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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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李綰月手中的錦旗，轉向了站起身的範大師。
姓孟，名諱中有“祐”字——這指向性太明確了！李綰月能感覺到後背瞬間滲出的冷汗。範大師選在這個時刻發難，其心可見。她剛剛獲得魁首，風頭最盛，也最引人註目，任何一點關於“師承”、“背景”的質疑，都會被無限放大。
若她應對不當，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榮耀都可能被貼上“來歷不明”、“竊取秘技”的汙名。
無數念頭在她腦中飛轉。否認？範大師顯然有備而來，可能握有更多證據，強行否認只會顯得心虛，且可能徹底得罪孟老爺子。承認？那無異於將自己和孟老爺子完全暴露在會仙樓乃至更多未知勢力的目光下，後患無窮。她必須給出一個既不完全否認，又不徹底坐實，且能暫時過關的說法。
李綰月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冒犯的薄怒：“範大師何出此言？小女子與大師口中的孟姓老者，並不相識。小女子的技藝，確實得一位隱居市井、不願透露名諱的前輩零星指點，但那位前輩從未告知姓名，小女子也恪守承諾，不敢多問，更不敢以師承自居。大師所言‘頗為神似’，許是烹飪之道，百川歸海，某些心得偶有相通之處？又或是大師記錯了故人手法？”
她這番話，以退為進。既給了自己臺階，也沒把話說死，還隱隱將問題拋回給範大師。
範大師眼睛微瞇，顯然沒料到李綰月反應如此迅速，措辭如此圓滑。他盯著李綰月，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破綻，但李綰月目光清澈坦蕩，並無慌亂。
“不相識？”範大師緩緩重覆，語氣帶著玩味，“那李掌櫃手中這套天青色瓷具，器型古雅，乃官窯頂峰之作，流散民間極少。不知李掌櫃從何處購得？總不會是街市上隨便淘換來的吧？”
矛頭直指孟老爺子贈送的餐具！這套瓷器太過特殊，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不凡。李綰月心頭再震。
臺下已是一片嘩然。官窯頂級瓷器？這小食鋪掌櫃竟有如此寶物？聯想到她剛才精妙的菜品，眾人看向李綰月的目光更加覆雜。
李綰月知道，關於瓷器，她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來歷不明珍貴器物”的嫌疑，比“師承可疑”更麻煩。
她心思急轉，瞬間有了主意。
她臉上露出恍然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拿起手邊一個碟子，向眾人展示了一下，然後對範大師道：“原來大師說的是這套碗碟。不瞞大師，這套瓷器，並非小女子所有。”
“哦？那是何人之物？”範大師追問。
“是一位極喜愛小女子所做菜品的食客，見小店碗碟粗陋，特意借與小女子，供鬥菜會盛裝菜品所用，以增色相。鬥菜會後，是要歸還的。”李綰月說得誠懇，“那位食客氣度不凡，但並未透露姓名，見小店用心，聊表支持。小女子感其厚意，又確需體面器皿應對今日盛會，便厚著臉皮借用了。至於其來歷，小女子實不知情。”
她把瓷器來源推給一位“匿名惜才的食客”，合情合理。汴梁藏龍臥虎，有貴人欣賞她的手藝，借套好碗碟撐場面，完全說得通。
範大師眉頭皺起，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一時也找不到破綻。李綰月的話滴水不漏，咬定不認識孟祐，瓷器是借的，你範大師再懷疑，沒有確鑿證據，就是當眾刁難後輩，有失身份。
