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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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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胡萬三的拜帖第二次遞到月滿時,李綰月正在後院檢驗孟老爺子送來的鴨子。

竹籠打開,鴨子精神抖擻,羽毛光潔,腳蹼金黃中透著健康的橙紅。雲桑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從幾只鴨子的食囊中取樣,準備按李綰月教的法子做簡易版的“微生物檢測”——這是李綰月根據現代細菌培養概念,用煮沸消毒的棉簽取樣,再置於密封小罐中觀察變化。

雖簡陋,卻能看出食物是否變質、動物是否染病。

“師父,這批鴨子真不錯。”雲桑輕聲道,“糞便成形,眼睛明亮,叫聲有力。比咱們之前看的任何一批都好。”

李綰月點頭,心中感激孟老爺子。正在此時,英娘拿著拜帖匆匆走來。

“胡萬三又來了,這次帶了兩個夥計,擡著一籠‘樣品鴨’,說要當面驗貨。”

來得好快。

“去看看。既然他敢來,必有所恃。”

前廳,胡萬三依舊笑得一團和氣。他腳邊放著一只精致的竹籠,裏面三只麻鴨毛色油亮,體態勻稱,正悠閑地啄食籠中谷粒。

“李掌櫃,昨日匆匆一別,胡某回去後越想越覺不妥。”胡萬三拱手道,“大賽在即,月滿缺鴨乃是大事。我那些金腳鴨雖好,但畢竟是從金陵運來,李掌櫃心有疑慮也是正常。所以今日特地帶了三只樣品,請李掌櫃現場檢驗——可宰殺、可烹飪、可試吃,一切由您定奪。”

他指著籠中鴨子:“您看這品相,這精神頭,絕對健康。我胡某做生意,講的就是誠信。”

李綰月不動聲色地觀察。這三只鴨子確實表面看不出問題,甚至比孟老爺子的稻田鴨還要肥壯些。

“胡老板有心了。”她淡淡道,“只是我月滿用料有規矩,凡外購禽畜,需在我後院觀察三日,確認無疫病才可入庫。這三只鴨子……”

“明白!明白!”胡萬三連連點頭,“就放您這兒觀察!若沒問題,咱們再談那五百只的買賣。價格嘛,我再讓一分,每只一兩一錢銀子,如何?”

一旁的陳墨白忽然開口:“胡老板,我有一事請教。”

“陳先生請講。”

“百禽園與會仙樓的供貨合約,是簽的獨家吧?按行規,獨家供貨的禽類,不得轉售他家,否則十倍賠償。胡老板如此大方,就不怕範九指找你麻煩?”

胡萬三笑容僵了僵,隨即嘆氣:“不瞞陳先生,此事確實為難。但胡某敬重李掌櫃為人,願擔這個風險。況且……會仙樓近來對供貨要求愈發苛刻,價格壓得極低,付款也拖沓。胡某也想另尋出路。”

解釋合情合理。

“既如此,”她忽然道,“這三只樣品鴨,我就留下了。不過檢驗方法,得按我的規矩來。”

她示意石英俊擡走鴨籠,又對胡萬三道:“三日後,無論成與不成,我都會給胡老板一個答覆。”

胡萬三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但又不得不拱手告辭。

人一走,李綰月立刻對石英俊道:“這三只鴨單獨隔離,用最結實的籠子,遠離其他禽畜。餵食飲水全部單獨,所有接觸過的工具都要沸水煮過。”

“掌櫃的懷疑鴨子有問題?”石英俊問。

“孟老爺子的話不會錯。但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動了什麽手腳。”

是夜,月黑風高。

後院禽畜區,三只樣品鴨被單獨關在鐵籠中,置於最角落的棚屋。屋外,兩名護衛暗中值守。

子時三刻,其中一只鴨子忽然發出“嘎——”的怪異叫聲,不是尋常鴨鳴,更像某種痛苦的嘶鳴。

值守護衛立刻警覺,一人守門,一人提燈查看。

燈光下,那只鴨子正在籠中劇烈抽搐!羽毛蓬起,雙眼翻白,口中流出白色泡沫。另外兩只也顯得焦躁不安,在籠中亂撞。

“快去稟報掌櫃!”

