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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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距離“汴京龍鳳鬥”大賽還有二十日，後廚已進入晝夜不停的備戰狀態。
竈火長明，李綰月系著靛藍圍裙，長發簡單挽起，正盯著案板上三塊幾乎一模一樣的羊肉。石英俊站在一旁，手握新磨的柳葉刀，額頭冒汗。
“左邊這塊，煨了茉莉花蕊和橘皮水；中間是常規處理；右邊用了殘頁上記載的‘松針浸酒’法。”李綰月用銀針分別刺入，觀察肉質紋理，烤制後對比風味和嫩度。“石大哥，火候要精準，三塊同時入爐，同時取出。”
“是！”石英俊神色嚴肅，如臨大敵。
雲桑在另一側長案前，面前擺著十幾個小瓷碟，每碟裝著不同配比的覆合香料。“師父，按《調和錄》殘頁上的‘五行配味’理論，我試著調了十二種‘五味調和粉’，您嘗嘗。”
李綰月逐一嗅聞、淺嘗，時而蹙眉，時而展顏。當嘗到第七種時，她眼睛一亮：“這個好！辛而不辣，甘而不膩，鹹鮮平衡，後味有回甘。記錄配比，再微調茴香比例，減少半分。”
“是！”
後院臨時搭起的涼棚下，陳墨白正核對清單：“沈家送來的第二批南海幹鮑、遼東鹿筋已入庫；林老爺子從江南緊急調運的五年陳火腿明日抵京；宮中禦供的‘玉泉山’泉水，趙大人已疏通渠道，每日可獲五桶……”
整個鋪子如同一架精密機器，高速運轉。然而在這片忙碌中，李綰月心頭始終懸著一根刺——範九指和張都知，絕不會讓她順利參賽。
果然，午後英娘匆匆來報：“掌櫃的，咱們訂的‘八珍鴨’原料，城東王家鴨場突然說貨源緊張，要優先供給會仙樓。王家是汴京最大的鴨場，他家不出，別家湊不齊三百只三個月大的麻鴨。”
這是大賽規定食材之一。李綰月眼神一冷：“沈家渠道呢？”
“沈公子已派人去交涉，但王家咬死不松口，說合同有變，願賠違約金。”英娘咬牙，“分明是故意卡我們脖子！”
李綰月沈吟片刻：“告訴沈公子，不必強求。你親自去城南‘李記散養場’，他家的鴨雖不多，但都是山間散養，肉質更緊實。有多少收多少，不夠的部分……我們用‘素八珍’替代。”
“素八珍？”英娘一楞。
“豆腐衣、香菇、筍絲、蓮子、松茸、銀杏、枸杞、山藥，仿制成鴨肉形態和口感。”李綰月腦中已浮現現代素食料理的手法，“味道可以比真鴨更富層次。大賽規則只說‘八珍鴨’，沒規定必須用真鴨。”
英娘眼睛一亮：“我這就去辦！”
掌燈時分，李綰月獨自在書房整理食譜筆記。燭火搖曳，映著她疲憊卻專註的側臉。
“叩叩。”
她擡頭，窗外站著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趙明允。他今夜未著華服，一襲玄青常服，玉簪束發，少了平日的風流倜儻，多了幾分沈靜。
“郡王？”李綰月起身開窗，有些驚訝。自上次錦宴後，兩人再未單獨見面。
趙明允翻窗而入，動作瀟灑，落地無聲。他環顧簡陋書房，目光落在她案頭堆積的筆記和試吃殘碟上，眉頭微蹙：“這麽晚還在操勞？”
“大賽在即，不敢懈怠。”李綰月保持距離，為他斟了杯清茶，“郡王深夜來訪，可有要事？”
趙明允接過茶盞，卻不飲，只是看著她：“我聽說王家鴨場為難你，範九指還在聯絡其他供應商，要斷你大賽所有鮮貨來源。需要我出手嗎？”
他的語氣平淡，但“出手”二字的分量，李綰月心知肚明——以郡王爺之尊，壓制一個商賈，易如反掌。
“謝郡王好意。”李綰月垂眸，“但商業之爭，若借權勢碾壓，勝之不武，且後患無窮。我們要靠真本事立足。”
