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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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亥時三刻，汴京西市街巷已陷入沈睡，更夫梆子聲清晰傳來。
胡萬三縮在百禽園後門的陰影裏，渾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裳。他手中攥著趙子謙給的銅哨——吹響，埋伏在百步外的護衛就會沖過來。但這哨子此刻仿佛烙鐵，燙得他掌心發疼。
“胡老板，時辰到了。”黑暗中傳來低沈的聲音。一個黑衣人無聲出現，是趙子謙派的護衛頭領，代號“影七”。
“我、我……”胡萬三聲音發顫。
“放心，我們就在外面。按計劃行事，拿到東西立刻撤。”影七遞過一個小巧的銅匣，“這是特制機關盒，打開後三息內必須放入物件，否則會自鎖並發出警報。記住，只要密室裏任何帶字的紙、任何可疑的瓶罐，能拿就拿。”
胡萬三哆哆嗦嗦接過銅匣，咽了口唾沫：“範、範九指今晚真的不在？”
“確定。他在城東‘醉花樓’宴請禮部的人，至少子時後才會回。”影七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想想你的百禽園。”
百禽園。三代心血。胡萬三咬牙，轉身推開了後門。
會仙樓後院靜得詭異。平日裏總有值夜的夥計，今夜卻空無一人——這是範九指的習慣，他談重要生意時，不許任何人留在後院。
穿過回廊，來到東北角的庫房區。最裏面那間看似普通的雜物房，就是密室入口。胡萬三按照範九指曾經酒醉後透露的方法，先敲擊門板左三下、右兩下，然後按住門環逆時針轉動一圈半。
“哢噠。”
門向內滑開一條縫。胡萬三側身擠入，反手將門虛掩。
室內漆黑，他摸索著點燃火折子。火光搖曳，映出一間不足十尺見方的小室。四面墻上釘著木架，擺滿了各式瓶罐、紙包、木盒。空氣裏彌漫著覆雜的氣味——藥材的苦、香料的辛，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腥甜。
胡萬三按照影七的交代，先快速掃視。西墻架子上，幾個青瓷瓶貼著紅紙標簽：“幻情散·叁號”、“斷腸引·改良”、“千日醉·輕量”。他心頭一緊——這些名字，一聽就不是正經東西。
東墻有本厚厚的賬冊，封皮無字。他翻開幾頁，借著火光細看，頓時頭皮發麻：
“天聖九年三月，周記酒坊拒售，投‘千日醉’於井，三日歇業。”
“明道元年五月，豐樂樓搶鰣魚貨源，贈‘幻情散’於其東家妾室，引發家變，酒樓易主。”
“景祐二年臘月，張都知吩咐：宮中王美人需‘靜養’，送‘安神香’入永寧宮……”
胡萬三手抖得厲害，強自鎮定，將賬冊塞入銅匣。“哢”一聲輕響，銅匣鎖死。
他目光急掃，又抓起架上一個白瓷小瓶，標簽寫著“南洋特供·七日瘟”——正是害死鴨子的那種藥液！正要放入，銅匣已開始發出“滋滋”微響——時間到了！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胡萬三魂飛魄散，手一松，瓷瓶“啪”地掉在地上，竟沒碎，滾到了架子底下。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說話聲：
“範爺今晚怕是回不來了，醉花樓的姑娘夠他折騰到天亮。”
“那咱們也歇著？後院沒人，怪瘆人的……”
是兩個值夜的夥計！他們不是該在前院嗎？！
胡萬三冷汗如雨，火折子險些脫手。他環顧四周，密室無窗，無處可藏！腳步聲已到門外，一人似乎靠在了門上：“這門怎麽好像沒關嚴？”