李綰月匆匆趕到時,那只鴨子已奄奄一息。她戴上自制的手套,小心翻開鴨子的眼瞼、口腔,又檢查羽毛下的皮膚。

“不是中毒。”她沈聲道,“中毒會七竅流血或皮膚發紫。這癥狀……像某種急病發作。”

陳墨白蹲下身,用銀針輕刺鴨蹼、翅根,銀針並未變黑。“確實無毒。但病得如此突然,必有蹊蹺。”

“把另外兩只也檢查一遍。”李綰月吩咐。

護衛將另兩只鴨取出,仔細檢查。其中一只翅根處,竟有一處極小的傷口,已經結痂,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這是……”李綰月用鑷子輕輕撥開結痂,傷口很淺,像是被什麽尖銳物刺破。

“註射。”她腦中閃過這個現代詞匯,“有人將病原體直接註入鴨子體內!”

陳墨白雖不懂“病原體”為何物,但立刻明白了意思:“有人故意讓鴨子染病,但控制發病時間,讓它們在我們驗貨時正常,入庫後才發作?”

“正是!”李綰月眼神銳利,“這三只樣品鴨,是誘餌。若我們驗貨時宰殺品嘗,它們健康無恙,我們就會放心購入那五百只。等大賽當日,五百只鴨子集體發病,月滿奉上的就是‘瘟鴨宴’!”

“那這兩只為何還未發病?”英娘問。

“劑量不同,或個體差異。”李綰月看著那只奄奄一息的鴨子,“這只可能被註入了最大劑量。另外兩只,或許會在明日、後日陸續發作。”

“現在怎麽辦?”石英俊急道,“要不要報官?告他販賣病禽?”

“無憑無據。”陳墨白搖頭,“鴨子死在我們這裏,他大可反咬一口,說是我們飼養不當或故意下毒陷害。而且那處小傷口,他完全可以說是鴨子自己劃傷。”

眾人沈默。確實,對方算計得太周全。

李綰月卻忽然笑了:“他想要證據?那我就給他證據。”

次日一早,胡萬三正在自家宅邸悠閑品茶,他特意選了潛伏期三日的禽疫菌液,這是他從一個南洋來的黑市郎中那裏高價購得的偏方,劑量精確控制,絕無差錯。

正想著,管家匆匆來報:“老爺,月滿的人來了,說是……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可說何事?”

“沒說。但來的是那位石護衛,神色嚴肅,還帶了兩個人。”

胡萬三放下茶盞,整了整衣袍:“備轎。”

前廳裏,李綰月端坐主位,陳墨白立於身側。地上鋪著白布,白布上躺著三只鴨子——正是昨日那三只樣品鴨!

胡萬三心想,不是三日後才發作嗎,怎麽這麽快!但面上裝出驚訝:“李掌櫃,這是……”

“胡老板請看。”李綰月指著鴨子,“昨日你送來的樣品鴨,今日一早發現異常。這只已經死了,這兩只也精神萎靡。我請了獸醫查驗,說是染了急癥。”

胡萬三立即換上痛心疾首的表情:“怎會如此?!我園中的鴨子都健康得很啊!是不是……是不是月滿這邊飼養環境有問題?或是誤食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倒打一耙。

李綰月不慌不忙:“飼養環境與其他鴨子無異。至於誤食……”她站起身,走到鴨子旁,戴上手套,輕輕翻開那只死鴨的翅膀,“胡老板請看這裏。”

翅根處,那個小傷口清晰可見。

“這處傷口,似是尖銳物刺破所致。”李綰月擡眼看他,“胡老板送鴨來時,可曾發現?”