趙明允輕笑，笑聲中帶著欣賞，也有一絲無奈：“你還是這般倔強。”他放下茶盞，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這個給你。”
李綰月展開，竟是“汴京龍鳳鬥”歷屆評審的詳細名錄與口味偏好分析！何人嗜甜，何人厭腥，何人重刀工，何人考火候，記錄得清清楚楚。末尾還附了本屆可能的評審名單，其中三人旁做了朱砂標記——正是範九指打點過的內線！
“這……”李綰月震驚擡頭。
“宮中禦宴，我也常列席。這些老頭的舌頭，我比你熟。”趙明允走到她身側，手指輕點朱砂標記，“這三人，禮部侍郎周延年，貪杯，酒後味覺遲鈍；太常寺少卿鄭觀，好風雅，菜品意境重於味道；還有這位，已致仕的翰林學士劉文正，頑固守舊。”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李綰月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郡王為何幫我？”
趙明允眸光深邃：“我說過，我欣賞你的才華。汴京飲食界死水一潭太久，需要你這樣的。”他頓了頓，聲音放輕，“況且……我不忍見你心血被小人算計。”
這話已超出尋常欣賞的界限。燭光下，他眼中情意暗流湧動，不加掩飾。
李綰月心頭一緊，避開他的視線：“郡王厚愛，民女感銘。但這些情報，恐讓郡王為難……”
“我自有分寸。”趙明允打斷她，忽然伸手，指尖輕觸她發梢沾到的一點面粉。動作溫柔，卻逾越了禮節。
李綰月僵住。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推開。趙子謙端著托盤站在門口，盤中是一碗熱騰騰的雞茸粥和兩碟小菜。他看見屋內情形，腳步一頓，目光落在趙明允尚未收回的手上。
空氣瞬間凝滯。
三個人的空間，燭火劈啪作響。
趙子謙面色如常，穩步走進，將托盤放在案上：“喝點粥。”語氣平靜。
他轉向趙明允，白了他一眼：“你深夜過來，有何貴幹。”
“趙大人這麽忙，還有時間管我的閑事？”他又看了眼那碗粥，“雞茸粥火候不錯，但大賽前夕，飲食宜清淡滋補，可加些山藥泥、茯苓粉。”
趙子謙垂眸：“綰月脾胃虛弱，山藥性滯，茯苓味淡，她素來不喜。這粥裏我加了姜汁暖胃，陳皮理氣，是她慣用的方子。”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無聲交鋒。
李綰月如坐針氈，忙岔開話題：“子謙，你來得正好。郡王送來了評審名錄，你幫我參詳參詳。”
趙子謙接過帛書，快速瀏覽，眼中閃過銳光：“確實是珍貴的情報。但……”他看向趙明允，“你可知，私下洩露評審信息，若被禦史臺知曉，恐有幹預賽事、徇私舞弊之嫌。對郡王清譽有損。”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
趙明允挑眉：“趙大人多慮了。這份名錄，是我從禦膳房歷年宴席記錄中整理而來，皆可公開查證。至於評審口味偏好，飲食行當的老饕誰人不知？算不得機密。”他話鋒一轉，“倒是趙大人，如此緊張李掌櫃，倒讓本王好奇——你以何身份，過問她的事？”
趙子謙沈默片刻，擡眼直視趙明允：“朋友不行嗎？這你都要管？”
“朋友？”趙明允笑了，笑意正濃，“好一個朋友。只是朋友之間，也該有分寸。趙大人方才推門直入，是否太過隨意了？”
“後院有規矩，掌櫃書房，除核心人員外，入內需叩門通報。在下叩過門，未聽到回應，擔心李掌櫃身體不適，這才進入。倒是郡王爺，夜訪女子閨閣，翻窗而入，更失分寸。”
火藥味漸濃。
李綰月不得不打斷：“二位！”她深吸一口氣，“郡王厚意，民女銘記於心。情報我收下，必謹慎使用，不連累郡王。天色已晚，郡王身份尊貴，久留不便，請——”
她在送客。