完了！胡萬三閉眼等死。
千鈞一發之際，後院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接著是瓦片碎裂、雞飛狗跳的嘈雜！
“什麽聲音？！”
“好像是鴨棚那邊！”
兩個夥計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胡萬三癱軟在地，大口喘息。
他不敢耽擱，連滾爬起，從架子底下摸出那個瓷瓶，也顧不得找其他證據，將銅匣揣入懷中，推開密室門就往外沖。
後院已亂成一團。鴨棚方向火光隱隱，夥計們大呼小叫地提水桶奔去。胡萬三趁亂溜到墻角，按照約定，學了三聲貓頭鷹叫。
影七如鬼魅般出現，拉著他翻過後墻。墻外早有馬車等候，兩人鉆入車廂，馬車立即疾馳而去。
直到駛出兩條街，胡萬三才癱在座椅上，渾身濕透如從水裏撈出來。
“東、東西……”他顫抖著掏出銅匣和那個瓷瓶。
影七接過，仔細檢查銅匣封印完好，點點頭：“胡老板辛苦了。今夜之事，爛在肚子裏。明日一早，你就稱病閉門不出，百禽園暫時歇業。等風波過去，李掌櫃不會虧待你。”
胡萬三連連點頭，此刻他只想保住性命。
馬車在暗巷中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駛向月滿後門。
月滿後院密室，燈火通明。
銅匣被打開，那本賬冊攤在桌上。李綰月、趙子謙、陳墨白、石英俊圍坐，越看臉色越沈。
賬冊記錄了會仙樓二十年來用各種陰私手段打壓競爭對手的罪行，其中涉及用藥致人病殘、造謠毀謗、勾結官府勒索等，觸目驚心。更可怕的是後半部分，竟有與宮中宦官往來的記錄：
“寶元元年，張公公需‘安神香’二十劑，送慈寧殿。”
“康定元年，張公公吩咐：禦膳房趙掌案‘年紀大了，該歇了’，送‘靜心丸’三粒。”
“慶歷二年，張公公索要‘龍涎香提純法’，許會仙樓宮中采買三成份額。”
“靜心丸……”李綰月指著那條記錄，聲音發顫，“孟老爺子說過，他師父趙明誠就是服了‘禦賜安神藥’後暴病身亡。難道就是這個？”
趙子謙眼神冰冷：“時間對得上。趙明誠死於天聖七年，那時張都知已是宮內頗有勢力的宦官。若他想要禦膳監的秘方，趙明誠不給，下毒滅口，再偽造急病身亡，完全可能。”
“那‘龍涎香提純法’……”李綰月想起《調和錄》殘頁上的記載，“他們也一直在找！所以才會對林老爺子的倉庫下手，才會在拍賣會上出現龍涎香！”
一切線索都串聯起來了。
石英俊拿起那個白瓷瓶，小心打開瓶塞，輕嗅一下，立即皺眉：“腥甜中帶著腐味，和鴨子死前的癥狀氣味相似。”他取出一根銀針探入，取出時針尖並無變化，“銀針試不出，不是尋常毒藥。”
李綰月接過，仔細聞了聞，又用指尖蘸取極微量，在舌尖一觸即吐，用清水漱口：“有黴味和某種發酵物的酸氣。我猜是培養的‘疫病菌液’，不是化學毒物，所以銀針無效。”
她看向趙子謙：“這瓶‘七日瘟’，加上賬冊，夠扳倒範九指嗎？”
趙子謙沈吟：“賬冊是他的親筆，抵賴不得。但這瓶藥液，他可以狡辯說是別人栽贓。而且……”他翻到賬冊最後一頁，“你看這裏。”
最新的一條記錄，墨跡尚新：
“慶歷四年三月，備‘忘憂散’五劑，大賽當日用。”
日期就在十天前！“忘憂散”是什麽？大賽當日要用在誰身上？
“是針對我的。”李綰月篤定道，“他們在大賽上還有後手。”
陳墨白忽然道：“掌櫃，賬冊裏多次提到一個叫‘鬼手劉’的人，似乎是專門配這些藥方的。若能找到此人……”
“鬼手劉……”趙子謙若有所思，“我聽過這個名字。汴京黑市有個專門配迷藥、毒藥的郎中，行蹤詭秘，居無定所。若真是他，或許可以從他那裏拿到更多證據。”
“能找到嗎？”
“我試試。”趙子謙起身，“影七在黑白兩道都有些門路。但需要時間。”
