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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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櫃門內的狼藉景象，讓李綰月腦中嗡的一聲，有剎那的空白。刺鼻的草藥味混合著醬汁變質的酸敗氣，直沖鼻腔。陳墨白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著那些被汙染的魚：“這……這是‘斷腸草’的碎末！混在魚鰓裏，魚肉沾上腥氣不說，還有微毒，根本不能用了！”
雲桑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帶著哭腔：“醬汁……醬汁裏被人倒了餿水！全毀了！掌櫃的，明天可怎麽辦啊！”
石英俊一個箭步上前，仔細檢查櫃門和窗戶，沈聲道：“鎖是被細鐵絲捅開的，窗戶插銷有極輕微撬痕。來人是個老手，動作很快，沒留下太多痕跡。但……”他蹲下身，從櫃子角落撿起一小片深藍色的細碎布絲，“這不是我們鋪子裏的布料。”
李綰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距離鬥菜會開始只剩幾個時辰，必須想辦法補救！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櫃子前，不顧刺鼻氣味，仔細查看。魚確實不能用了，那草藥氣味已滲入肉質。醬汁……她用手指蘸了一點變質的醬汁，在指尖撚開，除了餿油味，似乎還有一種極淡的、不屬於食用油的古怪氣味。
“對方不僅要毀我們食材，還想讓我們誤判，在補救時繼續出錯。”李綰月眼神冰冷，“這油裏可能摻了別的東西。”
她迅速做出決斷：“陳先生，現在是什麽時辰？”
“亥時三刻。”陳墨白看了看滴漏。
“還來得及！”李綰月目光掃過眾人，“石大哥，麻煩你立刻去碼頭，找相熟的漁夫，看能否買到最新鮮的活魚，不拘品種，但一定要活！越快越好！若碼頭沒有，去南門魚市碰碰運氣！”
“是！”石英俊二話不說，抓起外衣和錢袋，如一陣風般沖了出去。
“雲桑！”李綰月看向女孩，“你去後院，把我們自己養在水缸裏的那幾條備用鯽魚撈出來，再去地窖，把存著的幹貝、蝦米、還有那壇備用清雞湯都搬出來！”
“陳先生，”她最後看向陳墨白，“你馬上去最近的藥鋪和香料鋪敲門！無論多貴，買上好的新鮮茱萸、花椒、姜，還有靈香草和山柰。再買一小罐上等清醬和最好的芝麻油！若鋪子不開門，加錢！務必買到！”
三人領命，立刻分頭行動。李綰月自己則迅速清理被汙染的櫃臺，點燃更多的油燈，將後廚所有的竈火都生起來。
魚可以換，但“玲瓏魚羹”對魚茸的細膩度要求極高，臨時買來的魚，種類、肉質未必符合，需要調整處理方法。醬汁是最大的麻煩，那秘制覆合醬汁是她多次試驗的結晶，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完美覆制。
但……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對方毀掉她最依賴的“王牌”，不就是想打亂她的陣腳，讓她在倉促間無法發揮嗎？那她偏不按對方的劇本走！
她回憶起柳記室的話：“居士口味清淡，崇尚自然本味……”也想起自己曾說的“食之道，無非誠意”。既然最覆雜的醬汁無法覆原，何不返璞歸真？用最優質的單一調料，突出食材本身？
首先，是河鮮。原計劃的“雲裳魚片”依賴醬汁，現在必須改。她想到孟老爺子筆記中提過的“雲腿蒸魚”，講究的是火腿鹹鮮與魚鮮的融合，對醬汁依賴小。
但雲腿昂貴且準備時間長。
有了！她想起自己試驗過的一種“酒釀蒸魚”。用甜酒釀的天然醇甜和酒香去腥提鮮，只需極少的鹽和姜絲，便能最大限度激發魚的本味。做法簡單，成敗關鍵在於魚的新鮮度和火候。正好考驗基本功！
