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三日後，酉時初，青果巷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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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三日後，酉時初，青果巷孟宅。
宅院比李綰月想象中更清幽古樸，白墻黛瓦，門扉虛掩。孫婆婆已候在門口，見她，微微點頭，引她入內。穿過回廊，是一個不大的庭院，栽種著翠竹和幾株半開的晚桂，月色初上，暗香浮動。正堂燈火通明。
孟老爺子坐在堂中太師椅上，依舊是那身半舊道袍，但今日神色嚴肅，不似往常閑適。他手中把玩著兩顆油光水滑的核桃，見李綰月進來，擡了擡手，示意她坐下。孫婆婆奉上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帶上了門。
孟老爺子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坐吧。那日擷芳園，範九指為難你了？”
李綰月在他下首坐下，恭敬道：“是。範大師當眾問起老先生名諱，並質疑晚輩所用瓷器。幸得閑雲居士出言，方得解圍。”
“閑雲？”孟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那老家夥。他既肯為你說話，可見你確有過人之處。”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李綰月，“那套天青釉，你說是借的，應對得還算機敏。不過，範九指既已認出，此事便瞞不了多久。他當年……便是憑著這股子執拗和記性，爬上去的。”
“老先生，”李綰月實在忍不住問道，“範大師與您，還有當年禦膳房的舊事，究竟……”
孟老爺子沈默片刻，手中核桃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堂中格外清晰。他望著跳動的燭火，緩緩開口。
“二十多年前，宮中籌備中秋大宴，老夫任禦膳房副庖長，專司湯羹。範九指那時還是個頗有天分的幫廚，極善揣摩人心。他不知從何處弄來一張‘百鮮髓’的殘方，此方據說能以特殊法門，調和百種食材之精華，成羹後鮮美無比，但其中幾味關鍵香料與處理手法早已失傳。”
“範九指求到我面前，想與我‘合作’覆原此方，借我之名呈上，以求晉升。我觀其心術，且那殘方來歷不明，便嚴詞拒絕，並告誡他踏實學藝，莫要走捷徑。他懷恨在心。”
“中秋宴前七日，我為官家試做的幾道主菜湯品，在最後一次呈給禦膳太監品鑒時，竟全部失了味道，寡淡如水！禦膳太監震怒，斥我懈怠不恭。我百思不得其解，所有工序、食材皆經我手，絕無問題。後來，還是一個與我交好、負責清洗竈具的小太監偷偷告知，我那日所用的幾個專用湯罐，在呈送前，被範九指以‘幫忙擦拭’為由，用浸泡過特殊藥草的布巾裏外擦了一遍。那藥草無色無味，但遇熱後能吸附、中和食材中的鮮味物質……”
李綰月聽得心頭一震。
“我欲揭發，卻苦無實證。範九指早已打點好關系，反咬我汙蔑。當時禦膳房管事的太監收了他好處，又因我素來不喜逢迎，便順勢將‘貢品失味’的罪責扣在我頭上。我被革職查辦，若非幾位念舊情的老大人暗中周旋，恐怕不只是逐出宮廷那麽簡單。”
孟老爺子閉上眼，似在平覆心情，“範九指則因‘揭發有功’，又‘獻上’了幾道新奇菜式，得以頂替我的位置，從此平步青雲。”
原來如此！
李綰月終於明白範大師為何對她和孟老爺子的傳承如此敏感且充滿敵意——那是他爬上去的墊腳石，也是他心底最怕被揭穿的秘密！
“我離宮後，心灰意冷，便開了間小食肆，便是石橋胡同那間。本想遠離是非，將一些心得傳於有緣人，不想範九指仍不放心，暗中使人擠壓，食肆難以為繼，只得關門。那些筆記和舊物，便埋於井臺之下。”孟老爺子睜開眼，目光覆雜地看著李綰月，“後來我四處雲游，前些年才回汴梁隱居。本以為此生恩怨已了，不想……你出現了，還得了那些東西。”
