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塵埃未定
關燈
小
中
大
第90章 塵埃未定
深夜十一點，市局審訊室。
Γ坐在審訊椅上，手銬鎖在桌面的鐵環上，他換上了拘留所的灰色衣服，但姿態依然從容，像坐在自家書房，谷祈安和路憬笙坐在他對面，監控攝像頭紅點閃爍。
“姓名。”谷祈安打開記錄本。
“你們可以叫我Γ。”他微笑，“或者，用我的法定姓名：亞歷山大·沃爾夫，德裔美籍，心理學博士，新人類基金會首席研究員。”
“沃爾夫先生，”谷祈安用筆敲了敲桌面，“你涉嫌策劃並實施多起謀殺、非法拘禁、人體實驗，以及危害公共安全罪，你有什麽要說的？”
“我只是在進行科學研究。”Γ——亞歷山大·沃爾夫——平靜地說，“人類進化的研究，我的方法可能……激進了一些，但目的是崇高的。”
“用兒童做實驗也是崇高的？”路憬笙開口，聲音冰冷。
沃爾夫看向他：“Ω，你最有資格評價，你姐姐路晚晴，是我最成功的案例之一，她的「純凈狀態」保持了十七年，證明了痛苦可以轉化為永恒的存在形式。”
路憬笙的手指收緊，但表情不變：“她是受害者，不是案例。”
“每個人都是案例。”沃爾夫說，“你，我，外面的所有人。區別在於，有些人被動地經歷，有些人主動地觀察和理解，我選擇了後者。”
“所以你觀察了我十八年。”
“從你九歲開始。”沃爾夫點頭，“你姐姐是完美的Γ-7-23，但你……你是特別的，你不僅承受痛苦，你還分析它，解剖它，你是天生的研究者，可惜你選擇了錯誤的領域——法醫學只能研究死亡，而我的研究關註的是超越死亡的可能性。”
谷祈安打斷這種危險的對話：“你的同夥譚文棟已經交代了部分事實，他承認參與了路晚晴失蹤案，以及後續的非法拘禁和人體實驗，但他說，最終的指令都來自你。”
“譚是個好學生，但缺乏創造性。”沃爾夫聳肩，“他嚴格執行我的計劃，但無法理解計劃的深層意義，就像你，Ω，你關閉了設備，但你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你的計劃失敗了。”
“失敗？”沃爾夫笑了，“不，那只是一個實驗階段的結束，收集的數據已經足夠了，一萬五千人在特定頻率下的集體反應，Ω在極端壓力下的生理和心理數據……這些比任何學術論文都有價值。”
路憬笙感到一陣惡心，對他們而言是犯罪，對沃爾夫而言只是數據收集。
“你的資金來源是什麽？”谷祈安換了個方向。
“新人類基金會。背後有一些……認同我們理念的資助者，他們相信人類需要進化，而痛苦是進化的催化劑。”
“名單。”
“我不會說的。”沃爾夫搖頭，“但你們可以查，基金會的賬戶、資金流向……以你們的能力，能查到一些，但真正的資助者，藏在更深的地方。”
審訊持續到淩晨一點，沃爾夫配合地回答了大部分技術性問題，但涉及核心人員和未來計劃時，他保持沈默。
“最後一個問題，”路憬笙在離開前說，“我父親的死，是你指使的嗎？”
沃爾夫看著他，沈默了幾秒：“路正陽警官……他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他的死是個意外。我們只是想讓他重傷，退出調查，但他太固執，失血過多。”
“誰動的手？”
“一個被雇傭的人，已經不在國內了。”沃爾夫說，“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字，如果你想要的話，作為……交換。”
“交換什麽？”
“一個問題的答案。”沃爾夫向前傾身，“在旋轉木馬那裏，你關閉設備時，真的沒有感受到「覺醒」嗎？哪怕一瞬間，那種超越自我的感覺？”
路憬笙與他對視：“我只感受到憤怒，對你，對譚文棟，對所有把痛苦當成工具的人的憤怒。”
沃爾夫靠回椅背，眼神覆雜：“可惜，你本可以成為我們中最傑出的一個。”
走出審訊室，路憬笙靠在走廊墻壁上，深呼吸，谷祈安跟出來，遞給他一瓶水。
“他說的是真的嗎？關於你父親的死？”
“部分是真的。”路憬笙喝了一口水，“但我需要那個名字，需要知道是誰動的手。”