她可以將魚切成便於入味和快速蒸熟的“麒麟片”，鋪在深盤中，澆上酒釀和少許清醬，猛火短時蒸制。出鍋後撒上蔥絲，淋上燒熱的芝麻油和少許炸香的茱萸籽油增香。這道“酒釀麒麟鮮”既保留了河鮮本味，工序簡單快捷，酒釀的甜香又符合春日氣息，或許能出奇制勝！
其次，自選招牌。她決定放棄對醬汁要求極高的“玲瓏魚羹”，改用備選的“翠玉幹貝糕”作為主體，但要做大幅提升。將幹貝粉加倍，並加入少量現剝的鮮蝦仁細茸，與筍茸混合，調味只加少許鹽和研磨的蝦頭粉，突出食材疊加的“覆合本鮮”。蒸熟後，用極清淡的、只用雞骨和幹貝熬制、幾乎不加鹽的“頂湯”勾一個薄芡淋上，點綴一兩顆鮮枸杞。這道“翠玉山海頌”看似清淡，實則鮮味層層遞進，完全依賴食材自身品質和搭配，正合“誠意”之說。
最後是“春意”命題菜。“水晶春野映蝦趣”的核心是菜團和瓊脂凍，這兩樣未被破壞。小河蝦也有活的。只需重新熬制瓊脂即可。這道菜得以保留，是不幸中的萬幸。
思路清晰後，李綰月立刻開始動手準備。她先處理雲桑撈來的備用鯽魚，雖然小，但極新鮮。她飛快地刮鱗去內臟，取下最嫩的兩側魚肉，用刀背細細捶打成茸，再用刀鋒剁至極細，過篩，得到一份雖少但可用的基礎魚茸。這可以用來做“翠玉山海頌”中增加滑潤口感和隱形鮮味的“底”。
接著，她開始熬制新的簡易高湯。用雞骨、幹貝、蝦米，加入大量姜片和少許蔥結，大火燒開撇沫，轉小火慢燉。不求極致醇厚，只要清鮮。
然後準備“翠玉山海頌”的餡料。春筍、鮮蝦仁、泡發的幹貝，全部手工剁成極細的茸，混合，加入少量魚茸、鹽、蝦頭粉，反覆攪打上勁。
當陳墨白氣喘籲籲地帶著買來的優質香料和調料回來時，李綰月已經完成了基礎準備。她立刻著手用新買的頂級茱萸、花椒、靈香草、山柰，快速炒制、研磨，得到一份香氣更為純凈濃郁的覆合香料粉。雖然來不及像舊醬汁那樣覆雜發酵融合，但勝在新鮮直接。
子時初，石英俊也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個濕淋淋的魚簍，裏面是三條活蹦亂跳、鱗片閃著銀光的鱖魚！“碼頭上沒了，我跑去南門魚市，最後一個魚販剛要收攤，這是最後的存貨，雖不是最理想的，但極鮮活！”
鱖魚！肉質細嫩少刺，是做“酒釀麒麟鮮”的上佳之選！李綰月大喜：“太好了！石大哥，辛苦了！”
她立刻處理鱖魚，手法快如幻影，去鱗、剖腹、起肉、片成薄而不斷、形如麒麟甲片的魚片，鋪入深盤，淋上陳墨白買來的上好甜酒釀和幾滴清醬，撒上姜絲。
與此同時，陳墨白和雲桑也沒閑著，一個負責照看竈火，一個幫忙清洗碗碟、準備明日要帶的各式器皿和工具。
醜時，所有主要的準備工作終於完成。新的高湯香氣清雅，“翠玉山海頌”的胚子已經入籠保溫，“酒釀麒麟鮮”的魚片已腌制入味，只等明日現場蒸制。“春野雙鮮團”的菜團已蒸好放涼，瓊脂重新熬好澄清備用。新的覆合香料粉也分裝妥當。
眾人疲憊不堪，但看著在危機中被重新創造出來的三樣菜品雛形，心中都湧起一股奇異的振奮。
“掌櫃的，你這應變之能，真乃神乎其技！”陳墨白由衷嘆服。
李綰月搖搖頭，擦了擦額頭的汗：“是被逼出來的。也多虧大家齊心協力。”她看向石英俊，“石大哥，那布條……”
石英俊將那片深藍布絲遞給李綰月：“質地細密，是上好的湖綢，染工精湛，非普通人家所用。而且，”他補充道，“我在回來路上，隱約覺得有人跟蹤，但對方很警覺，我急著送魚，沒有深追。”
會仙樓，或者錢百萬！李綰月捏緊那片布絲。用得起這種綢料的人，還能派出跟蹤石英俊的好手，絕不是王癩子之流能比的。
“看來，他們不僅想毀我們食材，還想確認我們是否真的被擊垮，甚至可能繼續搗亂。”李綰月眼中寒光閃爍，“石大哥，後半夜要辛苦你了，我們輪流值守，絕不能讓他們再得手。所有準備好的食材、工具，全部搬到我們睡覺的屋裏，輪流看護！”
“是！”眾人凜然應諾。
後半夜再無異常。
寅時末，天色微明。眾人已整裝待發。所有食材、工具、器皿分門別類，裝在特制的食盒和擔子裏。石英俊和陳墨白負責搬運，李綰月和雲桑則做最後檢查。
出發前，李綰月看了一眼後院井臺，深吸一口清晨凜冽的空氣。
“走吧。”
