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父親的筆記

關燈
第79章 父親的筆記

回到市局已近正午。

專案組會議室裏彌漫著速食面和咖啡混合的氣味,大屏幕上投射著水上樂園地下手術室的照片,那份“人類凈化工程”圖表被放大到每個細節清晰可見。

路憬笙站在屏幕前,長發在腦後束成松散的低馬尾,幾縷碎發垂落頰邊,他指尖輕點圖表上“社會凈化”分支的一行小字:“符號重構需媒介載體——樂園記憶存檔已完成初步編碼。”

“媒介載體……”谷祈安站在他身側,190公分的身高投下一片陰影,“他們要用什麽東西來傳遞這種「痛苦真實」的觀念?”

老陳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剛打印的資料:“技術科有新發現,他們對那個加密發射器的殘留信號做了深度解析,發現裏面嵌著一段音頻——經過降噪處理,是童謠《旋轉木馬》的變調版本,速度放慢百分之四十,音高降低,在背景裏加入了類似心跳的節拍。”

“心理暗示。”路憬笙轉身,蒼白的面容在日光燈下顯得幾乎透明,“放慢的童謠會喚起不安感,類似心跳的節拍能引發潛意識共鳴,如果大規模播放……”

“會引起群體性焦慮甚至恐慌。”谷祈安接道,“尤其在游樂園那種高情緒喚醒的環境裏。”

會議室門再次被推開,一個年輕警員探頭:“谷隊,療養院那邊來電話,說有東西要轉交給路法醫。”

路憬笙一怔:“什麽東西?”

“您母親交給護士的一個鐵盒,說是您父親留下的遺物,之前一直存放在療養院的儲物櫃裏。”

谷祈安看向路憬笙:“我陪你去拿。”

“不用,你們繼續分析線索。”路憬笙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領,“我很快回來。”

“讓兩個人跟著。”谷祈安堅持,朝門口示意,兩名便衣警員立刻跟上。

路憬笙沒再推辭,他知道谷祈安的擔心——自己已經是“第四個目標”,任何單獨行動都可能帶來風險。

療養院離市局不遠,二十分鐘車程,護士站裏,值班護士取出一個老舊的鐵皮盒,大約鞋盒大小,表面漆皮斑駁,鎖扣處有些銹跡。

“您母親今天特別清醒,突然想起這個盒子,說是路警官生前交代過,等您「開始調查游樂場的事」時再給您。”護士輕聲說,“她還說,密碼是您和姐姐的生日組合。”

路憬笙接過盒子,很沈,他向護士道謝,抱著盒子回到車上。

回程途中,他手指摩挲著冰涼的鐵皮表面,父親去世八年,他從未聽說過這個盒子,母親病情時好時壞,也許一直沒到能想起它的時機——或者,潛意識裏知道還不是時候。

回到市局,路憬笙沒去會議室,徑直走向自己的法醫辦公室,關上門,他將鐵盒放在工作臺上,盯著鎖扣處那組四位數的密碼轉輪。

姐姐的生日是7月23日,他的是11月6日,他嘗試了0723、1123、0711、1106幾個組合,都不對。

最後試了7236——姐姐生日的月份日期加上他生日的日期。

“哢噠。”

鎖開了。

路憬笙深吸一口氣,掀開盒蓋。

裏面整齊碼放著一疊筆記本、幾卷老式膠卷、一些泛黃的照片,還有一枚裝在透明袋裏的警徽——父親殉職時佩戴的那枚,邊緣有燒灼痕跡。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給小笙”。

路憬笙的手指微微發顫,他取出信,展開。

是父親的筆跡,剛勁有力,但筆畫末尾有些虛浮——可能是受傷後寫的。

「小笙: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接觸到那個案子了,對不起,爸爸沒能親自告訴你這一切。

關於晚晴的事,有些真相我從未告訴你媽媽,也沒有完全寫入正式報告,當年晚晴失蹤案,我懷疑與一個跨國犯罪組織有關,他們以「人類進化」為名,進行非法實驗和精神控制。

我追查了九年,掌握了一些線索,但觸到了某條不該碰的線,他們警告過我,我沒聽。

盒子裏是我的調查筆記,膠卷是當年現場缺失的那卷——我從技術科老周那裏拿到的,他是我警校同學,信得過,照片裏有你需要的東西。

記住兩件事:第一,他們喜歡用希臘字母做代號,伽馬(Γ)只是其中之一,第二,游樂場不是起點,也不是終點,而是「試驗場」。

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媽媽,如果可能,離這個案子遠點。

但如果你已經選擇了繼續追查,那麽……爸爸相信你。

愛你的父親

路正陽

2015。3。18」

信紙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更淡:「PS:老周的兒子周明可能知道些什麽,如果他還活著,去找他。」

路憬笙放下信,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父親殉職是2015年5月,這封信寫於出事前兩個月——那時父親已經預感到了危險。

他取出筆記本,一共五本,按時間順序從2006年到2015年。

翻開第一本,記錄始於姐姐失蹤後三個月,父親的字跡詳細記錄了每一次調查,每一處疑點。

路憬笙快速瀏覽,目光停留在一段記錄上:

