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零時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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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零時交鋒
淩晨兩點四十五分，城北物流園。
廢棄的倉庫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像蟄伏的巨獸，風穿過破損的窗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園區內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高速公路隱約的車流聲。
谷祈安蹲在3號倉庫二層的監控點，透過夜視望遠鏡觀察著約定的地點——原址上現在是一個空曠的硬化地面，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根老式路燈，燈泡壞了，只有月光照明。
耳機裏傳來各小組的匯報：
“一組就位，北側圍墻。”
“二組就位，西側貨櫃區。”
“狙擊手就位，制高點覆蓋。”
路憬笙站在他身邊，穿著防彈背心，手裏握著配槍，他的臉色在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冷靜如常，防彈衣下，心臟在肋骨下規律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在倒數。
“記住，”谷祈安壓低聲音，“我們的首要目標是逮捕林慕辰，不是冒險，他有陷阱，我們也有準備，你只需要按照計劃，走到路燈下，停留兩分鐘，然後撤退。”
路憬笙點頭，計劃是這樣的：他獨自走向路燈，吸引林慕辰現身，狙擊手和埋伏小組在確認目標後行動，周雨薇被安排在安全的指揮車中，如果林慕辰提到她，她可以通過無線耳機回應。
但所有人都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
淩晨兩點五十五分。
路憬笙深吸一口氣，走下倉庫樓梯，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園區裏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扭曲變形。
他走到路燈下，停下，周圍一片死寂，只有風聲。
手表指針跳動：兩點五十七分。
耳機裏傳來谷祈安的聲音：“保持警惕，他可能從任何方向出現。”
路憬笙環顧四周，月光下的物流園像一座廢墟之城，貨櫃堆疊成迷宮，廢棄的機械像怪物的骸骨，他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在暗處註視著自己——有自己人，也有……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輕響。
路憬笙立刻轉向聲音來源——是5號倉庫的方向，但幾乎同時，另一個方向，8號倉庫的卷簾門動了一下。
聲東擊西。
耳機裏谷祈安下令：“註意，目標可能不止一個出口，各組保持原位，不要輕易暴露。”
兩點五十九分。
路燈突然亮了。
不是真正的通電，而是有人用強光手電從高處照射下來，把路燈柱周圍照得如同白晝，路憬笙本能地瞇起眼睛，同時舉起槍。
“放下槍，路法醫。”一個聲音從擴音器裏傳來，溫和，清晰，正是電話裏的那個聲音，“我不想傷到你。你對我很重要。”
路憬笙放下槍，但手指沒有離開扳機護圈：“林慕辰，出來。”
“先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一個人。”林慕辰的聲音帶著笑意，“轉一圈，慢慢地。”
路憬笙照做，他知道狙擊手在尋找聲音來源，但擴音器可能被放置在別處，通過遙控發聲。
“很好。”林慕辰說，“現在，脫掉防彈背心，扔到一邊。”
耳機裏谷祈安低聲警告：“不要。”
但路憬笙已經開始解防彈背心的搭扣，他知道林慕辰在測試他的服從性，也在消除他的防護，防彈背心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響。
