮色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獸，而那些窗戶後的黑暗裏，似乎有無數眼睛在凝視。
回到市局，專案組緊急會議在晚上八點開始，大屏幕上投射著現場照片、符號圖案、日記摘錄。
“目前掌握的情況如下。”谷祈安主持會議，“芙蓉山莊七號別墅內發現十六具男性屍體，死因均為絞殺，死後被剖胸塞入鴉羽，以儀式化方式懸掛，現場有強烈的邪教特征，作案者自稱「鴉仆」，信奉所謂的「鴉神」，案件時間跨度至少十周，可能更長。”
技術科的小劉匯報：“地面圖案的血液樣本分析顯示，來自多個不同個體，包括死者，也可能有其他人，符號系統在現有數據庫中沒有匹配記錄，可能是自創的。”
“徐文淵的社會關系查得怎麽樣？”谷祈安問。
另一名警員回答：“徐文淵，五十六歲，前生物科技公司研究員，專攻微生物學，三年前離職，隨後失蹤，他的妻子早在十年前病逝，無子女，同事描述他性格孤僻，沈迷神秘學和宗教哲學，離職前已經開始出現異常言行。”
“微生物學……”路憬笙想起地下室那些培養皿，“現場發現的黑色菌落，很可能就是他的研究成果。”
“還有一點。”老陳補充，“我們查了徐文淵的財務記錄，離職後，他仍定期收到一筆匯款，每月五千元，來自一個海外賬戶，賬戶所屬公司叫「羽化生物」，註冊地在開曼群島。”
開曼群島…這個詞讓路憬笙和谷祈安同時警覺——新人類基金會的大量資金也曾經過那裏。
“會不會是Γ的餘孽？”老陳壓低聲音。
“不確定。”谷祈安沈思，“但手法不同，Γ追求的是「痛苦凈化」和「認知覺醒」，而這個「鴉仆」明顯是宗教化的儀式獻祭，不過……黑色羽毛、人體改造、長期實驗，這些元素確實有相似之處。”
路憬笙翻看著日記的覆印件，有一段話引起了他的註意：
“「鴉神說，當十七羽翼降臨，門將開啟。
我看見那扇門了，在光的另一側，站著那些早已離去的人。
他們在等我，等我們所有人。」”
十七羽翼。
大廳裏有十六具屍體，如果算上可能還活著的“鴉仆”，或者尚未被發現的第十七具屍體……
“他在湊夠某個數字。”路憬笙說，“十七，可能是一個關鍵數量，儀式還沒有完成。”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如果儀式還沒有完成，意味著兇手可能還在活動，還在尋找下一個“祭品”。
“通知各分局，加強夜間巡邏，特別是偏僻區域。”谷祈安下令，“發布協查通告，尋找近期失蹤的成年男性，技術科繼續分析現場物證，重點查那些黑色菌落和符號系統。”
散會後，路憬笙回到法醫辦公室，他需要整理思緒，但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那些懸吊的屍體，和日記中癲狂的文字。
谷祈安敲門進來，手裏拿著兩個飯盒：“你晚上沒吃東西。”
路憬笙這才想起饑餓，他接過飯盒，是簡單的炒飯，還溫熱。
“謝謝。”
谷祈安在他對面坐下：“你覺得這個案子和Γ有關嗎？”
“有相似，但核心不同。”路憬笙慢慢吃著，“Γ把痛苦當作進化的工具，目的是創造「新人類」，而這個「鴉仆」……他似乎真的相信某種超自然存在，相信通過獻祭可以達成通靈或重生。”
“但那些專業知識——微生物學、防腐處理、儀式設計，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徐文淵的背景很符合。”
路憬笙點頭：“而且，如果「羽化生物」真的與新人類基金會有聯系，那可能意味著Γ雖然被捕，但他的網絡還在運作，甚至進化出了新的分支。”
谷祈安的表情凝重：“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如果這背後是一個更大的邪教組織，那麽七號別墅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吃完飯，路憬笙繼續研究日記，在中間幾頁，他發現了一些模糊的鉛筆草圖，畫的似乎是一張地圖，仔細辨認，能看出是本市的地形，但某些地點被標記了烏鴉的圖案。