擷芳園內，已是人頭攢動。會仙樓為此次鬥菜會下了血本，園內張燈結彩，各式攤位鱗次櫛比，香氣混雜。中央搭起高臺，布置了評判席和參賽者操作區。新人場的六家攤位被安排在高臺一側，位置相對獨立，但也正在所有觀眾視線焦點之下。
李綰月一行到來時，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顯然，昨夜月滿“遭賊”的消息，不知被誰“無意”間傳開了。
錢百萬正陪著範大師與幾位評判寒暄，看到李綰月等人面色如常地出現，甚至開始有條不紊地布置攤位，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和陰鷙。範大師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不再關註，仿佛李綰月已是無關緊要的敗者。
其他五家新店的掌櫃也陸續到來，有的緊張，有的自信滿滿。李綰月註意到，其中一家“百味齋”的掌櫃，與錢百萬有過短暫的眼神交流。
辰時，鑼聲響起，鬥菜會正式開始。行會一位老供奉上臺，宣讀規則，介紹評判。當介紹到那位須發皆白、神情恬淡、坐在評判席正中位置的“閑雲居士”時，全場肅然。
首先進行的是新人場第一輪：指定主材“河鮮”。限時半個時辰。
李綰月沈心靜氣，與雲桑配合默契。處理鱖魚，片成麒麟片，擺盤，澆酒釀，上籠蒸制。她嚴格控制火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滴漏。另一邊，用小鍋熱著芝麻油和茱萸籽油。
其他幾家也是各顯神通，煎炒烹炸，香氣四溢。百味齋做的是“松鼠鱖魚”，刀工華麗，油炸後澆上酸甜濃芡，色澤紅亮，頗為吸睛。
時間到。各家將菜品呈至評判席前。
輪到李綰月的“酒釀麒麟鮮”時，蓋子揭開，沒有濃烈的香氣撲鼻，只有一股清淡的酒釀甜香和魚鮮味。魚片潔白，因酒釀浸潤而帶著淡淡琥珀色，上面點綴著翠綠蔥絲和幾點紅亮的茱萸籽油。
評判們依次品嘗。前面幾道或濃油赤醬，或油炸香脆，吃到李綰月這道時，口味已有些厚重。閑雲居士夾起一片魚，入口，細嚼，眉頭微動。魚肉極嫩，酒釀的微甜恰到好處地中和了可能存在的腥氣，更凸顯了鱖魚本身的鮮甜。那一點茱萸籽油的辛香，在最後微微泛起，不僅去膩，更讓整個味覺體驗靈動起來。沒有覆雜的調味，卻將“鮮”字詮釋得淋漓盡致。
其他幾位評判也紛紛點頭。範大師嘗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恢覆平靜。
第一輪評分並未當場公布，但李綰月從評判的神色中，看到了肯定。
第二輪：自選招牌。
李綰月推出了“翠玉山海頌”。當那碧綠晶瑩、淋著清亮薄芡、點綴著艷紅枸杞的蒸糕被端上時，其清新雅致的賣相就先贏得了目光。品嘗之下，幹貝、鮮蝦、春筍、魚茸覆合出的那種深沈而純凈的鮮味，在清淡的頂湯襯托下，層次分明，口感細膩綿密又帶著些許顆粒感，讓吃慣了濃鮮的評判們耳目一新。
這一輪，李綰月明顯感覺到，包括閑雲居士在內的幾位評判，停留的時間更長，詢問也更細致。
第三輪：命題“春意”，一炷香內現場構思制作。這是最緊張刺激的一輪。
李綰月不慌不忙。她讓雲桑燒水焯燙鮮活的小河蝦，自己則將早已備好的“春野雙鮮團”從保溫盒中取出，快速在微溫的瓊脂液中滾過，裹上水晶外衣，擺入鋪了新鮮桑葉的淺碟中。此時小河蝦恰好焯熟變紅，她熟練地將其擺在水晶凍上，形成嬉戲之態。最後，用一根細香菜莖，點綴上一滴她用剩餘酒釀和蜂蜜調制的極淡“春露”，點在“水晶”之上，宛如朝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在一炷香剛剛燃盡時完成。“水晶春野映蝦趣”呈現在眾人面前時，那晶瑩剔透中透出的盎然綠意，紅艷小蝦的靈動，瞬間捕獲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已不只是一道菜，更像一件春日微景藝術品。