“老先生，晚輩並非有意……”
“我知道。”孟老爺子擺擺手，“皆是機緣。你天資悟性皆佳，更難得心性正直，有韌勁。我將鋪子租你，也是存了一份念想。只是沒料到，範九指嗅覺如此靈敏，這麽快便盯上了你。”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舊木匣，推到李綰月面前：“打開看看。”
李綰月依言打開，裏面是一本更顯古舊、邊角磨損的冊子，以及幾個用蠟封口的小瓷瓶。冊子封面上無字。
“這是‘百鮮髓’的完整古方，我當年根據殘方和自身理解，推演出的部分替代香料配方和煉制心得。”孟老爺子沈聲道，“真正的‘百鮮髓’早已失傳，這雖是我推演之物，不及原方神妙，但若能成功，其鮮味層次，絕非尋常高湯可比。範九指當年所得殘方粗陋，他後來所謂‘秘制香料’，不過是拙劣模仿，且為了壓低成本、追求濃烈，摻雜了劣質藥材和增味之物，久食恐傷身。”
李綰月心中大喜！這簡直是核武器級別的烹飪秘寶！
“我將此交給你，有三層意思。”孟老爺子目光炯炯，“其一，你既有緣承我些許技藝，此物便算正式托付。望你善用，莫要使其蒙塵，更不要用於邪道。其二，範九指與會仙樓所為，已觸及底線。他們用劣質香料以次充好，長久必出禍端。你需有所準備，或許將來，需要以此正本清源。其三……”
他嘆了口氣，“我老了，有些事力不從心。你年輕有沖勁，又有趙子謙那小子暗中護著，或許能替我了卻這樁心事，也讓那欺世盜名之輩，得到應有的報應。”
李綰月起身，雙手接過木匣，鄭重行了大禮：“老先生厚愛，晚輩惶恐。定當謹記教誨，不負所托。範大師與會仙樓之事，晚輩亦會小心應對。”
孟老爺子欣慰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關於香料辨認、配方關鍵火候等細節，便讓她回去了。臨別前，他忽然道：“對了，近日漕幫內有些動蕩，與會仙樓往來密切的那個頭目，似乎卷入了些麻煩。你……可讓趙子謙留意一下。”
李綰月記在心裏。
回到月滿，已是夜深。鋪子早已打烊，只有後院還亮著燈。石英俊在門口警戒，見她回來，低聲道：“掌櫃的，趙大人在裏面等你。”
李綰月快步走進後院。只見趙子謙坐在井臺邊的石凳上，手裏拿著她的那本尋常食材筆記隨意翻看，眉頭微皺，似在沈思。月光灑在他身上，少了些白日的冷峻，多了幾分沈靜。
“趙大人。”李綰月喚道。
趙子謙擡頭，見她安然歸來，眉宇間不易察覺松了松。“孟老爺子尋你何事？”他放下筆記，直入主題。
李綰月在他對面坐下，將木匣放在石桌上，將孟老爺子所述舊怨、以及範大師可能使用劣質有害香料的事情說了。
最後，還提到了漕幫的動向。
趙子謙靜靜聽完，眼中寒光一閃：“原來如此！”他看向木匣，“孟老爺子將此物給你，是信任。會仙樓用劣質香料之事，我已有耳聞，正派人暗中調查取證。若證據確鑿，便是大案。至於漕幫……”他沈吟道，“近日確有幾起碼頭糾紛，牽扯到會仙樓的貨物押運。你提供的線索很有用。”
他看向李綰月，月光下她的臉龐皎潔如玉，眼神堅定明亮，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沈穩與智慧。這些日子，她獨自應對明槍暗箭，如今又接下這般沈重的秘密與責任……心中某個地方，微微揪緊。
“此事牽涉廣，你務必小心。”趙子謙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會仙樓若察覺你在調查香料，或知道你得了孟老爺子真傳，恐狗急跳墻。近日若無要事，夜間少外出。石英俊雖可靠，但雙拳難敵四手。我……”他頓了頓，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我會加派弟兄，在附近增加暗哨，也會……多過來看看。”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快，目光也微微移開，耳根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
