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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暗室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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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暗室日記

張瑋租住的房子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六層磚樓,墻面斑駁,樓道裏堆滿雜物,401室的門虛掩著,技術科的人已經在裏面工作,看到谷祈安和路憬笙進來,老陳從臥室探出頭,手裏戴著白色手套。

“谷隊,路法醫。”老陳走過來,壓低聲音,“這裏簡直像個……小型祭壇。”

路憬笙環顧四周,一室一廳的房子,陳設簡單但幹凈,客廳只有一張沙發、一張茶幾、一臺舊電視,但墻壁上貼著許多游樂園的海報和照片——歡樂世界的全景圖、夜景、各個項目的特寫,還有幾張張瑋和同事的合影,照片裏的他笑得很靦腆。

不正常的是,所有照片的眼睛都被黑色馬克筆畫上了叉。

“臥室。”老陳示意。

臥室更令人不安,單人床的床墊被掀開,露出下面藏的東西:三根黑色蠟燭,已經燒了一半;一小袋幹枯的植物,散發著怪異的甜膩氣味;幾塊顏色各異的石頭,排列成圓形;還有一本厚厚的硬皮筆記本。

路憬笙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筆記本,封面是純黑色,沒有字,翻開,第一頁用紅筆寫著:“凈樂園守則”。

字跡工整,近乎刻板:

“一、世間歡樂皆為幻象,痛苦才是真實。

二、娛樂場所是汙染源,必須凈化。

三、凈化需要犧牲,犧牲需要勇氣。

四、唯有通過火焰,才能燒毀虛假。

五、導師指引我們,見證真相。”

後面幾頁是日記,路憬笙快速瀏覽,谷祈安站在他身邊一起看。

日記從一年前開始:

“2023年3月12日,今天認識了「導師」,他說我工作的地方是「痛苦制造機」,人們在虛假的歡樂中逃避現實,他說得對,我每天維護那些嚇人的道具,看人們尖叫著跑出去,然後大笑,那不是真正的恐懼,是消費的恐懼,導師說,有更深層的真實。”

“2023年4月5日,第一次參加集會,在鬼屋後門,加上我五個人,導師戴著面具,聲音溫和,他說現代人已經失去了感受真實痛苦的能力,需要「喚醒」,他讓我們寫下自己最痛苦的事,然後燒掉,火光中,我感覺……輕松了。”

“2023年5月20日,導師給了我那個紋身,他說摩天輪象征永恒循環,但真正的永恒不在旋轉中,在靜止中,紋身的時候很痛,但導師說,要記住這種感覺,這是真實的。”

日記越來越頻繁,字跡也逐漸變化——從工整到潦草,再到一種狂熱的、筆畫深重的狀態。

“2023年8月15日,導師說,我是被選中的人,他說我的工作讓我更接近「真相」,他問我敢不敢為凈化事業獻身,我說敢,他笑了,說還沒到時候。”

“2023年10月30日,導師介紹了「伽馬」,不是真人,是視頻通話,伽馬說我們的工作很重要,是在為「更高層次的凈化」做準備,他問了我很多關於游樂園運營的問題,特別是安全系統和監控盲區,我全說了。”

路憬笙的手指停在這裏,伽馬,林慕辰背後的那個代號,出現在張瑋的日記裏。

谷祈安的表情也凝重起來,兩個案子,在這裏交匯了。

繼續往下翻:

“2024年1月8日,導師說,需要一次「示範性凈化」,他選定了地點——鬼屋的地獄廚房,他說那裏象征「消費化的痛苦」,最適合作為起點,他問我願不願意成為「示範者」,我猶豫了,他說可以給我時間考慮。”

“2024年2月3日,我告訴導師我不想繼續了,我害怕,導師沒有生氣,只是說「凈化從內部開始」,那天晚上我做了噩夢,夢見自己被燒死。”

最後一篇日記,日期是三天前:

“2024年2月26日,導師說,既然我害怕成為示範者,可以成為「協助者」,他說會有另一個人來接受凈化,我需要幫忙準備,我問是誰,他說到時候就知道,我感覺不對,但不敢拒絕。他說,如果背叛,凈化會降臨在我身上。”

日記到此結束。

路憬笙合上筆記本,張瑋不是自願成為祭品,他是被選中的“叛徒”,因為他想退出,而那個被承諾的“另一個人”,可能才是真正的“示範者”——但因為張瑋的退縮,他成了替代品。

“技術科,”谷祈安轉身,“這個「導師」,日記裏提到他有面具,聲音溫和,張瑋有沒有說怎麽聯系他?”