閑雲居士看著這道菜，久久沒有說話，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欣賞。他拿起小勺，輕輕舀起一角。水晶凍入口即化，裏面薺菜蠶豆的質樸清香瞬間綻放，與鮮甜彈牙的蝦肉形成奇妙對比，而那滴“春露”的微甜，則如畫龍點睛。
三輪結束，評判退席商議。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終於，行會老供奉手持結果，重新登臺。
“經諸位評判合議，新人場魁首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緊張的面孔。
“月滿食鋪，李綰月！”
掌聲、驚嘆聲、不甘的議論聲同時響起。李綰月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陳墨白和雲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石英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錢百萬臉色鐵青。範大師則面無表情，只是深深地看了李綰月一眼，那眼神覆雜難明。
李綰月在眾人矚目中上臺，從老供奉手中接過代表魁首的錦旗和一個小小的銀錠賞金。閑雲居士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李掌櫃三道菜，守拙見巧思，質樸藏真味。尤其這‘春意’一題，以野蔬加入，返璞歸真，更兼意趣盎然。廚藝之妙，不在繁覆，而在誠心與靈性。今日觀之，後生可畏。”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閑雲居士極少如此公開褒獎，這評價簡直重如千鈞！月滿食鋪和李綰月這個名字，必將隨著這句話，傳遍汴梁飲食圈！
李綰月躬身謝過，心中百感交集。絕境反擊，竟換來如此殊榮。
然而，就在她準備下臺時，範大師忽然站了起來，聲音洪亮：
“且慢。”
全場一靜。
範大師看向李綰月，目光如電：“李掌櫃技藝不俗，令人讚嘆。不過，老夫有一事不明，想當眾請教。”
他緩緩道：“李掌櫃這處理河鮮、運用香料、乃至擺盤構思想法，某些細節手法，與老夫一位故人……頗為神似。不知李掌櫃，可認識一位姓孟、名諱中有‘祐’字的老者？”
孟祐！這正是孟老爺子的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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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門內的狼藉景象，讓李綰月腦中嗡的一聲，有剎那的空白。刺鼻的草藥味混合著醬汁變質的酸敗氣，直沖鼻腔。陳墨白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著那些被汙染的魚：“這……這是‘斷腸草’的碎末！混在魚鰓裏，魚肉沾上腥氣不說，還有微毒，根本不能用了！”
雲桑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帶著哭腔：“醬汁……醬汁裏被人倒了餿水！全毀了！掌櫃的，明天可怎麽辦啊！”
石英俊一個箭步上前，仔細檢查櫃門和窗戶，沈聲道：“鎖是被細鐵絲捅開的，窗戶插銷有極輕微撬痕。來人是個老手，動作很快，沒留下太多痕跡。但……”他蹲下身，從櫃子角落撿起一小片深藍色的細碎布絲，“這不是我們鋪子裏的布料。”
李綰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距離鬥菜會開始只剩幾個時辰，必須想辦法補救！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櫃子前，不顧刺鼻氣味，仔細查看。魚確實不能用了，那草藥氣味已滲入肉質。醬汁……她用手指蘸了一點變質的醬汁，在指尖撚開，除了餿油味，似乎還有一種極淡的、不屬於食用油的古怪氣味。
