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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玩偶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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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玩偶殘痕

淩晨三點,法醫中心解剖室。

無影燈的光線下,焦黑的屍體躺在不銹鋼臺面上,像一截被雷擊過的枯木,路憬笙戴著三層手套,口罩上的護目鏡起了一層薄霧,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手術刀在指尖轉了個角度。

谷祈安站在觀察窗前,這次他沒有隔著玻璃,而是穿上防護服走了進來,他知道這個案子不同,路憬笙可能需要一個近距離的見證者——或者,他只是不想讓他一個人面對這具過於詭異的屍體。

“開始記錄。”路憬笙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悶,“屍體編號:YW-001,發現地點:歡樂世界游樂園鬼屋「地獄廚房」場景,初步勘驗:全身重度燒傷,炭化面積超過90%……”

手術刀沿著屍體胸骨中線劃下,燒焦的皮膚和肌肉如脆弱的炭殼般裂開,露出下方燒損程度較輕的內部組織,路憬笙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刀刃避開了可能存留證據的區域。

“呼吸道內發現大量煙灰。”他用鑷子取出一小片組織樣本,“喉頭、氣管、支氣管均有明顯熱損傷,說明死者生前吸入高溫煙霧,有自主呼吸——是活體燒傷。”

谷祈安走近一步:“被燒的時候還活著?”

“活著,但可能已經失去意識或無法動彈。”路憬笙繼續解剖,“肺部水腫明顯,一氧化碳血紅蛋白飽和度初步檢測超過60%,達到致死濃度,所以死因很可能是吸入性損傷合並一氧化碳中毒,而非直接燒死。”

他停頓了一下,鑷子指向胸腔**:“但這裏有個問題。”

谷祈安順著他的指向看去,在燒焦的肋骨內側,有幾處不自然的斷裂,斷口整齊,像是被利器切割過。

“死後造成的?”谷祈安問。

“不,死前。”路憬笙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骨折邊緣有輕微的生活反應,說明是死前不久形成的,可能是鈍器擊打,也可能是……”

“約束傷。”

“對。”路憬笙直起身,走到屍體側面,“再看腳踝。”

屍體腳踝處的軟組織幾乎燒光,露出焦黑的跟骨,但在骨表面,有幾道平行的凹痕,像是被金屬環狀物長時間緊箍留下的。

“他被固定過。”路憬笙說,“可能是站立姿勢,用某種裝置鎖住腳踝,所以死後依然保持站立,然後被澆上助燃劑,點燃。”

谷祈安想象那個畫面:一個活人被固定在鬼屋的假烤爐前,澆上汽油或類似的液體,點火,火焰吞噬身體,受害者或許還殘存意識,但無法動彈,無法呼救,只能在火中慢慢死去。

“儀式處決。”他低聲說。

路憬笙點頭,繼續解剖。他小心地清理屍體左手腕處的殘骸,那裏有手表表帶的金屬殘留,表盤完全燒毀,但表殼背面的刻字還能辨認:“Tomylove,always。”

“個人物品。”路憬笙將表殼放入證物袋,“可以嘗試追蹤購買記錄。”

接著是頸部的金屬殘留,清理後,發現是一條項鏈,吊墜是一個小小的旋轉木馬造型,銀質,燒得有些變形,但還能看出輪廓。

“游樂園的紀念品。”谷祈安說,“員工福利?還是自己買的?”

路憬笙沒有回答,他的註意力被屍體的口腔吸引了,他用開口器撐開已經炭化的下頜,手電光照進去。

“牙齒……”他低聲說。

谷祈安湊近。在燒焦的舌根後方,上下頜齒列之間,卡著什麽東西,路憬笙用長鑷子小心地夾出——是一枚硬幣大小的金屬圓片,邊緣有細齒,像是某種游戲的代幣。

但圓片表面刻著一個符號:一個圓圈,內部是扭曲的線條,組合成一個抽象的笑臉,但笑容詭異,嘴角咧到不自然的角度。

“這是什麽?”谷祈安皺眉。

路憬笙將圓片放在燈光下細看:“不像游樂園的官方代幣,背面有字……太小了,看不清。”