“現在，往前走二十步，到那個藍色貨櫃前。”
路憬笙照做，二十步後，他站在一個生銹的藍色集裝箱前，貨櫃的門虛掩著，裏面黑洞洞的。
“打開門。”
路憬笙用左手推開門，貨櫃裏，一盞應急燈亮著，照亮了裏面的景象——
周雨薇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眼神驚恐，她旁邊立著一個玻璃柱形容器，裏面泡著一個人形。
是他姐姐。
路憬笙的呼吸停滯了，盡管看過照片，但與親眼看見的沖擊完全不同，十一歲的姐姐，閉著眼睛，懸浮在透明的液體中，皮膚蒼白得像蠟，長發在水中緩緩飄動，她穿著失蹤那天的小花裙子，裙擺像水母的觸須。
“晚晴一直很安靜。”林慕辰的聲音從貨櫃深處傳來，“我保存得很好，對吧？十七年了，她幾乎沒有變化，這就是永恒的可能性，路法醫，你明白嗎？”
路憬笙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聲音來源，貨櫃最裏面，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林慕辰。
他穿著簡單的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手裏拿著一個**，月光從貨櫃門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界。
“我姐姐……”路憬笙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對她做了什麽？”
“沒什麽，只是讓她停留在最純凈的狀態。”林慕辰走近，停在距離路憬笙五米的地方，“十歲到十二歲，是人生中最純凈的年紀，之後，人就會被欲望、痛苦、情感汙染，我選擇她作為零號樣本，因為她是完美的起點。”
“起點？”
“我所有實驗的起點。”林慕辰的眼神變得狂熱，“從她開始，我證明了長期生物保存的可行性，然後是一號、二號……直到第七號，每一個都在進步，每一個都更接近「永恒純凈」的概念，而你……”
他微笑著看著路憬笙：“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你經歷過極致的痛苦——失去姐姐，失去父親，經歷過老師走向犯罪道路的背叛，卻依然保持著理性和純凈，你的意志力，你的專註，你解剖屍體時那種絕對的冷靜……你是完美的繼任者，比晚晴更完美。”
“繼任者？”
“我的繼承者。”林慕辰張開雙臂，像在展示一件作品，“我會將我的知識、我的研究、我的理念傳授給你，我們可以一起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沒有腐敗、沒有衰老、只有永恒純凈的世界。”
路憬笙感到一陣惡心，他看著林慕辰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科學家的狂熱，有藝術家的偏執，還有瘋子的自以為是。
“你殺了八個女人。”路憬笙的聲音很冷，“你把她們當成實驗動物，這不是科學，是謀殺。”
“謀殺？”林慕辰皺眉，“不，我是給她們永恒，楚寧、林薇、莉莉……她們原本只是普通人，會老，會醜，會被遺忘，但現在，她們是我的標本，是我的數據，是通向永恒的階梯，她們應該感謝我。”
邏輯完全扭曲。
路憬笙知道，再多的道理也無法撼動這種深植的偏執。
“那周雨薇呢？”他問，“你打算對她做什麽？”
林慕辰看了一眼被綁著的周雨薇：“八號樣本，本來應該是完美的，但她有缺陷——她開始懷疑，開始害怕，不過沒關系，我有了你，她可以成為你的第一個作品，我會教你，如何讓她達到純凈狀態。”
路憬笙的手在身側緩緩移動，摸到了腰間隱藏的**和通訊器，他需要拖延時間，讓狙擊手鎖定目標。
“你父親，”他忽然說，“林國棟，你繼承了他的理念，對嗎？”
林慕辰的表情變了，溫和的面具出現裂痕：“不要提他！他不理解真正的永恒，他只會在癮君子身上做低級實驗，我比他走得更遠，我找到了真正的純凈載體——女性，特別是那些孤獨的、有藝術氣質的女性，她們更容易接受「升華」的概念。”
“你母親呢？”路憬笙繼續問，他在林慕辰的資料裏看到，母親早逝，是林國棟獨自撫養他長大。
林慕辰沈默了，很久，他才說：“我七歲時，母親病逝，癌癥，我看著她一天天腐爛，從美麗的女人變成一具骷髏，父親用盡所有醫學手段，還是救不了她！從那天起，我就發誓，要找到阻止腐敗的方法，真正的永恒，不是延長生命，是停止腐敗！”