其中一個標記，在城西的老教堂附近。
“谷祈安。”他舉起日記，“這裏可能有其他儀式地點。”
谷祈安走過來看：“老教堂……那裏已經廢棄多年了。”
“也許值得去看看。”
兩人決定第二天一早去查看，離開市局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
開車回公寓的路上，路憬笙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光影，他忽然想起海邊的七天，那種純粹的寧靜，而現在，他又回到了這個充斥著死亡和謎團的世界。
“累了就睡會兒。”谷祈安說，“到了叫你。”
路憬笙沒有睡，他看著谷祈安的側臉，在街燈的光影中明明滅滅，這個人，這個總是站在他身邊的人，成了他在這混亂世界裏唯一的錨點。
“谷祈安。”他輕聲開口。
“嗯？”
“如果這個案子真的和Γ的餘孽有關……”路憬笙頓了頓，“如果那些黑暗的東西永遠清不幹凈，我們該怎麽辦？”
谷祈安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一直查下去，你和我，還有所有相信光明的人，黑暗永遠存在，但只要我們還在追，光就不會熄滅。”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熄火後，谷祈安轉頭看向路憬笙：“而且，這次你不是一個人，永遠不會再是一個人。”
路憬笙看著他，然後輕輕點頭。
是的，不再是孤獨一人了。
但夜色中，烏鴉的叫聲從遠處傳來，嘶啞而蒼涼，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新案剛剛開始，而黑暗的網，似乎比想象中織得更廣、更密。
明天，他們將前往老教堂。
而別墅裏那十六具懸吊的屍體，還在等待著第十七具的到來，完成那個恐怖的圓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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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的鹹澀氣息還殘留在呼吸裏，路憬笙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兩天前，他和谷祈安還赤腳踩在細軟的沙灘上，聽潮汐來去如永恒的呼吸，此刻，省道兩側的桉樹卻將光影切割成急促的碎片，提醒著他們正駛回那座永遠在運轉的城市。
“後悔提前回來了？”谷祈安單手搭著方向盤，瞥了他一眼。
路憬笙搖頭，長發在肩頭輕晃：“假期夠了，再待下去，反而會不安。”
這是實話，十八年來，他第一次真正放下重負，卻發現自己早已習慣了肩上的重量，海邊的七天像一場奢侈的夢，夢裏沒有屍臭、沒有罪案、沒有Γ凝視般的眼睛，但夢總會醒，而醒來的世界，才是他真正歸屬的所在。
谷祈安的手機在車載支架上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市局指揮中心。
兩人對視一眼——休假期間，除非急事，不會直接聯系。
谷祈安按下免提：“我是谷祈安。”
“谷隊，抱歉打擾你們休假。”老陳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背景音嘈雜，“城北出大案子了，芙蓉山莊，七號別墅，現場……非常棘手。”
“具體什麽情況？”
“別墅裏發現了多具屍體，初步判斷至少十具以上，狀態……”老陳頓了頓，“半腐敗，全部被懸掛在室內，現場有強烈儀式感，可能涉及邪教或連環殺人，分局的人已經封鎖了，但案子太大，局長點名要你回來主抓。”
