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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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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閑王’趙廷筠的別院位於汴京北郊的“靜心園”,依山傍水,本是前朝一位親王的避暑山莊,如今已略顯荒涼。

石英俊扮作送山貨的商販,在別院外圍轉了三日,只探得零星消息:趙廷筠深居簡出,每日只讓貼身老仆出入采買;園中守衛森嚴,看似普通的園丁、雜役,實則都是高手;最蹊蹺的是,他每日命廚房準備大量美食,且對菜品要求極為苛刻,稍有不滿便整桌撤換。

“不像養病,倒像在……品嘗什麽。”石英俊將情況告知李綰月。

李綰月正在調試最後一批“香氣菌”的配比,聞言放下手中的陶罐:“每日大量試菜,卻不見客……他在等什麽?或者說,在驗證什麽?”

石英俊搖搖頭。

這時趙子謙從外面回來,他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頁——這是他剛從開封府故紙堆裏翻到的,當年禦膳監趙明誠暴斃案的仵作筆錄殘頁。

上面字跡模糊,但關鍵處尚可辨認:“……屍身背部有七處針孔,排列如北鬥,此非尋常針灸,疑為‘七星鎖魂針’,乃南疆秘術,中者三日內必死,死狀類急病……”

“……喉中有異物,剔出乃金箔包裹之蠟丸,內藏紙條,字跡浸毀……”

七星鎖魂針金箔蠟丸

“所以當年趙明誠不是病故,是被南疆秘術所害。他死前試圖留下線索,但紙條被毀。”李綰月背脊發涼。

“我又查了宗譜。”趙子謙又取出一卷抄錄,“趙廷筠,天聖三年襲王爵,天聖七年冬‘突發惡疾,險死還生’,此後性情大變,沈迷口腹之欲。而禦膳監趙明誠,天聖七年秋暴斃——時間相差差不多一個多月。”

趙子謙目光銳利,“無論如何,當年之事,這位王爺定知內情。他此刻隱居汴京,恐怕不只是為了當什麽‘特邀品嘗官’。”

正說著,雲桑匆匆進來:“師父,外頭……郡王來了。”

趙明允。

李綰月與趙子謙對視一眼,前者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後者面色微沈。

趙明允今日一襲月白錦袍,玉冠束發,少了平日的不羈,多了幾分穩重。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擡著一口紫檀木箱。

“李掌櫃,冒昧來訪。”他拱手行禮,目光在李綰月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側的趙子謙,笑容不變,“聽聞月滿近日閉門備賽,想必辛苦。我尋了些稀罕食材,或許用得上。”

箱子打開,裏面是冰鎮著的各色珍品:南海血燕窩、遼東千年參、西域藏紅花、還有一塊用錦緞包裹的……暗紅色膏狀物,散發著奇異濃香。

“這是?”李綰月疑惑。

“龍涎香膏,三年前海商進貢的極品,我留了一塊。”趙明允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送出的不是價值千金的貢品,“我知你在研香,這個或許有用。”

太貴重了。李綰月剛要推辭,趙明允已截住她話頭:“不必客氣。就當是……投資。我相信李掌櫃定能在龍鳳鬥奪魁,屆時月滿名聲大噪,我這點東西,不過錦上添花。”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顯得矯情。李綰月只好道謝收下。

趙明允又取出一卷畫軸:“還有此物,或許你更感興趣。”

畫軸展開,是一幅工筆人物畫。畫中人身著禦膳監官服,面容清秀,眼神銳利,正低頭翻閱手中書卷。畫旁題字:“天聖五年秋,禦膳監趙明誠校勘《食經》圖,臣武宗元恭繪。”

武宗元,當朝第一畫師,專為皇室作畫。

“這是……禦膳監?”李綰月屏住呼吸。

“正是。”趙明允點頭,“我從宮中畫院借來臨摹的。你看此人相貌——”

李綰月不認識。

趙子謙細看畫中人的眉眼、鼻梁、下頜線條……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像誰?”趙明允引導。

他猛地擡頭,看向趙明允。

趙明允笑了:“是不是覺得,與如今那位深居簡出的‘閑王’趙廷筠,有七分相似?”

