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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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黑風嶺的夜，濃得化不開。
趙子謙潛伏在嶙峋山石後，身側是影七和沈家借來的十名好手。山下隱隱可見火光——那是吳家秘密工坊的入口，藏在一處天然洞穴中，洞口用木柵封死，僅容兩人並行。
“子時三刻換崗。”影七低聲道，他肩傷未愈，聲音帶著喘息，“洞口守衛四人，洞內約二十人，分三班值守。成品藥放在最裏面的石室，有三道木門。”
趙子謙目光掃過地形：“沈家的人從東側佯攻，吸引註意。影衛隨我從西側懸崖垂降，直搗石室。記住，目標是毀掉所有成品和配方，不留痕跡。”
“若遇抵抗？”
“格殺勿論。”趙子謙聲音冰冷，“這些人煉制毒藥害人，死不足惜。”
眾人領命，分頭行動。
子時三刻，東側驟然響起喊殺聲！沈家人點燃火把，故意高聲呼喝，做出強攻架勢。洞口守衛果然中計，大半人向東側集結。
趙子謙一揮手，五名影衛甩出鉤索，悄無聲息垂降至洞穴西側一處天然裂縫——這是影七白日探得的隱秘入口。
裂縫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趙子謙率先滑入，落地瞬間刀已出鞘——一個正在打盹的看守甚至沒來得及睜眼，便已斃命。
洞內昏暗，石壁上插著火把，映出扭曲的人影。深處傳來捶打、攪拌的聲響，還有刺鼻的藥味。
趙子謙帶人潛行，連過兩道木門，守衛皆被悄無聲息解決。第三道門前，卻遇上了麻煩——門內傳來交談聲，不止一人。
“這批‘忘憂散’，明日必須送到汴京。範爺說了，大賽成敗在此一舉。”
“放心，藥性試過了，半刻鐘發作，癥狀與羊癲瘋無異，太醫都查不出。”
“那個李綰月也是倒黴，惹誰不好，惹上範爺……”
話音未落，木門“轟”地被踹開！
趙子謙率先沖入，刀迅速取一人咽喉！影衛緊隨其後，瞬間與室內七八名藥工、守衛打作一團。
石室不大，卻堆滿瓶罐、爐具。趙子謙一眼看到墻角木架上整齊碼放的數十個瓷瓶，還有桌上一疊配方手稿。
“毀掉！”他厲喝，揮刀劈向木架。
一名黑袍老者突然從陰影中撲出，手中藥杵直砸趙子謙面門！此人武功竟不弱，藥杵舞得虎虎生風，且招招陰毒，專攻要害。
“藥魔孫？”趙子謙想起賬冊上這個名字，眼中寒光更盛。
“既知老夫名號，還不束手就擒！”黑袍老者獰笑，藥杵中突然噴出一股粉霧！
趙子謙急退，仍吸入少許，頓時頭暈目眩。
毒！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半分，刀勢陡然淩厲，不顧自身安危，直劈老者脖頸。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老者沒料到他如此不顧生死，退已來不及，只得側身避讓要害。刀鋒劃過他肩頭，深可見骨。
“啊！”老者慘叫倒地。
趙子謙強忍暈眩，一腳踹翻藥爐，炭火滾落，瞬間點燃地上的藥材和手稿。火勢迅速蔓延。
“撤！”他抓起桌上那疊配方塞入懷中，又揮刀掃落所有瓷瓶。
瓶子碎裂，藥液四濺，與火焰接觸後竟發出“嗤嗤”怪響，騰起濃煙——這煙也有毒！
“快走！”影七拉起趙子謙，眾人沖出石室，沿原路撤退。
洞外已亂作一團。沈家的人邊站邊退，趙子謙等人從裂縫鉆出時，追兵已至。
“放箭！”
箭雨襲來。趙子謙揮刀擋，忽覺背後一痛——一支箭射中他左肩！箭鏃冰涼，帶著麻木感迅速擴散。
又是毒箭！
他眼前發黑，踉蹌幾步。影七架住他：“走！”
眾人護著趙子謙殺出重圍，消失在茫茫山林中。身後‘毒藥’工坊已陷入一片火海。