“對方不僅要毀我們食材，還想讓我們誤判，在補救時繼續出錯。”李綰月眼神冰冷，“這油裏可能摻了別的東西。”
她迅速做出決斷：“陳先生，現在是什麽時辰？”
“亥時三刻。”陳墨白看了看滴漏。
“還來得及！”李綰月目光掃過眾人，“石大哥，麻煩你立刻去碼頭，找相熟的漁夫，看能否買到最新鮮的活魚，不拘品種，但一定要活！越快越好！若碼頭沒有，去南門魚市碰碰運氣！”
“是！”石英俊二話不說，抓起外衣和錢袋，如一陣風般沖了出去。
“雲桑！”李綰月看向女孩，“你去後院，把我們自己養在水缸裏的那幾條備用鯽魚撈出來，再去地窖，把存著的幹貝、蝦米、還有那壇備用清雞湯都搬出來！”
“陳先生，”她最後看向陳墨白，“你馬上去最近的藥鋪和香料鋪敲門！無論多貴，買上好的新鮮茱萸、花椒、姜，還有靈香草和山柰。再買一小罐上等清醬和最好的芝麻油！若鋪子不開門，加錢！務必買到！”
三人領命，立刻分頭行動。李綰月自己則迅速清理被汙染的櫃臺，點燃更多的油燈，將後廚所有的竈火都生起來。
魚可以換，但“玲瓏魚羹”對魚茸的細膩度要求極高，臨時買來的魚，種類、肉質未必符合，需要調整處理方法。醬汁是最大的麻煩，那秘制覆合醬汁是她多次試驗的結晶，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完美覆制。
但……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對方毀掉她最依賴的“王牌”，不就是想打亂她的陣腳，讓她在倉促間無法發揮嗎？那她偏不按對方的劇本走！
她回憶起柳記室的話：“居士口味清淡，崇尚自然本味……”也想起自己曾說的“食之道，無非誠意”。既然最覆雜的醬汁無法覆原，何不返璞歸真？用最優質的單一調料，突出食材本身？
首先，是河鮮。原計劃的“雲裳魚片”依賴醬汁，現在必須改。她想到孟老爺子筆記中提過的“雲腿蒸魚”，講究的是火腿鹹鮮與魚鮮的融合，對醬汁依賴小。
但雲腿昂貴且準備時間長。
有了！她想起自己試驗過的一種“酒釀蒸魚”。用甜酒釀的天然醇甜和酒香去腥提鮮，只需極少的鹽和姜絲，便能最大限度激發魚的本味。做法簡單，成敗關鍵在於魚的新鮮度和火候。正好考驗基本功！
她可以將魚切成便於入味和快速蒸熟的“麒麟片”，鋪在深盤中，澆上酒釀和少許清醬，猛火短時蒸制。出鍋後撒上蔥絲，淋上燒熱的芝麻油和少許炸香的茱萸籽油增香。這道“酒釀麒麟鮮”既保留了河鮮本味，工序簡單快捷，酒釀的甜香又符合春日氣息，或許能出奇制勝！
其次，自選招牌。她決定放棄對醬汁要求極高的“玲瓏魚羹”，改用備選的“翠玉幹貝糕”作為主體，但要做大幅提升。將幹貝粉加倍，並加入少量現剝的鮮蝦仁細茸，與筍茸混合，調味只加少許鹽和研磨的蝦頭粉，突出食材疊加的“覆合本鮮”。蒸熟後，用極清淡的、只用雞骨和幹貝熬制、幾乎不加鹽的“頂湯”勾一個薄芡淋上，點綴一兩顆鮮枸杞。這道“翠玉山海頌”看似清淡，實則鮮味層層遞進，完全依賴食材自身品質和搭配，正合“誠意”之說。
最後是“春意”命題菜。“水晶春野映蝦趣”的核心是菜團和瓊脂凍，這兩樣未被破壞。小河蝦也有活的。只需重新熬制瓊脂即可。這道菜得以保留，是不幸中的萬幸。
思路清晰後，李綰月立刻開始動手準備。她先處理雲桑撈來的備用鯽魚，雖然小，但極新鮮。她飛快地刮鱗去內臟，取下最嫩的兩側魚肉，用刀背細細捶打成茸，再用刀鋒剁至極細，過篩，得到一份雖少但可用的基礎魚茸。這可以用來做“翠玉山海頌”中增加滑潤口感和隱形鮮味的“底”。
接著，她開始熬制新的簡易高湯。用雞骨、幹貝、蝦米，加入大量姜片和少許蔥結，大火燒開撇沫，轉小火慢燉。不求極致醇厚，只要清鮮。
然後準備“翠玉山海頌”的餡料。春筍、鮮蝦仁、泡發的幹貝，全部手工剁成極細的茸，混合，加入少量魚茸、鹽、蝦頭粉，反覆攪打上勁。