趙明允深深看她一眼，又瞥向趙子謙，忽然笑了：“好，我走。”他走到窗邊，又回頭，“李掌櫃，記住我的話。你若需要，我隨時在。”語畢，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內只剩兩人。燭火搖晃，映著彼此沈默的臉。
良久，趙子謙端起那碗粥，遞到她面前：“快涼了。”
李綰月接過，小口喝著。粥溫熱適口，姜汁的辛辣與陳皮的清香恰到好處，暖流從胃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鼻子忽然一酸。
“子謙，”她低聲說，“我和趙明允，並無……”
“我知道。”趙子謙打斷她，聲音低沈，“你不必解釋。”他在她對面坐下，看著跳動的燭火，“他是郡王，能給你的，我傾盡所有也給不了。他今日能送評審名錄，明日就能為你鋪平所有道路。若你……”
“我不要他鋪路。”李綰月擡頭，眼眶微紅，“我要的，從來不是捷徑。你知道的。”
趙子謙看向她，燭光在她眼中閃爍，倔強、堅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他的心狠狠一揪。
“我知道。”他重覆，聲音沙啞，“所以我更怕。”
怕什麽？怕她終究抵不住權勢誘惑？怕自己護不住她？還是怕這段感情，在現實洪流中不堪一擊？
他沒說出口，但李綰月聽懂了。
她放下粥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頭看他：“子謙，你見我從一無所有到今日，唯一慶幸的，就是遇見你們。趙明允能給的我或許會心動，但我更清楚，什麽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並肩作戰的夥伴，是知我懂我的人，是無論風雨都站在我身邊的人。這些，他給不了。”
窗外，月色清冷。院中樹影婆娑。
李綰月又想說，但又被急促腳步聲打破。
英娘沖進書房，臉色煞白：“掌櫃的！趙大人！不好了！李記散養場……出事了！”
“何事？”
“咱們訂的那批麻鴨，今晚突然死了大半！場主說，傍晚餵的食料裏被人摻了老鼠藥！”英娘聲音發顫，“剩下的鴨子也精神萎靡，根本不能用！李場主正在哭天搶地，說這是有人要害他！”
又是毒！
趙子謙眼神冷冽：“人在哪裏？”
“就在前廳！”
三人匆匆趕到前廳。李場主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此刻癱坐在椅上，滿面淚痕，褲腳還沾著鴨糞和泥濘。
“李掌櫃！趙大人！你們要給我做主啊！”他見到來人，撲通跪下，“我李家三代養鴨，從未出過這等事！定是有人眼紅我接了月滿的訂單，下此毒手！那毒鼠藥藥性極烈，鴨子吃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抽搐倒地……三百多只啊！我的全部家當！”
李綰月扶起他：“報官了嗎？”
“報了！裏正已來看過，取了食料樣本，說是要送交衙門查驗。可查驗需要時間，大賽等不起啊！”李場主捶胸頓足。
趙子謙沈聲問：“食料平時誰經手？今晚可發現可疑之人？”
“食料是我婆娘和兩個長工負責的。傍晚餵食時，一切都正常……”李場主忽然想起什麽，“等等！餵食前，我小兒子說看見有個生面孔在鴨場外轉悠，穿著灰布衣，戴著鬥笠，看不清臉。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
是和之前襲擊他們的蒙面人一樣，都是灰衣鬥笠！
“範九指！”李綰月咬牙，“他斷不了我的貨源，就直接毀掉！”
距離大賽只剩十九日，三百只合格麻鴨，去哪裏找？
就在此時，陳墨白疾步進來，手中拿著一封拜帖：“掌櫃的，門外有人求見，自稱是……城西‘百禽園’的東家，姓胡。他說，聽說我們急需麻鴨，他園中正好有一批上好的，願平價出售。”