同一時刻，李綰月從夢中驚醒，心口突突直跳。窗外月色慘白，正是子夜。
她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春夜微涼，她卻莫名煩躁。趙子謙去黑風嶺已一整日，杳無音信。
“師父，您又睡不著？”雲桑揉著眼從廂房出來。
“心裏不踏實。”李綰月望向北方，“也不知趙大人他們……”
話音未落，前院忽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李綰月心頭一緊，快步走去。門開了，卻是沈玉書，神色凝重。
“沈公子？這麽晚……”
“李掌櫃，出事了。”沈玉書壓低聲音，“我剛得到消息，福寧郡王……今日在宮中與官家大吵一架，被禁足府中。”
“為何？”
“據說是為了……你。”沈玉書眼神覆雜，“三皇子向官家請旨，欲聘你為側妃，官家大怒，斥他荒唐，罰他閉門思過。”
李綰月腦中“嗡”的一聲。
側妃？趙明允他……竟然去請旨了？！不是要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嗎，這男人的心思也怪捉摸不透。
“官家說，你乃商賈之女，入皇室有損天家顏面。”沈玉書嘆氣，“福寧郡王據理力爭，觸怒龍顏。如今滿朝皆知，福寧郡王為你頂撞聖上。”
完了。
李綰月手腳冰涼，這事一旦傳開，她將成為眾矢之的——勾引皇子的狐媚子，禍亂朝綱的妖女，什麽臟水都會潑來。她還怎麽輕易大展宏圖。
這個趙明允，凈耽誤她的大事。
“還有更糟的。”沈玉書道，“張都知借機進讒言，說你是‘紅顏禍水’，建議官家將你逐出汴京。雖然官家還未應允，但風聲已經傳出來了。”
張都知這是要借皇室之力，毀了她！這趙允明該不會和範大師他們一夥的吧。
李綰月強迫自己冷靜：“大賽還有五日。”
“正是。”沈玉書點頭。
正說著，又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在月滿門外戛然而止。
門被粗暴推開，趙明允一身酒氣闖了進來！他發冠歪斜，錦袍淩亂，眼中布滿血絲，完全失了平日風流倜儻高高在上的模樣。
“殿下？！”沈玉書驚愕。
趙明允看也不看他，徑直走到李綰月面前，死死盯著她：“為什麽？”
他聲音嘶啞，帶著醉意和痛苦：“我為你頂撞父皇，甘受責罰，只求一個機會……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郡王，您醉了。”李綰月後退。
“我沒醉！”趙明允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嚇人，“李綰月，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裏不如趙子謙？我、我可是皇子！我能給你的一切，他這輩子都給不了！”
“郡王自重。”李綰月掙紮。
沈玉書上前勸解：“殿下，有話好好說……”
“滾開！”趙明允甩開他，眼中只剩偏執，“李綰月，今日你必須給我一個答案。若你選他，我……我就此死心，再不糾纏。若你有一絲一毫在意我……”
“沒有。”李綰月打斷他，聲音清晰而冰冷，“郡王厚愛，民女承受不起，請郡王……放手。”
趙明允楞住了。
他看著她決絕的眼神，抓著她手腕的手漸漸松開，踉蹌後退兩步，忽然笑了，笑聲淒涼：“好……好一個‘承受不起’。李綰月，你夠狠。”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背對著她：“今日之事，是我失態。你放心，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糾纏你。”
