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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倒計時四十八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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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倒計時四十八小時

上午十點,師範大學檔案室。

谷祈安和路憬笙坐在狹窄的查閱桌前,面前攤開的是2003級教育心理學專業的學生檔案,泛黃的紙張散發出黴味,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譚文棟,學號20030517。”檔案管理員推了推眼鏡,指向其中一頁,“這是他大四實習期的評價表,指導老師評語……嗯,有點意思。”

路憬笙湊近看。評語欄裏用藍黑墨水寫著:“該生對創傷心理學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曾多次私下探訪實習學校的問題學生,並嘗試非主流幹預手段,理論紮實,但倫理觀念需加強。”

“非主流幹預手段?”谷祈安問。

“就是那些沒經過批準的實驗性方法。”檔案管理員搖頭,“那個年代管理不嚴,有些心理學學生會拿學生當小白鼠。我記得這個譚文棟,他還因為偷偷給一個失眠的學生服用自配草藥被警告過。”

“他畢業後的去向呢?”

“檔案顯示畢業後進入市青少年心理輔導中心工作,但2008年就離職了。”管理員翻到下一頁,“離職原因寫的是「個人發展需要」,但據當時同事說,他是因為擅自修改患者評估報告被勸退的。”

路憬笙想起楊子航書房裏那些標註著新人類基金會標簽的書籍,譚文棟的違規記錄與那個組織的行事風格如出一轍——為了“研究”可以無視倫理。

“2008年離職後,就沒有正式工作記錄了。”管理員合上檔案,“不過他2010年註冊了心靈燈塔工作室,法人代表一直是他。”

谷祈安謝過管理員,兩人離開檔案室,走廊裏,路憬笙腳步忽然停頓。

“2008年……那是我父親開始深入調查游樂場案子的時間。”他說,“譚文棟離職,可能不是偶然,也許他察覺到有人在查他。”

“或者他需要更多時間投入到「守護神計劃」中。”谷祈安接道,“從2005年春游註意到你,到2008年全職投入,再到2015年你父親殉職後他徹底消失……時間線很完整。”

路憬笙感到頭痛隱隱發作,十八年的觀察,像一張無形的網,從他還是個九歲孩子時就開始編織,而編織這張網的人,此刻正藏在城市的某個角落,等待周六的“畢業作品展出”。

回到車上,谷祈安接到指揮中心的電話:“谷隊,技術科追蹤到「Eagle」用戶名昨天登錄的原始IP,不是精神衛生中心,而是它隔壁的建築——市殘疾人康覆中心。”

“康覆中心?”

“對,而且有一個重大發現,康覆中心的一名護工認出譚文棟的照片,說他過去三年每周都會去一次,探望一位住在特殊病房的病人。”

谷祈安和路憬笙對視一眼:“病人是誰?”

“登記名是「陳靜」,二十八歲,重度自閉癥伴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全天候護理,但護工說,譚文棟每次來都不進病房,只是在窗外看,有時候一站就是半小時。”

“地址發我,我們現在過去。”

殘疾人康覆中心位於城東老城區,一棟五層白色建築,看起來有些年頭,院長辦公室內,一位中年女院長接待了他們。

“陳靜是我們這裏的長期住戶,住了快十年了。”院長調出檔案,“她2006年入院,當時十一歲,有嚴重的創傷後遺癥,不說話,不與人接觸,治療費用一直由一位匿名捐助者支付,每月按時到賬。”

“2006年?”路憬笙心頭一跳,“具體什麽時候?”

院長查看記錄:“2006年7月底,送來時身上有傷,但來源不明,警方當時調查過,沒找到家屬,就作為社會福利安置在我們這裏了。”

2006年7月底,路憬笙的姐姐是同月23日失蹤的,時間如此接近。

“我們能見見她嗎?”谷祈安問。

“可以,但她可能不會回應。”院長帶他們上到三樓特殊護理區。

走廊盡頭是一間單人病房,透過門上的觀察窗,能看到一個瘦削的女人坐在輪椅上,面朝窗戶,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顯老,長發稀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輪椅扶手。

路憬笙凝視著她的側影,如果今年二十八歲,那麽2006年時她十一歲,與姐姐同一年齡段。

“她受過什麽創傷?”他問。

“送醫記錄寫的是「疑似性侵害導致的嚴重心理創傷」,但當時沒找到施暴者。”院長壓低聲音,“而且她有個很特別的地方——左手小指缺失一截。”

谷祈安猛地擡頭:“你說什麽?”

“左手小指,從第二指節處缺失,是舊傷。”院長說,“入院時就這樣了。”

陳守德也是左手小指殘缺,巧合?

