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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閉園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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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閉園日

清晨六點,市局指揮中心的燈亮了一夜,大屏幕上分成多個區塊:第三紡織廠地下紀念館的現場照片、旋轉木馬殘留證物的分析結果、三個昏迷男人的身份信息,還有那張寫著“第四個:路憬笙”的紙條特寫。

谷祈安站在屏幕前,手裏拿著一杯冷掉的咖啡,他身後的長桌旁,老陳和幾個專案組核心成員正在整理通宵工作的成果。

“三個男人身份確認了。”老陳的聲音沙啞,“王建軍,四十二歲,原星光游樂園安全員,2012年事故後被解雇;李志強,三十八歲,玩具廠老員工,陳守義自殺後失業;趙斌,三十五歲,自由職業者,妹妹三年前在夢幻島游樂場摔傷致殘。”

都是與游樂場事故直接相關的受害者家屬或前員工,谷祈安看著這三個人的照片,他們躺在病床上的面容平靜得詭異——那是藥物作用下的平靜,但或許在他們被洗腦的認知裏,這種“平靜”正是他們追求的“真實”。

“醫療報告怎麽說?”

“體內檢測出多種藥物殘留:鎮靜劑、致幻劑,還有微量苯乙胺——那是人體自然產生的神經遞質,但體外補充會導致情緒欣快和服從性增加。”老陳翻著報告,“醫生判斷,他們被長期藥物控制,昨晚的行動前又被加強了劑量,確保他們按計劃「完成使命」後平靜接受逮捕。”

“長期是多久?”

“至少半年,血液檢測顯示藥物代謝產物積累,不是一次性用藥。”

路憬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攤著從紀念館帶回的那本冊子,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頁都刻在腦子裏了,姐姐的照片,那些冰冷的醫學記錄,還有最後關於他的那句“可能成為更好的傳承者”。

谷祈安走到他身邊,遞過一杯新沖的熱茶:“技術科對那張照片的來源有初步判斷了。”

路憬笙擡起頭。

“照片是掃描後打印的,原片可能來自當年案發現場的物證照片。”谷祈安在他旁邊坐下,“檔案室調出了十七年前的所有現場照片,其中有一卷膠卷編號缺失,記錄顯示當年拍攝後因「曝光問題」報廢了,但顯然,有人拿走了那卷膠卷。”

“當年負責現場拍照的是誰?”

“一個老技術員,姓周,五年前退休,去年去世了。”谷祈安頓了頓,“但他的兒子周明,現在是《都市晚報》的攝影記者,專攻社會新聞,我們正在聯系他。”

路憬笙喝了口茶,熱流順著喉嚨往下,但溫暖不到胸腔裏那塊冰冷的地方,十七年,一張丟失的膠卷,一個死去的技術員,一個可能知情的記者……線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線才能串起來。

而那根線,握在“伽馬”手裏。

“關於伽馬,”老陳走過來,“國際刑警組織那邊有回覆了,他們追蹤了林慕辰海外賬戶的資金流向,最終指向一個設在開曼群島的「新人類基金會」,這個基金會名義上資助「人類潛能開發研究」,實際上涉嫌多起非法人體實驗和器官走私案件,基金會創始人不詳,但主要捐贈者名單裏有一個代號:Γ。”

“Gamma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代號,一個身份,可能多個人共用。”谷祈安總結道,“林慕辰的讚助者,「凈樂園」的資金來源,甚至可能更早……”

“甚至可能參與了十七年前的事。”路憬笙接上他的話。

辦公室沈默了幾秒,墻上時鐘指向六點半,窗外天色漸亮,城市開始蘇醒。

“還有一個發現。”技術科的小劉拿著平板進來,“我們對紀念館裏那個加密發射器的信號做了反向追蹤,雖然用了多重跳板,但最終信號源定位在本市——不是固定地點,是移動的,像是在車輛上,信號活動規律顯示,每天淩晨三點到四點最活躍。”