原來如此，母親的死亡，是這一切的起點，一個七歲男孩的執念，在幾十年裏生長成了畸形的怪物。
“但你母親不會希望你這樣做。”路憬笙說，“沒有母親希望自己的孩子變成殺人犯。”
“我不是殺人犯！”林慕辰突然激動起來，“我是救世主！我在拯救人類免於腐敗的命運！你懂什麽？你只看見屍體，看不見背後的意義！”
機會！情緒波動會讓他的判斷力下降。
耳機裏傳來谷祈安的聲音：“狙擊手已鎖定，等待指令。”
路憬笙微微搖頭——還不行，林慕辰手裏有**，可能控制著什麽陷阱。
“讓我看看姐姐。”路憬笙說，“近一點。”
林慕辰警惕地看著他，但最終還是側身，示意他走近。
路憬笙走向那個玻璃容器，越近，看得越清楚。
姐姐的面容在水中微微變形，但確實是她的臉。十七年了，她一點都沒變老，永遠停留在十一歲。
他突然想起姐姐教他認星星的那個夜晚，她說：“小笙，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我們。”那時候他信了，但現在他知道，人死了只會變成屍體，被埋葬，或者被泡在福爾馬林裏。
“很美，對吧？”林慕辰站在他身邊，聲音變得溫柔，“永恒的沈睡。”
路憬笙的手按在玻璃上，冰涼刺骨，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憤怒。
“谷祈安，”他對著隱藏的麥克風低聲說，“行動。”
幾乎同時，外面傳來刺耳的警笛聲和擴音器的喊話：“裏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釋放人質！”
林慕辰臉色驟變，猛地轉身，但路憬笙已經撲了上去，一把抓住他拿著**的手，兩人扭打在一起，摔倒在地。
“你騙我！”林慕辰嘶吼，另一只手摸向腰間。
路憬笙看見寒光一閃——手術刀。他偏頭躲過，刀刃劃過臉頰，留下一道血痕，同時，他用力擰林慕辰的手腕，**脫手飛出。
貨櫃外，腳步聲逼近，谷祈安第一個沖進來，槍口對準林慕辰：“不許動！”
但林慕辰突然笑了，他用沒被制住的手，按下了手表上的一個按鈕。
貨櫃深處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玻璃容器開始下降，地板打開一個洞口，下面是滑道——通向地下。
“晚晴我先帶走了。”林慕辰看著路憬笙，眼神瘋狂，“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他猛地掙脫，滾向洞口，谷祈安開槍，但林慕辰已經跳了下去，子彈打在金屬邊緣，火花四濺。
路憬笙沖到洞口邊，只見滑道深處一片漆黑，隱約有流水聲，下面可能是老廠區的地下排水系統。
“追！”谷祈安下令，同時解開周雨薇的束縛，她顫抖著，哭得說不出話。
路憬笙想跳下去，但谷祈安拉住他：“下面情況不明，等特警隊。”
“他帶走了我姐姐！”路憬笙的眼睛紅了，那是谷祈安第一次看到他情緒失控。
“我知道。”谷祈安按住他的肩膀，“我們會找到他，但你不能冒險。”
外面的警笛聲越來越近，特警隊迅速進入貨櫃，開始搜索地下通道，路憬笙站在洞口邊，看著漆黑的下方，手指緊緊握成拳。
臉頰上的傷口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痛，只有胸腔裏翻湧的怒火和無力感。
十七年，他終於找到了姐姐，卻又一次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
谷祈安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塊紗布：“先止血。”
路憬笙接過，但沒動，他看著谷祈安，聲音嘶啞：“我要抓住他，無論如何。”
“我們會抓住他。”谷祈安的語氣不容置疑，“但現在，先處理好傷口，周雨薇需要送醫，現場需要勘查，林慕辰的地下網絡需要徹底清查，這場戰鬥還沒結束。”
路憬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的，戰鬥還沒結束。林慕辰不會輕易放棄，他一定還有別的據點，別的計劃。
他走到周雨薇身邊，蹲下身：“沒事了，你安全了。”
周雨薇看著他臉上的血，哭得更兇了：“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路憬笙輕聲說，“是他的錯。”