李綰月看著桌上的證據，又看看窗外漸白的天色，忽然道：“時間不多了。還有十七日大賽。”
“你想怎麽做？”
“既然他們要在大賽上動手，那我們就讓大賽，變成他們的火葬場。”李綰月眼中寒光閃動，“這些證據先收好，關鍵時刻再用。現在，我們要做兩件事——”
“第一，把賬冊裏涉及其他受害商戶的部分，匿名抄送給他們。範九指樹敵無數，這些人若知道自己被算計，必會反撲。”
“第二，”她拿起那個“七日瘟”瓷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三日後，汴京商界暗流湧動。
先是城南“周記酒坊”的老東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詳細描述了當年井水被下藥、導致生意一落千丈的真相。老東家氣得當場吐血，發誓要與會仙樓不死不休。
接著，已易主的“豐樂樓”前東家也收到密信，得知當年家變竟是範九指設計，立即暗中聯絡舊日人脈，準備報仇。
短短五日，七家曾與會仙樓有過節、後莫名衰敗的商戶，都收到了“真相”。這些人雖不敢明面與會仙樓對抗，但暗中結盟，開始抵制會仙樓的貨源、挖其廚師、散布其負面消息。
會仙樓後院，範九指摔碎了第三個茶盞。
“查！給我查是誰在搞鬼！”他面目猙獰，“還有胡萬三！那個廢物稱病不出，鴨子的事到底辦沒辦成？！”
心腹戰戰兢兢：“胡家大門緊閉，說是感染風寒，怕傳染旁人。至於那些匿名信……筆跡各異，送信的都是街頭乞兒，給幾個銅板就讓送，查不到源頭。”
“廢物！”範九指一腳踹翻凳子，“大賽還有十二日，李綰月那邊呢？”
“月滿一切如常，正在加緊備賽。不過……”心腹遲疑道，“咱們派去盯梢的人回報，月滿後廚這幾日總飄出奇怪的焦糊味，像是在試驗什麽新菜失敗了。”
“焦糊味？”範九指皺眉，“她不是最重火候嗎？怎會連續失敗？”
“許是壓力太大，慌了陣腳。”心腹揣測。
範九指冷笑：“最好如此。‘忘憂散’準備好了嗎？”
“鬼手劉說還需三日才能配好。這次的要無色無味，銀針試不出，服用後半個時辰才會發作，癥狀類似急病，太醫也查不出端倪。”
“好。”範九指眼中閃過狠毒，“大賽當日，我要李綰月當眾昏厥，口吐白沫，讓全汴京看看，月滿的掌櫃不過是個病秧子！到時候，她要麽交出古方求我救命，要麽身敗名裂！”
他仿佛已看到那場景，得意地捋胡子笑。
與此同時，月滿後院。
李綰月盯著竈臺上咕嘟冒泡的陶罐，罐中液體呈深褐色，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覆雜氣味。
雲桑捏著鼻子：“師父，這‘七日瘟’的改良版，真的能行嗎？”
“以毒攻毒。”李綰月小心地舀出一勺，滴在準備好的培養皿中，“孟老爺子《調和錄》殘頁上記載，南洋有種‘腐菌’，可令禽畜急病，但若以陳皮、甘草、黃連等配伍熬煮，腐菌毒性會被中和，轉而產生一種特殊香氣，能激發肉類鮮味。”
她指著陶罐：“我用‘七日瘟’菌液為基礎，按古方添加藥材，熬煮七天七夜，就是在培養這種‘香氣菌’。若成功，加入腌料中，可使肉質鮮嫩提升三成，且對人體無害。”
“那萬一失敗呢？”石磊擔心。
“失敗就是普通香料水，無非浪費些藥材。”李綰月微笑，“但若成功，就是我們大賽的殺手鐧。”
正說著，趙子謙推門而入，面色凝重。
“有消息了。”他壓低聲音，“鬼手劉找到了，藏在城北貧民窟。但他要價極高，且只肯口頭交代，不留字據。”
“他說了什麽？”
趙子謙看了眼周圍，李綰月會意，讓眾人暫且退下。
“鬼手劉承認，二十多年前，張都知曾找他配過一種‘靜心丸’，說是給禦膳監趙明誠的。那藥丸表面是安神藥，實則內含慢性毒，七日必死，死後癥狀與急病無異。”趙子謙聲音低沈，“他還說，張都知這些年陸陸續續找他配過不少藥，大多用於宮闈。最近一次，就是範九指要的‘忘憂散’。”