果然，評判席上的閑雲居士微微蹙眉，開口道：“範大師，今日乃鬥菜品鑒之會，旨在切磋技藝，彰揚美食。李掌櫃菜品味藝俱佳。至於師承私隱、器皿來源，與菜品高下並無直接幹系。若大師確有疑問，可另尋場合，依行會規矩探討，在此追問不休，恐擾了盛會本意。”
閑雲居士發話，分量極重。他雖未直接指責範大師，但話語中的不讚同之意很明顯。其他幾位評判也紛紛點頭。
範大師臉色變了變，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眼中翻湧的情緒，對閑雲居士拱了拱手：“居士所言極是，是老夫唐突了。”他又看向李綰月，眼神深沈，“李掌櫃，後生可畏。今日之菜，確有獨到之處。我們……來日方長。”
最後四字，他咬得極重，帶著明顯的威脅，隨即拂袖坐下，不再言語。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在李綰月的急智應對和閑雲居士的幹預下，暫時平息。
鬥菜會繼續進行其他環節的比試與頒獎，但許多人的心思，已經飛到了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上。
李綰月感覺到各種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她面不改色，挺直脊背，將錦旗和賞銀交給陳墨白收好，安靜地回到自己的攤位前，開始收拾東西。
直到離開擷芳園，坐上來時雇的騾車，李綰月才感覺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李小娘子，方才真是……險之又險！”陳墨白心有餘悸，壓低聲音道，“範大師竟如此咄咄逼人，連孟老爺子的名諱和瓷器都……”
“回去再說。”李綰月打斷他，看了一眼趕車的車夫和街上來往行人。
回到月滿食鋪，關上店門，眾人才真正松了口氣。雲桑趕緊去燒水沏茶，石英俊則默不作聲地檢查了一遍店鋪內外，確認無人窺探。
“今日雖險，但我們也算因禍得福。”李綰月喝了口熱茶，緩緩道，“魁首之名，閑雲居士的褒獎，足以讓我們在汴梁站穩腳跟。範大師今日當眾發難未果，反而顯得他氣量狹小，短期內應不會再如此明目張膽。”
“可是，他顯然已經盯死了我們和孟老爺子。”陳墨白憂慮道，“今日他敢當眾問出來，說明他掌握的信息不少，甚至可能……與孟老爺子當年之事有直接關聯。”
李綰月點頭：“不錯。所以，我們必須盡快弄清楚孟老爺子與範大師、與會仙樓之間，到底有何舊怨。知己知彼，才能防備。”
她看向石英俊：“石大哥，那布條和昨夜跟蹤你的人，可有新線索？”
石英俊搖頭：“布條材質特殊，我已托碼頭見多識廣的兄弟暗中打聽，暫無消息。跟蹤之人身手不弱，且很警覺，沒留下更多痕跡。不過，”他頓了頓，“今日在擷芳園，我留意到錢百萬身邊一個隨從，穿的靴子，鞋底紋路與昨夜我在柴房窗外泥地上看到的半個模糊鞋印，有七八分相似。”
錢百萬！李綰月眼中寒光一閃。“看來，昨夜之事和今日範大師的發難，是會仙樓一套組合拳。先毀我們根本，再當眾質疑我們根基，想讓我們身敗名裂。可惜，他們算漏了我們的應變，也算漏了閑雲居士的態度。”
“那位閑雲居士，似乎對掌櫃的頗為欣賞。”雲桑插話道，眼中帶著崇拜，“他老人家說的話，可真提氣！”
李綰月笑了笑，心中對那位隱士也存了一份感激。
“陳先生，將今日所得賞銀，分出一半，連同我之前攢的一些，明日去錢莊換成便於攜帶的銀票收好，作為應急。”李綰月吩咐道，“剩下的，一部分用於改善鋪面，添置些必要家夥；另一部分，石大哥，可能要麻煩你，看看能否尋到一兩位可靠、嘴巴緊的閑漢或退伍老兵，不需要他們常駐，只需在關鍵時候，能迅速聚攏些人手，壯個聲勢，以防對方狗急跳墻，動用下三濫手段。”
石英俊領命：“明白。碼頭和城防退役的老兄弟裏，有幾個信得過的，日子也艱難，給些報酬，應個急不難。”