百禽園？汴京最大的珍禽養殖場，專供達官貴人玩賞食用，平時根本不接酒樓訂單。
這麽巧？
趙子謙與李綰月對視一眼，有些懷疑。
“請他進來。”李綰月沈聲道。
不多時，一個圓臉富態、笑瞇瞇的中年男子走進來，正是百禽園東家胡萬三。他開門見山：“李掌櫃，胡某久仰大名。聽說貴店遭小人算計，缺了大賽用鴨，胡某願雪中送炭。我園中有一批金陵運來的‘金腳麻鴨’，三個月大，每只重四斤八兩到五斤二兩，正合大賽規格。共五百只，您要多少，隨意挑。”
李綰月不動聲色：“胡老板消息靈通。只是不知，這鴨子什麽價錢？”
“平價，每只一兩二錢銀子。”胡萬三笑道，“比市價低兩錢，就當交個朋友。”
這價格確實公道，甚至過於優惠。
“胡老板好意，李某心領。”李綰月道，“只是大賽用料，需萬分謹慎。不知可否先驗看鴨子？”
“當然！”胡萬三拍胸脯，“隨時可驗。鴨子就養在我西郊別院，幹凈寬敞，絕無病疫。李掌櫃若不信，可請獸醫隨行。”
條件優厚得反常。
趙子謙忽然開口：“胡老板的百禽園，似乎與會仙樓有長期供貨合約？”
胡萬三笑容不變：“趙大人明鑒。百禽園確實供給會仙樓部分禽類。但生意歸生意，胡某敬重李掌櫃為人，願結善緣。會仙樓那邊，合約並未規定不可售予他家。”
滴水不漏。
送走胡萬三，李綰月眉頭緊鎖：“你怎麽看？”
趙子謙眼神冰冷：“鴨子恐怕有問題。不是下毒，就是病鴨，或者……在飼養過程中動了手腳，讓鴨子短期內無恙，但大賽當日才會發作。”
那樣，月滿將在天下人面前，奉上“病鴨”或“死鴨”，身敗名裂。
“可我們沒有證據，也等不起。”李綰月握拳，“若拒絕他，短時間內，去哪裏找三百只合格的鴨？”
就在此時，雲桑氣喘籲籲跑進來：“師父！師父！孟老爺子來了！他、他帶了一車鴨子來！活的！”
眾人驚喜。
後院，孟老爺子一身粗布衣，風塵仆仆，正指揮兩個徒弟從驢車上卸下一個個竹籠。籠裏是精神抖擻、嘎嘎叫喚的麻鴨，每只都毛色鮮亮，腳蹼金黃。
“老爺子，您這是？”李綰月上前。
孟老爺子哼了一聲：“聽說有人要斷你後路，老頭子我連夜去了趟京郊農莊。這是我一個老夥計養的‘稻田鴨’，吃稻田裏的小魚小蝦長大，肉質比尋常麻鴨更鮮美。不多，正好三百二十只。你先用著。”
雪中送炭！李綰月眼眶發熱：“老爺子……”
“別哭哭啼啼的。”孟老爺子擺手，“大賽在即，專心備賽。至於那個胡萬三……”他眼中閃過厲色，“他送來的鴨子，你別碰。他那批‘金陵金腳鴨’，半月前過漕河時，有一籠落水，雖救起，怕已感染了水禽疫癥。他隱瞞不報，想找冤大頭接手。你若用了，大賽當日鴨子發病，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原來如此！
“老爺子如何得知？”趙子謙問。
趙老爺子冷笑：“老夫在禦膳房幾十年，什麽齷齪手段沒見過？漕河上的船工，有我的老相識。胡萬三那點勾當，瞞不過老夫。”
李綰月深吸一口氣，向趙老爺子深深一禮：“謝老爺子救命之恩。”
“謝什麽。”趙老爺子看著她，眼中難得露出慈色，“丫頭，好好比賽。讓那些魑魅魍魎看看，什麽叫真正的廚藝。”
李綰月重重點頭。
趙老爺子卻已轉身，揮揮手：“走了。鴨子好生養著，每日餵些綠豆、甘草水，清熱解毒。”
驢車吱呀遠去。夜色中，老人背影佝僂，卻如山岳巍峨。
李綰月望著那背影，心中湧起暖流。
趙子謙走到她身邊，低聲道：“老爺子的鴨子來得及時。但胡萬三那邊，必不會善罷甘休。我懷疑，他還會用其他手段。”
李綰月點頭，眼神堅定：“他們越不擇手段，我越要贏。”