語畢，他大步離去。
沈玉書嘆道：“郡王對你，倒是真心。”
李綰月揉著發紅的手腕，心中五味雜陳。她對趙明允無情，卻也不忍見他如此。可感情的事，勉強不得。
“沈公子，大賽之事，恐怕要更艱難了。”
“我知道。”沈玉書正色道，“但既已結盟，沈某必與月滿共進退。張都知想借皇室施壓，我們就反將一軍——明日我便聯絡商界同仁，聯名上書，說月滿對汴京民生、稅收之貢獻。若官家真將你逐出，受影響的不止月滿，還有數百家相關商戶、數千雇工。”
這是要打經濟牌。李綰月眼睛一亮：“好！另外，‘閑王’那邊……”
“‘閑王’昨日派人遞話，說大賽前想私下嘗一道你的菜。”沈玉書道，“我猜，他是想親自試試你的斤兩。”
若能得趙廷筠的認可，大賽便多了份保障。
“時間？”
“明晚，‘閑王’的別院靜心園。”
次日黃昏，李綰月帶著雲桑，拎著食盒來到靜心園。
別院守衛查驗過食盒，引二人入內。園中景致清幽，卻透著森嚴。一路行至水榭，只見一位身著常服、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憑欄而立，正望著池中錦鯉。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李綰月終於見到趙廷筠真容——圓臉，細眼，蓄著短須，面上帶著和善笑意，完全看不出宗室貴胄的威嚴，倒像個富家員外。
但那雙眼睛……李綰月心頭一震。那眼神深處藏著的銳利和滄桑，與畫像上的禦膳監趙明誠，如出一轍。
“民女李綰月，拜見王爺。”
“不必多禮。”趙廷筠聲音溫和，“早就聽說李掌櫃廚藝非凡，今日總算有幸品嘗。”
他示意入座，目光落在食盒上：“帶的什麽？”
“一道‘憶江南’。”李綰月打開食盒，取出一個青瓷湯盅，“此湯以鱸魚、蒓菜、春筍為主料，配以七味香料，文火慢燉三個時辰。”
湯盅揭開，熱氣氤氳，清香撲鼻。湯色清亮如琥珀，蒓菜碧綠，筍片如玉，鱸魚肉嫩白，賞心悅目。
趙廷筠舀起一勺，細細品嘗。第一口，他眼睛微瞇；第二口，他動作頓住；第三口，他放下湯匙，閉目良久。
“這湯裏……加了‘回魂香’？”他忽然睜眼。
李綰月不慌不忙：“是。但民女做了改良，去其燥性，增其清潤，與鱸魚、蒓菜的寒性相合，有安神補氣之效。”
“改良……”趙廷筠喃喃，又舀起一勺，這次品得更慢，“這味道……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一個故人。”趙廷筠看向她，眼中情緒覆雜，“他也曾用‘回魂香’入菜，但手法比你更老辣。可惜……天不假年。”
李綰月心跳加速，大膽問道：“王爺說的，可是二十年前的禦膳監趙明誠大人？”
空氣瞬間凝固。
趙廷筠盯著她，目光從溫和轉為審視，良久，才緩緩道：“你知道得不少。”
“民女偶然得趙大人遺著殘頁，習得些皮毛。”李綰月起身，從懷中取出那三張《調和錄》殘頁的抄本，雙手奉上，“此物，或許該物歸原主。”
趙廷筠接過，只看一眼，手指便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將抄本收入袖中。
“你想要什麽？”他直截了當。
“民女不要什麽。”李綰月直視他，“只求一個公道——為枉死的趙明誠大人，也為自己。有人想用二十年前害死趙大人的手段，來害民女。”
趙廷筠瞳孔驟縮：“你說什麽？”
李綰月取出範九指密信的抄件，還有從張都知密室取得的賬冊摘錄，一一呈上。
趙廷筠越看臉色越沈，當看到“靜心丸”三字時，他猛地拍案而起！
“果然是張德全這閹狗！”他咬牙切齒，眼中恨意滔天，那瞬間爆發的氣勢，哪裏還是和善的富家員外，分明是擇人而噬的猛虎。
但很快他收斂情緒，坐下，聲音恢覆平靜：“這些證據，你從何得來？”