李綰月聽著他低沈而帶著關切的話語，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局促，心跳漏了一拍，一股暖流湧過心田。這些日子她習慣了獨自扛下一切，謀劃、算計、掙紮。可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似乎可以稍微放下心防，感受到一種堅實可靠的後盾。
“嗯。”她輕輕應道，聲音比平日柔軟，“有勞趙大人費心。我會當心的。”她擡起頭，對他微微一笑，眼中映著月光，清澈而溫暖，“你也……要小心。漕幫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
她話語中的關心，讓趙子謙心頭一顫。他轉回目光，對上她的眼睛，兩人在月色下靜靜對視。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桂花香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情愫。夜風吹過，帶來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逐漸升溫的暖流。
“我曉得。”趙子謙低聲道，喉結微動。他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還沒用晚飯吧？路過東街，買了你愛吃的荷葉糯米雞，還熱著。”
很平常的舉動，卻帶著笨拙的體貼。李綰月接過，油紙包傳來溫熱的觸感，一直暖到心裏。
“謝謝。”她低聲道。
“快吃吧，涼了膩。”趙子謙站起身，似乎想避開這令人心跳加速的氣氛，“我去前面看看石英俊，再巡一圈。你吃完早些歇息。”說完有些倉促轉身，快步走向前堂，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
李綰月捧著溫熱的糯米雞，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兩天後的上午，月滿食記剛開張不久，一個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漁夫跌跌撞撞沖進店裏，正是與月滿食記新建立直供關系的農戶之一，老劉。
“李……李掌櫃！不好了！出人命了！”老劉抓住李綰月的胳膊，語無倫次，“我家……我家魚塘！今早發現，塘裏的魚……死了一大片！水……水好像被人下了藥！隔壁張老漢家的菜地，也……也蔫了！有人看見，昨夜有黑影在附近晃悠！”
與此同時，陳墨白也氣喘籲籲地從外面跑回來，手裏抓著一張揭下來的告示，面無氣色：“東家！不好了！城裏……城裏多處貼了告示，說……說南城有數人吃了某家酒樓賣的河鮮，上吐下瀉，懷疑是食材被汙染！雖未點名，但話裏話外，指向咱們新開的河鮮坊！那些預定了‘嘗鮮宴’的客人，都派人來問，說要取消預約！”
一邊毀她原料產地，一邊造謠中傷她店鋪聲譽！手段比之前更加狠毒卑劣！
李綰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這是會仙樓的反擊。
“陳先生，你立刻去河鮮坊，安撫孫掌櫃和夥計，所有食材今日起加倍檢查，必要時暫停部分河鮮菜品供應，主打其他菜式。向所有客人保證，月滿所用食材絕對安全，願意接受官府隨時查驗。”李綰月語速飛快，“雲桑，你陪劉叔回去，仔細查看魚塘和菜地，取水樣、泥土樣，還有死魚死菜，小心包好帶回來！註意安全，若有可疑人，記下模樣，立刻回來，不要沖突！”
兩人領命而去。
李綰月又看向石英俊：“石大哥，麻煩你立刻去找趙大人，將此事告知，請他派人去南城調查所謂‘食物中毒’的實情，並來我們魚塘取證。另外，讓夜梟和老蒲，設法打聽一下，昨夜有哪些會仙樓的人或與他們相關的閑漢，在南城和咱們供貨的村子附近出沒！”
“是！”石英俊也迅速行動。
鋪子裏只剩下李綰月一人。她走到門口，看著街上神色各異的行人，遠處隱約可見張貼告示的地方圍攏的人群。
陽光明媚，她卻感到一股寒意。