谷祈安的臉色沈下來：“我們還有四十分鐘到市區，先傳現場照片過來。”
“馬上發，另外……”老陳的聲音壓低了些，“別墅的產權登記有點問題，業主叫徐文淵，五十六歲，但這個人三年前就報失蹤了，更奇怪的是，這棟別墅在系統裏的備案狀態是「已拆除」。”
“已拆除？”
“對，城建檔案顯示，芙蓉山莊七號別墅因年久失修，兩年前就被列入危房拆除計劃，去年十一月完成拆除，但我們現在看到的別墅，明明還立在那裏。”
路憬笙已經打開了自己的手機，接收老陳發來的現場照片，第一張是別墅外觀：三層歐式建築，外墻爬滿枯死的藤蔓，窗戶玻璃大多破碎，像空洞的眼眶，第二張是從破窗向內拍攝的局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可見天花板上垂下的繩索，以及懸掛其上的模糊人形。
第三張是特寫，路憬笙放大了圖片。
一具男性屍體，穿著深色西裝，但衣物已經與半腐爛的皮肉粘連，屍體被繩索捆縛成跪姿，雙臂反剪，頭顱低垂，最詭異的是，屍體的胸口被剖開，露出森白的肋骨，而胸腔內……被塞滿了黑色的羽毛。
鴉羽。
路憬笙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他見過無數死亡現場，但如此具有儀式感和象征意義的布置，依然令人脊背生寒。
“多少具？”他問。
“目前能看見的有十六具。”老陳回答，“但別墅面積很大，可能還有沒發現的，法醫和勘查隊已經進去了，但現場……怎麽說呢，有種說不出的邪門，進去的兄弟都說，裏面冷得不正常，明明外面二十多度。”
谷祈安踩下油門，車速提升：“通知技術科，準備全套現場勘查設備，聯系氣象局，查詢別墅區域最近有沒有異常氣候記錄，還有，查徐文淵的所有社會關系，特別是三年前失蹤前後的行蹤。”
“明白。”
通話結束，車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路憬笙繼續翻看照片，第四張顯示的是別墅大廳的全景：十六具屍體以某種規律懸掛在大廳中央，圍成一個不完整的圓，地面用暗紅色的物質繪制了覆雜的圖案——看起來像血，但顏色過於暗沈。
“你怎麽看？”谷祈安問。
“高度組織的儀式殺人。”路憬笙放大地面圖案的細節，“圖案有對稱性，但我不認識這種符號系統，屍體的腐敗程度不一致，最早的可能死亡超過兩個月，最近的……也許只有一兩周。”
“連環殺手在同一地點持續作案？”
“或者，一次性殺害多人，但通過控制溫度、濕度或防腐處理，制造出不同的腐敗階段。”路憬笙皺眉，“這需要專業知識和特定場地，別墅地下室可能有冷庫或特殊處理間。”
谷祈安點頭：“還有那些羽毛，是烏鴉的？”
“看起來是，但需要鑒定品種。”路憬笙保存了圖片，“烏鴉在很多文化裏都象征死亡、預兆，或者……通靈，如果是邪教儀式，可能與此有關。”
四十分鐘後，車子駛入城北芙蓉山莊，這片別墅區建於二十年前，曾是有錢人的聚集地，但隨著城市發展重心南移，逐漸沒落，如今大半別墅空置，雜草叢生，像一片被遺忘的貴族墓地。
七號別墅位於山莊最深處，背靠一片荒蕪的山坡，警戒線已經拉起，十幾輛警車閃著紅藍光，穿防護服的身影在別墅內外穿梭。
老陳迎上來，臉色凝重：“谷隊，路法醫，現場比照片更……震撼。”
路憬笙接過遞來的防護服和手套，快速穿戴，谷祈安一邊套鞋套一邊問：“初步勘查有什麽發現？”
“十六具屍體，全是男性，年齡在二十五到五十歲之間，全部被剖胸塞羽，以跪姿懸掛，地面圖案確認是人血繪制，但混合了某種粘合劑，所以沒有完全幹涸。”老陳翻著記錄本，“還有，每具屍體的額頭都被刻了一個符號。”
他遞過一張照片，特寫顯示，屍體的額頭上有一個約硬幣大小的刻痕，形狀像是三條波浪線交叉，中間有一個點。
“認識嗎？”谷祈安看向路憬笙。
路憬笙搖頭：“不是常見的神秘學符號，需要比對數據庫。”
三人走向別墅入口，即使是白天，那扇破敗的大門依然散發著陰森的氣息，路憬笙在門檻處停下，蹲下身觀察。