李綰月簡略說了夜探密室之事。
趙廷筠聽罷，長嘆一聲：“你倒是有膽識。當年我……趙明誠若有你一半果敢，也不至於……”他頓住，改口，“大賽之事，你放心。有我在，無人敢顛倒黑白。”
“王爺願意相助？”
“不是為你。”趙廷筠眼中閃過痛楚，“是為故人。趙明誠……是我胞兄。”
李綰月心中一驚。
“當年他暴斃，我察覺有異，暗中調查，卻遭人暗算，重傷瀕死。”趙廷筠撫摸著自己圓胖的臉頰，“僥幸活下來後，我頂替了‘閑王’的身份——真閑王早已病死，我與他相貌有七分相似，稍作偽裝便能冒充。這些年我暗中查證，終於鎖定了張德全和範九指，但苦無鐵證。你送來的這些……夠了。”
他看向李綰月，眼神鄭重：“大賽你只管放手去做。張德全和範九指，我來對付。”
這承諾，重如千鈞。
李綰月深深一禮：“謝王爺。”
離開靜心園時，已是深夜。
馬車駛在寂靜街道上，雲桑興奮道：“師父，有了王爺相助，咱們勝算大增！”
李綰月卻眉頭緊鎖。王爺雖然答應相助，但他那句“不是為你，是為故人”，讓她隱隱不安。這場恩怨，牽扯太深，她已深陷其中。
忽然，馬車急停！
“怎麽回事？”雲桑掀開車簾。
車夫顫聲道：“前、前面有人擋路……”
街道中央，十餘個黑衣人持刀而立，殺氣騰騰。為首者，赫然是範九指的心腹，曾多次在會仙樓露面的二掌櫃！
“李掌櫃，這麽晚還在外奔波，辛苦。”二掌櫃陰笑，“範爺讓我給您帶句話——若肯交出古方，退出大賽，今夜可平安歸家。若不肯……”
他揮了揮手，黑衣人緩緩圍上。
這是狗急跳墻了！李綰月心中一沈，低聲道：“雲桑，一會兒我拖住他們，你找機會跑，去沈府求救。”
“師父！”
“聽話！”
車門被猛地拉開！李綰月抓起食盒砸向最近一人，趁機跳下馬車。雲桑從另一側滾出，趁著混亂向巷子狂奔。
“追！”二掌櫃厲喝，卻有三四人已圍住李綰月。
李綰月不會武功，只能躲閃，很快被逼到墻角。一柄鋼刀迎面劈來！
她閉目等死。
“鐺！”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李綰月睜眼，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擋在身前，橫刀架住了鋼刀——是趙子謙！
他回來了！可……他左肩鮮血浸透半邊衣袍，臉色慘白如紙，顯然傷勢極重。
“子謙！”李綰月驚呼。
趙子謙不答，刀勢如狂風暴雨，逼退數人。但他傷勢太重，動作已顯遲鈍，每一刀都牽動傷口，鮮血汩汩湧出。
“他受傷了！一起上！”二掌櫃看出端倪。
趙子謙奮力抵擋，一刀斬斷一人手臂，自己後背也添了一道傷口。他踉蹌一步，險些跌倒。
“子謙！”李綰月沖上去扶住他。
“走……”趙子謙咬牙，將她護在身後，橫刀而立，明明已搖搖欲墜，氣勢卻如磐石。
黑衣人被他的悍勇震懾，一時不敢上前。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什麽人當街行兇？！”
是巡城兵！二掌櫃臉色一變，咬牙道：“撤！”
黑衣人迅速退入暗巷。
巡邏兵趕到時，只見趙子謙拄刀而立，李綰月扶著他，兩人渾身是血。
“趙大人？您這是……”
趙子謙強撐著一口氣，取出一塊染血的布包，塞入李綰月手中，低聲道：“配方……拿到了……工坊已毀……”
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子謙！！！”
李綰月抱緊他癱軟的身體，觸手一片濕熱——全是血。
月色下，他的臉白得透明，呼吸微弱。
“大夫！快叫大夫！”她嘶聲哭喊，淚水滾滾而落。
懷中，那布包沈甸甸的，沾著他的血。
大賽只剩四日。