“我們會查到的。”谷祈安保證，“現在，你得去休息。醫生說你至少需要睡六小時。”
“譚文棟那邊呢？”
“老陳在審，他崩潰得很快，交代了很多細節，包括其他「候選者」的信息。”谷祈安的表情凝重，“不只是你和陳靜，過去十八年，他們在全市範圍內標記了至少十二個孩子，都在游樂場事故中失去親人或自己受傷的孩子，其中三個已經「失蹤」，包括你姐姐。”
路憬笙閉上眼睛。十二個孩子，被當成實驗品。
“那些孩子……”
“我們在查，有些可能和你姐姐一樣已經……但還有些可能還活著，被關在某個地方。”谷祈安輕聲說，“所以你不能倒下，我們需要你清醒。”
路憬笙點頭：“好，我睡四小時，然後回來。”
谷祈安送他回臨時休息室，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桌子，但很幹凈，路憬笙坐在床邊，看著手腕上的繃帶。
“谷祈安。”
“嗯？”
“謝謝。”路憬笙擡眼看他，“如果沒有你，我可能……”
“沒有如果。”谷祈安打斷他，“你做到了，你救了上萬人，抓住了兇手，現在，休息。”
他轉身要走，路憬笙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楞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路憬笙松開手，“Γ提到的「其他東西」，他說控制器連接著園區內的其他東西，不只是旋轉木馬設備。”
“我們會徹底搜查歡樂世界。”
“還有，”路憬笙猶豫了一下，“Γ說他的研究得到了某些「認同者」的支持，如果那些支持者有勢力，可能會試圖幹預案件。”
谷祈安明白他的意思：“我會加強安保，確保證人和證據安全，國際刑警組織的人也會介入，這個案子已經跨國了。”
“那就好。”
谷祈安離開後，路憬笙躺下，卻睡不著，閉上眼睛，腦海裏是審訊室中沃爾夫的眼神——那種狂熱的、自以為是的眼神，十八年的觀察，十二個孩子的命運，上萬人的安全……對沃爾夫而言，都只是數據點。
手機震動，是療養院發來的信息：“路先生，您母親今天很清醒，問起您，她說她做了個夢，夢見您父親和姐姐都回家了，需要讓她和您通話嗎？”
路憬笙回覆：“明天上午我去看她，讓她好好休息。”
放下手機，他盯著天花板，母親夢見父親和姐姐回家……也許是某種預兆，這個案子結束後，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回家了——在記憶裏，在告慰中。
淩晨四點，路憬笙準時醒來，洗漱後，他來到指揮中心，谷祈安還在，眼睛裏有血絲，但精神很好。
“譚文棟全交代了。”他遞給路憬笙一份報告，“包括所有隱藏設備的位置、「候選者」名單、資金流向……他還提供了一個名字：張啟明。就是當年對你父親動手的人。”
路憬笙翻開報告，張啟明，四十六歲，前職業保鏢，2015年5月後離開中國，目前可能在南美。
“國際刑警已經在追查。”谷祈安說，“另外，譚文棟提到一個細節：Γ在本地還有一個「安全屋」，不在我們的搜查名單上，裏面可能有更多研究資料。”
“地點？”
“他說不知道具體地址，但Γ每次去都帶著一個銀色手提箱，裏面是加密硬盤，他有一次瞥見Γ輸入坐標：北緯31。23，東經121。47。”
路憬笙立刻調出地圖，那個坐標在城東的江邊，一片高檔別墅區。
“那裏有什麽？”
“查過了，有一棟別墅的業主是一個海外公司，註冊在開曼群島。”技術員接話，“公司業務是「認知前沿咨詢」，就是新人類基金會的子公司。”
“就是那裏。”谷祈安起身，“準備行動。”
清晨五點，城東江畔別墅區。
別墅外觀普通，三層，帶花園和車庫，但熱成像掃描顯示，地下室有強烈的熱源，像是服務器機房。
特警隊包圍別墅，破門進入後，一樓二樓都是正常居住的樣子，但地下室的門是厚重的防爆門，需要密碼。
“譚文棟不知道密碼。”谷祈安看著門上的數字鍵盤，“但他說Γ喜歡用《神曲》的段落編號。”
“《神曲》……”路憬笙回憶，“地獄篇，第三十四歌，描寫撒旦，Γ可能會用這個。”