特警隊傳來消息：地下通道連接著老廠區覆雜的地下管網，有多個出口，已經派人封鎖所有已知出口，但搜索需要時間。
谷祈安指揮現場工作，路憬笙則開始勘查貨櫃，除了那個玻璃容器滑走的裝置，他還發現了一個冷藏箱，裏面有一些文件和幾個試管。
試管裏是血液樣本，標簽上寫著編號和日期，最舊的一管，日期是十七年前，標簽上寫著：“0001，路晚晴，基礎樣本”。
路憬笙拿起那管血，深紅色的血液在試管中分層，沈澱的細胞，上清的血漿，十七年了，這管血保存得依然完好。
姐姐的血。
他小心地將試管放進證物袋，這可能是證據，也可能是線索。
天亮時，物流園的搜查還在繼續，林慕辰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在地下管網中，但他留下了太多痕跡：貨櫃裏的設備、文件、樣本，還有聽雨軒和翰林苑的據點。
路憬笙站在晨光中，看著忙碌的現場，臉上的傷口已經簡單縫合，貼著一小塊紗布，谷祈安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豆漿。
“法醫中心那邊已經開始分析所有物證。”谷祈安說，“林慕辰的地下網絡比我們想象的更大，他可能在本市還有別的據點。”
路憬笙點頭，喝了一口豆漿，溫熱的液體流過喉嚨，緩解了徹夜未眠的幹澀。
“他不會離開這座城市。”他說，“他的實驗還沒完成，他的「永恒純凈」理念還沒實現，他需要我，也需要姐姐。”
“所以我們還有機會。”谷祈安看著他，“但下次，我們必須準備得更充分，他了解我們的行動模式，知道我們的弱點。”
弱點…
路憬笙知道，自己就是那個弱點，林慕辰知道他對姐姐的執念，會用這個來操控他。
“我不會再讓他得逞。”路憬笙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谷祈安拍了拍他的肩，沒再說什麽，晨光越來越亮，驅散了夜晚的陰影，但路憬笙知道，有些陰影不會輕易消失。
姐姐還在林慕辰手裏，十七年的追逐，還要繼續。
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他看向谷祈安，看向忙碌的同事們，看向這座剛剛蘇醒的城市。
這場在霓虹與骸骨之間的戰爭，才剛剛進入最關鍵的階段，而他會戰鬥到底，直到把姐姐帶回家，直到把林慕辰送進他該去的地方。
黎明已至，但真正的光明，還需要用黑暗中的戰鬥來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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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祈安蹲在3號倉庫二層的監控點，透過夜視望遠鏡觀察著約定的地點——原址上現在是一個空曠的硬化地面，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根老式路燈，燈泡壞了，只有月光照明。
耳機裏傳來各小組的匯報：
“一組就位，北側圍墻。”
“二組就位，西側貨櫃區。”
“狙擊手就位，制高點覆蓋。”
路憬笙站在他身邊，穿著防彈背心，手裏握著配槍，他的臉色在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冷靜如常，防彈衣下，心臟在肋骨下規律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在倒數。
“記住，”谷祈安壓低聲音，“我們的首要目標是逮捕林慕辰，不是冒險，他有陷阱，我們也有準備，你只需要按照計劃，走到路燈下，停留兩分鐘，然後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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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
淩晨兩點五十五分。
路憬笙深吸一口氣，走下倉庫樓梯，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園區裏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扭曲變形。