胡萬三心中一驚,但立刻鎮定:“這……鴨子間互相啄咬是常事,許是運輸途中在籠中劃傷。李掌櫃不會是懷疑胡某做了什麽手腳吧?”

“不敢。”李綰月微微一笑,“只是這傷口位置蹊蹺,形狀也規整,不像啄咬所致。我倒是想起一種傳聞……”

她頓了頓,緩緩道:“聽說南洋有種偏方,可將病禽的體液提取後,註入健康禽畜體內,令其數日後發病,癥狀與自然染病無異。此法常用於……陷害競爭對手。”

胡萬三臉色微變:“李掌櫃這是何意?胡某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系。”李綰月拍拍手,“請胡老板見個人。”

後門打開,一個穿著粗布衣、神色惶恐的中年漢子被帶了進來。胡萬三一見此人,面色驟變!

這是百禽園負責餵養金腳鴨的夥計,姓孫,跟了他五年!

“孫、孫二?你怎麽在這兒?!”胡萬三聲音發顫。

孫二撲通跪下,哭喊道:“老爺!我對不住您!但我不能不說啊!那批金腳鴨過漕河時落水染病,是您讓我瞞下的!昨日您讓我給這三只樣品鴨註射‘那個東西’,說只要三日內不死就行,我、我實在良心不安啊!”

“你胡說什麽!”胡萬三厲聲呵斥,額角冒汗,“我何時讓你註射東西?定是你被月滿收買了,來誣陷我!”

“是不是誣陷,一驗便知。”陳墨白冷聲道,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從孫二住處搜出的藥瓶,裏面還剩少許藥液。胡老板可要看看?”

胡萬三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李綰月步步緊逼:“胡老板,你這藥瓶裏的東西,我已讓人用老鼠試過——癥狀與這只死鴨一模一樣。你若不服,咱們可去開封府,當著府尹大人的面,找十只健康鴨子來試藥,看看三日後是何光景。”

“你、你……”胡萬三面如死灰。

“當然,還有一條路。”李綰月坐回主位,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胡老板告訴我,是誰指使你這麽做的。範九指許了你什麽好處?你若說實話,今日之事我可當做商業糾紛,不予追究。你若不說……”

她放下茶盞,聲音轉冷:“販賣病禽、意圖陷害同行,按大宋律,輕則罰沒家產,重則流放千裏。胡老板的百禽園,怕是保不住了。”

胡萬三渾身顫抖,腦中飛快權衡。範九指許的好處,是事後分他月滿一成幹股。可若現在事發,別說幹股,自己全部身家都要賠進去!

終於,他撲通跪下:“李掌櫃饒命!我說!我都說!”

半柱香後,胡萬三簽字畫押的供詞擺在案上。

他交代了全部:範九指如何找到他,如何提供南洋藥液,如何設計“樣品鴨誘騙、大批病鴨毀賽”的連環計。甚至還供出,範九指在會仙樓後院有個密室,裏面藏著不少“特別”的調料和藥粉,都是用來對付競爭對手的。

“範九指答應,事成之後,不僅分我月滿幹股,還會把會仙樓三成的禽類供應永久交給我……”胡萬三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李綰月收起供詞:“夠了嗎?”

“夠他喝一壺了。”陳墨白冷靜想了想,又道,“但僅憑這份供詞,還扳不倒範九指。他可以推說胡萬三誣陷,或者說藥液是胡萬三自己的東西。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會仙樓密室裏的那些‘調料’。”

“你的意思是……”

“讓胡萬三戴罪立功。”陳墨白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的胖子,“胡老板,想保住你的百禽園嗎?”

胡萬三連連點頭:“想!想!”