“血跡拖痕。”他指著地面上幾道已經發黑的印記，“屍體是從其他地方拖到這裏，然後懸掛的，看痕跡走向，可能來自地下室。”
踏入別墅內部，溫度驟降，老陳說得沒錯，這裏的寒冷超出了自然範圍，路憬笙看了一眼攜帶的溫度計：14度，而室外是26度。
大廳的景象即使在照片上看過，親臨現場依然沖擊感官。
十六具屍體懸在半空，像一組詭異的風鈴，腐敗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和某種甜膩的香料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覆合氣息，天花板上安裝了牢固的鉤環，繩索專業，打結方式統一。
路憬笙走近最近的一具屍體，男性，約四十歲，面部腫脹腐敗，但依稀能辨認出輪廓，他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屍體的衣領，露出脖頸。
“勒痕。”他低聲說，“死因可能是絞殺，然後被剖胸，剖胸是死後進行的，傷口邊緣無生活反應。”
谷祈安蹲下來看地面圖案，暗紅色的線條覆雜交織，形成某種類似曼陀羅的圖形，但中心不是蓮花，而是一只抽象化的鳥——烏鴉。
“圖案是分多次繪制的。”他判斷，“顏色深淺不一，最早的部分可能已經畫了幾個月。”
“儀式持續進行。”路憬笙站起身，環視大廳，“這裏不是單純的殺人現場，是「祭壇」。”
勘查隊員正在謹慎地收集證據，閃光燈不時亮起，將這一幕幕恐怖的畫面定格。
路憬笙走向樓梯，二樓和三樓的房間大多空置，布滿灰塵，但有幾間臥室有近期居住的痕跡——床鋪淩亂，桌上有空的食品包裝袋，垃圾桶裏有煙頭。
“有人在這裏生活過。”谷祈安跟上來，“不止一人。”
路憬笙推開主臥的洗手間，鏡子碎了，洗手池裏積著渾濁的水。他在角落裏發現了幾根長發，不是死者的——死者全是男性。
“女性。”他將頭發裝入證物袋，“可能參與儀式，或者也是受害者。”
回到一樓，路憬笙找到通往地下室的門，門鎖被破壞了，應該是勘查隊進去時撬開的，樓梯陡峭，光線昏暗。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被隔成數個房間，第一個房間像是一個工作間：長桌上擺著各種刀具、繩索、鉤環，還有幾罐暗紅色的顏料，墻上貼著許多圖紙，有些是人體解剖圖，有些是覆雜的符號設計。
第二個房間是儲藏室，架子上整齊擺放著玻璃罐，裏面浸泡著各種器官——心臟、眼球、手指，標簽上寫著日期和編號，最早的可追溯到兩年前。
路憬笙在一個角落的箱子裏發現了大量黑色羽毛，經過處理，整齊捆紮。
“專業程度很高。”他評價，“不是臨時起意的犯罪，是長期、有計劃的儀式實踐。”
谷祈安翻開工作臺上的一本筆記，紙質陳舊，上面用鋼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夾雜著手繪圖案。
“日記。”他快速瀏覽，“主人自稱「鴉仆」，記錄了他如何「侍奉鴉神」，如何「挑選祭品」，如何「完成凈化儀式」……最後一頁的日期是三天前。”
路憬笙湊過來看，日記的語言癲狂而虔誠，充斥著神秘主義的詞匯。“鴉神”“羽化”“靈魂渡鴉”“血祭重生”……記錄者顯然深陷某種自創的邪教體系。
“看這裏。”谷祈安指向一段。“「第七祭品已羽化，鴉神賜我新的眼睛。
我看見了過去與未來的絲線，看見那些迷失的靈魂在黑暗中哭泣。
我必須繼續，直到圓環完整。」”
“圓環……”路憬笙想起大廳裏屍體圍成的不完整圓形，“十六具，也許還不是終點。”
地下室的最後一個房間上了鎖，特警用破門工具打開後，發現裏面是一個簡易的實驗室：離心機、顯微鏡、恒溫箱，還有一些化學試劑。
路憬笙檢查了恒溫箱裏的培養皿，培養基上生長著某種黑色菌落，形態詭異。
“這是什麽？”谷祈安問。
“不確定，需要送檢。”路憬笙取樣，“但很可能與儀式中使用的物質有關，日記裏提到「鴉神的饋贈」，可能指某種致幻或改變意識的物質。”