他走到路燈下，停下，周圍一片死寂，只有風聲。
手表指針跳動：兩點五十七分。
耳機裏傳來谷祈安的聲音：“保持警惕，他可能從任何方向出現。”
路憬笙環顧四周，月光下的物流園像一座廢墟之城，貨櫃堆疊成迷宮，廢棄的機械像怪物的骸骨，他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在暗處註視著自己——有自己人，也有……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輕響。
路憬笙立刻轉向聲音來源——是5號倉庫的方向，但幾乎同時，另一個方向，8號倉庫的卷簾門動了一下。
聲東擊西。
耳機裏谷祈安下令：“註意，目標可能不止一個出口，各組保持原位，不要輕易暴露。”
兩點五十九分。
路燈突然亮了。
不是真正的通電，而是有人用強光手電從高處照射下來，把路燈柱周圍照得如同白晝，路憬笙本能地瞇起眼睛，同時舉起槍。
“放下槍，路法醫。”一個聲音從擴音器裏傳來，溫和，清晰，正是電話裏的那個聲音，“我不想傷到你。你對我很重要。”
路憬笙放下槍，但手指沒有離開扳機護圈：“林慕辰，出來。”
“先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一個人。”林慕辰的聲音帶著笑意，“轉一圈，慢慢地。”
路憬笙照做，他知道狙擊手在尋找聲音來源，但擴音器可能被放置在別處，通過遙控發聲。
“很好。”林慕辰說，“現在，脫掉防彈背心，扔到一邊。”
耳機裏谷祈安低聲警告：“不要。”
但路憬笙已經開始解防彈背心的搭扣，他知道林慕辰在測試他的服從性，也在消除他的防護，防彈背心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響。
“現在，往前走二十步，到那個藍色貨櫃前。”
路憬笙照做，二十步後，他站在一個生銹的藍色集裝箱前，貨櫃的門虛掩著，裏面黑洞洞的。
“打開門。”
路憬笙用左手推開門，貨櫃裏，一盞應急燈亮著，照亮了裏面的景象——
周雨薇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眼神驚恐，她旁邊立著一個玻璃柱形容器，裏面泡著一個人形。
是他姐姐。
路憬笙的呼吸停滯了，盡管看過照片，但與親眼看見的沖擊完全不同，十一歲的姐姐，閉著眼睛，懸浮在透明的液體中，皮膚蒼白得像蠟，長發在水中緩緩飄動，她穿著失蹤那天的小花裙子，裙擺像水母的觸須。
“晚晴一直很安靜。”林慕辰的聲音從貨櫃深處傳來，“我保存得很好，對吧？十七年了，她幾乎沒有變化，這就是永恒的可能性，路法醫，你明白嗎？”
路憬笙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聲音來源，貨櫃最裏面，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林慕辰。
他穿著簡單的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手裏拿著一個**，月光從貨櫃門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界。
“我姐姐……”路憬笙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對她做了什麽？”
“沒什麽，只是讓她停留在最純凈的狀態。”林慕辰走近，停在距離路憬笙五米的地方，“十歲到十二歲，是人生中最純凈的年紀，之後，人就會被欲望、痛苦、情感汙染，我選擇她作為零號樣本，因為她是完美的起點。”
“起點？”
“我所有實驗的起點。”林慕辰的眼神變得狂熱，“從她開始，我證明了長期生物保存的可行性，然後是一號、二號……直到第七號，每一個都在進步，每一個都更接近「永恒純凈」的概念，而你……”
他微笑著看著路憬笙：“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你經歷過極致的痛苦——失去姐姐，失去父親，經歷過老師走向犯罪道路的背叛，卻依然保持著理性和純凈，你的意志力，你的專註，你解剖屍體時那種絕對的冷靜……你是完美的繼任者，比晚晴更完美。”
“繼任者？”