豈止七分!若除去畫中人那份書卷氣,加上趙廷筠的富態,幾乎就是同一人!

李綰月震驚,吃到一個大瓜的表情。

“當年之事,宮中諱莫如深。”趙明允收起畫卷,聲音壓低,“但我查過,天聖七年秋,禦膳監趙明誠暴斃後不久,‘閑王’趙廷筠便在封地‘突發惡疾’,此後閉門養病半年。再出現時,身形發福,性情大變,連筆跡都與從前不同。”

李綰月一楞,才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王爺被掉包了?現在的王爺,其實是當年的禦膳監?”

“或是禦膳監根本沒死,金蟬脫殼,頂替了王爺的身份。”趙明允眼中閃過睿智光芒,“宗室子弟多紈絝,‘閑王’趙廷筠本就平庸,很少在人前露面。若有人李代桃僵,並非難事。”

這猜想太大膽,卻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為什麽‘閑王’對美食如此癡迷?為什麽他此刻秘密抵京?為什麽他對二十多年前舊案如此敏感?

“他回來,是為了查清真相?還是為了……報仇?”李綰月低語。

“或許兩者皆有。”趙明允看向她,“所以,大賽當日,你若能做出讓他‘想起什麽’的菜品,或許能撬開他的嘴,得到當年真相的關鍵。”

這話意有所指。李綰月心頭一動:“殿下知道什麽?”

趙明允卻不答,轉而道:“李掌櫃,大賽在即,汴京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範九指、張都知不足為懼,他們背後的宮闈勢力……你一個女子,獨木難支。”

他上前一步,距離拉近,目光灼灼:“若你願意,我可向父皇請旨,聘你為宮廷禦膳顧問,賜爵封賞。屆時,無人再敢動你分毫。”

這是赤裸裸的招攬,還是……表白?

李綰月怔住。一旁趙子謙的拳頭已悄然握緊,指節發白。

氣氛驟然停滯。

李綰月後退半步,拉開距離:“郡王厚愛,民女惶恐。只是月滿乃我一手創立,如同孩子,實在割舍不下。宮廷雖好,卻非我所願。”

拒絕得委婉,但堅定。

趙明允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隨即化為苦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他嘆了口氣,“李綰月,你可知我從未見過如你這般的女子——不慕權貴,不畏艱險,憑一身本事在男人堆裏闖出一片天。我欣賞你,更……傾慕你。”

這話已挑明。趙子謙呼吸一滯,目光如刀般射向趙明允。

李綰月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氣,擡眸看向趙明允:“郡王,民女不過一介商賈,所求不過一隅安寧,三餐溫飽。郡王龍章鳳姿,當配金枝玉葉。民女……不敢高攀。”

“是不敢,還是不願?”趙明允追問,目光如炬,“若我說,我不在乎身份門第,只求與你攜手,你可願給我一個機會?”

這話太重。李綰月一時語塞。

“趙明允。”趙子謙終於開口,聲音冷如冰,“李掌櫃已有婚約。”

謊話說得面不改色。

趙明允挑眉看向他:“哦?與誰?”

“與我。”趙子謙上前一步,擋在李綰月身前,“我與挽月,早有白首之約,待月滿穩定便成婚。只是未對外宣揚。”

空氣中充滿了尷尬。

李綰月錯愕看向趙子謙,後者側臉線條緊繃,眼神卻堅定無比。

趙明允看著李綰月並未否認,臉色漸白。良久,他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自嘲:“原來如此……是我唐突了。”

他後退一步,拱手:“既如此,祝福二位。方才的話,就當本王從未說過。”頓了頓,又道,“不過食材和畫,還請收下。就當是……朋友之誼。”

這話說得灑脫,但李綰月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心中歉疚。

“郡王……”

“不必多說。”趙明允擺手,恢覆了平日的風流笑意,“大賽在即,李掌櫃專心備賽。若有需要,本王依然可助一臂之力——以朋友的身份。”