勘查持續了三個小時，當路憬笙和谷祈安回到地面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給別墅蒙上一層血色，那些懸在屋內的屍體在餘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群沈默的舞者。
臨時指揮帳篷已經搭起，老陳遞來初步的屍檢報告：“最早的一具死亡時間大約十周前，最近的約兩周，所有死者身份都在核對中，但目前只確認了三個。”
“徐文淵在其中嗎？”
“不在。”老陳搖頭，“但我們在別墅的書房裏找到了徐文淵的護照、存折和一些私人物品，他很可能曾經住在這裏，甚至可能就是「鴉仆」本人。”
“或者，他也是受害者之一，只是屍體還沒找到。”路憬笙說。
谷祈安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今晚要留人看守現場，這麽大的案子，媒體很快就會聞到味道，老陳，你負責對外信息控制，任何細節不得洩露。”
“明白。”
路憬笙脫下防護服，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精神上的消，。他見過太多死亡，但每一次面對人類對同類的殘忍，依然會感到一種深切的悲哀。
“先去吃飯。”谷祈安碰了碰他的手臂，“然後回市局開會，這個案子……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覆雜。”
車子駛離芙蓉山莊時，路憬笙回頭看了一眼，七號別墅在暮色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獸，而那些窗戶後的黑暗裏，似乎有無數眼睛在凝視。
回到市局，專案組緊急會議在晚上八點開始，大屏幕上投射著現場照片、符號圖案、日記摘錄。
“目前掌握的情況如下。”谷祈安主持會議，“芙蓉山莊七號別墅內發現十六具男性屍體，死因均為絞殺，死後被剖胸塞入鴉羽，以儀式化方式懸掛，現場有強烈的邪教特征，作案者自稱「鴉仆」，信奉所謂的「鴉神」，案件時間跨度至少十周，可能更長。”
技術科的小劉匯報：“地面圖案的血液樣本分析顯示，來自多個不同個體，包括死者，也可能有其他人，符號系統在現有數據庫中沒有匹配記錄，可能是自創的。”
“徐文淵的社會關系查得怎麽樣？”谷祈安問。
另一名警員回答：“徐文淵，五十六歲，前生物科技公司研究員，專攻微生物學，三年前離職，隨後失蹤，他的妻子早在十年前病逝，無子女，同事描述他性格孤僻，沈迷神秘學和宗教哲學，離職前已經開始出現異常言行。”
“微生物學……”路憬笙想起地下室那些培養皿，“現場發現的黑色菌落，很可能就是他的研究成果。”
“還有一點。”老陳補充，“我們查了徐文淵的財務記錄，離職後，他仍定期收到一筆匯款，每月五千元，來自一個海外賬戶，賬戶所屬公司叫「羽化生物」，註冊地在開曼群島。”
開曼群島…這個詞讓路憬笙和谷祈安同時警覺——新人類基金會的大量資金也曾經過那裏。
“會不會是Γ的餘孽？”老陳壓低聲音。
“不確定。”谷祈安沈思，“但手法不同，Γ追求的是「痛苦凈化」和「認知覺醒」，而這個「鴉仆」明顯是宗教化的儀式獻祭，不過……黑色羽毛、人體改造、長期實驗，這些元素確實有相似之處。”
路憬笙翻看著日記的覆印件，有一段話引起了他的註意：
“「鴉神說，當十七羽翼降臨，門將開啟。
我看見那扇門了，在光的另一側，站著那些早已離去的人。
他們在等我，等我們所有人。」”
十七羽翼。
大廳裏有十六具屍體，如果算上可能還活著的“鴉仆”，或者尚未被發現的第十七具屍體……
“他在湊夠某個數字。”路憬笙說，“十七，可能是一個關鍵數量，儀式還沒有完成。”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如果儀式還沒有完成，意味著兇手可能還在活動，還在尋找下一個“祭品”。