“好。”李綰月又對陳墨白道，“另外，以我的名義，備一份厚禮——不需貴重，但要精巧用心，比如我們最好的‘翠玉山海頌’和‘水晶春野映蝦趣’各一份，用食盒裝好，再附上一封言辭懇切的謝帖，明日……不，後日，待今日風波稍息，你親自送去閑雲居士府上。只說感謝居士今日公道之言，小女子感激不盡，奉上親手所做小點，敬請品鑒，萬勿推辭。”結交這位影響力巨大的隱士，至關重要。
陳墨白一一記下。
安排妥當，李綰月獨自回到後院。天色已近黃昏，落日餘暉給井臺和老槐樹鍍上一層金邊。她走到井臺邊，手指撫過冰涼的青磚。
她取出那塊深藍色布絲，又想起石英俊說的靴印。錢百萬，範大師，會仙樓……
就在這時，前堂傳來陳墨白有些急促的聲音：“李小娘子，趙大人來了！”
李綰月收拾心情，快步走到前堂。趙子謙果然站在店中，眉頭微蹙，見她出來，直截了當地問：“今日擷芳園的事，我聽說了。範九指當眾逼問你？”
消息傳得真快。
李綰月點點頭，將過程簡單說了一遍，略去了孟老爺子名諱等細節，只說是範大師又當眾質疑她師承和瓷器來源。
趙子謙聽完，沈吟道：“範九指此人，技藝雖高，但功利心重，且與宮中官家親信往來密切。他今日所為，絕非一時興起。會仙樓在汴梁經營數十年，樹大根深，不僅餐飲方面，在官府也有些關系。”
“多謝趙大人提醒。”李綰月感激道，“今日若非閑雲居士開口，恐怕難收場。”
“閑雲居士為人清正，他的話，範九指不得不忌憚幾分。”趙子謙頓了頓，壓低聲音，“我今日來，還有一事。你可知孟祐老爺子，當年是因何離開禦膳房的？”
李綰月心頭一跳，搖頭：“不知。老爺子從未提及。”
趙子謙目光深邃：“我今日特意問了大內的故人。二十多年前，禦膳房曾出過一樁‘貢品失味’的大案，涉及當時幾位頂尖禦廚，鬧得很大。孟老爺子似乎便是在那之後不久，黯然離宮，從此銷聲匿跡。而當時接替他位置、並因此案受益晉升的……其中一人便姓範，精於調味。”
李綰月倒吸一口涼氣！貢品失味？受益者姓範？難道……當年那場舊怨，竟是範大師陷害或排擠了孟老爺子，奪其位？所以如今見孟老爺子傳承再現，才如此緊張，欲除之而後快？
“此事年代久遠，細節已不可考。”趙子謙見她臉色變化，知道她明白了其中關聯，“告訴你這些，是讓你心中有數。你與孟老爺子既有淵源，便已卷入這陳年恩怨之中。往後行事，更需謹慎，尤其註意飲食安全，謹防有人用下作手段。”
李綰月鄭重行禮：“趙大人大恩，綰月銘記於心。”
趙子謙擺擺手：“分內之事。你且寬心，只要你們行得正，我必盡力維護。我也會加派人手，留意這附近動靜。”他又交代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夜色漸濃。李綰月站在店門口，看著趙子謙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中五味雜陳。今日看似風光勝利，卻引出了更深的漩渦。宮廷舊案，師門恩怨，商業傾軋……她這個小食鋪掌櫃，已然置身風暴中心。
然而，她眼中卻沒有退縮。相反，一種更加堅定的光芒在眸中凝聚。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迎難而上。
她要讓“月滿食記”不僅是一家好吃的食鋪，更要成為任何人都不敢輕易撼動的招牌。
就在她轉身準備回屋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對面巷口陰影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縮了回去。
她腳步一頓，心頭微凜。
石英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側，低聲道：“掌櫃的，進去吧。外面有我。”