他深深看了李綰月一眼,轉身離去。背影在春日陽光下,竟有幾分蕭索。

待人走遠,李綰月才輕聲道:“你何必……”

趙子謙轉身看她,眼中情緒翻湧,“或許現在不是,但將來一定會是。除非……你選擇他。”

“我不會選他。可我......”剛想說‘可我也不會選你’,話到嘴邊,李綰月不忍,又換了句:“可我現在還不想考慮這個問題。”

“我知道。”趙子謙握住她雙肩,力道有些大,“可他是皇子,他能給你的一切,如今我給不了。若他執意求娶,聖旨一下,你我都無力反抗。”

李綰月輕輕推開他的手:“那我就不讓他有機會求旨。我要足夠強大,強大到連皇室也不能輕易動我。”

“怎麽做到?”

“贏下龍鳳鬥,成為汴京飲食界的標桿。屆時,月滿牽動數百夥計生計,關聯數十家供應商存亡,甚至影響汴京稅收。”李綰月眼中燃起野心之火,“我要把月滿,做成一個‘大到不能倒’的產業。那時即便是皇室,要動我也需三思。”

這想法太大膽,卻讓趙子謙眼中亮起光芒。

“好。”他重重點頭,“那就助你贏。”

兩人正說著,影七踉蹌沖進後院,肩頭傷口又滲出血——他傷勢未愈,卻堅持出去打探消息。

“掌櫃的,趙大人……出事了!”影七臉色慘白,“吳家那十車藥材,根本不是運往太原!他們在城西五十裏的黑風嶺,有個秘密煉制工坊!我親眼看見,他們把‘七日瘟’菌液和別的藥材混合,在煉制一種新藥!”

“什麽新藥?”李綰月急問。

“名字不知道,但效果……據說能讓人產生幻覺,狂性大發,且事後查不出原因。”影七喘息道,“我還聽到看守說,這批藥是要在大賽當日用,目標就是……所有跟會仙樓為敵的!”

又是大賽!範九指到底準備了多少後手?!

“工坊有多少人守衛?”趙子謙冷靜問。

“至少三十人,都是好手。而且工坊建在山洞裏,易守難攻。”影七道,“我不敢靠太近,但聽到他們說,明晚子時,會有一批成品運出,送往汴京。”

明晚子時……

趙子謙眼中閃過決斷:“我去截了這批貨。”

“太危險!”李綰月拉住他,“他們人多勢眾,你孤身一人……”

“不是孤身。”開封府的捕快不能參與,畢竟開封府有範九指他們的人,那麽只能用影衛。趙子謙看向影七,“影衛還有多少人能動?”

“連我在內,七人。但都有傷在身……”

“夠了。”趙子謙沈聲道,“沈玉書那邊也能借些人手。這批藥絕不能流入汴京,更不能在大賽上出現。”

李綰月知道攔不住他,只能道:“我也去。”

“不行!”趙子謙斷然拒絕,“你留在汴京,繼續備賽。這是我們說好的分工。”

“可是……”

“沒有可是。”趙子謙目光如炬,“李綰月,聽著,你的戰場在竈臺,我的戰場在刀尖。我們各司其職,才能贏。相信我。”

他的眼神太堅定,李綰月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裏。最終,她只能點頭:“活著回來。”

“一定。”

當夜,趙子謙帶著影衛和沈家借調的十名好手,悄然出城。

李綰月站在月滿後院的閣樓上,望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心頭沈重。

雲桑輕輕走來,為她披上外衣:“師父,趙大人武功高強,定會平安歸來。”

“我知道。”李綰月輕聲說,“趙大人幫我們的太多,我只怕還不清這人情債。”

“師父跟趙大人之間還用還嗎?趙大人對師父的情誼我們都看在眼裏,難不成師父是不喜歡趙大人。”雲桑認真道。

“我只想搞事業,不想考慮其他。”李綰月淡淡道,接著她深吸一口氣,轉身下樓:“走,繼續試菜。還有六日,我們必須把‘八珍乾坤鴨’做到完美。”

後廚燈火通明。

而百裏外的黑風嶺,一場廝殺,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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