技術員搖頭:“臥室和客廳都搜過了,沒有手機,我們查了張瑋的通訊記錄,過去三個月他頻繁聯系一個不記名號碼,但那個號碼十天前就停機了。”

“停機時間?”

“2月20日,也就是張瑋在日記裏說「猶豫」之後不久。”

路憬笙走到墻邊,看著那些被畫上叉的照片,每張叉都畫得很用力,紙張都被劃破了,仇恨?還是某種儀式性的標記?

“這些照片上的人,”他問,“都確認身份了嗎?”

老陳翻開記錄本:“確認了七個,都是歡樂世界的員工,其中三個是鬼屋的同事,兩個在餐飲部,一個在游樂設施維護部,還有一個是清潔工,我們正在聯系他們。”

“保護起來。”谷祈安立刻說,“如果張瑋是被作為叛徒凈化,那麽這些人可能也是組織眼裏的「汙染源」,或者……是下一個目標。”

路憬笙繼續檢查臥室,在書桌抽屜裏,他發現了幾張打印紙,上面是手寫的名單,標題是“凈化序列”,名單上有十幾個名字,包括張瑋自己,他的名字排在第四位,前面三個名字被劃掉了。

劃掉是什麽意思?已經“凈化”了?還是退出了?

谷祈安走過來看:“查這三個被劃掉的名字,如果他們還活著,可能知道更多。”

老陳記下名字去查,路憬笙則註意到名單下方有一行小字:“序列根據汙染程度排序,汙染源:過度沈浸虛假歡樂,傳播墮落娛樂,抗拒真相。”

“他們認為自己在篩選。”路憬笙說,“根據目標對「娛樂」的沈迷程度,張瑋作為鬼屋員工,被認為是「制造虛假恐懼」的人,汙染程度高,所以排第四。”

“那前三位呢?”谷祈安皺眉,“游樂設施操作員?表演人員?”

正說著,技術員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打開,裏面是一些奇怪的物品:幾個破損的玩偶,都是游樂園吉祥物的造型,但被故意損壞——眼睛挖掉,四肢折斷;幾張游樂園門票,被燒了一角;還有一小瓶暗紅色的液體,貼著標簽:“痛苦之血”。

路憬笙拿起那瓶液體,對著光看,黏稠,不透明,有鐵銹味。

“檢驗一下。”他遞給技術員。

臥室搜查完畢,路憬笙走到小廚房,很幹凈,幾乎不像有人用過,冰箱裏只有幾瓶水和一個蘋果,但在冰箱頂部,他發現了一個硬紙盒。

盒子很輕,打開,裏面是一沓照片。

不是游樂園的照片,而是……醫院的照片,一張是ICU病房,病床上躺著個小女孩,渾身插滿管子,另一張是墓碑,碑上的照片和病床上的女孩是同一個人,還有一張是張瑋蹲在墓碑前,背影瘦削。

照片背面有字:“妹妹,2015-2021,她說最大的願望是去歡樂世界。”

路憬笙明白了,張瑋的妹妹六年前病逝,生前想去游樂園但沒去成,張瑋後來在歡樂世界工作,也許最初是某種紀念,但“導師”利用了這個傷痛,將其扭曲成對“虛假歡樂”的仇恨。

“谷祈安。”他遞過照片。

谷祈安看完,沈默了幾秒:“創傷被利用了。”

回到客廳,老陳正在接電話,掛斷後臉色不好:“谷隊,名單上第一個被劃掉的名字,叫李浩然,查到了,是歡樂世界的前員工,半年前辭職,但我們聯系他家人,說他三個月前就失蹤了,已經報警。”

“失蹤前有什麽異常?”

“家人說,他辭職後一直沒找到工作,情緒低落,後來開始參加什麽「心理互助小組」,說是能幫助他「看清真相」,參加幾次後,人就變得神神秘秘,再後來就不見了。”

第二個名字,王佳佳,是游樂園的玩偶扮演者,兩個月前請了長假,說回老家,但家人說根本沒回去,也聯系不上。

第三個名字,陳建國,游樂設施安全員,一個月前辭職,去向不明。

“三個都失蹤了。”谷祈安的聲音很冷,“「凈化」可能已經開始了。”

路憬笙重新翻開日記,找到提到“示範性凈化”的那段。張瑋寫的是“需要一次示範性凈化”,不是“已經有過”,那麽這三人的失蹤,可能還不是“凈化”,而是……預備?

