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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血證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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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血證無聲

霧隱村的雨,在入夜後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敲擊著村委會那間臨時征用的、漏雨的瓦房屋頂,劈啪作響,如同無數細碎的鼓點,敲在人心上。昏黃的應急燈在潮濕的空氣中投下搖晃的光暈,將簡陋房間內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路憬笙臨時搭建的簡易檢驗臺上,那面從林間營地取回的鼓被小心翼翼地放置著。為了防止汙染和破壞,他只進行了最基礎的拍照、測量和微量取樣。此刻,他正用高倍放大鏡和便攜式多波段光源,一寸一寸地檢視著鼓身和鼓面。

谷祈安站在門口,目光沈沈地望著外面被雨幕徹底吞沒的黑暗山林。搜救隊傍晚時又擴大了範圍,但仍一無所獲。七個人,就像被這大山張開巨口吞噬了一般,沒有呼救,沒有痕跡,只留下那面邪門的鼓。

村民們的態度依舊晦澀不明。恐懼和排外清晰地寫在每一張沈默或躲閃的臉上。村長唉聲嘆氣,反覆念叨著“山神發怒”、“壞了規矩”,卻拿不出任何實質性的線索。巖帕作為向導,也只知道學生們計劃在幾個地點進行植物采樣和民俗訪談,具體行程細節並不清楚。

唯一一個似乎願意說點什麽的,是村裏一個獨居的老獵人,住在村子最邊緣靠近密林的地方。老趙下午曾試圖去詢問,但老人只是隔著門縫用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們一眼,嘟囔了句“鼓響了,魂就沒了”,便重重關上了門。

“谷隊。”路憬笙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沈寂。

谷祈安立刻轉身走過去。

路憬笙直起身,摘下放大鏡,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加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常。他指著鼓面邊緣一處之前註意到的、不規則的褶皺接縫處。

“這裏,有微量的人體表皮細胞殘留,以及一種非常古老的、混合了植物和礦物成分的粘合劑。”他的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鼓身雕刻的紋路,經過比對我帶來的資料,與這一地區至少兩百年前流傳的、某種祭祀「山靈」或「祖靈」的符咒有七成相似度,但其中夾雜了一些變體和……額外的、更具束縛或鎮壓意味的符號。”

他頓了頓,將光源調整到特定波長,照向鼓面中央那片深色汙跡區域。在特殊光線下,那片區域呈現出更加明顯的、細微的紋理差異和顏色分層。

“鼓面材質,”路憬笙的指尖隔著無菌手套,虛虛點了點那暗紅褐色的皮面,“鞣制工藝極其原始,甚至可以說是……粗暴。皮層纖維的走向和厚度分布,與常見的大型哺乳動物皮革差異顯著。更關鍵的是,我在多處取樣點,檢測到了人體膠原蛋白降解產物的特定標記物,以及微量的、屬於人類的角蛋白碎屑。”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谷祈安的心臟還是猛地一沈。人體的……皮?

“能確定……來源嗎?年代?”他的聲音有些幹澀。

“需要更精密的儀器進行DNA提取和測序比對,這裏條件不具備。但從膠原蛋白的降解程度和粘合劑的風化狀態初步推斷,鼓面蒙皮的制作時間,至少在三十年以上。而且,”路憬笙補充道,目光掃過整個鼓面,“鼓面並非完整一塊,有至少三處拼接痕跡,可能來源於……不同個體。”

不同個體?!谷祈安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這面鼓,難道是用不止一個人的皮制成的?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謀殺,而是持續多年的、令人發指的變態行徑!

“阿姐鼓……”谷祈安低聲念出這個詞。傳說中,用純潔少女的皮蒙成的鼓,能溝通神靈,也能招致災禍。難道這恐怖的傳說,竟然是真的?而且在這封閉的山村裏,延續了數十年?

路憬笙點了點頭,眼神凝重:“吻合度很高。但需要更多證據。鼓本身是舊物,但現場擺放的儀式是新近的。說明有人重新啟用了這面鼓,用它來……處理了這次的失蹤者。”

他的目光落回那本從鼓旁找到的、濕透的筆記本。技術員已經嘗試在烘幹,但字跡依然模糊難辨,只勉強認出幾個詞:“……祭歌……老人說……不能拍……禁忌……”

“筆記本主人,是這支隊伍的領隊,叫鄭理洵,民俗學研究生。”谷祈安深吸一口氣,“他可能就是沖著這些禁忌來的。”

求知欲,有時是照亮黑暗的火把,有時卻是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騷動。小李渾身濕透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帶著喘息和驚駭:

“谷隊!路法醫!那個老獵人……出事了!”

“什麽?!”谷祈安和路憬笙同時一震。

“我們……我們想著晚上再去問問,剛走到他屋子附近,就聞到一股……很濃的血腥味!”小李聲音發顫,“撞開門……發現他倒在堂屋地上,胸口……胸口插著一把獵刀!已經沒氣了!屋裏……屋裏還被翻得亂七八糟!”