“那就幫我們做件事。”陳墨白蹲下身,聲音低沈,“你回去後,裝作一切順利,告訴範九指,月滿已收下樣品鴨,三日後必會采購那五百只病鴨。然後,想辦法套出他密室的具體位置和機關,最好……能拿到一兩樣裏面的東西做證據。”

“這、這太危險了!”胡萬三顫抖,“範九指心狠手辣,若發現我背叛,我會沒命的!”

“你不做,現在就沒命。”李綰月淡淡道,“做了,還有一線生機。況且,我們會派人暗中保護你——當然,你若想耍花樣,後果自負。”

胡萬三看著眼前這一男一女,一個冷靜如冰,一個銳利如刀,知道自己已無退路。

“我……我做。”

送走胡萬三,李綰月長舒一口氣,這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好險。”她低聲道,“若不是孟老爺子提醒,若不是我們早有防備,這次真栽了。”

陳墨白道:“當場揭穿,逼他反水,反將一軍。範九指恐怕想不到,他的棋子會變成我們的刀。”

“但還不夠。”李綰月握拳,“範九指、張都知、吳家,他們是一張網。打掉一個胡萬三,傷不了他們的根本。大賽在即,他們一定還有後招。”

“所以我們得加快。”陳墨白眼中閃過決斷,“胡萬三這條線,我來盯。大賽那邊,東家得全心準備。還有……”他頓了頓,“郡王給的評審情報,我們可以用,但還是要小心。”

李綰月點頭,又吩咐了一些事,陳墨白便離開了。

正巧趙子謙一臉疲憊進來,李綰月迎了上去:“昨日你說要查二十年前禦膳監趙明誠的舊案,可有進展?”

趙子謙神色凝重起來:“有些眉目,但更撲朔迷離。我查了開封府舊檔,趙明誠是天聖七年暴病身亡,死因記載模糊。但有個老仵作私下說,當年驗屍時,趙明誠身上有多處隱秘的針孔,不似疾病所致。”

“針孔?”李綰月好奇。

“嗯。更奇怪的是,趙明誠死後第三日,他家中突然失火,所有筆記、手劄焚毀一空。當時辦案的推官想深入調查,卻被調離汴京。此案最後以‘急病身亡、意外失火’結案。”

明顯是滅口!李綰月背脊發涼:“是因為《調和錄》?”

“很可能。”趙子謙沈聲道,“孟老爺子說,他師父當年就是因為掌握了太多宮廷秘方和驗毒之法,才招來殺身之禍。而張都知當時已是宮內宦官,範九指也在禦膳房當差……時間都對得上。”

“所以,他們現在逼我交出古方,不只是為財,或許是為了掩蓋當年的罪行?”李綰月聲音發顫。

“所以你必須贏。不只為了月滿,也為了給枉死者一個公道。”

壓力如山,但李綰月眼中燃起火焰。

當日下午,後院傳出消息:李掌櫃親自試菜,新創了一道“八珍乾坤鴨”,以八種山珍填入鴨腹,外皮刷秘制香料,炭火慢烤三個時辰,皮脆肉嫩,香氣可傳三裏。

消息很快傳到會仙樓。

範九指聽著探子回報,冷笑:“讓她折騰。等大賽當日,她的鴨子全死了,看她還怎麽‘乾坤’。”

他轉頭問心腹:“胡萬三那邊怎麽樣了?”

“剛傳來消息,月滿已收下樣品鴨,胡萬三說必能成事。”

“好。”範九指滿意地捋了捋胡須,“告訴張都知,一切按計劃進行。大賽那日,我要李綰月身敗名裂,跪著來求我。”

窗外,暮色漸沈。

月滿後廚,烤爐中的火焰正旺,鴨油滴落炭火,滋滋作響,香氣彌漫。

李綰月盯著跳躍的火苗,自言自語:“還有十八天。”

她輕輕笑了笑,人家穿越都是在戰場、宮廷、朝堂,要麽是在江湖大顯身手,自己卻在這方寸竈臺之間。

人與人,還真是不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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