路憬笙忽然想起父親筆記裏的一段記錄,當時他沒完全理解:「2006。9。2走訪星光游樂園周邊居民,有目擊者稱案發當晚看到不止一個女孩被帶進游樂園,除晚晴外,可能還有另一個受害者,年齡相仿,但後續調查受阻,線索中斷。」

另一個受害者。

如果陳靜就是那個受害者……

“她有沒有提到過游樂場?或者旋轉木馬?”路憬笙問。

院長搖頭:“她從不說話,但……”她猶豫了一下,“但有一次,大概是五年前,譚先生來看她時,她突然有了反應。我正好經過,聽到她小聲重覆一個詞。”

“什麽詞?”

“伽馬。”院長說,“她反覆說「伽馬、伽馬」,聲音很輕,像在夢囈,譚先生當時臉色大變,很快就走了,之後一個月沒再來。”

路憬笙感到血液在耳中轟鳴,陳靜認識伽馬,或者說,知道這個代號,而譚文棟的反應說明他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

“我們需要調取陳靜的全部醫療記錄。”谷祈安說,“特別是入院初期的身體檢查報告。”

“可以,但需要手續。”院長說,“另外,關於譚先生,還有件事,他上周來的時候,留下了這個,說如果周六他還沒來取,就交給警方。”

她從辦公室抽屜裏取出一個密封的信封,上面用打印字寫著:“致Ω”。

路憬笙接過信封,很薄,裏面似乎只有一張紙,他看向谷祈安,後者點頭示意。

撕開封口,裏面是一張照片和一行手寫字。

照片上是九歲的路憬笙和十歲的路晚晴,坐在旋轉木馬上,姐姐正回頭對他笑。拍攝角度像是從後方偷拍的。

手寫字是:“第一次觀察,2005年4月12日。

Ω與Γ-7-23的互動模式已記錄。Α”

照片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周六,旋轉木馬,晚上九點,完成十八年前的約定。”

路憬笙的手指收緊,照片邊緣被捏出皺痕,十八年前,2005年4月12日,小學春游,Α從那時起就在觀察他和姐姐,甚至拍下照片。

而周六晚上九點,旋轉木馬。

“他在挑釁。”谷祈安沈聲說,“故意留下線索,告訴我們時間地點,自信我們阻止不了他。”

“或者他想確保我會去。”路憬笙放下照片,“「完成十八年前的約定」……聽起來像是一種執念。”

院長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她接聽後臉色一變:“谷隊長,三樓護理站報告,陳靜……她剛剛開口說話了。”

三人立刻返回三樓,病房裏,陳靜仍然坐在輪椅上,但嘴唇在輕微嚅動。護理員緊張地站在一旁:“她剛才突然開始說話,一直在重覆。”

“重覆什麽?”谷祈安問。

“「木馬要轉了,木馬要轉了,他們都得轉……」然後又說「Γ要回來了,帶我們回家」。”

Γ要回來了。

路憬笙蹲下身,與陳靜平視,她的眼神空洞,焦點不在現實世界,而是陷在十七年前的某個場景裏。

“陳靜,”他輕聲問,“你認識路晚晴嗎?”

沒有回應。

“你見過旋轉木馬嗎?”

陳靜的手指摳得更用力了,指節發白。

“伽馬是誰?”

聽到這個詞,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嗚咽聲,護理員趕緊上前安撫,但她突然擡起頭,直直看向路憬笙,眼神裏閃過一絲罕見的清明。

“他……一直在看。”她聲音嘶啞,像很久沒說過話,“從很高的地方……看我們轉……一直轉……”

“誰在看?”

“鷹。”她說,“鷹在飛……飛得很高……”

然後她捂住臉,重新陷入沈默,無論再怎麽問都不回應了。

鷹…Eagle…譚文棟的用戶名。

走出康覆中心時已是下午一點,距離周六晚上九點,還剩五十六小時。

車上,谷祈安接了個電話,表情逐漸凝重,掛斷後,他對路憬笙說:“技術科分析了陳靜入院時的身體檢查報告,她身上有多處舊傷,其中左小指缺失是切割傷,切口整齊,像是……外科手術造成的。”

“手術?”

“還有更糟的。”谷祈安頓了頓,“血液檢測發現她體內有長期藥物殘留,成分與旋轉木馬那三個男人體內的藥物相似,但濃度更高,醫生判斷,她被藥物控制的時間可能超過十年。”

路憬笙想起楊子航筆記本裏關於“候選者”的描述,如果陳靜也是候選者之一,那麽她的“覺醒”顯然是失敗的——她崩潰了,成了需要終身護理的病人。

而譚文棟每周去看她,是在觀察“失敗案例”?還是在緬懷自己的“作品”?