當陳墨白氣喘籲籲地帶著買來的優質香料和調料回來時，李綰月已經完成了基礎準備。她立刻著手用新買的頂級茱萸、花椒、靈香草、山柰，快速炒制、研磨，得到一份香氣更為純凈濃郁的覆合香料粉。雖然來不及像舊醬汁那樣覆雜發酵融合，但勝在新鮮直接。
子時初，石英俊也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個濕淋淋的魚簍，裏面是三條活蹦亂跳、鱗片閃著銀光的鱖魚！“碼頭上沒了，我跑去南門魚市，最後一個魚販剛要收攤，這是最後的存貨，雖不是最理想的，但極鮮活！”
鱖魚！肉質細嫩少刺，是做“酒釀麒麟鮮”的上佳之選！李綰月大喜：“太好了！石大哥，辛苦了！”
她立刻處理鱖魚，手法快如幻影，去鱗、剖腹、起肉、片成薄而不斷、形如麒麟甲片的魚片，鋪入深盤，淋上陳墨白買來的上好甜酒釀和幾滴清醬，撒上姜絲。
與此同時，陳墨白和雲桑也沒閑著，一個負責照看竈火，一個幫忙清洗碗碟、準備明日要帶的各式器皿和工具。
醜時，所有主要的準備工作終於完成。新的高湯香氣清雅，“翠玉山海頌”的胚子已經入籠保溫，“酒釀麒麟鮮”的魚片已腌制入味，只等明日現場蒸制。“春野雙鮮團”的菜團已蒸好放涼，瓊脂重新熬好澄清備用。新的覆合香料粉也分裝妥當。
眾人疲憊不堪，但看著在危機中被重新創造出來的三樣菜品雛形，心中都湧起一股奇異的振奮。
“掌櫃的，你這應變之能，真乃神乎其技！”陳墨白由衷嘆服。
李綰月搖搖頭，擦了擦額頭的汗：“是被逼出來的。也多虧大家齊心協力。”她看向石英俊，“石大哥，那布條……”
石英俊將那片深藍布絲遞給李綰月：“質地細密，是上好的湖綢，染工精湛，非普通人家所用。而且，”他補充道，“我在回來路上，隱約覺得有人跟蹤，但對方很警覺，我急著送魚，沒有深追。”
會仙樓，或者錢百萬！李綰月捏緊那片布絲。用得起這種綢料的人，還能派出跟蹤石英俊的好手，絕不是王癩子之流能比的。
“看來，他們不僅想毀我們食材，還想確認我們是否真的被擊垮，甚至可能繼續搗亂。”李綰月眼中寒光閃爍，“石大哥，後半夜要辛苦你了，我們輪流值守，絕不能讓他們再得手。所有準備好的食材、工具，全部搬到我們睡覺的屋裏，輪流看護！”
“是！”眾人凜然應諾。
後半夜再無異常。
寅時末，天色微明。眾人已整裝待發。所有食材、工具、器皿分門別類，裝在特制的食盒和擔子裏。石英俊和陳墨白負責搬運，李綰月和雲桑則做最後檢查。
出發前，李綰月看了一眼後院井臺，深吸一口清晨凜冽的空氣。
“走吧。”
擷芳園內，已是人頭攢動。會仙樓為此次鬥菜會下了血本，園內張燈結彩，各式攤位鱗次櫛比，香氣混雜。中央搭起高臺，布置了評判席和參賽者操作區。新人場的六家攤位被安排在高臺一側，位置相對獨立，但也正在所有觀眾視線焦點之下。
李綰月一行到來時，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顯然，昨夜月滿“遭賊”的消息，不知被誰“無意”間傳開了。
錢百萬正陪著範大師與幾位評判寒暄，看到李綰月等人面色如常地出現，甚至開始有條不紊地布置攤位，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和陰鷙。範大師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不再關註，仿佛李綰月已是無關緊要的敗者。
其他五家新店的掌櫃也陸續到來，有的緊張，有的自信滿滿。李綰月註意到，其中一家“百味齋”的掌櫃，與錢百萬有過短暫的眼神交流。
辰時，鑼聲響起，鬥菜會正式開始。行會一位老供奉上臺，宣讀規則，介紹評判。當介紹到那位須發皆白、神情恬淡、坐在評判席正中位置的“閑雲居士”時，全場肅然。
首先進行的是新人場第一輪：指定主材“河鮮”。限時半個時辰。
李綰月沈心靜氣，與雲桑配合默契。處理鱖魚，片成麒麟片，擺盤，澆酒釀，上籠蒸制。她嚴格控制火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滴漏。另一邊，用小鍋熱著芝麻油和茱萸籽油。