而她的天，仿佛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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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嶺的夜，濃得化不開。
趙子謙潛伏在嶙峋山石後，身側是影七和沈家借來的十名好手。山下隱隱可見火光——那是吳家秘密工坊的入口，藏在一處天然洞穴中，洞口用木柵封死，僅容兩人並行。
“子時三刻換崗。”影七低聲道，他肩傷未愈，聲音帶著喘息，“洞口守衛四人，洞內約二十人，分三班值守。成品藥放在最裏面的石室，有三道木門。”
趙子謙目光掃過地形：“沈家的人從東側佯攻，吸引註意。影衛隨我從西側懸崖垂降，直搗石室。記住，目標是毀掉所有成品和配方，不留痕跡。”
“若遇抵抗？”
“格殺勿論。”趙子謙聲音冰冷，“這些人煉制毒藥害人，死不足惜。”
眾人領命，分頭行動。
子時三刻，東側驟然響起喊殺聲！沈家人點燃火把，故意高聲呼喝，做出強攻架勢。洞口守衛果然中計，大半人向東側集結。
趙子謙一揮手，五名影衛甩出鉤索，悄無聲息垂降至洞穴西側一處天然裂縫——這是影七白日探得的隱秘入口。
裂縫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趙子謙率先滑入，落地瞬間刀已出鞘——一個正在打盹的看守甚至沒來得及睜眼，便已斃命。
洞內昏暗，石壁上插著火把，映出扭曲的人影。深處傳來捶打、攪拌的聲響，還有刺鼻的藥味。
趙子謙帶人潛行，連過兩道木門，守衛皆被悄無聲息解決。第三道門前，卻遇上了麻煩——門內傳來交談聲，不止一人。
“這批‘忘憂散’，明日必須送到汴京。範爺說了，大賽成敗在此一舉。”
“放心，藥性試過了，半刻鐘發作，癥狀與羊癲瘋無異，太醫都查不出。”
“那個李綰月也是倒黴，惹誰不好，惹上範爺……”
話音未落，木門“轟”地被踹開！
趙子謙率先沖入，刀迅速取一人咽喉！影衛緊隨其後，瞬間與室內七八名藥工、守衛打作一團。
石室不大，卻堆滿瓶罐、爐具。趙子謙一眼看到墻角木架上整齊碼放的數十個瓷瓶，還有桌上一疊配方手稿。
“毀掉！”他厲喝，揮刀劈向木架。
一名黑袍老者突然從陰影中撲出，手中藥杵直砸趙子謙面門！此人武功竟不弱，藥杵舞得虎虎生風，且招招陰毒，專攻要害。
“藥魔孫？”趙子謙想起賬冊上這個名字，眼中寒光更盛。
“既知老夫名號，還不束手就擒！”黑袍老者獰笑，藥杵中突然噴出一股粉霧！
趙子謙急退，仍吸入少許，頓時頭暈目眩。
毒！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半分，刀勢陡然淩厲，不顧自身安危，直劈老者脖頸。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老者沒料到他如此不顧生死，退已來不及，只得側身避讓要害。刀鋒劃過他肩頭，深可見骨。
“啊！”老者慘叫倒地。
趙子謙強忍暈眩，一腳踹翻藥爐，炭火滾落，瞬間點燃地上的藥材和手稿。火勢迅速蔓延。
“撤！”他抓起桌上那疊配方塞入懷中，又揮刀掃落所有瓷瓶。
瓶子碎裂，藥液四濺，與火焰接觸後竟發出“嗤嗤”怪響，騰起濃煙——這煙也有毒！
“快走！”影七拉起趙子謙，眾人沖出石室，沿原路撤退。
洞外已亂作一團。沈家的人邊站邊退，趙子謙等人從裂縫鉆出時，追兵已至。
“放箭！”
箭雨襲來。趙子謙揮刀擋，忽覺背後一痛——一支箭射中他左肩！箭鏃冰涼，帶著麻木感迅速擴散。
又是毒箭！
他眼前發黑，踉蹌幾步。影七架住他：“走！”
眾人護著趙子謙殺出重圍，消失在茫茫山林中。身後‘毒藥’工坊已陷入一片火海。
同一時刻，李綰月從夢中驚醒，心口突突直跳。窗外月色慘白，正是子夜。