她握緊了拳，指甲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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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比李綰月想象中更清幽古樸，白墻黛瓦，門扉虛掩。孫婆婆已候在門口，見她，微微點頭，引她入內。穿過回廊，是一個不大的庭院，栽種著翠竹和幾株半開的晚桂，月色初上，暗香浮動。正堂燈火通明。
孟老爺子坐在堂中太師椅上，依舊是那身半舊道袍，但今日神色嚴肅，不似往常閑適。他手中把玩著兩顆油光水滑的核桃，見李綰月進來，擡了擡手，示意她坐下。孫婆婆奉上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帶上了門。
孟老爺子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坐吧。那日擷芳園，範九指為難你了？”
李綰月在他下首坐下，恭敬道：“是。範大師當眾問起老先生名諱，並質疑晚輩所用瓷器。幸得閑雲居士出言，方得解圍。”
“閑雲？”孟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那老家夥。他既肯為你說話，可見你確有過人之處。”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李綰月，“那套天青釉，你說是借的，應對得還算機敏。不過，範九指既已認出，此事便瞞不了多久。他當年……便是憑著這股子執拗和記性，爬上去的。”
“老先生，”李綰月實在忍不住問道，“範大師與您，還有當年禦膳房的舊事，究竟……”
孟老爺子沈默片刻，手中核桃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堂中格外清晰。他望著跳動的燭火，緩緩開口。
“二十多年前，宮中籌備中秋大宴，老夫任禦膳房副庖長，專司湯羹。範九指那時還是個頗有天分的幫廚，極善揣摩人心。他不知從何處弄來一張‘百鮮髓’的殘方，此方據說能以特殊法門，調和百種食材之精華，成羹後鮮美無比，但其中幾味關鍵香料與處理手法早已失傳。”
“範九指求到我面前，想與我‘合作’覆原此方，借我之名呈上，以求晉升。我觀其心術，且那殘方來歷不明，便嚴詞拒絕，並告誡他踏實學藝，莫要走捷徑。他懷恨在心。”
“中秋宴前七日，我為官家試做的幾道主菜湯品，在最後一次呈給禦膳太監品鑒時，竟全部失了味道，寡淡如水！禦膳太監震怒，斥我懈怠不恭。我百思不得其解，所有工序、食材皆經我手，絕無問題。後來，還是一個與我交好、負責清洗竈具的小太監偷偷告知，我那日所用的幾個專用湯罐，在呈送前，被範九指以‘幫忙擦拭’為由，用浸泡過特殊藥草的布巾裏外擦了一遍。那藥草無色無味，但遇熱後能吸附、中和食材中的鮮味物質……”
李綰月聽得心頭一震。
“我欲揭發，卻苦無實證。範九指早已打點好關系，反咬我汙蔑。當時禦膳房管事的太監收了他好處，又因我素來不喜逢迎，便順勢將‘貢品失味’的罪責扣在我頭上。我被革職查辦，若非幾位念舊情的老大人暗中周旋，恐怕不只是逐出宮廷那麽簡單。”
孟老爺子閉上眼，似在平覆心情，“範九指則因‘揭發有功’，又‘獻上’了幾道新奇菜式，得以頂替我的位置，從此平步青雲。”
原來如此！
李綰月終於明白範大師為何對她和孟老爺子的傳承如此敏感且充滿敵意——那是他爬上去的墊腳石，也是他心底最怕被揭穿的秘密！
“我離宮後，心灰意冷，便開了間小食肆，便是石橋胡同那間。本想遠離是非，將一些心得傳於有緣人，不想範九指仍不放心，暗中使人擠壓，食肆難以為繼，只得關門。那些筆記和舊物，便埋於井臺之下。”孟老爺子睜開眼，目光覆雜地看著李綰月，“後來我四處雲游，前些年才回汴梁隱居。本以為此生恩怨已了，不想……你出現了，還得了那些東西。”
“老先生，晚輩並非有意……”