“通知各分局，加強夜間巡邏，特別是偏僻區域。”谷祈安下令，“發布協查通告，尋找近期失蹤的成年男性，技術科繼續分析現場物證，重點查那些黑色菌落和符號系統。”
散會後，路憬笙回到法醫辦公室，他需要整理思緒，但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那些懸吊的屍體，和日記中癲狂的文字。
谷祈安敲門進來，手裏拿著兩個飯盒：“你晚上沒吃東西。”
路憬笙這才想起饑餓，他接過飯盒，是簡單的炒飯，還溫熱。
“謝謝。”
谷祈安在他對面坐下：“你覺得這個案子和Γ有關嗎？”
“有相似，但核心不同。”路憬笙慢慢吃著，“Γ把痛苦當作進化的工具，目的是創造「新人類」，而這個「鴉仆」……他似乎真的相信某種超自然存在，相信通過獻祭可以達成通靈或重生。”
“但那些專業知識——微生物學、防腐處理、儀式設計，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徐文淵的背景很符合。”
路憬笙點頭：“而且，如果「羽化生物」真的與新人類基金會有聯系，那可能意味著Γ雖然被捕，但他的網絡還在運作，甚至進化出了新的分支。”
谷祈安的表情凝重：“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如果這背後是一個更大的邪教組織，那麽七號別墅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吃完飯，路憬笙繼續研究日記，在中間幾頁，他發現了一些模糊的鉛筆草圖，畫的似乎是一張地圖，仔細辨認，能看出是本市的地形，但某些地點被標記了烏鴉的圖案。
其中一個標記，在城西的老教堂附近。
“谷祈安。”他舉起日記，“這裏可能有其他儀式地點。”
谷祈安走過來看：“老教堂……那裏已經廢棄多年了。”
“也許值得去看看。”
兩人決定第二天一早去查看，離開市局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
開車回公寓的路上，路憬笙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光影，他忽然想起海邊的七天，那種純粹的寧靜，而現在，他又回到了這個充斥著死亡和謎團的世界。
“累了就睡會兒。”谷祈安說，“到了叫你。”
路憬笙沒有睡，他看著谷祈安的側臉，在街燈的光影中明明滅滅，這個人，這個總是站在他身邊的人，成了他在這混亂世界裏唯一的錨點。
“谷祈安。”他輕聲開口。
“嗯？”
“如果這個案子真的和Γ的餘孽有關……”路憬笙頓了頓，“如果那些黑暗的東西永遠清不幹凈，我們該怎麽辦？”
谷祈安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一直查下去，你和我，還有所有相信光明的人，黑暗永遠存在，但只要我們還在追，光就不會熄滅。”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熄火後，谷祈安轉頭看向路憬笙：“而且，這次你不是一個人，永遠不會再是一個人。”
路憬笙看著他，然後輕輕點頭。
是的，不再是孤獨一人了。
但夜色中，烏鴉的叫聲從遠處傳來，嘶啞而蒼涼，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新案剛剛開始，而黑暗的網，似乎比想象中織得更廣、更密。
明天，他們將前往老教堂。
而別墅裏那十六具懸吊的屍體，還在等待著第十七具的到來，完成那個恐怖的圓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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