他輸入“3401”——第三十四歌，第一行。
密碼錯誤。
“或者，”路憬笙思考，“他用的是他自己設定的隱喻，《神曲》中，地獄有九層，每層有不同的罪人，Γ可能認為自己超越了這些……”
他忽然想起沃爾夫在審訊時說的：“痛苦是進化的催化劑。”
“試試0901。”他說。
“為什麽？”
“第九層地獄是背叛者，第一行。”路憬笙解釋，“Γ背叛了人性，但他可能認為那是進化。”
谷祈安輸入“0901”。
門鎖發出“哢噠”聲，開了。
地下室是一個完整的研究室：服務器機櫃、大型顯示屏、檔案櫃，還有幾個冷藏設備，墻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圖表，標題是：“人類痛苦耐受性提升計劃——第三階段”。
圖表上有照片、數據、時間線，路憬笙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旁邊標註著詳細的生理和心理指標，還有姐姐的照片，標註“已達成純凈狀態”，其他孩子的照片，有的標註“失敗”，有的標註“進行中”。
“這些是……”谷祈安的聲音壓抑著憤怒。
“實驗記錄。”路憬笙走到服務器前，屏幕亮著，需要密碼。
他想了想，輸入“743209”。
系統解鎖。
裏面是海量的數據：實驗記錄、觀察報告、生理數據、腦波分析……十八年的研究，全部在這裏。
“技術科，全部拷貝。”谷祈安下令，“這是關鍵證據。”
路憬笙打開一個標註“最終階段”的文件夾，裏面是周六儀式的完整方案，不止是歡樂世界，還有備用方案：如果歡樂世界計劃失敗，就在市中心的商業廣場進行另一次“集體認知重構”。
方案裏提到了“示範者”：除了路憬笙，還有另外三個“候選者”，都已經被藥物控制，會在儀式上公開“覺醒”。
“他們還準備了備用計劃。”路憬笙說，“這些「示範者」可能被關在某個地方。”
“地址呢？”
“沒有明確地址，但有一個代號：安全屋B。坐標是……”路憬笙快速查找，“北緯31。20，東經121。50，就在江對岸。”
谷祈安立刻聯系指揮中心派人去那個坐標，同時，技術科開始破解服務器裏的加密文件。
上午八點，江對岸的廢棄船廠被包圍，在船廠的地下室，警方找到了三個被囚禁的人：兩個少年，一個少女，都在十四到十六歲之間，處於藥物控制的昏睡狀態。
醫療隊立刻進行救治，初步檢查顯示，他們被長期用藥，但生命體征穩定。
“他們都是游樂場事故的受害者家屬。”老陳匯報，“父母或兄弟姐妹在事故中死亡或重傷，譚文棟標記了他們，進行了長期觀察，準備在備用儀式中使用。”
路憬笙看著那些孩子被擡上救護車，如果歡樂世界的計劃成功，這些孩子可能就是下一個“示範者”。
上午九點，所有證據收集完畢，Γ和譚文棟被正式批捕，案件移交檢察院，國際刑警組織接手了海外部分的調查，包括新人類基金會的全球網絡。
路憬笙站在市局的天臺上，看著清晨的城市，陽光刺眼，但空氣清新。
谷祈安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豆漿：“醫生說你低血糖。”
“謝謝。”路憬笙接過，小口喝著，“那些孩子會怎麽樣？”
“已經聯系了他們的親屬，會得到最好的治療和心理輔導。”谷祈安說，“你姐姐的案子也會重新定性，你父親的殉職案也會重啟調查，一切都會有個交代。”
“交代……”路憬笙輕聲重覆，“十八年，就為了一個交代。”
“不。”谷祈安轉頭看他，“十八年，你堅持尋找真相，現在你找到了，還阻止了更多人受害。這不是「就為了」，這是「值得」。”
路憬笙看向他，第一次主動露出微笑：“你說話越來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谷祈安也笑了，“對了，局長說給我們放一周假，等案子材料整理完，我們就可以休息了。”
“一周……”
“你想去哪？或者就在家休息？”
路憬笙想了想：“我想帶我媽去掃墓，告訴我爸和姐姐，案子結了。”
“我陪你去。”
路憬笙看向他，眼神溫和：“好。”