「2006。9。15訪星光游樂園前員工王某(保密),王稱事發當晚看到可疑人物在摩天輪附近,穿游樂場工作服但無工牌,左撇子,小指殘缺,描述與三個月前另一起“意外”的目擊特征吻合,上報後,證詞被要求“再核實”,後王某被解雇。」

小指殘缺…陳守德。

父親在十年前就註意到了這個人。

繼續翻看,2008年的一頁:

「接觸玩具廠老板陳守義,其弟陳守德曾多次要求兄長為“特殊訂單”生產玩偶,內置錄音設備,陳守義拒絕,兄弟關系惡化,陳守德背景調查:曾就讀職業技術學院電子工程專業,退學,與境外郵件往來頻繁,收件人代號“Γ”。」

所以陳守德和伽馬的聯系至少始於十五年前。

路憬笙感到頭痛隱隱發作,他按了按太陽穴,繼續往下看。

2013年的筆記:

「老周透露,當年現場膠卷中有異常畫面:晚晴出事前,回家前半小時,路過游樂園,曾被一個穿玩偶服的人引向非游覽區,玩偶服樣式非園區正規設計,胸前有不明符號,膠卷被要求銷毀,老周私留一份。

符號經比對,與某個海外基金會標志相似,基金會名“新人類”,註冊地開曼,創始人不詳,研究方向:人類痛苦耐受性與“真實性”認知的關系。」

路憬笙猛地擡頭,父親早就查到了新人類基金會,查到了痛苦與“真實性”的關聯——這正是“凈樂園”理念的核心。

他翻到最後一本筆記,2015年的記錄在3月中斷,顯然是父親出事前停筆的,最後一頁寫著一串看似無序的數字和字母:

「Γ-7-23-Ω-11-6-Α」

姐姐的生日和他的生日,被夾在希臘字母中間,Γ是伽馬,Ω是歐米伽,Α是阿爾法。

這是什麽?密碼?代號?還是某種排序?

路憬笙思考片刻,拿出手機拍下這一頁,將筆記本小心收好,他打開膠卷盒,裏面是五卷135膠卷,標簽上寫著“2006。7。23星光游樂園”。

需要專門的設備才能查看,市局證物室應該有老式膠片掃描儀。

他抱著鐵盒走出辦公室,迎面遇上匆匆走來的谷祈安。

“有發現。”谷祈安神色凝重,“我們找到了陳守德的藏身處——西郊一個廢棄玩具廠倉庫,特警隊已經包圍,但裏面可能有陷阱。”

路憬笙將鐵盒往前遞了遞:“這是我父親留下的調查資料,膠卷是當年現場缺失的那卷,筆記本裏有重要線索,還有,周明是我父親警校同學的兒子,父親在信裏提到他可能知情,已經聯系上了,他不肯來市局且只肯見我。”

谷祈安接過盒子,目光落在路憬笙臉上:“你臉色很差。”

“頭疼,老毛病。”路憬笙輕描淡寫,“先去見周明,他知道的可能是關鍵。”

“地點?”

“他說在《都市晚報》社附近的咖啡館,下午兩點。”

路憬笙看了眼手表,一點二十,“現在過去剛好。”

“我跟你一起。”

“他說只見我。”

谷祈安皺眉:“太危險。”

“咖啡館是公共場合,白天,人多。”路憬笙平靜地說,“你們可以在外面布控,但如果他看見警察,可能什麽都不會說。”

谷祈安沈默幾秒,最終妥協:“好吧,但我會帶人在外面,通訊保持暢通,有任何異常立刻發信號。”

路憬笙點頭:“陳守德那邊呢?”

“特警隊待命,等我們這邊確認更多線索後再行動,避免打草驚蛇。”谷祈安頓了頓,“如果周明提供的線索指向陳守德有同夥或更多計劃,我們需要調整抓捕策略。”

兩人分頭行動,谷祈安去安排外圍布控,路憬笙則帶著鐵盒裏的膠卷和筆記本覆印件,坐上一輛便衣警車前往約定的咖啡館。

車上,他重新翻開父親的筆記,仔細閱讀關於周明父親——老周的那部分。

「2014。10。3老周病重,我去探望,他透露當年不只私留了膠卷,還偷偷洗印了一套照片,交給兒子周明保管,說如果自己出事,讓周明找機會交給我,問他為什麽這麽做,他說:“那些孩子不該白死。”」

「2014。10。20老周去世,葬禮後聯系周明,他表現抗拒,稱“不想惹麻煩”,暫不強迫,觀察。」

父親寫到這裏就停了,之後不到半年,父親殉職。

路憬笙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這座他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表面繁華安寧,地下卻藏著父親追查多年、甚至付出生命的黑暗網絡。

伽馬,新人類基金會,凈樂園,陳守德……這些碎片正在逐漸拼合,但核心的那塊拼圖——伽馬的真實身份——仍然缺失。

咖啡館到了,路憬笙下車,走進店內。

下午兩點,店裏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黑框眼鏡,面前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相機包。

路憬笙走過去:“周記者?”