“忘憂散到底是什麽？”
“一種致幻劑。服用後會產生幻覺，言行失控，嚴重者會癲狂自殘。鬼手劉說，範九指要求藥效必須延遲半個時辰發作，且要無色無味，混入茶飯中難以察覺。”
李綰月背脊發涼：“他們要在比賽時給我下藥？”
“很可能。大賽當日，所有食材、用具都由官府統一檢查，但他們若買通檢查的吏員，或是在你休息時遞上‘茶水’……防不勝防。”
“那鬼手劉可願作證？”
“他不肯。他說張都知和範九指勢力太大，他還要在汴京混飯吃。”趙子謙皺眉，“但他透露了一個信息——張都知在城西有處私宅，裏面藏著這些年所有的交易記錄和往來信件。若能拿到那些，就是鐵證。”
又是一處密室？這些壞人就喜歡‘藏汙納垢’！
李綰月吐槽，忽然擡頭：“鬼手劉要價多少？”
“五百兩黃金。”
“給他。”李綰月斬釘截鐵，“但不是買他作證，是買他閉嘴，並讓他傳句話給範九指。”
“什麽話？”
“就說——‘二十年前的靜心丸，該有個了斷了’。”
趙子謙一怔，隨即明白：“你要打草驚蛇？”
“對。”李綰月眼中閃過銳光，“蛇驚了，才會出洞。他們越慌，破綻越多。大賽在即，我們沒時間慢慢查。不如逼他們自亂陣腳。”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燈火。她不想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她要永訣後患！
會仙樓後院，範九指接到鬼手劉傳來的那句話後，在密室中坐立不安，一夜未眠。
而城西張都知私宅外，兩道黑影悄然融入夜色，如同等待獵物的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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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板，時辰到了。”黑暗中傳來低沈的聲音。一個黑衣人無聲出現，是趙子謙派的護衛頭領，代號“影七”。
“我、我……”胡萬三聲音發顫。
“放心，我們就在外面。按計劃行事，拿到東西立刻撤。”影七遞過一個小巧的銅匣，“這是特制機關盒，打開後三息內必須放入物件，否則會自鎖並發出警報。記住，只要密室裏任何帶字的紙、任何可疑的瓶罐，能拿就拿。”
胡萬三哆哆嗦嗦接過銅匣，咽了口唾沫：“範、範九指今晚真的不在？”
“確定。他在城東‘醉花樓’宴請禮部的人，至少子時後才會回。”影七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想想你的百禽園。”
百禽園。三代心血。胡萬三咬牙，轉身推開了後門。
會仙樓後院靜得詭異。平日裏總有值夜的夥計，今夜卻空無一人——這是範九指的習慣，他談重要生意時，不許任何人留在後院。
穿過回廊，來到東北角的庫房區。最裏面那間看似普通的雜物房，就是密室入口。胡萬三按照範九指曾經酒醉後透露的方法，先敲擊門板左三下、右兩下，然後按住門環逆時針轉動一圈半。
“哢噠。”
門向內滑開一條縫。胡萬三側身擠入，反手將門虛掩。
室內漆黑，他摸索著點燃火折子。火光搖曳，映出一間不足十尺見方的小室。四面墻上釘著木架，擺滿了各式瓶罐、紙包、木盒。空氣裏彌漫著覆雜的氣味——藥材的苦、香料的辛，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腥甜。