“我的繼承者。”林慕辰張開雙臂，像在展示一件作品，“我會將我的知識、我的研究、我的理念傳授給你，我們可以一起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沒有腐敗、沒有衰老、只有永恒純凈的世界。”
路憬笙感到一陣惡心，他看著林慕辰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科學家的狂熱，有藝術家的偏執，還有瘋子的自以為是。
“你殺了八個女人。”路憬笙的聲音很冷，“你把她們當成實驗動物，這不是科學，是謀殺。”
“謀殺？”林慕辰皺眉，“不，我是給她們永恒，楚寧、林薇、莉莉……她們原本只是普通人，會老，會醜，會被遺忘，但現在，她們是我的標本，是我的數據，是通向永恒的階梯，她們應該感謝我。”
邏輯完全扭曲。
路憬笙知道，再多的道理也無法撼動這種深植的偏執。
“那周雨薇呢？”他問，“你打算對她做什麽？”
林慕辰看了一眼被綁著的周雨薇：“八號樣本，本來應該是完美的，但她有缺陷——她開始懷疑，開始害怕，不過沒關系，我有了你，她可以成為你的第一個作品，我會教你，如何讓她達到純凈狀態。”
路憬笙的手在身側緩緩移動，摸到了腰間隱藏的**和通訊器，他需要拖延時間，讓狙擊手鎖定目標。
“你父親，”他忽然說，“林國棟，你繼承了他的理念，對嗎？”
林慕辰的表情變了，溫和的面具出現裂痕：“不要提他！他不理解真正的永恒，他只會在癮君子身上做低級實驗，我比他走得更遠，我找到了真正的純凈載體——女性，特別是那些孤獨的、有藝術氣質的女性，她們更容易接受「升華」的概念。”
“你母親呢？”路憬笙繼續問，他在林慕辰的資料裏看到，母親早逝，是林國棟獨自撫養他長大。
林慕辰沈默了，很久，他才說：“我七歲時，母親病逝，癌癥，我看著她一天天腐爛，從美麗的女人變成一具骷髏，父親用盡所有醫學手段，還是救不了她！從那天起，我就發誓，要找到阻止腐敗的方法，真正的永恒，不是延長生命，是停止腐敗！”
原來如此，母親的死亡，是這一切的起點，一個七歲男孩的執念，在幾十年裏生長成了畸形的怪物。
“但你母親不會希望你這樣做。”路憬笙說，“沒有母親希望自己的孩子變成殺人犯。”
“我不是殺人犯！”林慕辰突然激動起來，“我是救世主！我在拯救人類免於腐敗的命運！你懂什麽？你只看見屍體，看不見背後的意義！”
機會！情緒波動會讓他的判斷力下降。
耳機裏傳來谷祈安的聲音：“狙擊手已鎖定，等待指令。”
路憬笙微微搖頭——還不行，林慕辰手裏有**，可能控制著什麽陷阱。
“讓我看看姐姐。”路憬笙說，“近一點。”
林慕辰警惕地看著他，但最終還是側身，示意他走近。
路憬笙走向那個玻璃容器，越近，看得越清楚。
姐姐的面容在水中微微變形，但確實是她的臉。十七年了，她一點都沒變老，永遠停留在十一歲。
他突然想起姐姐教他認星星的那個夜晚，她說：“小笙，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我們。”那時候他信了，但現在他知道，人死了只會變成屍體，被埋葬，或者被泡在福爾馬林裏。
“很美，對吧？”林慕辰站在他身邊，聲音變得溫柔，“永恒的沈睡。”
路憬笙的手按在玻璃上，冰涼刺骨，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憤怒。
“谷祈安，”他對著隱藏的麥克風低聲說，“行動。”
幾乎同時，外面傳來刺耳的警笛聲和擴音器的喊話：“裏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釋放人質！”
林慕辰臉色驟變，猛地轉身，但路憬笙已經撲了上去，一把抓住他拿著**的手，兩人扭打在一起，摔倒在地。
“你騙我！”林慕辰嘶吼，另一只手摸向腰間。
路憬笙看見寒光一閃——手術刀。他偏頭躲過，刀刃劃過臉頰，留下一道血痕，同時，他用力擰林慕辰的手腕，**脫手飛出。
貨櫃外，腳步聲逼近，谷祈安第一個沖進來，槍口對準林慕辰：“不許動！”
但林慕辰突然笑了，他用沒被制住的手，按下了手表上的一個按鈕。
貨櫃深處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玻璃容器開始下降，地板打開一個洞口，下面是滑道——通向地下。
“晚晴我先帶走了。”林慕辰看著路憬笙，眼神瘋狂，“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他猛地掙脫，滾向洞口，谷祈安開槍，但林慕辰已經跳了下去，子彈打在金屬邊緣，火花四濺。