兩人站在天臺上，看著城市蘇醒，遠處，歡樂世界的摩天輪又開始轉動，但這一次，是真正的歡樂。
“谷祈安。”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Γ的理念有一部分是對的。”路憬笙緩緩說，“痛苦確實讓人成長，讓人更接近真實，你怎麽看？”
谷祈安思考了一會兒：“痛苦是人生的必然，但不是目的，就像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燒傷，Γ的問題在於，他把火當成了唯一的真實，忘記了還有陽光、雨水、微風……還有人和人之間的連接。”
他看向路憬笙：“你關閉設備的時候，靠的不是痛苦，是連接，你想起姐姐的愛，想起父親的責任，想起……還有人在乎你，那是比痛苦更真實的東西。”
路憬笙沈默，然後輕輕點頭。
手機響起，是技術科：“路法醫，我們破解了Γ的一個加密文件，裏面提到了「Α網絡」的完整名單，除了譚文棟，還有幾個人……你可能需要看一下。”
名單發到路憬笙的手機上，他點開，掃過那些名字，忽然僵住。
其中一個名字，他很熟悉。
非常熟悉。
“怎麽了？”谷祈安註意到他的異常。
路憬笙將手機遞過去，指向那個名字。
谷祈安的臉色也變了。
名單上寫著：
「Α-03：周明，《都市晚報》攝影記者，狀態：活躍。」
還有一行備註：「備用聯絡人，負責觀察Ω的社交圈。」
周明……那個給他照片，告訴他父親秘密的人。
原來，他也是Α網絡的一員。
路憬笙感到一陣眩暈，所以周明給他的照片，他父親的筆記本，那些“線索”……可能都是計劃的一部分？是為了引導他走向“覺醒”？
“他還在市裏嗎？”谷祈安立刻問。
“昨天還聯系過我，說要做一個專題報道……”路憬笙快速翻找通話記錄，“他說今天上午十點來市局，想做後續采訪。”
谷祈安看了眼時間：九點四十。
“他在路上了。”
兩人對視，同時轉身沖向電梯。
塵埃尚未落定。
網，比他們想象的要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深夜十一點，市局審訊室。
Γ坐在審訊椅上，手銬鎖在桌面的鐵環上，他換上了拘留所的灰色衣服，但姿態依然從容，像坐在自家書房，谷祈安和路憬笙坐在他對面，監控攝像頭紅點閃爍。
“姓名。”谷祈安打開記錄本。
“你們可以叫我Γ。”他微笑，“或者，用我的法定姓名：亞歷山大·沃爾夫，德裔美籍，心理學博士，新人類基金會首席研究員。”
“沃爾夫先生，”谷祈安用筆敲了敲桌面，“你涉嫌策劃並實施多起謀殺、非法拘禁、人體實驗，以及危害公共安全罪，你有什麽要說的？”
“我只是在進行科學研究。”Γ——亞歷山大·沃爾夫——平靜地說，“人類進化的研究，我的方法可能……激進了一些，但目的是崇高的。”
“用兒童做實驗也是崇高的？”路憬笙開口，聲音冰冷。
沃爾夫看向他：“Ω，你最有資格評價，你姐姐路晚晴，是我最成功的案例之一，她的「純凈狀態」保持了十七年，證明了痛苦可以轉化為永恒的存在形式。”
路憬笙的手指收緊，但表情不變：“她是受害者，不是案例。”
“每個人都是案例。”沃爾夫說，“你，我，外面的所有人。區別在於，有些人被動地經歷，有些人主動地觀察和理解，我選擇了後者。”
“所以你觀察了我十八年。”
“從你九歲開始。”沃爾夫點頭，“你姐姐是完美的Γ-7-23，但你……你是特別的，你不僅承受痛苦，你還分析它，解剖它，你是天生的研究者，可惜你選擇了錯誤的領域——法醫學只能研究死亡，而我的研究關註的是超越死亡的可能性。”
谷祈安打斷這種危險的對話：“你的同夥譚文棟已經交代了部分事實，他承認參與了路晚晴失蹤案，以及後續的非法拘禁和人體實驗，但他說，最終的指令都來自你。”
“譚是個好學生，但缺乏創造性。”沃爾夫聳肩，“他嚴格執行我的計劃，但無法理解計劃的深層意義，就像你，Ω，你關閉了設備，但你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你的計劃失敗了。”
