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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霧隱鼓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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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霧隱鼓蹤

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撕裂了雲貴高原上空沈滯的霧氣,如同巨鳥投下的陰影,掠過下方連綿起伏、蒼翠欲滴又險峻異常的群山。透過舷窗,能看見深不見底的峽谷和盤繞山腰、細如羊腸的崎嶇小徑。現代文明的痕跡在這裏迅速褪去,只剩下原始、蠻荒與一種令人心悸的靜謐。

谷祈安面色沈凝,反覆看著手中平板上的資料——霧隱山區域地圖、失蹤六名大學生的基本信息、以及當地派出所發來的有限現場照片。照片模糊,但那面被放置在淩亂營地中央的鼓,即使在低像素的圖像裏,也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突兀與詭譎。

路憬笙坐在他對面,閉目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他並未真正入睡。他膝上攤開著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裏面是他手繪的一些符號、植物圖譜和零散的民俗記載片段。其中一頁,用紅筆圈出了一個詞——“阿姐”。

小李和另一位資深勘查員老吳檢查著隨身裝備,氣氛肅穆。

兩個多小時的飛行後,直升機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山坳空地上降落。早有當地縣局的兩位同行和一名穿著迷彩服、皮膚黝黑的向導等候在此。寒風裹挾著高海拔的冷冽和草木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谷隊,路法醫,辛苦辛苦!”縣局刑警隊的老趙快步迎上,握手有力,臉上帶著高原陽光留下的深紋和掩飾不住的焦慮,“情況比電話裏說的還麻煩。霧隱村就在上面,車只能開到山腳,還得爬兩個小時。”

沒有寒暄,一行人立刻換乘越野車,沿著顛簸不堪的盤山土路向大山深處進發。車窗外,景色愈發荒僻,手機信號早已斷絕。

向導是個沈默的本地漢子,叫巖帕,漢語不太流利,但眼神銳利,對山路了如指掌。路上,老趙簡要介紹了情況:

“霧隱村一共就三十幾戶人家,彜、苗、漢混居,非常封閉。年輕人基本都出去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少數不願離開的。村裏還保留著不少老規矩,甚至……有些外面人看來很奇怪的禁忌。失蹤的學生隊伍,是通過一個網上小眾論壇聯系到村裏一個外出打過工的青年做向導進去的,說是做民俗研究和生態考察。現在那個青年也一起失蹤了。”

“鼓呢?什麽樣的鼓?”谷祈安問。

老趙臉色難看:“我們的人不敢細看,更不敢動。就……就是一面舊鼓,蒙的皮子顏色很深,鼓身有雕刻,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放在他們營地中間,旁邊還用石頭和樹枝擺了個圈,撒了些粉末,像是什麽儀式。村裏老人看到照片,臉色都變了,直說「惹了不該惹的東西」,不肯再多講。”

路憬笙忽然開口,聲音在顛簸的車廂裏依舊清晰:“鼓有多大?鼓身雕刻能看清是什麽圖案嗎?蒙皮是什麽顏色?深褐?暗紅?還是……別的?”

老趙回憶了一下:“大概……臉盆大小?照片太糊,雕刻看不清,皮子顏色很深,有點發黑發紅,說不清。”

路憬笙不再追問,只是指尖在筆記本上“阿姐”兩個字旁輕輕點了點。

車子最終無法前行,停在一條溪流邊。剩下的路,必須靠雙腿。背上沈重的裝備,一行人跟著巖帕,開始向雲霧繚繞的山巔攀爬。山路陡峭濕滑,空氣稀薄,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費大量體力。濃霧時聚時散,能見度極低,四周只有腳步聲、粗重的喘息和不知名鳥獸偶爾傳來的鳴叫,更添壓抑。

兩個多小時的艱難跋涉後,一片依山而建、錯落分布的簡陋木屋和吊腳樓映入眼簾。這就是霧隱村。時間已近黃昏,村落籠罩在灰蒙蒙的霧氣與炊煙中,安靜得過分,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幾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警惕地望著這群不速之客。

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幹瘦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臉上皺紋深刻如溝壑。他在村口一間較大的木屋前接待了他們,眼神渾濁而戒備,漢語說得磕磕絆絆。

“鼓……不能動。”這是村長反覆強調的一句話,“那是山神的東西,動了要遭災。”

“村長,那是可能涉及六條人命的證物!”谷祈安盡量讓語氣平和但堅定,“我們必須查看。那些孩子在哪裏?村裏有人最後見到他們嗎?”