她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春夜微涼，她卻莫名煩躁。趙子謙去黑風嶺已一整日，杳無音信。
“師父，您又睡不著？”雲桑揉著眼從廂房出來。
“心裏不踏實。”李綰月望向北方，“也不知趙大人他們……”
話音未落，前院忽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李綰月心頭一緊，快步走去。門開了，卻是沈玉書，神色凝重。
“沈公子？這麽晚……”
“李掌櫃，出事了。”沈玉書壓低聲音，“我剛得到消息，福寧郡王……今日在宮中與官家大吵一架，被禁足府中。”
“為何？”
“據說是為了……你。”沈玉書眼神覆雜，“三皇子向官家請旨，欲聘你為側妃，官家大怒，斥他荒唐，罰他閉門思過。”
李綰月腦中“嗡”的一聲。
側妃？趙明允他……竟然去請旨了？！不是要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嗎，這男人的心思也怪捉摸不透。
“官家說，你乃商賈之女，入皇室有損天家顏面。”沈玉書嘆氣，“福寧郡王據理力爭，觸怒龍顏。如今滿朝皆知，福寧郡王為你頂撞聖上。”
完了。
李綰月手腳冰涼，這事一旦傳開，她將成為眾矢之的——勾引皇子的狐媚子，禍亂朝綱的妖女，什麽臟水都會潑來。她還怎麽輕易大展宏圖。
這個趙明允，凈耽誤她的大事。
“還有更糟的。”沈玉書道，“張都知借機進讒言，說你是‘紅顏禍水’，建議官家將你逐出汴京。雖然官家還未應允，但風聲已經傳出來了。”
張都知這是要借皇室之力，毀了她！這趙允明該不會和範大師他們一夥的吧。
李綰月強迫自己冷靜：“大賽還有五日。”
“正是。”沈玉書點頭。
正說著，又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在月滿門外戛然而止。
門被粗暴推開，趙明允一身酒氣闖了進來！他發冠歪斜，錦袍淩亂，眼中布滿血絲，完全失了平日風流倜儻高高在上的模樣。
“殿下？！”沈玉書驚愕。
趙明允看也不看他，徑直走到李綰月面前，死死盯著她：“為什麽？”
他聲音嘶啞，帶著醉意和痛苦：“我為你頂撞父皇，甘受責罰，只求一個機會……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郡王，您醉了。”李綰月後退。
“我沒醉！”趙明允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嚇人，“李綰月，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裏不如趙子謙？我、我可是皇子！我能給你的一切，他這輩子都給不了！”
“郡王自重。”李綰月掙紮。
沈玉書上前勸解：“殿下，有話好好說……”
“滾開！”趙明允甩開他，眼中只剩偏執，“李綰月，今日你必須給我一個答案。若你選他，我……我就此死心，再不糾纏。若你有一絲一毫在意我……”
“沒有。”李綰月打斷他，聲音清晰而冰冷，“郡王厚愛，民女承受不起，請郡王……放手。”
趙明允楞住了。
他看著她決絕的眼神，抓著她手腕的手漸漸松開，踉蹌後退兩步，忽然笑了，笑聲淒涼：“好……好一個‘承受不起’。李綰月，你夠狠。”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背對著她：“今日之事，是我失態。你放心，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糾纏你。”
語畢，他大步離去。
沈玉書嘆道：“郡王對你，倒是真心。”