李綰月點點頭，走進店鋪，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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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李綰月手中的錦旗，轉向了站起身的範大師。
姓孟，名諱中有“祐”字——這指向性太明確了！李綰月能感覺到後背瞬間滲出的冷汗。範大師選在這個時刻發難，其心可見。她剛剛獲得魁首，風頭最盛，也最引人註目，任何一點關於“師承”、“背景”的質疑，都會被無限放大。
若她應對不當，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榮耀都可能被貼上“來歷不明”、“竊取秘技”的汙名。
無數念頭在她腦中飛轉。否認？範大師顯然有備而來，可能握有更多證據，強行否認只會顯得心虛，且可能徹底得罪孟老爺子。承認？那無異於將自己和孟老爺子完全暴露在會仙樓乃至更多未知勢力的目光下，後患無窮。她必須給出一個既不完全否認，又不徹底坐實，且能暫時過關的說法。
李綰月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冒犯的薄怒：“範大師何出此言？小女子與大師口中的孟姓老者，並不相識。小女子的技藝，確實得一位隱居市井、不願透露名諱的前輩零星指點，但那位前輩從未告知姓名，小女子也恪守承諾，不敢多問，更不敢以師承自居。大師所言‘頗為神似’，許是烹飪之道，百川歸海，某些心得偶有相通之處？又或是大師記錯了故人手法？”
她這番話，以退為進。既給了自己臺階，也沒把話說死，還隱隱將問題拋回給範大師。
範大師眼睛微瞇，顯然沒料到李綰月反應如此迅速，措辭如此圓滑。他盯著李綰月，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破綻，但李綰月目光清澈坦蕩，並無慌亂。
“不相識？”範大師緩緩重覆，語氣帶著玩味，“那李掌櫃手中這套天青色瓷具，器型古雅，乃官窯頂峰之作，流散民間極少。不知李掌櫃從何處購得？總不會是街市上隨便淘換來的吧？”
矛頭直指孟老爺子贈送的餐具！這套瓷器太過特殊，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不凡。李綰月心頭再震。
臺下已是一片嘩然。官窯頂級瓷器？這小食鋪掌櫃竟有如此寶物？聯想到她剛才精妙的菜品，眾人看向李綰月的目光更加覆雜。
李綰月知道，關於瓷器，她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來歷不明珍貴器物”的嫌疑，比“師承可疑”更麻煩。
她心思急轉，瞬間有了主意。
她臉上露出恍然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拿起手邊一個碟子，向眾人展示了一下，然後對範大師道：“原來大師說的是這套碗碟。不瞞大師，這套瓷器，並非小女子所有。”
“哦？那是何人之物？”範大師追問。
“是一位極喜愛小女子所做菜品的食客，見小店碗碟粗陋，特意借與小女子，供鬥菜會盛裝菜品所用，以增色相。鬥菜會後，是要歸還的。”李綰月說得誠懇，“那位食客氣度不凡，但並未透露姓名，見小店用心，聊表支持。小女子感其厚意，又確需體面器皿應對今日盛會，便厚著臉皮借用了。至於其來歷，小女子實不知情。”
她把瓷器來源推給一位“匿名惜才的食客”，合情合理。汴梁藏龍臥虎，有貴人欣賞她的手藝，借套好碗碟撐場面，完全說得通。
範大師眉頭皺起，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一時也找不到破綻。李綰月的話滴水不漏，咬定不認識孟祐，瓷器是借的，你範大師再懷疑，沒有確鑿證據，就是當眾刁難後輩，有失身份。