“失敗？”沃爾夫笑了，“不，那只是一個實驗階段的結束，收集的數據已經足夠了，一萬五千人在特定頻率下的集體反應，Ω在極端壓力下的生理和心理數據……這些比任何學術論文都有價值。”
路憬笙感到一陣惡心，對他們而言是犯罪，對沃爾夫而言只是數據收集。
“你的資金來源是什麽？”谷祈安換了個方向。
“新人類基金會。背後有一些……認同我們理念的資助者，他們相信人類需要進化，而痛苦是進化的催化劑。”
“名單。”
“我不會說的。”沃爾夫搖頭，“但你們可以查，基金會的賬戶、資金流向……以你們的能力，能查到一些，但真正的資助者，藏在更深的地方。”
審訊持續到淩晨一點，沃爾夫配合地回答了大部分技術性問題，但涉及核心人員和未來計劃時，他保持沈默。
“最後一個問題，”路憬笙在離開前說，“我父親的死，是你指使的嗎？”
沃爾夫看著他，沈默了幾秒：“路正陽警官……他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他的死是個意外。我們只是想讓他重傷，退出調查，但他太固執，失血過多。”
“誰動的手？”
“一個被雇傭的人，已經不在國內了。”沃爾夫說，“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字，如果你想要的話，作為……交換。”
“交換什麽？”
“一個問題的答案。”沃爾夫向前傾身，“在旋轉木馬那裏，你關閉設備時，真的沒有感受到「覺醒」嗎？哪怕一瞬間，那種超越自我的感覺？”
路憬笙與他對視：“我只感受到憤怒，對你，對譚文棟，對所有把痛苦當成工具的人的憤怒。”
沃爾夫靠回椅背，眼神覆雜：“可惜，你本可以成為我們中最傑出的一個。”
走出審訊室，路憬笙靠在走廊墻壁上，深呼吸，谷祈安跟出來，遞給他一瓶水。
“他說的是真的嗎？關於你父親的死？”
“部分是真的。”路憬笙喝了一口水，“但我需要那個名字，需要知道是誰動的手。”
“我們會查到的。”谷祈安保證，“現在，你得去休息。醫生說你至少需要睡六小時。”
“譚文棟那邊呢？”
“老陳在審，他崩潰得很快，交代了很多細節，包括其他「候選者」的信息。”谷祈安的表情凝重，“不只是你和陳靜，過去十八年，他們在全市範圍內標記了至少十二個孩子，都在游樂場事故中失去親人或自己受傷的孩子，其中三個已經「失蹤」，包括你姐姐。”
路憬笙閉上眼睛。十二個孩子，被當成實驗品。
“那些孩子……”
“我們在查，有些可能和你姐姐一樣已經……但還有些可能還活著，被關在某個地方。”谷祈安輕聲說，“所以你不能倒下，我們需要你清醒。”
路憬笙點頭：“好，我睡四小時，然後回來。”
谷祈安送他回臨時休息室，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桌子，但很幹凈，路憬笙坐在床邊，看著手腕上的繃帶。
“谷祈安。”
“嗯？”
“謝謝。”路憬笙擡眼看他，“如果沒有你，我可能……”
“沒有如果。”谷祈安打斷他，“你做到了，你救了上萬人，抓住了兇手，現在，休息。”
他轉身要走，路憬笙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楞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路憬笙松開手，“Γ提到的「其他東西」，他說控制器連接著園區內的其他東西，不只是旋轉木馬設備。”
“我們會徹底搜查歡樂世界。”
“還有，”路憬笙猶豫了一下，“Γ說他的研究得到了某些「認同者」的支持，如果那些支持者有勢力，可能會試圖幹預案件。”
谷祈安明白他的意思：“我會加強安保，確保證人和證據安全，國際刑警組織的人也會介入，這個案子已經跨國了。”
“那就好。”
谷祈安離開後，路憬笙躺下，卻睡不著，閉上眼睛，腦海裏是審訊室中沃爾夫的眼神——那種狂熱的、自以為是的眼神，十八年的觀察，十二個孩子的命運，上萬人的安全……對沃爾夫而言，都只是數據點。