李綰月揉著發紅的手腕，心中五味雜陳。她對趙明允無情，卻也不忍見他如此。可感情的事，勉強不得。
“沈公子，大賽之事，恐怕要更艱難了。”
“我知道。”沈玉書正色道，“但既已結盟，沈某必與月滿共進退。張都知想借皇室施壓，我們就反將一軍——明日我便聯絡商界同仁，聯名上書，說月滿對汴京民生、稅收之貢獻。若官家真將你逐出，受影響的不止月滿，還有數百家相關商戶、數千雇工。”
這是要打經濟牌。李綰月眼睛一亮：“好！另外，‘閑王’那邊……”
“‘閑王’昨日派人遞話，說大賽前想私下嘗一道你的菜。”沈玉書道，“我猜，他是想親自試試你的斤兩。”
若能得趙廷筠的認可，大賽便多了份保障。
“時間？”
“明晚，‘閑王’的別院靜心園。”
次日黃昏，李綰月帶著雲桑，拎著食盒來到靜心園。
別院守衛查驗過食盒，引二人入內。園中景致清幽，卻透著森嚴。一路行至水榭，只見一位身著常服、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憑欄而立，正望著池中錦鯉。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李綰月終於見到趙廷筠真容——圓臉，細眼，蓄著短須，面上帶著和善笑意，完全看不出宗室貴胄的威嚴，倒像個富家員外。
但那雙眼睛……李綰月心頭一震。那眼神深處藏著的銳利和滄桑，與畫像上的禦膳監趙明誠，如出一轍。
“民女李綰月，拜見王爺。”
“不必多禮。”趙廷筠聲音溫和，“早就聽說李掌櫃廚藝非凡，今日總算有幸品嘗。”
他示意入座，目光落在食盒上：“帶的什麽？”
“一道‘憶江南’。”李綰月打開食盒，取出一個青瓷湯盅，“此湯以鱸魚、蒓菜、春筍為主料，配以七味香料，文火慢燉三個時辰。”
湯盅揭開，熱氣氤氳，清香撲鼻。湯色清亮如琥珀，蒓菜碧綠，筍片如玉，鱸魚肉嫩白，賞心悅目。
趙廷筠舀起一勺，細細品嘗。第一口，他眼睛微瞇；第二口，他動作頓住；第三口，他放下湯匙，閉目良久。
“這湯裏……加了‘回魂香’？”他忽然睜眼。
李綰月不慌不忙：“是。但民女做了改良，去其燥性，增其清潤，與鱸魚、蒓菜的寒性相合，有安神補氣之效。”
“改良……”趙廷筠喃喃，又舀起一勺，這次品得更慢，“這味道……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一個故人。”趙廷筠看向她，眼中情緒覆雜，“他也曾用‘回魂香’入菜，但手法比你更老辣。可惜……天不假年。”
李綰月心跳加速，大膽問道：“王爺說的，可是二十年前的禦膳監趙明誠大人？”
空氣瞬間凝固。
趙廷筠盯著她，目光從溫和轉為審視，良久，才緩緩道：“你知道得不少。”
“民女偶然得趙大人遺著殘頁，習得些皮毛。”李綰月起身，從懷中取出那三張《調和錄》殘頁的抄本，雙手奉上，“此物，或許該物歸原主。”
趙廷筠接過，只看一眼，手指便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將抄本收入袖中。
“你想要什麽？”他直截了當。
“民女不要什麽。”李綰月直視他，“只求一個公道——為枉死的趙明誠大人，也為自己。有人想用二十年前害死趙大人的手段，來害民女。”
趙廷筠瞳孔驟縮：“你說什麽？”
李綰月取出範九指密信的抄件，還有從張都知密室取得的賬冊摘錄，一一呈上。
趙廷筠越看臉色越沈，當看到“靜心丸”三字時，他猛地拍案而起！
“果然是張德全這閹狗！”他咬牙切齒，眼中恨意滔天，那瞬間爆發的氣勢，哪裏還是和善的富家員外，分明是擇人而噬的猛虎。
但很快他收斂情緒，坐下，聲音恢覆平靜：“這些證據，你從何得來？”
李綰月簡略說了夜探密室之事。
趙廷筠聽罷，長嘆一聲：“你倒是有膽識。當年我……趙明誠若有你一半果敢，也不至於……”他頓住，改口，“大賽之事，你放心。有我在，無人敢顛倒黑白。”