他拿到顯微鏡下,放大後的圖像顯示,圓片背面刻著極小的字母:“PurgatoriumLudi”。

“拉丁語。”路憬笙翻譯,“「凈化游戲」,或者……「凈樂園」。”

谷祈安立刻掏出手機搜索,幾秒鐘後,他擡起頭,表情凝重:“三年前,有個叫「凈樂園」的地下論壇被網警報過,宣揚「凈化被汙染的娛樂場所」,認為現代游樂園是「墮落享樂主義的溫床」,論壇管理員被捕,但據說組織沒有完全解散。”

“邪教。”

“而且是針對游樂園的邪教。”谷祈安看著那枚金屬圓片,“他們把硬幣塞進死者嘴裏,是某種儀式的一部分。”

路憬笙繼續解剖,在胃內容物裏,他發現了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殘渣:蔬菜、肉類,還有——幾粒彩色糖珠,像是從蛋糕或甜點上掉落的。

“最後一餐是游樂場常見的快餐。”路憬笙取樣,“死亡時間在進食後兩到三小時,也就是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和監控拍到可疑人的時間吻合。”

完成主要解剖後,路憬笙開始處理屍體表面,他用軟毛刷輕輕掃去炭化碎屑,在屍體背部,肩胛骨之間的位置,發現了一片相對完整的皮膚——可能是因為緊貼假烤爐,火焰沒有完全燒到。

而在那片皮膚上,有一個紋身。

燒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一個簡化的摩天輪圖案,下面有一行小字:“永遠旋轉”。

“這是……”谷祈安瞇起眼。

路憬笙拍照,將圖像傳到電腦上增強處理,幾分鐘後,清晰的紋身圖像顯示在屏幕上:摩天輪確實,但輪輻組成了另一個符號——和那枚金屬圓片上的扭曲笑臉相似。

“雙關紋身。”谷祈安說,“表面是游樂園主題,實際是邪教標識。”

路憬笙沒說話,繼續清理屍體,在右手臂內側,他發現了一處舊傷疤——線性,整齊,像是手術切口,疤痕位置正好在肘關節內側,靜脈註射的常見部位。

“他可能有藥物依賴史。”路憬笙說,“或者……接受過某種醫療處理。”

解剖持續到淩晨五點,結束時,路憬笙已經收集了所有可能存留證據的組織樣本:皮膚、肌肉、骨骼、殘存的、胃內容物、從心臟內抽取的未完全凝固的部分血液,屍體被暫時冷藏,等待進一步檢驗。

兩人走出解剖室時,天還沒亮,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清潔工的推車發出輕微的聲響。

“去我辦公室。”谷祈安說,“技術科那邊應該對員工徽章有結果了。”

刑偵支隊辦公室,老陳果然在等著,眼下一片烏青,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谷隊,路法醫。”他指著電腦屏幕,“HW-047的編號查到了,員工叫張瑋,二十六歲,歡樂世界游樂園的特效技師,主要負責鬼屋和幾個驚悚項目的特效維護,在職三年,表現正常,沒有違紀記錄。”

“住址?”

“城東出租屋,已經派人去了,另外,我們調取了張瑋最近一個月的排班表和考勤記錄。”老陳調出表格,“發現一個規律:每周二和周四,他都會「自願加班」兩小時,說是調試設備,但鬼屋的其他員工說,那段時間鬼屋不開放,他一個人在裏面做什麽沒人知道。”

周二和周四,路憬笙想起林慕辰案中,林薇的通話記錄也顯示周二和周四的固定聯系。

“還有,”老陳繼續說,“游樂園的人事主管提到,張瑋三個月前申請調崗,想從鬼屋調到「童話城堡」區域,理由是想「換個明亮的環境」,但當時沒有空缺,就沒批準,主管說,張瑋那段時間情緒低落,經常發呆,但問他又不說原因。”

谷祈安沈思:“他可能想退出什麽,但退不出。”

路憬笙想起屍體口中的金屬圓片,背面的“凈樂園”。張瑋可能被那個邪教組織吸納,後來想退出,卻成了“凈化儀式”的祭品。

“現場那些紀念品呢?”谷祈安問。

“都是游樂園商店售賣的常規商品,沒有特殊。”老陳說,“但血畫的圖案,技術科初步分析,和「凈樂園」論壇當年使用的符號有相似之處,另外,在鬼屋的員工通道裏,我們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一個證物袋,裏面是一張皺巴巴的傳單,紙張粗糙,像是手工印刷,上面印著一段話:

“歡笑是面具,尖叫是真相。

在旋轉木馬的眩暈中,在摩天輪的高處,在鬼屋的黑暗裏,靈魂被娛樂的機器咀嚼、消化、排出。

唯有凈化之火,能燒毀虛假的歡樂,露出痛苦的本來面目。

加入我們,見證真實的樂園。”

下面是一個時間和地點:每周二、四晚九點,“尖叫古堡”後門。

“集會通知。”谷祈安說,“他們就在鬼屋裏集會。”

“而且張瑋很可能就是集會的組織者或參與者。”路憬笙補充,“他作為特效技師,有鑰匙,熟悉監控盲區,能在非開放時間帶人進去。”

老陳點頭:“我們查了張瑋的銀行記錄,過去半年,他每月都有一筆固定支出,兩千元,收款方是一個虛擬賬戶,查不到實際控制人,可能是「會費」。”

“那筆支出三個月前停止了。”谷祈安敏銳地註意到,“正好是他申請調崗的時間。”

“對,停止繳費後,他就申請調崗,情緒低落……”老陳頓了頓,“然後昨晚,他成了祭品。”

辦公室裏沈默了幾秒,窗外,天色開始泛白,城市正在蘇醒。

“我們需要那個穿黑連帽衫的男人。”谷祈安說,“老陳,讓模擬畫像師根據員工描述出圖,全城通緝,同時,徹底搜查張瑋的住處,看有沒有更多關於”凈樂園”的線索。”

“游樂園那邊呢?”

“我和路法醫去。”谷祈安看了眼時間,“等他們開門,找管理層談談,另外,要鬼屋的完整設計圖和監控布置圖。”

老陳領命離開,辦公室裏只剩下兩人。

路憬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連續工作近二十小時,疲憊如潮水般湧來,頸側的舊傷隱隱作痛,像是天氣變化的預兆。

“你需要休息。”谷祈安的聲音響起。

“等這個案子結束。”

“案子不會那麽快結束。”谷祈安走到他身邊,“去我休息室躺兩小時,九點我叫你。”

路憬笙睜開眼,看著谷祈安,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裏,此刻有明顯的血絲,但眼神依然堅定,他知道谷祈安自己也一夜沒睡。

“你也需要休息。”

“我先處理一些文件。”谷祈安的語氣不容拒絕,“去吧。”

路憬笙最終沒有堅持,他確實需要閉眼,哪怕只是片刻,谷祈安的休息室在辦公室隔壁,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床單是幹凈的深藍色,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脫下外套,躺下,身體接觸到床墊的瞬間,疲憊幾乎將他吞沒,但大腦還在運轉:焦黑的屍體、站立的姿態、嘴裏的金屬圓片、紋身、拉丁語“凈樂園”……

半夢半醒間,他仿佛又回到鬼屋,站在那具張開的焦屍前,但這次,屍體的臉沒有燒毀——是他自己的臉,然後那張嘴張開,金屬圓片掉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路憬笙猛地驚醒。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的輕微嗡鳴,他看了眼手機,七點半,睡了不到兩小時,但足夠了。

他起身,用冷水洗了臉,回到辦公室,谷祈安果然還在電腦前,正在查看什麽文件。

“醒了?”谷祈安頭也不擡,“廚房有豆漿和包子,熱的。”

路憬笙走到小廚房,果然有早餐,他默默吃完,回來時,谷祈安已經站起身,穿上外套。

“走吧,去游樂園。”

上午九點,歡樂世界游樂園剛開門,游客還不多,摩天輪緩緩轉動,旋轉木馬播放著歡快的音樂,一切看起來那麽正常,仿佛昨晚的慘案只是一場噩夢。

管理層辦公室在童話城堡的三樓,接待他們的是游樂園的運營總監,姓陳,四十多歲,西裝革履,笑容職業但眼神緊張。

“谷隊長,路法醫,請坐。”陳總監示意秘書倒茶,“昨晚的事……太可怕了,我們已經全力配合警方,需要什麽盡管說。”

谷祈安直接切入正題:“張瑋在你們這裏工作三年,你對他的印象如何?”