“淩晨三點到四點……”谷祈安思索,“那是游樂園閉園後徹底安靜的時間。”

“歡樂世界官網公告,”老陳查看信息,“因「設備全面檢修」,今天開始閉園三天,也就是說,今晚開始,整個園區會完全空置。”

“他們計劃在閉園期間行動。”路憬笙說,“那個視頻裏提到「真正的起點」,又引導我們找到紀念館,現在閉園了,他們可能要在空園區裏進行真正的「大凈化」。”

谷祈安立刻起身:“老陳,申請搜查令,今天白天全面搜查歡樂世界園區,特別是那些不對外開放的區域,技術科,調取園區所有設計圖紙,包括地下管網,另外,聯系游樂園管理層,我們要所有員工的詳細資料,特別是工作五年以上、與事故有關聯的。”

任務迅速分配下去,路憬笙也站起身:“我去一趟療養院,看看我媽,然後回來繼續分析物證。”

“我讓兩個人跟你去。”谷祈安說。

“不用——”

“需要。”谷祈安語氣堅決,“你現在是目標,不能單獨行動。”

路憬笙看著他,最終點頭:“好。”

上午八點,路憬笙在兩名便衣的陪同下到達療養院,清晨的陽光很好,花園裏的薔薇沾著露水,母親坐在輪椅上,護士正推著她散步。

“路先生來了。”護士笑著打招呼。

母親轉過頭,看到路憬笙,眼睛亮了:“小笙。”

她的聲音清晰,眼神清明——難得的清醒時刻,路憬笙快步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媽,今天感覺怎麽樣?”

“好,好。”母親伸手摸他的臉,手指在他臉上的紗布處停頓,“受傷了?”

“小傷,快好了。”

母親仔細看著他,忽然問:“晚晴呢?怎麽好久沒見她來?”

路憬笙的心輕輕一顫,他握住母親的手:“姐姐……去很遠的地方了。但她很好,你不用擔心。”

母親沈默了一會兒,眼神有些恍惚,然後又清晰起來:“小笙,你爸爸昨天來看我了。”

路憬笙楞住:“爸爸?”

“嗯,穿著警服,還是那麽精神。”母親微笑著說,“他說他找到晚晴了,晚晴在等他,他說等小笙做完該做的事,我們就團聚了。”

路憬笙感到喉嚨發緊,他知道這是母親的幻覺,是藥物或疾病產生的幻象,但這一刻,他寧願相信那是真的——父親還在某個地方,陪著姐姐,等著他們。

“媽,”他輕聲說,“我會很快做完該做的事。”

母親點點頭,從輪椅旁的小袋子裏拿出一個東西——是個褪色的紅繩手鏈,編織得很粗糙,一看就是孩子的手工。

“這個給你。”母親把手鏈放在他手心,“晚晴編的,她說要給你當護身符,我一直留著。”

路憬笙看著那條手鏈,他記得,姐姐失蹤前一周,神秘兮兮地說要給他個驚喜,原來就是這個,粗糙的編織,不均勻的結,但每一股繩子都纏得很緊。

“謝謝媽。”他將手鏈小心地放進上衣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護士推著母親去用早餐了,路憬笙站在花園裏,看著母親的背影,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給她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便衣警員在不遠處安靜地等著,路憬笙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回市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母親的話——“做完該做的事”。

父親如果還在,會希望他做什麽?抓住兇手,當然,但僅僅如此嗎?

林慕辰死了,“凈樂園”的核心成員抓了一批,但伽馬還在,那個龐大的網絡還在,父親追查了十七年,直到死前還在查,他要做的,不該只是抓住眼前這幾個人,而應該順著這條線,挖出整個根系。

車在紅燈前停下,路憬笙看著窗外匆匆的行人,忽然想起姐姐教他認星星的那個夜晚,她說每顆星星都有自己的軌跡,但有些星星會熄滅,有些會變成流星劃過天空。

“但就算變成流星,”姐姐說,“那一瞬間的光,也會被人記住。”

姐姐變成了流星,但她的光,不該被這樣利用,不該成為瘋狂計劃的“起點”。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前行。

回到市局時,谷祈安正準備帶人去歡樂世界,看到路憬笙,他走過來:“伯母怎麽樣?”