“我知道。”孟老爺子擺擺手，“皆是機緣。你天資悟性皆佳，更難得心性正直，有韌勁。我將鋪子租你，也是存了一份念想。只是沒料到，範九指嗅覺如此靈敏，這麽快便盯上了你。”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舊木匣，推到李綰月面前：“打開看看。”
李綰月依言打開，裏面是一本更顯古舊、邊角磨損的冊子，以及幾個用蠟封口的小瓷瓶。冊子封面上無字。
“這是‘百鮮髓’的完整古方，我當年根據殘方和自身理解，推演出的部分替代香料配方和煉制心得。”孟老爺子沈聲道，“真正的‘百鮮髓’早已失傳，這雖是我推演之物，不及原方神妙，但若能成功，其鮮味層次，絕非尋常高湯可比。範九指當年所得殘方粗陋，他後來所謂‘秘制香料’，不過是拙劣模仿，且為了壓低成本、追求濃烈，摻雜了劣質藥材和增味之物，久食恐傷身。”
李綰月心中大喜！這簡直是核武器級別的烹飪秘寶！
“我將此交給你，有三層意思。”孟老爺子目光炯炯，“其一，你既有緣承我些許技藝，此物便算正式托付。望你善用，莫要使其蒙塵，更不要用於邪道。其二，範九指與會仙樓所為，已觸及底線。他們用劣質香料以次充好，長久必出禍端。你需有所準備，或許將來，需要以此正本清源。其三……”
他嘆了口氣，“我老了，有些事力不從心。你年輕有沖勁，又有趙子謙那小子暗中護著，或許能替我了卻這樁心事，也讓那欺世盜名之輩，得到應有的報應。”
李綰月起身，雙手接過木匣，鄭重行了大禮：“老先生厚愛，晚輩惶恐。定當謹記教誨，不負所托。範大師與會仙樓之事，晚輩亦會小心應對。”
孟老爺子欣慰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關於香料辨認、配方關鍵火候等細節，便讓她回去了。臨別前，他忽然道：“對了，近日漕幫內有些動蕩，與會仙樓往來密切的那個頭目，似乎卷入了些麻煩。你……可讓趙子謙留意一下。”
李綰月記在心裏。
回到月滿，已是夜深。鋪子早已打烊，只有後院還亮著燈。石英俊在門口警戒，見她回來，低聲道：“掌櫃的，趙大人在裏面等你。”
李綰月快步走進後院。只見趙子謙坐在井臺邊的石凳上，手裏拿著她的那本尋常食材筆記隨意翻看，眉頭微皺，似在沈思。月光灑在他身上，少了些白日的冷峻，多了幾分沈靜。
“趙大人。”李綰月喚道。
趙子謙擡頭，見她安然歸來，眉宇間不易察覺松了松。“孟老爺子尋你何事？”他放下筆記，直入主題。
李綰月在他對面坐下，將木匣放在石桌上，將孟老爺子所述舊怨、以及範大師可能使用劣質有害香料的事情說了。
最後，還提到了漕幫的動向。
趙子謙靜靜聽完，眼中寒光一閃：“原來如此！”他看向木匣，“孟老爺子將此物給你，是信任。會仙樓用劣質香料之事，我已有耳聞，正派人暗中調查取證。若證據確鑿，便是大案。至於漕幫……”他沈吟道，“近日確有幾起碼頭糾紛，牽扯到會仙樓的貨物押運。你提供的線索很有用。”
他看向李綰月，月光下她的臉龐皎潔如玉，眼神堅定明亮，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沈穩與智慧。這些日子，她獨自應對明槍暗箭，如今又接下這般沈重的秘密與責任……心中某個地方，微微揪緊。
“此事牽涉廣，你務必小心。”趙子謙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會仙樓若察覺你在調查香料，或知道你得了孟老爺子真傳，恐狗急跳墻。近日若無要事，夜間少外出。石英俊雖可靠，但雙拳難敵四手。我……”他頓了頓，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我會加派弟兄，在附近增加暗哨，也會……多過來看看。”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快，目光也微微移開，耳根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