男人擡頭,打量他幾秒:“路憬笙?你長得更像你媽媽。”

“你認識我父母?”

“小時候見過幾次。”周明示意他坐下,“我爸和你爸是警校同學,關系很好,我爸去世前,讓我保管一些東西,說如果路警官來問,就交給他。”

“我父親八年前殉職了。”

周明楞住,神色閃過一絲愧疚:“我……不知道,這些年我刻意避開所有和警察有關的事,尤其是游樂場的案子。”

“為什麽?”

周明苦笑,壓低聲音:“因為我爸是「意外」去世的,醫院說是突發心臟病,但去世前一周,他接到過威脅電話,對方說「膠卷的事最好帶到墳墓裏去」,他偷偷跟我說,如果哪天他也出事,別相信是意外。”

路憬笙沈默片刻:“膠卷和照片還在嗎?”

“在。”周明從相機包裏取出一個密封袋,裏面是一疊老照片和一個U盤,“照片是原片,U盤裏有掃描件,我爸說,這些照片能證明當年那些孩子的失蹤不是意外。”

路憬笙接過,沒有立刻查看:“你父親還說過什麽?”

“他說那個組織很大,滲透得很深,游樂場只是他們的「試驗場」之一,測試如何通過控制環境來控制人的情緒和認知。”周明聲音發顫,“他還說,他們有一個「守護神計劃」,挑選特定對象進行長期觀察和……改造。”

“守護神計劃?”路憬笙想起父親筆記裏的那串字符。

“對,用希臘字母代號,每個字母代表一個「守護神」候選人,我爸偷聽到的電話裏提到過三個:伽馬(Gamma)、歐米伽(Omega)和阿爾法(Alpha)。”周明頓了頓,看向路憬笙的眼神覆雜,“他還聽到一個編號……7-23。”

姐姐的生日。

路憬笙感到渾身血液一涼:“7-23是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具體指什麽,但應該是個識別碼,Gamma-7-23,我爸是這麽聽到的。”周明深吸一口氣,“路法醫,我知道你姐姐的事,我爸當年參與現場勘查,回來後做了好幾天噩夢,他說那個現場……太奇怪了,地上的血跡像是故意留下的,是故意布置成那樣的。”

路憬笙握緊手中的密封袋,Gamma-7-23…伽馬和姐姐的生日組合。

所以姐姐不是隨機受害者,而是被選中的?被這個“守護神計劃”選中?

“還有更多信息嗎?”他努力保持聲音平穩。

周明搖頭:“我知道的就這些,這些年我一直提心吊膽,換了三次工作,搬了四次家,直到最近歡樂世界的案子出來,看到你的名字在專案組名單裏,我才決定聯系你。”

他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下午還有采訪,這些資料你拿走,希望能幫到你,但是……”他猶豫了一下,“小心點,我爸和你爸都栽進去了,這個組織比你想的更危險。”

周明匆匆離開,路憬笙坐在原位,打開密封袋,取出最上面一張照片。

那是十七年前的星光游樂園摩天輪下,姐姐學校回家必經過星光游樂園,他只知道那天姐姐出事了,並不知道還有這一段…照片裏,姐姐路晚晴穿著淺藍色連衣裙,正扭頭看向鏡頭外某個方向,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在她視線延伸的方向,一個模糊的玩偶身影半隱在陰影裏。

玩偶胸前,隱約可見一個符號:Γ。

路憬笙一張張翻看照片,有姐姐被玩偶引導走向非游覽區的連續畫面,有其他幾個失蹤兒童的類似場景,還有幾張是玩偶服的特寫——不同角度,但胸前都有那個希臘字母Gamma。

最後一張照片是意外拍到的:玩偶摘下頭套的瞬間,露出一張男人的側臉,雖然模糊,但能看出大約四十歲年紀,左手指間夾著煙——左手,小指位置不自然。

陳守德?十七年前他應該三十五歲左右,年齡符合。

路憬笙將照片收好,給谷祈安發了條信息:“拿到關鍵證據,周明已離開,可以行動了。”

不到一分鐘,谷祈安回覆:“收到,陳守德抓捕行動開始,我們在市局會合,註意安全。”

路憬笙起身離開咖啡館,外面陽光刺眼,他擡手遮了遮,走向停在路邊的警車。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眼咖啡館的玻璃窗,自己的倒影映在上面——蒼白,疲憊,但眼神堅定。

Gamma-7-23。

歐米伽(Omega)和阿爾法(Alpha)又是誰?

父親筆記裏的那串字符:Γ-7-23-Ω-11-6-Α。

如果7-23是姐姐,11-6是他自己的生日,那麽……

路憬笙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Ω-11-6。歐米伽-他的生日。

Α又是誰?

警車啟動,駛向市局,路憬笙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頭痛加劇,但思維異常清晰。

他不是第四個目標。

他可能是從一開始就被選中的那個。

而距離歡樂世界春季嘉年華,還剩六十一小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