“還好。”路憬笙簡短回答,“搜查隊準備好了?”

“嗯,你也一起來吧,有些地方可能需要你的專業判斷。”

兩人坐進同一輛車,路上,谷祈安簡單匯報了進展:“游樂園管理層很配合,提供了所有資料,我們篩出了十二個可疑人員——要麽與事故有關,要麽行為異常,要麽近期頻繁請假,其中五個人今天本該上班但沒來,電話也聯系不上。”

“包括誰?”

“童話城堡的舞臺導演,鬼屋的另一個特效技師,旋轉木馬的操作員,還有兩個安保人員。”谷祈安看著名單,“舞臺導演叫陳鋒,四十五歲,在歡樂世界工作十五年,他兒子十年前在游樂園玩水上項目時溺水,雖然救活了,但腦部受損,現在需要終身護理。”

又是一個創傷。

“他現在人在哪?”

“家裏沒人,鄰居說昨天看到他拖著行李箱離開,說是去「出差學習」。”

“另外四個呢?”

“都在找,但更重要的是,”谷祈安調出另一份資料,“我們查了陳守義——玩具廠老板的社會關系,他有個弟弟,叫陳守德,比陳守義小八歲,在哥哥自殺後接管了玩具廠殘餘資產,但經營不善,三年前工廠徹底倒閉,之後,陳守德就失蹤了。”

“陳守德有什麽特征?”

“左撇子,左手小指因工傷缺了一截。”谷祈安看向路憬笙,“和林曉曉描述的「導師」特征吻合。”

對上了,小指殘缺。

“年齡呢?”

“五十二歲,照片在這裏。”谷祈安遞過平板。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普通,中等身材,眼神有些陰郁,左手自然垂下,小指確實短了一截。

“陳守義死後,他弟弟對游樂場的態度?”路憬笙問。

“鄰居說,陳守德經常喝醉後大罵游樂場,說都是「吃人的機器」,但他沒有正式工作,靠哥哥留下的積蓄生活,很少與人來往。”

車子駛入歡樂世界,白天的游樂園空無一人,旋轉木馬靜止著,摩天輪停著,過山車的軌道像一條僵死的巨蛇,沒有音樂,沒有歡笑,只有風聲和偶爾的鳥鳴。

搜查隊分成六組,每組負責一個區域,谷祈安和路憬笙先去童話城堡——林曉曉表演的地方,也是陳鋒工作的區域。

舞臺後臺堆滿了道具和服裝,墻上貼著演出時間表,一張陳舊的合影吸引了路憬笙的註意——十幾年前的員工合影,年輕的陳鋒站在中間,旁邊是……

“這是陳守義。”路憬笙指著合影中的一個人。

谷祈安湊近看,確實是陳守義,年輕些,微笑著,手臂搭在陳鋒肩上。

“陳鋒和陳守義認識?”

“不止認識。”路憬笙翻看後臺的舊文件,找到一本泛黃的簽到簿,翻到十年前,陳守義的名字頻繁出現,旁邊標註“供應商代表”。

玩具廠曾是歡樂世界的紀念品供應商。

“所以陳守義經常來游樂園,認識很多員工,他弟弟陳守德可能也通過他認識了這些人。”谷祈安推理,“陳守義自殺後,陳守德繼承了哥哥的仇恨,開始暗中接觸那些對游樂園有怨氣的人——張瑋、孫明、林曉曉,還有王建軍、李志強、趙斌……”

“然後組建了「凈樂園」。”路憬笙接道,“但陳守德一個破產的玩具廠老板,怎麽有資金和技術支持?怎麽聯系到林慕辰?怎麽獲取軍用級設備?”