手機震動，是療養院發來的信息：“路先生，您母親今天很清醒，問起您，她說她做了個夢，夢見您父親和姐姐都回家了，需要讓她和您通話嗎？”
路憬笙回覆：“明天上午我去看她，讓她好好休息。”
放下手機，他盯著天花板，母親夢見父親和姐姐回家……也許是某種預兆，這個案子結束後，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回家了——在記憶裏，在告慰中。
淩晨四點，路憬笙準時醒來，洗漱後，他來到指揮中心，谷祈安還在，眼睛裏有血絲，但精神很好。
“譚文棟全交代了。”他遞給路憬笙一份報告，“包括所有隱藏設備的位置、「候選者」名單、資金流向……他還提供了一個名字：張啟明。就是當年對你父親動手的人。”
路憬笙翻開報告，張啟明，四十六歲，前職業保鏢，2015年5月後離開中國，目前可能在南美。
“國際刑警已經在追查。”谷祈安說，“另外，譚文棟提到一個細節：Γ在本地還有一個「安全屋」，不在我們的搜查名單上，裏面可能有更多研究資料。”
“地點？”
“他說不知道具體地址，但Γ每次去都帶著一個銀色手提箱，裏面是加密硬盤，他有一次瞥見Γ輸入坐標：北緯31。23，東經121。47。”
路憬笙立刻調出地圖，那個坐標在城東的江邊，一片高檔別墅區。
“那裏有什麽？”
“查過了，有一棟別墅的業主是一個海外公司，註冊在開曼群島。”技術員接話，“公司業務是「認知前沿咨詢」，就是新人類基金會的子公司。”
“就是那裏。”谷祈安起身，“準備行動。”
清晨五點，城東江畔別墅區。
別墅外觀普通，三層，帶花園和車庫，但熱成像掃描顯示，地下室有強烈的熱源，像是服務器機房。
特警隊包圍別墅，破門進入後，一樓二樓都是正常居住的樣子，但地下室的門是厚重的防爆門，需要密碼。
“譚文棟不知道密碼。”谷祈安看著門上的數字鍵盤，“但他說Γ喜歡用《神曲》的段落編號。”
“《神曲》……”路憬笙回憶，“地獄篇，第三十四歌，描寫撒旦，Γ可能會用這個。”
他輸入“3401”——第三十四歌，第一行。
密碼錯誤。
“或者，”路憬笙思考，“他用的是他自己設定的隱喻，《神曲》中，地獄有九層，每層有不同的罪人，Γ可能認為自己超越了這些……”
他忽然想起沃爾夫在審訊時說的：“痛苦是進化的催化劑。”
“試試0901。”他說。
“為什麽？”
“第九層地獄是背叛者，第一行。”路憬笙解釋，“Γ背叛了人性，但他可能認為那是進化。”
谷祈安輸入“0901”。
門鎖發出“哢噠”聲，開了。
地下室是一個完整的研究室：服務器機櫃、大型顯示屏、檔案櫃，還有幾個冷藏設備，墻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圖表，標題是：“人類痛苦耐受性提升計劃——第三階段”。
圖表上有照片、數據、時間線，路憬笙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旁邊標註著詳細的生理和心理指標，還有姐姐的照片，標註“已達成純凈狀態”，其他孩子的照片，有的標註“失敗”，有的標註“進行中”。
“這些是……”谷祈安的聲音壓抑著憤怒。
“實驗記錄。”路憬笙走到服務器前，屏幕亮著，需要密碼。
他想了想，輸入“743209”。
系統解鎖。
裏面是海量的數據：實驗記錄、觀察報告、生理數據、腦波分析……十八年的研究，全部在這裏。
“技術科，全部拷貝。”谷祈安下令，“這是關鍵證據。”
路憬笙打開一個標註“最終階段”的文件夾，裏面是周六儀式的完整方案，不止是歡樂世界，還有備用方案：如果歡樂世界計劃失敗，就在市中心的商業廣場進行另一次“集體認知重構”。
方案裏提到了“示範者”：除了路憬笙，還有另外三個“候選者”，都已經被藥物控制，會在儀式上公開“覺醒”。
“他們還準備了備用計劃。”路憬笙說，“這些「示範者」可能被關在某個地方。”
“地址呢？”
“沒有明確地址，但有一個代號：安全屋B。坐標是……”路憬笙快速查找，“北緯31。20，東經121。50，就在江對岸。”