“也許他們還活著。”他說,“被控制著,準備用於更大的「示範」。”

谷祈安點頭,對老陳下令:“發布失蹤人口協查,重點尋找這三個人,同時,監控歡樂世界所有員工,尤其是和張瑋有過接觸的,這個「凈樂園」組織肯定不止張瑋一個成員。”

技術員那邊傳來消息:“谷隊,那瓶「痛苦之血」檢驗結果出來了,是動物血液混合紅色顏料,沒什麽特殊,但瓶底發現了一小片紙屑,上面有打印的字跡。”

放大後的照片顯示,紙屑上是一個網址片段:“。onion”。

暗網。

“他們用暗網聯系。”谷祈安說,“技術科,追蹤這個網址,另外,張瑋的電腦呢?”

“沒找到電腦,只有一部舊手機。”技術員拿出手機,“已經破解了,裏面很幹凈,連社交軟件都沒有,但通話記錄顯示,過去三個月他頻繁撥打一個號碼,就是那個已經停機的號碼,最後一次通話是四天前,時長三分鐘。”

“內容?”

“沒有錄音,但手機裏有一段刪除後又恢覆的語音備忘錄。”技術員操作電腦,播放音頻。

先是沈默,然後是張瑋顫抖的聲音:“導師,我真的做不到,我妹妹……她喜歡游樂園,她說那裏有魔法,我不能……我不能恨那裏……”

一個溫和的男聲,經過處理,聽起來機械但依然能聽出某種奇特的韻律:“張瑋,你妹妹喜歡的不是真正的游樂園,是她想象中的美好,真正的游樂園是商業機器,吞噬孩童的純真,你難道不想為她凈化這個世界嗎?”

“我……我不知道……”

“想想她的痛苦,病床上的痛苦,如果她能去游樂園,如果能用歡笑忘記痛苦,她還會那麽早離開嗎?游樂園給了虛假的希望,這才是最殘忍的。”

沈默,然後張瑋哭了。

音頻到此結束。

路憬笙感到一陣寒意,這個“導師”太擅長操控人心了,他利用張瑋對妹妹的愧疚和傷痛,將其扭曲成仇恨。

“聲音能分析嗎?”谷祈安問。

“處理過,但技術科在嘗試還原原始聲紋,另外,這段對話的用詞和語調……很專業,像是受過心理學訓練。”

心理咨詢師?或者,某個領域的導師?

搜查接近尾聲,路憬笙站在客廳窗前,看著外面破舊的小區,張瑋在這裏住了一年,白天去游樂園制造“虛假歡樂”,晚上回到這裏,在“導師”的引導下,逐漸走向自我毀滅。

谷祈安走到他身邊:“想什麽?”

“創傷。”路憬笙說,“林慕辰利用女性對「永恒」的渴望,「凈樂園」利用人們對痛苦的恐懼,他們都在尋找人性的裂縫,然後往裏面灌毒藥。”

谷祈安靜靜地看著他,窗外的光照進來,在路憬笙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紗布下的傷口已經結痂,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跡。

“你會不會……”谷祈安開口,又停住。

“會不會什麽?”

“沒什麽。”谷祈安移開目光,“走吧,回局裏開案情分析會。”

兩人下樓,警車旁,老陳正在安排人繼續蹲守,以防“凈樂園”的人回來。

坐進車裏,路憬笙才說:“你想問,我會不會因為姐姐的事,也被利用。”

谷祈安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對不起。”

“不用道歉。”路憬笙看著前方,“我是有過那種裂縫,但我知道怎麽填上。”

谷祈安側頭看他一眼,沒說話,發動了車子。

回市局的路上,路憬笙的手機響了,是療養院。

“路先生,你媽媽今天狀態很好,一直在說要見你。”護士的聲音很溫柔,“她說做了你愛吃的菜,等你回來。”

路憬笙的心輕輕一顫,母親又糊塗了,以為他還在上學,以為姐姐還在。

“我晚點過去。”

“不急,她剛吃完藥,睡了,你忙完再來。”

掛斷電話,路憬笙看著窗外,城市在午後陽光下顯得疲憊而真實,有罪惡,也有溫暖;有利用創傷的惡魔,也有在創傷中堅守的凡人。

谷祈安開口:“晚上我送你過去。”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谷祈安的語氣不容拒絕,“順便看看伯母。”

路憬笙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點頭:“好。”

車子駛入市局,兩人剛下車,老陳就跑過來,手裏拿著平板:“谷隊,緊急情況,歡樂世界那邊又出事了——一個員工失蹤了,就在今天上午上班時間,而且失蹤前,有人看到他收到一個包裹,裏面是……一個燒焦的玩偶。”

谷祈安和路憬笙對視。

“凈樂園”沒有停止。

他們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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