路憬笙沖到洞口邊，只見滑道深處一片漆黑，隱約有流水聲，下面可能是老廠區的地下排水系統。
“追！”谷祈安下令，同時解開周雨薇的束縛，她顫抖著，哭得說不出話。
路憬笙想跳下去，但谷祈安拉住他：“下面情況不明，等特警隊。”
“他帶走了我姐姐！”路憬笙的眼睛紅了，那是谷祈安第一次看到他情緒失控。
“我知道。”谷祈安按住他的肩膀，“我們會找到他，但你不能冒險。”
外面的警笛聲越來越近，特警隊迅速進入貨櫃，開始搜索地下通道，路憬笙站在洞口邊，看著漆黑的下方，手指緊緊握成拳。
臉頰上的傷口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痛，只有胸腔裏翻湧的怒火和無力感。
十七年，他終於找到了姐姐，卻又一次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
谷祈安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塊紗布：“先止血。”
路憬笙接過，但沒動，他看著谷祈安，聲音嘶啞：“我要抓住他，無論如何。”
“我們會抓住他。”谷祈安的語氣不容置疑，“但現在，先處理好傷口，周雨薇需要送醫，現場需要勘查，林慕辰的地下網絡需要徹底清查，這場戰鬥還沒結束。”
路憬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的，戰鬥還沒結束。林慕辰不會輕易放棄，他一定還有別的據點，別的計劃。
他走到周雨薇身邊，蹲下身：“沒事了，你安全了。”
周雨薇看著他臉上的血，哭得更兇了：“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路憬笙輕聲說，“是他的錯。”
特警隊傳來消息：地下通道連接著老廠區覆雜的地下管網，有多個出口，已經派人封鎖所有已知出口，但搜索需要時間。
谷祈安指揮現場工作，路憬笙則開始勘查貨櫃，除了那個玻璃容器滑走的裝置，他還發現了一個冷藏箱，裏面有一些文件和幾個試管。
試管裏是血液樣本，標簽上寫著編號和日期，最舊的一管，日期是十七年前，標簽上寫著：“0001，路晚晴，基礎樣本”。
路憬笙拿起那管血，深紅色的血液在試管中分層，沈澱的細胞，上清的血漿，十七年了，這管血保存得依然完好。
姐姐的血。
他小心地將試管放進證物袋，這可能是證據，也可能是線索。
天亮時，物流園的搜查還在繼續，林慕辰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在地下管網中，但他留下了太多痕跡：貨櫃裏的設備、文件、樣本，還有聽雨軒和翰林苑的據點。
路憬笙站在晨光中，看著忙碌的現場，臉上的傷口已經簡單縫合，貼著一小塊紗布，谷祈安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豆漿。
“法醫中心那邊已經開始分析所有物證。”谷祈安說，“林慕辰的地下網絡比我們想象的更大，他可能在本市還有別的據點。”
路憬笙點頭，喝了一口豆漿，溫熱的液體流過喉嚨，緩解了徹夜未眠的幹澀。
“他不會離開這座城市。”他說，“他的實驗還沒完成，他的「永恒純凈」理念還沒實現，他需要我，也需要姐姐。”
“所以我們還有機會。”谷祈安看著他，“但下次，我們必須準備得更充分，他了解我們的行動模式，知道我們的弱點。”
弱點…
路憬笙知道，自己就是那個弱點，林慕辰知道他對姐姐的執念，會用這個來操控他。
“我不會再讓他得逞。”路憬笙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谷祈安拍了拍他的肩，沒再說什麽，晨光越來越亮，驅散了夜晚的陰影，但路憬笙知道，有些陰影不會輕易消失。
姐姐還在林慕辰手裏，十七年的追逐，還要繼續。
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他看向谷祈安，看向忙碌的同事們，看向這座剛剛蘇醒的城市。
這場在霓虹與骸骨之間的戰爭，才剛剛進入最關鍵的階段，而他會戰鬥到底，直到把姐姐帶回家，直到把林慕辰送進他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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