村長搖頭,眼神躲閃:“不知道……他們自己進山,不聽勸。鼓……是山神的警告。”

溝通陷入僵局。巖帕在一旁用土話低聲跟村長說了幾句,村長臉色變幻,最終極不情願地指了指村落後方一條被雜草掩映的小路:“鼓……在那邊林子。娃娃們的東西,也在。”

在老趙和巖帕的陪同下,谷祈安、路憬笙等人沿著小路深入村後的密林。越往裏走,樹木越發高大茂密,光線晦暗,溫度也降低了許多。空氣中彌漫著腐爛枝葉和濕土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一片林間空地出現在眼前。空地上明顯有紮營的痕跡——一頂被劃破的藍色帳篷歪斜著,幾個散落的背包,一些炊具和食品包裝袋。但最引人註目的,是空地中央。

那裏被清理出一塊圓形區域,用大小不一的白色石頭和削尖的樹枝擺成了一個古怪的圓圈。圓圈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面鼓。

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面鼓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鼓身確實如臉盆大小,木質,顏色深褐近黑,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包漿,顯然年代久遠。鼓身上雕刻著繁覆而古拙的紋路,像是某種扭曲的藤蔓,又像是難以解讀的符咒。而鼓面……

路憬笙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鼓面的蒙皮顏色極深,是一種不均勻的暗紅褐色,邊緣與鼓身的銜接處處理得異常粗糙,甚至能看到細微的、不規則的褶皺和拼接痕跡。皮質的紋理……與他記憶中人皮膚的某些特征,隱隱重疊。鼓面中央,似乎還有一點顏色更深的、圓形的汙跡。

鼓的旁邊,散落著幾件物品——一個沾滿泥濘的登山鞋、一個印著大學logo的保溫杯、還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紙張被露水打濕,字跡模糊。

整個場景彌漫著一種強烈的儀式感和無聲的恐怖。石頭樹枝擺成的圓圈像是一種結界,而那面鼓,就是結界中央沈默的、不祥的核心。

谷祈安打了個手勢,隊員們戴上手套鞋套,開始小心翼翼地勘查外圍,拍照固定。他則和路憬笙緩慢地靠近那個圓圈。

路憬笙蹲在圓圈邊緣,沒有貿然踏入。他打開強光手電,光束仔細掃過那些白色石頭和樹枝尖端。

“石頭是附近溪流裏的鵝卵石,被特意挑選出來,清洗過。樹枝是新折斷的,斷面粗糙,目的是形成尖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身邊的谷祈安能聽清,“撒在圈內的粉末……初步判斷是混合了某種植物灰燼和礦物質的混合物,具體成分需要取樣分析。”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面鼓上,手電光一寸寸移動。

“鼓身木材是本地常見的硬木,至少超過五十年樹齡。雕刻手法非常古老,不屬於近現代工藝。鼓槌缺失。”他頓了頓,光束停在鼓面邊緣那些不規則的褶皺上,“蒙皮……需要近距離檢查。但從現有觀察看,其處理方式和鞣制工藝極其原始,甚至可能……不符合常規獸皮處理特征。”

谷祈安心頭一凜:“你是說……”

路憬笙沒有回答,而是將手電光移向鼓面中央那點深色汙跡,並調整了光源角度。在特定角度的側光下,那汙跡呈現出一種極其細微的、放射狀的紋理。

“這裏,”路憬笙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貼著谷祈安的耳朵,“有疑似陳舊血跡噴濺或浸潤的痕跡。而且,鼓面整體顏色暗沈不均,部分區域透光性極差,可能經過多次……「處理」。”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整個營地:“帳篷是被利器從內部劃破的,破損處由內向外,說明裏面的人可能想緊急逃生。背包物品散落,但沒有激烈搏鬥的痕跡。保溫杯和筆記本被刻意放在鼓旁,像是……祭品,或者標記。”

他看向谷祈安,灰色眼眸在昏暗林間光線中深不見底:“這不像普通的綁架或謀財。現場被布置過,帶有強烈的儀式性和展示性。那面鼓,是關鍵。”

谷祈安臉色鐵青。六名大學生,連同本地向導,一共七人,生死不明。而眼前這邪門的鼓和現場,指向的可能是一種遠超他們想象的、根植於古老禁忌的罪惡。

他擡起頭,看向霧隱村的方向。暮色四合,濃霧更重,將那些沈默的木屋籠罩得如同鬼蜮。

村裏的人知道什麽?那面鼓,究竟是不是傳說中的“阿姐鼓”?而制作或使用這面鼓的人,此刻又隱藏在何處,冷冷地註視著他們這些闖入者?

“取證,重點檢查那面鼓。通知後方,增派搜山力量,活要見人,死……”谷祈安咬咬牙,“死也要找到屍首!”

路憬笙已經打開了勘查箱,取出工具,準備對那面鼓進行最謹慎的初步檢驗。他的動作依舊穩定,但谷祈安註意到,當他拿起一把特制的、用於微量取樣的探針時,指尖有那麽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緊繃。

山風穿過林間,嗚咽作響,仿佛應和著那面無聲的鼓,發出無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響。

霧隱村的秘密,如同這山間的濃霧,正緩緩向他們籠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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