果然，評判席上的閑雲居士微微蹙眉，開口道：“範大師，今日乃鬥菜品鑒之會，旨在切磋技藝，彰揚美食。李掌櫃菜品味藝俱佳。至於師承私隱、器皿來源，與菜品高下並無直接幹系。若大師確有疑問，可另尋場合，依行會規矩探討，在此追問不休，恐擾了盛會本意。”
閑雲居士發話，分量極重。他雖未直接指責範大師，但話語中的不讚同之意很明顯。其他幾位評判也紛紛點頭。
範大師臉色變了變，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眼中翻湧的情緒，對閑雲居士拱了拱手：“居士所言極是，是老夫唐突了。”他又看向李綰月，眼神深沈，“李掌櫃，後生可畏。今日之菜，確有獨到之處。我們……來日方長。”
最後四字，他咬得極重，帶著明顯的威脅，隨即拂袖坐下，不再言語。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在李綰月的急智應對和閑雲居士的幹預下，暫時平息。
鬥菜會繼續進行其他環節的比試與頒獎，但許多人的心思，已經飛到了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上。
李綰月感覺到各種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她面不改色，挺直脊背，將錦旗和賞銀交給陳墨白收好，安靜地回到自己的攤位前，開始收拾東西。
直到離開擷芳園，坐上來時雇的騾車，李綰月才感覺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李小娘子，方才真是……險之又險！”陳墨白心有餘悸，壓低聲音道，“範大師竟如此咄咄逼人，連孟老爺子的名諱和瓷器都……”
“回去再說。”李綰月打斷他，看了一眼趕車的車夫和街上來往行人。
回到月滿食鋪，關上店門，眾人才真正松了口氣。雲桑趕緊去燒水沏茶，石英俊則默不作聲地檢查了一遍店鋪內外，確認無人窺探。
“今日雖險，但我們也算因禍得福。”李綰月喝了口熱茶，緩緩道，“魁首之名，閑雲居士的褒獎，足以讓我們在汴梁站穩腳跟。範大師今日當眾發難未果，反而顯得他氣量狹小，短期內應不會再如此明目張膽。”
“可是，他顯然已經盯死了我們和孟老爺子。”陳墨白憂慮道，“今日他敢當眾問出來，說明他掌握的信息不少，甚至可能……與孟老爺子當年之事有直接關聯。”
李綰月點頭：“不錯。所以，我們必須盡快弄清楚孟老爺子與範大師、與會仙樓之間，到底有何舊怨。知己知彼，才能防備。”
她看向石英俊：“石大哥，那布條和昨夜跟蹤你的人，可有新線索？”
石英俊搖頭：“布條材質特殊，我已托碼頭見多識廣的兄弟暗中打聽，暫無消息。跟蹤之人身手不弱，且很警覺，沒留下更多痕跡。不過，”他頓了頓，“今日在擷芳園，我留意到錢百萬身邊一個隨從，穿的靴子，鞋底紋路與昨夜我在柴房窗外泥地上看到的半個模糊鞋印，有七八分相似。”
錢百萬！李綰月眼中寒光一閃。“看來，昨夜之事和今日範大師的發難，是會仙樓一套組合拳。先毀我們根本，再當眾質疑我們根基，想讓我們身敗名裂。可惜，他們算漏了我們的應變，也算漏了閑雲居士的態度。”
“那位閑雲居士，似乎對掌櫃的頗為欣賞。”雲桑插話道，眼中帶著崇拜，“他老人家說的話，可真提氣！”
李綰月笑了笑，心中對那位隱士也存了一份感激。
“陳先生，將今日所得賞銀，分出一半，連同我之前攢的一些，明日去錢莊換成便於攜帶的銀票收好，作為應急。”李綰月吩咐道，“剩下的，一部分用於改善鋪面，添置些必要家夥；另一部分，石大哥，可能要麻煩你，看看能否尋到一兩位可靠、嘴巴緊的閑漢或退伍老兵，不需要他們常駐，只需在關鍵時候，能迅速聚攏些人手，壯個聲勢，以防對方狗急跳墻，動用下三濫手段。”
石英俊領命：“明白。碼頭和城防退役的老兄弟裏，有幾個信得過的，日子也艱難，給些報酬，應個急不難。”