李綰月聽著他低沈而帶著關切的話語，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局促，心跳漏了一拍，一股暖流湧過心田。這些日子她習慣了獨自扛下一切，謀劃、算計、掙紮。可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似乎可以稍微放下心防，感受到一種堅實可靠的後盾。
“嗯。”她輕輕應道，聲音比平日柔軟，“有勞趙大人費心。我會當心的。”她擡起頭，對他微微一笑，眼中映著月光，清澈而溫暖，“你也……要小心。漕幫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
她話語中的關心，讓趙子謙心頭一顫。他轉回目光，對上她的眼睛，兩人在月色下靜靜對視。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桂花香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情愫。夜風吹過，帶來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逐漸升溫的暖流。
“我曉得。”趙子謙低聲道，喉結微動。他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還沒用晚飯吧？路過東街，買了你愛吃的荷葉糯米雞，還熱著。”
很平常的舉動，卻帶著笨拙的體貼。李綰月接過，油紙包傳來溫熱的觸感，一直暖到心裏。
“謝謝。”她低聲道。
“快吃吧，涼了膩。”趙子謙站起身，似乎想避開這令人心跳加速的氣氛，“我去前面看看石英俊，再巡一圈。你吃完早些歇息。”說完有些倉促轉身，快步走向前堂，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
李綰月捧著溫熱的糯米雞，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兩天後的上午，月滿食記剛開張不久，一個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漁夫跌跌撞撞沖進店裏，正是與月滿食記新建立直供關系的農戶之一，老劉。
“李……李掌櫃！不好了！出人命了！”老劉抓住李綰月的胳膊，語無倫次，“我家……我家魚塘！今早發現，塘裏的魚……死了一大片！水……水好像被人下了藥！隔壁張老漢家的菜地，也……也蔫了！有人看見，昨夜有黑影在附近晃悠！”
與此同時，陳墨白也氣喘籲籲地從外面跑回來，手裏抓著一張揭下來的告示，面無氣色：“東家！不好了！城裏……城裏多處貼了告示，說……說南城有數人吃了某家酒樓賣的河鮮，上吐下瀉，懷疑是食材被汙染！雖未點名，但話裏話外，指向咱們新開的河鮮坊！那些預定了‘嘗鮮宴’的客人，都派人來問，說要取消預約！”
一邊毀她原料產地，一邊造謠中傷她店鋪聲譽！手段比之前更加狠毒卑劣！
李綰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這是會仙樓的反擊。
“陳先生，你立刻去河鮮坊，安撫孫掌櫃和夥計，所有食材今日起加倍檢查，必要時暫停部分河鮮菜品供應，主打其他菜式。向所有客人保證，月滿所用食材絕對安全，願意接受官府隨時查驗。”李綰月語速飛快，“雲桑，你陪劉叔回去，仔細查看魚塘和菜地，取水樣、泥土樣，還有死魚死菜，小心包好帶回來！註意安全，若有可疑人，記下模樣，立刻回來，不要沖突！”
兩人領命而去。
李綰月又看向石英俊：“石大哥，麻煩你立刻去找趙大人，將此事告知，請他派人去南城調查所謂‘食物中毒’的實情，並來我們魚塘取證。另外，讓夜梟和老蒲，設法打聽一下，昨夜有哪些會仙樓的人或與他們相關的閑漢，在南城和咱們供貨的村子附近出沒！”
“是！”石英俊也迅速行動。
鋪子裏只剩下李綰月一人。她走到門口，看著街上神色各異的行人，遠處隱約可見張貼告示的地方圍攏的人群。
陽光明媚，她卻感到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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