“因為有伽馬。”谷祈安說,“伽馬提供資金和技術,陳守德提供「理念」和「人選」,林慕辰提供「科學支持」,他們各取所需。”

正說著,老陳的對講機響了:“谷隊,發現異常,在鬼屋地下室,發現一個隱藏房間,裏面有設備——不是鬼屋特效,是通訊和監控設備。”

兩人立刻趕往鬼屋,地下室的隱藏入口在“地獄廚房”場景的假烤爐後面,推開暗門,裏面是一個約二十平米的小房間,墻上掛著十幾個監控屏幕,顯示著游樂園各個角落——包括一些非公開區域,操作臺上有多臺電腦,雖然硬盤被拆走了,但設備還很新。

“這裏可能是他們的指揮中心。”技術員檢查後說,“設備能同時監控三十六個攝像頭,還能幹擾園區內的通訊信號。看這個——”

他指向一個特殊的裝置:“信號屏蔽器,能阻斷特定頻率的無線信號,昨晚旋轉木馬區域的監控失靈,可能就是這玩意兒幹的。”

路憬笙環視房間,墻上貼著園區地圖,上面用紅筆標出了幾個點:旋轉木馬、摩天輪、童話城堡、鬼屋……還有幾個地下入口的標記。

其中一個標記引起了他的註意:在地圖最邊緣,靠近老園區的地方,標著一個“Γ”。

“這是哪裏?”他問。

隨行的游樂園管理人員辨認:“那是……廢棄的水上樂園區域,五年前關閉的,因為設施老舊,維修成本太高,一直封著,沒人進去。”

“帶我們去。”

廢棄的水上樂園在老園區最深處,被高高的圍欄圍著,入口處掛著“危險勿入”的鐵牌,圍欄被剪開了一個口子,新鮮的痕跡。

進去後,是一片破敗的景象:幹涸的泳池裂縫叢生,滑梯銹跡斑斑,更衣室的門半塌著,但在泳池最深處,有一個地下入口——像是設備間或泵房的門。

門鎖著,但鎖很新,和周圍的銹蝕格格不入。

特警隊破開門,裏面不是設備間,而是一個改造過的空間:整潔的墻面,明亮的燈光,甚至還有空調,房間中央擺著一個手術臺,旁邊是各種醫療設備——有些看起來很專業,有些像是自制的。

墻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圖表,標題是:“人類凈化工程·階段規劃”。

圖表分成多個分支:生理凈化(林慕辰負責)、心理凈化(陳守德負責)、社會凈化(伽馬負責),每個分支下都有詳細的時間表和目標。

路憬笙走近看,在“社會凈化”分支下,有一個子項目:“游樂場範式轉移”,描述寫道:

“通過系列事件,解構”歡樂”的社會符號,重構”痛苦即真實”的集體認知。

已完成階段:個體凈化(張瑋)、表演凈化(林曉曉)、存檔凈化(旋轉木馬)。

下一階段:集體凈化。”

集體凈化。

谷祈安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們計劃在游樂園制造大規模事件。”

就在這時,老陳的手機響了,接聽後,他臉色驟變:“谷隊,技術科破解了紀念館那個發射器的一段信號,是倒計時——從今天淩晨零點開始,七十二小時倒計時,現在是上午十點,還剩六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後是什麽時間?”

“周六晚上十二點。”老陳說,“歡樂世界原定周六重新開園,舉辦「春季嘉年華」,預計游客超過三萬人。”

周六晚上,三萬人,游樂園。

集體凈化。

路憬笙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看著墻上那張詳細的圖表,看著那些冷靜到殘酷的計劃,這不是一時沖動的犯罪,是精心設計的社會工程。

“找到陳守德。”谷祈安的聲音冷得像冰,“在周六之前,必須阻止他們。”

但陳守德在哪裏?伽馬在哪裏?他們的“集體凈化”具體是什麽?

倒計時還在繼續。

六十二小時。

而在這個空蕩蕩的游樂園裏,邪惡的計劃像隱形的毒藤,正悄悄伸向周末那個充滿歡笑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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