她轉身，看向燈火通明的後廚，看向忙碌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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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汴京龍鳳鬥”大賽還有二十日，後廚已進入晝夜不停的備戰狀態。
竈火長明，李綰月系著靛藍圍裙，長發簡單挽起，正盯著案板上三塊幾乎一模一樣的羊肉。石英俊站在一旁，手握新磨的柳葉刀，額頭冒汗。
“左邊這塊，煨了茉莉花蕊和橘皮水；中間是常規處理；右邊用了殘頁上記載的‘松針浸酒’法。”李綰月用銀針分別刺入，觀察肉質紋理，烤制後對比風味和嫩度。“石大哥，火候要精準，三塊同時入爐，同時取出。”
“是！”石英俊神色嚴肅，如臨大敵。
雲桑在另一側長案前，面前擺著十幾個小瓷碟，每碟裝著不同配比的覆合香料。“師父，按《調和錄》殘頁上的‘五行配味’理論，我試著調了十二種‘五味調和粉’，您嘗嘗。”
李綰月逐一嗅聞、淺嘗，時而蹙眉，時而展顏。當嘗到第七種時，她眼睛一亮：“這個好！辛而不辣，甘而不膩，鹹鮮平衡，後味有回甘。記錄配比，再微調茴香比例，減少半分。”
“是！”
後院臨時搭起的涼棚下，陳墨白正核對清單：“沈家送來的第二批南海幹鮑、遼東鹿筋已入庫；林老爺子從江南緊急調運的五年陳火腿明日抵京；宮中禦供的‘玉泉山’泉水，趙大人已疏通渠道，每日可獲五桶……”
整個鋪子如同一架精密機器，高速運轉。然而在這片忙碌中，李綰月心頭始終懸著一根刺——範九指和張都知，絕不會讓她順利參賽。
果然，午後英娘匆匆來報：“掌櫃的，咱們訂的‘八珍鴨’原料，城東王家鴨場突然說貨源緊張，要優先供給會仙樓。王家是汴京最大的鴨場，他家不出，別家湊不齊三百只三個月大的麻鴨。”
這是大賽規定食材之一。李綰月眼神一冷：“沈家渠道呢？”
“沈公子已派人去交涉，但王家咬死不松口，說合同有變，願賠違約金。”英娘咬牙，“分明是故意卡我們脖子！”
李綰月沈吟片刻：“告訴沈公子，不必強求。你親自去城南‘李記散養場’，他家的鴨雖不多，但都是山間散養，肉質更緊實。有多少收多少，不夠的部分……我們用‘素八珍’替代。”
“素八珍？”英娘一楞。
“豆腐衣、香菇、筍絲、蓮子、松茸、銀杏、枸杞、山藥，仿制成鴨肉形態和口感。”李綰月腦中已浮現現代素食料理的手法，“味道可以比真鴨更富層次。大賽規則只說‘八珍鴨’，沒規定必須用真鴨。”
英娘眼睛一亮：“我這就去辦！”
掌燈時分，李綰月獨自在書房整理食譜筆記。燭火搖曳，映著她疲憊卻專註的側臉。
“叩叩。”
她擡頭，窗外站著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趙明允。他今夜未著華服，一襲玄青常服，玉簪束發，少了平日的風流倜儻，多了幾分沈靜。
“郡王？”李綰月起身開窗，有些驚訝。自上次錦宴後，兩人再未單獨見面。
趙明允翻窗而入，動作瀟灑，落地無聲。他環顧簡陋書房，目光落在她案頭堆積的筆記和試吃殘碟上，眉頭微蹙：“這麽晚還在操勞？”
“大賽在即，不敢懈怠。”李綰月保持距離，為他斟了杯清茶，“郡王深夜來訪，可有要事？”
趙明允接過茶盞，卻不飲，只是看著她：“我聽說王家鴨場為難你，範九指還在聯絡其他供應商，要斷你大賽所有鮮貨來源。需要我出手嗎？”
他的語氣平淡，但“出手”二字的分量，李綰月心知肚明——以郡王爺之尊，壓制一個商賈，易如反掌。
“謝郡王好意。”李綰月垂眸，“但商業之爭，若借權勢碾壓，勝之不武，且後患無窮。我們要靠真本事立足。”
趙明允輕笑，笑聲中帶著欣賞，也有一絲無奈：“你還是這般倔強。”他放下茶盞，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這個給你。”