胡萬三按照影七的交代，先快速掃視。西墻架子上，幾個青瓷瓶貼著紅紙標簽：“幻情散·叁號”、“斷腸引·改良”、“千日醉·輕量”。他心頭一緊——這些名字，一聽就不是正經東西。
東墻有本厚厚的賬冊，封皮無字。他翻開幾頁，借著火光細看，頓時頭皮發麻：
“天聖九年三月，周記酒坊拒售，投‘千日醉’於井，三日歇業。”
“明道元年五月，豐樂樓搶鰣魚貨源，贈‘幻情散’於其東家妾室，引發家變，酒樓易主。”
“景祐二年臘月，張都知吩咐：宮中王美人需‘靜養’，送‘安神香’入永寧宮……”
胡萬三手抖得厲害，強自鎮定，將賬冊塞入銅匣。“哢”一聲輕響，銅匣鎖死。
他目光急掃，又抓起架上一個白瓷小瓶，標簽寫著“南洋特供·七日瘟”——正是害死鴨子的那種藥液！正要放入，銅匣已開始發出“滋滋”微響——時間到了！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胡萬三魂飛魄散，手一松，瓷瓶“啪”地掉在地上，竟沒碎，滾到了架子底下。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說話聲：
“範爺今晚怕是回不來了，醉花樓的姑娘夠他折騰到天亮。”
“那咱們也歇著？後院沒人，怪瘆人的……”
是兩個值夜的夥計！他們不是該在前院嗎？！
胡萬三冷汗如雨，火折子險些脫手。他環顧四周，密室無窗，無處可藏！腳步聲已到門外，一人似乎靠在了門上：“這門怎麽好像沒關嚴？”
完了！胡萬三閉眼等死。
千鈞一發之際，後院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接著是瓦片碎裂、雞飛狗跳的嘈雜！
“什麽聲音？！”
“好像是鴨棚那邊！”
兩個夥計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胡萬三癱軟在地，大口喘息。
他不敢耽擱，連滾爬起，從架子底下摸出那個瓷瓶，也顧不得找其他證據，將銅匣揣入懷中，推開密室門就往外沖。
後院已亂成一團。鴨棚方向火光隱隱，夥計們大呼小叫地提水桶奔去。胡萬三趁亂溜到墻角，按照約定，學了三聲貓頭鷹叫。
影七如鬼魅般出現，拉著他翻過後墻。墻外早有馬車等候，兩人鉆入車廂，馬車立即疾馳而去。
直到駛出兩條街，胡萬三才癱在座椅上，渾身濕透如從水裏撈出來。
“東、東西……”他顫抖著掏出銅匣和那個瓷瓶。
影七接過，仔細檢查銅匣封印完好，點點頭：“胡老板辛苦了。今夜之事，爛在肚子裏。明日一早，你就稱病閉門不出，百禽園暫時歇業。等風波過去，李掌櫃不會虧待你。”
胡萬三連連點頭，此刻他只想保住性命。
馬車在暗巷中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駛向月滿後門。
月滿後院密室，燈火通明。
銅匣被打開，那本賬冊攤在桌上。李綰月、趙子謙、陳墨白、石英俊圍坐，越看臉色越沈。
賬冊記錄了會仙樓二十年來用各種陰私手段打壓競爭對手的罪行，其中涉及用藥致人病殘、造謠毀謗、勾結官府勒索等，觸目驚心。更可怕的是後半部分，竟有與宮中宦官往來的記錄：
“寶元元年，張公公需‘安神香’二十劑，送慈寧殿。”
“康定元年，張公公吩咐：禦膳房趙掌案‘年紀大了，該歇了’，送‘靜心丸’三粒。”
“慶歷二年，張公公索要‘龍涎香提純法’，許會仙樓宮中采買三成份額。”
“靜心丸……”李綰月指著那條記錄，聲音發顫，“孟老爺子說過，他師父趙明誠就是服了‘禦賜安神藥’後暴病身亡。難道就是這個？”
趙子謙眼神冰冷：“時間對得上。趙明誠死於天聖七年，那時張都知已是宮內頗有勢力的宦官。若他想要禦膳監的秘方，趙明誠不給，下毒滅口，再偽造急病身亡，完全可能。”