又一條人命!而且是在他們眼皮底下,在村裏!

“保護現場!所有人不準進出!憬笙,帶上東西,我們過去!”谷祈安當機立斷,抓起雨衣就往外沖。路憬笙迅速將鼓的初步檢驗樣本和重要工具收入勘查箱,緊隨其後。

雨夜中的山村更加漆黑恐怖,只有幾支搖晃的手電光束刺破雨幕。老獵人的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村尾,離最近的鄰居也有百米遠。

門敞開著,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泥土和舊木頭的黴味撲面而來。昏暗的油燈還亮著,映出屋內一片狼藉。雜物被翻倒,墻角的木櫃抽屜都被拉開。而屋子中央,那個下午還隔著門縫看他們的幹瘦老人,此刻仰面倒在血泊中,雙眼圓睜,充滿了驚恐和不甘。一把粗糙的、本地常見的獵刀,深深地沒入他的左胸,直沒至柄。

路憬笙迅速戴上手套鞋套,進入現場。他首先檢查屍體,確認瞳孔固定散大,屍斑開始形成,屍僵尚未出現,死亡時間估計在兩到三小時之內,正是天色剛黑、大雨初降的時候。致命傷就是胸口的刀傷,刺穿了心臟,幾乎是瞬間死亡。

但他在檢查老人緊握的右手時,發現了異樣——老人的手指死死攥著,指甲縫裏有一些暗紅色的、疑似皮屑和織物的碎屑。路憬笙小心地將其提取。

然後,他開始勘查現場。翻動痕跡非常明顯,但並非毫無章法。兇手似乎在急切地尋找某樣東西。路憬笙的目光落在墻角一個被挪開的、沈重的舊米缸上。米缸後面的墻壁上,有一塊顏色略新的木板,像是活板。

他示意谷祈安。兩人合力,小心地撬開了那塊木板。

後面是一個小小的、黑黢黢的墻洞。手電光照射進去。

裏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幾樣東西:一個用油布包裹的、老舊的筆記本;幾枚造型古樸、已經氧化變黑的銀飾;還有……一小卷鞣制過的、顏色深褐的皮革邊角料,以及幾塊刻著與那面鼓身上部分符號相似的木牌!

路憬笙立刻檢查那卷皮革邊角料。質地、顏色、處理工藝……與那面鼓的鼓面材質極其相似!很可能是當年制作鼓時剩下的邊角料!

而那個油布包裹的筆記本,被小心地取出。紙質脆弱發黃,裏面是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和更多看不懂的符號、圖畫記錄的內容。

谷祈安和路憬笙湊在手電光下,快速翻閱。

前面的內容多是記錄山貨、天氣、狩獵所得。但翻到中間偏後,字跡變得倉促而激動,夾雜著大量的本地土話音譯和那些詭異的符號。

有幾頁反覆出現“祭鼓”、“山神娶親”、“獻阿姐”等字樣,並配著簡陋的圖畫——一面鼓,一個被繩索捆綁的女子形象,還有群山和閃電。

而在最後幾頁,時間標註大約是三十多年前,記錄了一次“大祭”。字裏行間充滿了恐懼和一種被迫的記述感:

“……老寨頭逼的……選了三個外鄉來的女知青……說她們幹凈……山神要……在老林洞……剝皮的時候……叫聲比山鬼還慘……鼓成了……寨頭說能保寨子五十年平安……但我知道……那鼓裏有怨……不能響……”

再往後,是斷續的記錄,提到寨頭幾年後暴斃,死狀恐怖。而鼓被秘密藏了起來,嚴禁提起。

筆記的最後一頁,墨跡很新,可能就是最近寫的:

“他們又來了……打聽鼓……外鄉人……要出事……那東西……不能見光……見了光……就要再吃人……我得把它……藏好……”

顯然,老獵人知道鼓的秘密,甚至可能是當年那場恐怖“大祭”的見證者或被迫參與者之一。他預感到了危險,想把藏起來的鼓或者相關證據轉移或銷毀,卻被人搶先一步滅口!

兇手,很可能就是當年那些人的後代,或者,是依然信奉那套血腥教條、並且試圖再次使用“阿姐鼓”來達成某種目的的人!

“查!立刻查村裏所有五十歲以上,尤其是當年可能知情的人!重點查誰最近行為異常,誰家有類似的獵刀!”谷祈安的聲音在雨夜中帶著鐵血的味道。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展開行動時,村委會那邊又傳來消息——村長不見了!

與此同時,一個負責在村口警戒的年輕民警氣喘籲籲地跑來報告:

“谷隊!剛才……剛才雨最大的時候,好像聽到後山老林方向……傳來一聲……很像鼓聲的悶響!就一下!很快被雨聲蓋過去了!”

鼓……響了?

路憬笙猛地擡頭,望向漆黑如墨的後山方向。手中那卷冰冷的皮革邊角料,仿佛突然變得滾燙。

血證無聲,但罪惡的回響,已然在這被雨水浸泡的深山黑夜裏,再次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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