李綰月展開，竟是“汴京龍鳳鬥”歷屆評審的詳細名錄與口味偏好分析！何人嗜甜，何人厭腥，何人重刀工，何人考火候，記錄得清清楚楚。末尾還附了本屆可能的評審名單，其中三人旁做了朱砂標記——正是範九指打點過的內線！
“這……”李綰月震驚擡頭。
“宮中禦宴，我也常列席。這些老頭的舌頭，我比你熟。”趙明允走到她身側，手指輕點朱砂標記，“這三人，禮部侍郎周延年，貪杯，酒後味覺遲鈍；太常寺少卿鄭觀，好風雅，菜品意境重於味道；還有這位，已致仕的翰林學士劉文正，頑固守舊。”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李綰月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郡王為何幫我？”
趙明允眸光深邃：“我說過，我欣賞你的才華。汴京飲食界死水一潭太久，需要你這樣的。”他頓了頓，聲音放輕，“況且……我不忍見你心血被小人算計。”
這話已超出尋常欣賞的界限。燭光下，他眼中情意暗流湧動，不加掩飾。
李綰月心頭一緊，避開他的視線：“郡王厚愛，民女感銘。但這些情報，恐讓郡王為難……”
“我自有分寸。”趙明允打斷她，忽然伸手，指尖輕觸她發梢沾到的一點面粉。動作溫柔，卻逾越了禮節。
李綰月僵住。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推開。趙子謙端著托盤站在門口，盤中是一碗熱騰騰的雞茸粥和兩碟小菜。他看見屋內情形，腳步一頓，目光落在趙明允尚未收回的手上。
空氣瞬間凝滯。
三個人的空間，燭火劈啪作響。
趙子謙面色如常，穩步走進，將托盤放在案上：“喝點粥。”語氣平靜。
他轉向趙明允，白了他一眼：“你深夜過來，有何貴幹。”
“趙大人這麽忙，還有時間管我的閑事？”他又看了眼那碗粥，“雞茸粥火候不錯，但大賽前夕，飲食宜清淡滋補，可加些山藥泥、茯苓粉。”
趙子謙垂眸：“綰月脾胃虛弱，山藥性滯，茯苓味淡，她素來不喜。這粥裏我加了姜汁暖胃，陳皮理氣，是她慣用的方子。”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無聲交鋒。
李綰月如坐針氈，忙岔開話題：“子謙，你來得正好。郡王送來了評審名錄，你幫我參詳參詳。”
趙子謙接過帛書，快速瀏覽，眼中閃過銳光：“確實是珍貴的情報。但……”他看向趙明允，“你可知，私下洩露評審信息，若被禦史臺知曉，恐有幹預賽事、徇私舞弊之嫌。對郡王清譽有損。”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
趙明允挑眉：“趙大人多慮了。這份名錄，是我從禦膳房歷年宴席記錄中整理而來，皆可公開查證。至於評審口味偏好，飲食行當的老饕誰人不知？算不得機密。”他話鋒一轉，“倒是趙大人，如此緊張李掌櫃，倒讓本王好奇——你以何身份，過問她的事？”
趙子謙沈默片刻，擡眼直視趙明允：“朋友不行嗎？這你都要管？”
“朋友？”趙明允笑了，笑意正濃，“好一個朋友。只是朋友之間，也該有分寸。趙大人方才推門直入，是否太過隨意了？”
“後院有規矩，掌櫃書房，除核心人員外，入內需叩門通報。在下叩過門，未聽到回應，擔心李掌櫃身體不適，這才進入。倒是郡王爺，夜訪女子閨閣，翻窗而入，更失分寸。”
火藥味漸濃。
李綰月不得不打斷：“二位！”她深吸一口氣，“郡王厚意，民女銘記於心。情報我收下，必謹慎使用，不連累郡王。天色已晚，郡王身份尊貴，久留不便，請——”
她在送客。
趙明允深深看她一眼，又瞥向趙子謙，忽然笑了：“好，我走。”他走到窗邊，又回頭，“李掌櫃，記住我的話。你若需要，我隨時在。”語畢，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內只剩兩人。燭火搖晃，映著彼此沈默的臉。