“那‘龍涎香提純法’……”李綰月想起《調和錄》殘頁上的記載，“他們也一直在找！所以才會對林老爺子的倉庫下手，才會在拍賣會上出現龍涎香！”
一切線索都串聯起來了。
石英俊拿起那個白瓷瓶，小心打開瓶塞，輕嗅一下，立即皺眉：“腥甜中帶著腐味，和鴨子死前的癥狀氣味相似。”他取出一根銀針探入，取出時針尖並無變化，“銀針試不出，不是尋常毒藥。”
李綰月接過，仔細聞了聞，又用指尖蘸取極微量，在舌尖一觸即吐，用清水漱口：“有黴味和某種發酵物的酸氣。我猜是培養的‘疫病菌液’，不是化學毒物，所以銀針無效。”
她看向趙子謙：“這瓶‘七日瘟’，加上賬冊，夠扳倒範九指嗎？”
趙子謙沈吟：“賬冊是他的親筆，抵賴不得。但這瓶藥液，他可以狡辯說是別人栽贓。而且……”他翻到賬冊最後一頁，“你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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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歷四年三月，備‘忘憂散’五劑，大賽當日用。”
日期就在十天前！“忘憂散”是什麽？大賽當日要用在誰身上？
“是針對我的。”李綰月篤定道，“他們在大賽上還有後手。”
陳墨白忽然道：“掌櫃，賬冊裏多次提到一個叫‘鬼手劉’的人，似乎是專門配這些藥方的。若能找到此人……”
“鬼手劉……”趙子謙若有所思，“我聽過這個名字。汴京黑市有個專門配迷藥、毒藥的郎中，行蹤詭秘，居無定所。若真是他，或許可以從他那裏拿到更多證據。”
“能找到嗎？”
“我試試。”趙子謙起身，“影七在黑白兩道都有些門路。但需要時間。”
李綰月看著桌上的證據，又看看窗外漸白的天色，忽然道：“時間不多了。還有十七日大賽。”
“你想怎麽做？”
“既然他們要在大賽上動手，那我們就讓大賽，變成他們的火葬場。”李綰月眼中寒光閃動，“這些證據先收好，關鍵時刻再用。現在，我們要做兩件事——”
“第一，把賬冊裏涉及其他受害商戶的部分，匿名抄送給他們。範九指樹敵無數，這些人若知道自己被算計，必會反撲。”
“第二，”她拿起那個“七日瘟”瓷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三日後，汴京商界暗流湧動。
先是城南“周記酒坊”的老東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詳細描述了當年井水被下藥、導致生意一落千丈的真相。老東家氣得當場吐血，發誓要與會仙樓不死不休。
接著，已易主的“豐樂樓”前東家也收到密信，得知當年家變竟是範九指設計，立即暗中聯絡舊日人脈，準備報仇。
短短五日，七家曾與會仙樓有過節、後莫名衰敗的商戶，都收到了“真相”。這些人雖不敢明面與會仙樓對抗，但暗中結盟，開始抵制會仙樓的貨源、挖其廚師、散布其負面消息。
會仙樓後院，範九指摔碎了第三個茶盞。
“查！給我查是誰在搞鬼！”他面目猙獰，“還有胡萬三！那個廢物稱病不出，鴨子的事到底辦沒辦成？！”
心腹戰戰兢兢：“胡家大門緊閉，說是感染風寒，怕傳染旁人。至於那些匿名信……筆跡各異，送信的都是街頭乞兒，給幾個銅板就讓送，查不到源頭。”
“廢物！”範九指一腳踹翻凳子，“大賽還有十二日，李綰月那邊呢？”
“月滿一切如常，正在加緊備賽。不過……”心腹遲疑道，“咱們派去盯梢的人回報，月滿後廚這幾日總飄出奇怪的焦糊味，像是在試驗什麽新菜失敗了。”
“焦糊味？”範九指皺眉，“她不是最重火候嗎？怎會連續失敗？”
“許是壓力太大，慌了陣腳。”心腹揣測。
範九指冷笑：“最好如此。‘忘憂散’準備好了嗎？”