“另外,交警支隊在城北高速出口的監控中發現了疑似譚文棟的車輛。”谷祈安調出畫面,“一輛灰色轎車,昨晚十一點出城,今早六點返回,但車牌是套牌的,追蹤到城西物流園區就消失了。”

“他可能去取什麽東西。”路憬笙說,“或者見什麽人。”

“Γ。”谷祈安說出那個名字,“如果Γ真的會來參加周六的儀式,那麽譚文棟可能去接他了。”

這個推測讓氣氛更加緊張,Γ作為“守護神計劃”的總策劃,至今身份成迷,國際刑警組織那邊關於新人類基金會的信息也有限,只知道它資金雄厚,網絡龐大。

回到市局,專案組召開緊急會議,距離周六只剩兩天多,布控方案需要最終確定。

“歡樂世界方面已經配合我們撤換了所有可疑員工,並在園區內加裝了我們控制的監控設備。”老陳匯報,“但園區面積太大,完全封鎖不可能,周六預計游客三萬到四萬人,我們最多能投入五百警力。”

“五百對四萬,比例太低。”谷祈安看著園區地圖,“重點放在旋轉木馬區域,晚上九點,那裏會是核心。”

“但譚文棟的紙條只說旋轉木馬,沒說是歡樂世界的旋轉木馬。”路憬笙提出疑點,“全市有旋轉木馬的場所不止一處,其他游樂園、商場、甚至一些主題餐廳都有。”

“他特意提到「第一次見面的地方」。”谷祈安說,“2005年春游是在歡樂世界,這點確定,而且歡樂世界周六有嘉年華,人流量最大,符合他們想要「公開覺醒」的需求。”

“但如果是誤導呢?”路憬笙說,“譚文棟觀察我十八年,他了解我的思維方式,他可能預判我會認為地點是歡樂世界,而實際在別處。”

會議室安靜下來,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我們需要多線布控。”谷祈安最終決定,“歡樂世界作為首要目標,投入主要警力,同時列出全市所有有旋轉木馬的場所,安排便衣蹲守,另外,路法醫……”

他看向路憬笙:“你還是堅持要當誘餌?”

“這是最有效的方法。”路憬笙平靜地說,“如果Α想見我,只有我能引他出來。”

“那麽你的安全就是最高優先級。”谷祈安指向地圖,“我會親自帶一隊人跟著你,距離不超過二十米,便衣混在游客中,狙擊手占據制高點,一旦Α現身,立即抓捕。”

“如果Γ也出現呢?”

“那就一網打盡。”谷祈安眼神銳利,“國際刑警組織已經派人過來了,周六前到位,他們對新人類基金會調查多年,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信息。”

散會後,路憬笙回到法醫辦公室,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老舊的鐵盒——父親留下的那個,重新翻開筆記本,他找到關於“另一個受害者”的那段記錄,在旁邊發現了之前忽略的一行小字:

「陳姓女孩,十一歲,左手殘疾,疑似目擊者,但問詢時情緒崩潰,無法取證,安置於福利機構。」

父親知道陳靜的存在,甚至可能見過她,但為什麽沒有深入調查?是因為線索中斷,還是因為……有人阻撓?

路憬笙想起楊振華叔叔在電話裏的恐懼,如果Α真的潛伏在警方內部,甚至可能是父親當年的同事,那麽調查受阻就不奇怪了。

手機震動,是谷祈安發來的信息:“射擊場,現在,特批下來了,你需要熟悉配槍。”

路憬笙回覆:“馬上到。”

地下射擊場裏,谷祈安已經等在那裏,他遞給路憬笙一把緊湊型手槍:“格洛克43,後坐力小,適合隱蔽攜帶,子彈已經上膛,保險在這裏。”

路憬笙接過,感受著武器的重量,這不是訓練用的槍,是真槍實彈。

“周六,這把槍會藏在你的後腰。”谷祈安走到他身後,手把手教他拔槍姿勢,“快速反應需要肌肉記憶,來,練習拔槍動作,一百次。”

路憬笙照做,拔槍,上膛,瞄準,覆位,重覆,再重覆,谷祈安站在一旁看著,目光專註。

“你父親的事,”谷祈安忽然開口,“等這個案子結了,我幫你申請重啟調查。”

路憬笙動作停頓:“已經結案八年了。”

“但如果和Α有關,那就不是意外。”谷祈安說,“你父親追查游樂場案九年,突然殉職,時間點太巧,楊振華顯然知道什麽,但他死了,譚文棟可能知道更多。”

路憬笙繼續拔槍練習,金屬摩擦聲在射擊場裏回蕩。

“我父親是個好警察。”他重覆了之前說過的話,“但如果他的死和這個組織有關,那我更要親手結束這一切。”

谷祈安走到他面前,握住他持槍的手:“你不是一個人。”

路憬笙擡眼,谷祈安的眼神很堅定,還有一種他不敢深究的情緒。

“我知道。”他說。

傍晚六點,距離周六晚上九點,還有五十一小時。

路憬笙站在市局天臺上,望著城市的燈火,夜風吹起他的長發,他想起姐姐失蹤的那個雨夜,想起衣櫃裏的黑暗,想起血泊中的身影。

十八年了。

Α在暗處觀察了他十八年。

而這一次,輪到他來面對那只看不見的鷹了。

他摸了摸後腰的槍套,金屬的冰冷透過衣物傳來。

周六,旋轉木馬。

一切都會在那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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