良久，趙子謙端起那碗粥，遞到她面前：“快涼了。”
李綰月接過，小口喝著。粥溫熱適口，姜汁的辛辣與陳皮的清香恰到好處，暖流從胃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鼻子忽然一酸。
“子謙，”她低聲說，“我和趙明允，並無……”
“我知道。”趙子謙打斷她，聲音低沈，“你不必解釋。”他在她對面坐下，看著跳動的燭火，“他是郡王，能給你的，我傾盡所有也給不了。他今日能送評審名錄，明日就能為你鋪平所有道路。若你……”
“我不要他鋪路。”李綰月擡頭，眼眶微紅，“我要的，從來不是捷徑。你知道的。”
趙子謙看向她，燭光在她眼中閃爍，倔強、堅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他的心狠狠一揪。
“我知道。”他重覆，聲音沙啞，“所以我更怕。”
怕什麽？怕她終究抵不住權勢誘惑？怕自己護不住她？還是怕這段感情，在現實洪流中不堪一擊？
他沒說出口，但李綰月聽懂了。
她放下粥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頭看他：“子謙，你見我從一無所有到今日，唯一慶幸的，就是遇見你們。趙明允能給的我或許會心動，但我更清楚，什麽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並肩作戰的夥伴，是知我懂我的人，是無論風雨都站在我身邊的人。這些，他給不了。”
窗外，月色清冷。院中樹影婆娑。
李綰月又想說，但又被急促腳步聲打破。
英娘沖進書房，臉色煞白：“掌櫃的！趙大人！不好了！李記散養場……出事了！”
“何事？”
“咱們訂的那批麻鴨，今晚突然死了大半！場主說，傍晚餵的食料裏被人摻了老鼠藥！”英娘聲音發顫，“剩下的鴨子也精神萎靡，根本不能用！李場主正在哭天搶地，說這是有人要害他！”
又是毒！
趙子謙眼神冷冽：“人在哪裏？”
“就在前廳！”
三人匆匆趕到前廳。李場主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此刻癱坐在椅上，滿面淚痕，褲腳還沾著鴨糞和泥濘。
“李掌櫃！趙大人！你們要給我做主啊！”他見到來人，撲通跪下，“我李家三代養鴨，從未出過這等事！定是有人眼紅我接了月滿的訂單，下此毒手！那毒鼠藥藥性極烈，鴨子吃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抽搐倒地……三百多只啊！我的全部家當！”
李綰月扶起他：“報官了嗎？”
“報了！裏正已來看過，取了食料樣本，說是要送交衙門查驗。可查驗需要時間，大賽等不起啊！”李場主捶胸頓足。
趙子謙沈聲問：“食料平時誰經手？今晚可發現可疑之人？”
“食料是我婆娘和兩個長工負責的。傍晚餵食時，一切都正常……”李場主忽然想起什麽，“等等！餵食前，我小兒子說看見有個生面孔在鴨場外轉悠，穿著灰布衣，戴著鬥笠，看不清臉。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
是和之前襲擊他們的蒙面人一樣，都是灰衣鬥笠！
“範九指！”李綰月咬牙，“他斷不了我的貨源，就直接毀掉！”
距離大賽只剩十九日，三百只合格麻鴨，去哪裏找？
就在此時，陳墨白疾步進來，手中拿著一封拜帖：“掌櫃的，門外有人求見，自稱是……城西‘百禽園’的東家，姓胡。他說，聽說我們急需麻鴨，他園中正好有一批上好的，願平價出售。”