“鬼手劉說還需三日才能配好。這次的要無色無味，銀針試不出，服用後半個時辰才會發作，癥狀類似急病，太醫也查不出端倪。”
“好。”範九指眼中閃過狠毒，“大賽當日，我要李綰月當眾昏厥，口吐白沫，讓全汴京看看，月滿的掌櫃不過是個病秧子！到時候，她要麽交出古方求我救命，要麽身敗名裂！”
他仿佛已看到那場景，得意地捋胡子笑。
與此同時，月滿後院。
李綰月盯著竈臺上咕嘟冒泡的陶罐，罐中液體呈深褐色，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覆雜氣味。
雲桑捏著鼻子：“師父，這‘七日瘟’的改良版，真的能行嗎？”
“以毒攻毒。”李綰月小心地舀出一勺，滴在準備好的培養皿中，“孟老爺子《調和錄》殘頁上記載，南洋有種‘腐菌’，可令禽畜急病，但若以陳皮、甘草、黃連等配伍熬煮，腐菌毒性會被中和，轉而產生一種特殊香氣，能激發肉類鮮味。”
她指著陶罐：“我用‘七日瘟’菌液為基礎，按古方添加藥材，熬煮七天七夜，就是在培養這種‘香氣菌’。若成功，加入腌料中，可使肉質鮮嫩提升三成，且對人體無害。”
“那萬一失敗呢？”石磊擔心。
“失敗就是普通香料水，無非浪費些藥材。”李綰月微笑，“但若成功，就是我們大賽的殺手鐧。”
正說著，趙子謙推門而入，面色凝重。
“有消息了。”他壓低聲音，“鬼手劉找到了，藏在城北貧民窟。但他要價極高，且只肯口頭交代，不留字據。”
“他說了什麽？”
趙子謙看了眼周圍，李綰月會意，讓眾人暫且退下。
“鬼手劉承認，二十多年前，張都知曾找他配過一種‘靜心丸’，說是給禦膳監趙明誠的。那藥丸表面是安神藥，實則內含慢性毒，七日必死，死後癥狀與急病無異。”趙子謙聲音低沈，“他還說，張都知這些年陸陸續續找他配過不少藥，大多用於宮闈。最近一次，就是範九指要的‘忘憂散’。”
“忘憂散到底是什麽？”
“一種致幻劑。服用後會產生幻覺，言行失控，嚴重者會癲狂自殘。鬼手劉說，範九指要求藥效必須延遲半個時辰發作，且要無色無味，混入茶飯中難以察覺。”
李綰月背脊發涼：“他們要在比賽時給我下藥？”
“很可能。大賽當日，所有食材、用具都由官府統一檢查，但他們若買通檢查的吏員，或是在你休息時遞上‘茶水’……防不勝防。”
“那鬼手劉可願作證？”
“他不肯。他說張都知和範九指勢力太大，他還要在汴京混飯吃。”趙子謙皺眉，“但他透露了一個信息——張都知在城西有處私宅，裏面藏著這些年所有的交易記錄和往來信件。若能拿到那些，就是鐵證。”
又是一處密室？這些壞人就喜歡‘藏汙納垢’！
李綰月吐槽，忽然擡頭：“鬼手劉要價多少？”
“五百兩黃金。”
“給他。”李綰月斬釘截鐵，“但不是買他作證，是買他閉嘴，並讓他傳句話給範九指。”
“什麽話？”
“就說——‘二十年前的靜心丸，該有個了斷了’。”
趙子謙一怔，隨即明白：“你要打草驚蛇？”
“對。”李綰月眼中閃過銳光，“蛇驚了，才會出洞。他們越慌，破綻越多。大賽在即，我們沒時間慢慢查。不如逼他們自亂陣腳。”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燈火。她不想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她要永訣後患！
會仙樓後院，範九指接到鬼手劉傳來的那句話後，在密室中坐立不安，一夜未眠。
而城西張都知私宅外，兩道黑影悄然融入夜色，如同等待獵物的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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