谷祈安立刻聯系指揮中心派人去那個坐標，同時，技術科開始破解服務器裏的加密文件。
上午八點，江對岸的廢棄船廠被包圍，在船廠的地下室，警方找到了三個被囚禁的人：兩個少年，一個少女，都在十四到十六歲之間，處於藥物控制的昏睡狀態。
醫療隊立刻進行救治，初步檢查顯示，他們被長期用藥，但生命體征穩定。
“他們都是游樂場事故的受害者家屬。”老陳匯報，“父母或兄弟姐妹在事故中死亡或重傷，譚文棟標記了他們，進行了長期觀察，準備在備用儀式中使用。”
路憬笙看著那些孩子被擡上救護車，如果歡樂世界的計劃成功，這些孩子可能就是下一個“示範者”。
上午九點，所有證據收集完畢，Γ和譚文棟被正式批捕，案件移交檢察院，國際刑警組織接手了海外部分的調查，包括新人類基金會的全球網絡。
路憬笙站在市局的天臺上，看著清晨的城市，陽光刺眼，但空氣清新。
谷祈安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豆漿：“醫生說你低血糖。”
“謝謝。”路憬笙接過，小口喝著，“那些孩子會怎麽樣？”
“已經聯系了他們的親屬，會得到最好的治療和心理輔導。”谷祈安說，“你姐姐的案子也會重新定性，你父親的殉職案也會重啟調查，一切都會有個交代。”
“交代……”路憬笙輕聲重覆，“十八年，就為了一個交代。”
“不。”谷祈安轉頭看他，“十八年，你堅持尋找真相，現在你找到了，還阻止了更多人受害。這不是「就為了」，這是「值得」。”
路憬笙看向他，第一次主動露出微笑：“你說話越來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谷祈安也笑了，“對了，局長說給我們放一周假，等案子材料整理完，我們就可以休息了。”
“一周……”
“你想去哪？或者就在家休息？”
路憬笙想了想：“我想帶我媽去掃墓，告訴我爸和姐姐，案子結了。”
“我陪你去。”
路憬笙看向他，眼神溫和：“好。”
兩人站在天臺上，看著城市蘇醒，遠處，歡樂世界的摩天輪又開始轉動，但這一次，是真正的歡樂。
“谷祈安。”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Γ的理念有一部分是對的。”路憬笙緩緩說，“痛苦確實讓人成長，讓人更接近真實，你怎麽看？”
谷祈安思考了一會兒：“痛苦是人生的必然，但不是目的，就像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燒傷，Γ的問題在於，他把火當成了唯一的真實，忘記了還有陽光、雨水、微風……還有人和人之間的連接。”
他看向路憬笙：“你關閉設備的時候，靠的不是痛苦，是連接，你想起姐姐的愛，想起父親的責任，想起……還有人在乎你，那是比痛苦更真實的東西。”
路憬笙沈默，然後輕輕點頭。
手機響起，是技術科：“路法醫，我們破解了Γ的一個加密文件，裏面提到了「Α網絡」的完整名單，除了譚文棟，還有幾個人……你可能需要看一下。”
名單發到路憬笙的手機上，他點開，掃過那些名字，忽然僵住。
其中一個名字，他很熟悉。
非常熟悉。
“怎麽了？”谷祈安註意到他的異常。
路憬笙將手機遞過去，指向那個名字。
谷祈安的臉色也變了。
名單上寫著：
「Α-03：周明，《都市晚報》攝影記者，狀態：活躍。」
還有一行備註：「備用聯絡人，負責觀察Ω的社交圈。」
周明……那個給他照片，告訴他父親秘密的人。
原來，他也是Α網絡的一員。
路憬笙感到一陣眩暈，所以周明給他的照片，他父親的筆記本，那些“線索”……可能都是計劃的一部分？是為了引導他走向“覺醒”？
“他還在市裏嗎？”谷祈安立刻問。
“昨天還聯系過我，說要做一個專題報道……”路憬笙快速翻找通話記錄，“他說今天上午十點來市局，想做後續采訪。”
谷祈安看了眼時間：九點四十。
“他在路上了。”
兩人對視，同時轉身沖向電梯。
塵埃尚未落定。
網，比他們想象的要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