百禽園？汴京最大的珍禽養殖場，專供達官貴人玩賞食用，平時根本不接酒樓訂單。
這麽巧？
趙子謙與李綰月對視一眼，有些懷疑。
“請他進來。”李綰月沈聲道。
不多時，一個圓臉富態、笑瞇瞇的中年男子走進來，正是百禽園東家胡萬三。他開門見山：“李掌櫃，胡某久仰大名。聽說貴店遭小人算計，缺了大賽用鴨，胡某願雪中送炭。我園中有一批金陵運來的‘金腳麻鴨’，三個月大，每只重四斤八兩到五斤二兩，正合大賽規格。共五百只，您要多少，隨意挑。”
李綰月不動聲色：“胡老板消息靈通。只是不知，這鴨子什麽價錢？”
“平價，每只一兩二錢銀子。”胡萬三笑道，“比市價低兩錢，就當交個朋友。”
這價格確實公道，甚至過於優惠。
“胡老板好意，李某心領。”李綰月道，“只是大賽用料，需萬分謹慎。不知可否先驗看鴨子？”
“當然！”胡萬三拍胸脯，“隨時可驗。鴨子就養在我西郊別院，幹凈寬敞，絕無病疫。李掌櫃若不信，可請獸醫隨行。”
條件優厚得反常。
趙子謙忽然開口：“胡老板的百禽園，似乎與會仙樓有長期供貨合約？”
胡萬三笑容不變：“趙大人明鑒。百禽園確實供給會仙樓部分禽類。但生意歸生意，胡某敬重李掌櫃為人，願結善緣。會仙樓那邊，合約並未規定不可售予他家。”
滴水不漏。
送走胡萬三，李綰月眉頭緊鎖：“你怎麽看？”
趙子謙眼神冰冷：“鴨子恐怕有問題。不是下毒，就是病鴨，或者……在飼養過程中動了手腳，讓鴨子短期內無恙，但大賽當日才會發作。”
那樣，月滿將在天下人面前，奉上“病鴨”或“死鴨”，身敗名裂。
“可我們沒有證據，也等不起。”李綰月握拳，“若拒絕他，短時間內，去哪裏找三百只合格的鴨？”
就在此時，雲桑氣喘籲籲跑進來：“師父！師父！孟老爺子來了！他、他帶了一車鴨子來！活的！”
眾人驚喜。
後院，孟老爺子一身粗布衣，風塵仆仆，正指揮兩個徒弟從驢車上卸下一個個竹籠。籠裏是精神抖擻、嘎嘎叫喚的麻鴨，每只都毛色鮮亮，腳蹼金黃。
“老爺子，您這是？”李綰月上前。
孟老爺子哼了一聲：“聽說有人要斷你後路，老頭子我連夜去了趟京郊農莊。這是我一個老夥計養的‘稻田鴨’，吃稻田裏的小魚小蝦長大，肉質比尋常麻鴨更鮮美。不多，正好三百二十只。你先用著。”
雪中送炭！李綰月眼眶發熱：“老爺子……”
“別哭哭啼啼的。”孟老爺子擺手，“大賽在即，專心備賽。至於那個胡萬三……”他眼中閃過厲色，“他送來的鴨子，你別碰。他那批‘金陵金腳鴨’，半月前過漕河時，有一籠落水，雖救起，怕已感染了水禽疫癥。他隱瞞不報，想找冤大頭接手。你若用了，大賽當日鴨子發病，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原來如此！
“老爺子如何得知？”趙子謙問。
趙老爺子冷笑：“老夫在禦膳房幾十年，什麽齷齪手段沒見過？漕河上的船工，有我的老相識。胡萬三那點勾當，瞞不過老夫。”
李綰月深吸一口氣，向趙老爺子深深一禮：“謝老爺子救命之恩。”
“謝什麽。”趙老爺子看著她，眼中難得露出慈色，“丫頭，好好比賽。讓那些魑魅魍魎看看，什麽叫真正的廚藝。”
李綰月重重點頭。
趙老爺子卻已轉身，揮揮手：“走了。鴨子好生養著，每日餵些綠豆、甘草水，清熱解毒。”
驢車吱呀遠去。夜色中，老人背影佝僂，卻如山岳巍峨。
李綰月望著那背影，心中湧起暖流。
趙子謙走到她身邊，低聲道：“老爺子的鴨子來得及時。但胡萬三那邊，必不會善罷甘休。我懷疑，他還會用其他手段。”
李綰月點頭，眼神堅定：“他們越不擇手段，我越要贏。”
她轉身，看向燈火通明的後廚，看向忙碌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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