“王爺願意相助？”
“不是為你。”趙廷筠眼中閃過痛楚，“是為故人。趙明誠……是我胞兄。”
李綰月心中一驚。
“當年他暴斃，我察覺有異，暗中調查，卻遭人暗算，重傷瀕死。”趙廷筠撫摸著自己圓胖的臉頰，“僥幸活下來後，我頂替了‘閑王’的身份——真閑王早已病死，我與他相貌有七分相似，稍作偽裝便能冒充。這些年我暗中查證，終於鎖定了張德全和範九指，但苦無鐵證。你送來的這些……夠了。”
他看向李綰月，眼神鄭重：“大賽你只管放手去做。張德全和範九指，我來對付。”
這承諾，重如千鈞。
李綰月深深一禮：“謝王爺。”
離開靜心園時，已是深夜。
馬車駛在寂靜街道上，雲桑興奮道：“師父，有了王爺相助，咱們勝算大增！”
李綰月卻眉頭緊鎖。王爺雖然答應相助，但他那句“不是為你，是為故人”，讓她隱隱不安。這場恩怨，牽扯太深，她已深陷其中。
忽然，馬車急停！
“怎麽回事？”雲桑掀開車簾。
車夫顫聲道：“前、前面有人擋路……”
街道中央，十餘個黑衣人持刀而立，殺氣騰騰。為首者，赫然是範九指的心腹，曾多次在會仙樓露面的二掌櫃！
“李掌櫃，這麽晚還在外奔波，辛苦。”二掌櫃陰笑，“範爺讓我給您帶句話——若肯交出古方，退出大賽，今夜可平安歸家。若不肯……”
他揮了揮手，黑衣人緩緩圍上。
這是狗急跳墻了！李綰月心中一沈，低聲道：“雲桑，一會兒我拖住他們，你找機會跑，去沈府求救。”
“師父！”
“聽話！”
車門被猛地拉開！李綰月抓起食盒砸向最近一人，趁機跳下馬車。雲桑從另一側滾出，趁著混亂向巷子狂奔。
“追！”二掌櫃厲喝，卻有三四人已圍住李綰月。
李綰月不會武功，只能躲閃，很快被逼到墻角。一柄鋼刀迎面劈來！
她閉目等死。
“鐺！”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李綰月睜眼，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擋在身前，橫刀架住了鋼刀——是趙子謙！
他回來了！可……他左肩鮮血浸透半邊衣袍，臉色慘白如紙，顯然傷勢極重。
“子謙！”李綰月驚呼。
趙子謙不答，刀勢如狂風暴雨，逼退數人。但他傷勢太重，動作已顯遲鈍，每一刀都牽動傷口，鮮血汩汩湧出。
“他受傷了！一起上！”二掌櫃看出端倪。
趙子謙奮力抵擋，一刀斬斷一人手臂，自己後背也添了一道傷口。他踉蹌一步，險些跌倒。
“子謙！”李綰月沖上去扶住他。
“走……”趙子謙咬牙，將她護在身後，橫刀而立，明明已搖搖欲墜，氣勢卻如磐石。
黑衣人被他的悍勇震懾，一時不敢上前。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什麽人當街行兇？！”
是巡城兵！二掌櫃臉色一變，咬牙道：“撤！”
黑衣人迅速退入暗巷。
巡邏兵趕到時，只見趙子謙拄刀而立，李綰月扶著他，兩人渾身是血。
“趙大人？您這是……”
趙子謙強撐著一口氣，取出一塊染血的布包，塞入李綰月手中，低聲道：“配方……拿到了……工坊已毀……”
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子謙！！！”
李綰月抱緊他癱軟的身體，觸手一片濕熱——全是血。
月色下，他的臉白得透明，呼吸微弱。
“大夫！快叫大夫！”她嘶聲哭喊，淚水滾滾而落。
懷中，那布包沈甸甸的，沾著他的血。
大賽只剩四日。
而她的天，仿佛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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