“張瑋啊……挺老實的一個小夥子,技術好,話不多。”陳總監搓著手,“鬼屋的特效很覆雜,他維護得一直不錯,就是最近幾個月,有點……魂不守舍的,我問過他是不是家裏有事,他說沒有。”

“他申請調崗的事,你知道原因嗎?”

“他說想換個環境,鬼屋待久了壓抑。”陳總監苦笑,“其實我能理解,那些特效,血啊內臟啊的,整天對著,是容易影響心情,但我們暫時沒有空缺,就讓他再等等,誰知道……”

“張瑋有沒有提過「凈樂園」?或者,你有沒有發現他和什麽可疑的人來往?”

陳總監搖頭:“沒聽過,我們員工管理很規範,定期培訓,禁止參與任何非法組織。”

路憬笙忽然開口:“鬼屋的設計圖,能看一下嗎?特別是「地獄廚房」場景的結構圖。”

“當然。”陳總監從文件櫃裏取出一疊圖紙,“這是當初的設計藍圖,這是後來的修改記錄。”

路憬笙展開圖紙。“地獄廚房”場景在鬼屋的偏後位置,面積約三十平米,圖紙顯示,場景下方有管道空間,用於走線和特效裝置,而在烤爐正下方,有一條檢修通道,通向鬼屋外。

“這個通道,現在還能用嗎?”

“應該……可以吧。”陳總監不太確定,“那些通道很少用,可能都堵了。”

谷祈安和路憬笙對視一眼,兇手可能通過這條通道進入現場,或者離開。

“我們需要實地查看。”谷祈安說。

陳總監親自帶他們去鬼屋,白天的鬼屋少了夜晚的陰森,但依然昏暗,工作人員正在清理現場,看到他們來,自覺地讓開。

“地獄廚房”場景還保持著昨晚的樣子,只是屍體已經被移走,血畫的圖案依然在地面上,暗紅色,在燈光下顯得黏稠。

路憬笙蹲下,仔細看那些符號,多重圓圈,內部的扭曲文字……他忽然想起林慕辰實驗室裏的一些筆記,關於“凈化儀式”的符號體系,雖然不完全相同,但有某種神似。

“谷祈安。”他低聲說。

谷祈安蹲到他身邊。

“這個符號,”路憬笙用手指虛描圖案的一個部分,“在林慕辰的筆記裏出現過,他稱之為「痛苦之環」,說是「凈化過程中必要的階段」。”

“所以「凈樂園」可能和林慕辰的「永恒純凈」理念有關聯?”谷祈安皺眉,“但林慕辰的目標是女性,「凈樂園」針對的是游樂園……”

“也許不是針對游樂園。”路憬笙站起身,“是針對「墮落娛樂」,林慕辰認為欲望和情感是汙染,需要凈化,游樂園是制造「虛假歡樂」的地方,在「凈樂園」看來,也是需要凈化的對象。”

“所以張瑋是被當成「凈化對象」了?”

“或者,是被當成「叛徒」。”路憬笙看著那個假烤爐,“他想退出,想逃離,對組織來說,就是需要「凈化」的汙染源。”

兩人沈默,如果是這樣,那麽“凈樂園”可能不止一次作案,張瑋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谷祈安的手機響了,是老陳:“谷隊,張瑋住處有發現,在他的床墊下,藏著一本日記,還有一些……奇怪的東西。”

“什麽奇怪的東西?”

“像是祭祀用品,蠟燭、香料、還有幾張照片——其他游樂園員工的照片,上面畫著紅叉。”

谷祈安的臉色沈下來:“我們馬上過去。”

離開鬼屋前,路憬笙最後看了一眼“地獄廚房”,假烤爐張著黑洞洞的嘴,像是等待著下一個祭品。

而在這個游樂園的某個角落,也許就在那些歡笑的人群中,“凈樂園”的信徒正在觀察著,計劃著下一次“凈化”。

旋轉木馬的音樂還在播放,歡快得刺耳。

路憬笙拉緊外套,跟著谷祈安走出鬼屋,晨光刺眼,他瞇起眼睛。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黑暗,從未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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