“好。”李綰月又對陳墨白道，“另外，以我的名義，備一份厚禮——不需貴重，但要精巧用心，比如我們最好的‘翠玉山海頌’和‘水晶春野映蝦趣’各一份，用食盒裝好，再附上一封言辭懇切的謝帖，明日……不，後日，待今日風波稍息，你親自送去閑雲居士府上。只說感謝居士今日公道之言，小女子感激不盡，奉上親手所做小點，敬請品鑒，萬勿推辭。”結交這位影響力巨大的隱士，至關重要。
陳墨白一一記下。
安排妥當，李綰月獨自回到後院。天色已近黃昏，落日餘暉給井臺和老槐樹鍍上一層金邊。她走到井臺邊，手指撫過冰涼的青磚。
她取出那塊深藍色布絲，又想起石英俊說的靴印。錢百萬，範大師，會仙樓……
就在這時，前堂傳來陳墨白有些急促的聲音：“李小娘子，趙大人來了！”
李綰月收拾心情，快步走到前堂。趙子謙果然站在店中，眉頭微蹙，見她出來，直截了當地問：“今日擷芳園的事，我聽說了。範九指當眾逼問你？”
消息傳得真快。
李綰月點點頭，將過程簡單說了一遍，略去了孟老爺子名諱等細節，只說是範大師又當眾質疑她師承和瓷器來源。
趙子謙聽完，沈吟道：“範九指此人，技藝雖高，但功利心重，且與宮中官家親信往來密切。他今日所為，絕非一時興起。會仙樓在汴梁經營數十年，樹大根深，不僅餐飲方面，在官府也有些關系。”
“多謝趙大人提醒。”李綰月感激道，“今日若非閑雲居士開口，恐怕難收場。”
“閑雲居士為人清正，他的話，範九指不得不忌憚幾分。”趙子謙頓了頓，壓低聲音，“我今日來，還有一事。你可知孟祐老爺子，當年是因何離開禦膳房的？”
李綰月心頭一跳，搖頭：“不知。老爺子從未提及。”
趙子謙目光深邃：“我今日特意問了大內的故人。二十多年前，禦膳房曾出過一樁‘貢品失味’的大案，涉及當時幾位頂尖禦廚，鬧得很大。孟老爺子似乎便是在那之後不久，黯然離宮，從此銷聲匿跡。而當時接替他位置、並因此案受益晉升的……其中一人便姓範，精於調味。”
李綰月倒吸一口涼氣！貢品失味？受益者姓範？難道……當年那場舊怨，竟是範大師陷害或排擠了孟老爺子，奪其位？所以如今見孟老爺子傳承再現，才如此緊張，欲除之而後快？
“此事年代久遠，細節已不可考。”趙子謙見她臉色變化，知道她明白了其中關聯，“告訴你這些，是讓你心中有數。你與孟老爺子既有淵源，便已卷入這陳年恩怨之中。往後行事，更需謹慎，尤其註意飲食安全，謹防有人用下作手段。”
李綰月鄭重行禮：“趙大人大恩，綰月銘記於心。”
趙子謙擺擺手：“分內之事。你且寬心，只要你們行得正，我必盡力維護。我也會加派人手，留意這附近動靜。”他又交代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夜色漸濃。李綰月站在店門口，看著趙子謙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中五味雜陳。今日看似風光勝利，卻引出了更深的漩渦。宮廷舊案，師門恩怨，商業傾軋……她這個小食鋪掌櫃，已然置身風暴中心。
然而，她眼中卻沒有退縮。相反，一種更加堅定的光芒在眸中凝聚。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迎難而上。
她要讓“月滿食記”不僅是一家好吃的食鋪，更要成為任何人都不敢輕易撼動的招牌。
就在她轉身準備回屋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對面巷口陰影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縮了回去。
她腳步一頓，心頭微凜。
石英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側，低聲道：“掌櫃的，進去吧。外面有我。”
李綰月點點頭，走進店鋪，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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