其他幾家也是各顯神通，煎炒烹炸，香氣四溢。百味齋做的是“松鼠鱖魚”，刀工華麗，油炸後澆上酸甜濃芡，色澤紅亮，頗為吸睛。
時間到。各家將菜品呈至評判席前。
輪到李綰月的“酒釀麒麟鮮”時，蓋子揭開，沒有濃烈的香氣撲鼻，只有一股清淡的酒釀甜香和魚鮮味。魚片潔白，因酒釀浸潤而帶著淡淡琥珀色，上面點綴著翠綠蔥絲和幾點紅亮的茱萸籽油。
評判們依次品嘗。前面幾道或濃油赤醬，或油炸香脆，吃到李綰月這道時，口味已有些厚重。閑雲居士夾起一片魚，入口，細嚼，眉頭微動。魚肉極嫩，酒釀的微甜恰到好處地中和了可能存在的腥氣，更凸顯了鱖魚本身的鮮甜。那一點茱萸籽油的辛香，在最後微微泛起，不僅去膩，更讓整個味覺體驗靈動起來。沒有覆雜的調味，卻將“鮮”字詮釋得淋漓盡致。
其他幾位評判也紛紛點頭。範大師嘗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恢覆平靜。
第一輪評分並未當場公布，但李綰月從評判的神色中，看到了肯定。
第二輪：自選招牌。
李綰月推出了“翠玉山海頌”。當那碧綠晶瑩、淋著清亮薄芡、點綴著艷紅枸杞的蒸糕被端上時，其清新雅致的賣相就先贏得了目光。品嘗之下，幹貝、鮮蝦、春筍、魚茸覆合出的那種深沈而純凈的鮮味，在清淡的頂湯襯托下，層次分明，口感細膩綿密又帶著些許顆粒感，讓吃慣了濃鮮的評判們耳目一新。
這一輪，李綰月明顯感覺到，包括閑雲居士在內的幾位評判，停留的時間更長，詢問也更細致。
第三輪：命題“春意”，一炷香內現場構思制作。這是最緊張刺激的一輪。
李綰月不慌不忙。她讓雲桑燒水焯燙鮮活的小河蝦，自己則將早已備好的“春野雙鮮團”從保溫盒中取出，快速在微溫的瓊脂液中滾過，裹上水晶外衣，擺入鋪了新鮮桑葉的淺碟中。此時小河蝦恰好焯熟變紅，她熟練地將其擺在水晶凍上，形成嬉戲之態。最後，用一根細香菜莖，點綴上一滴她用剩餘酒釀和蜂蜜調制的極淡“春露”，點在“水晶”之上，宛如朝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在一炷香剛剛燃盡時完成。“水晶春野映蝦趣”呈現在眾人面前時，那晶瑩剔透中透出的盎然綠意，紅艷小蝦的靈動，瞬間捕獲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已不只是一道菜，更像一件春日微景藝術品。
閑雲居士看著這道菜，久久沒有說話，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欣賞。他拿起小勺，輕輕舀起一角。水晶凍入口即化，裏面薺菜蠶豆的質樸清香瞬間綻放，與鮮甜彈牙的蝦肉形成奇妙對比，而那滴“春露”的微甜，則如畫龍點睛。
三輪結束，評判退席商議。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終於，行會老供奉手持結果，重新登臺。
“經諸位評判合議，新人場魁首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緊張的面孔。
“月滿食鋪，李綰月！”
掌聲、驚嘆聲、不甘的議論聲同時響起。李綰月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陳墨白和雲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石英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錢百萬臉色鐵青。範大師則面無表情，只是深深地看了李綰月一眼，那眼神覆雜難明。
李綰月在眾人矚目中上臺，從老供奉手中接過代表魁首的錦旗和一個小小的銀錠賞金。閑雲居士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李掌櫃三道菜，守拙見巧思，質樸藏真味。尤其這‘春意’一題，以野蔬加入，返璞歸真，更兼意趣盎然。廚藝之妙，不在繁覆，而在誠心與靈性。今日觀之，後生可畏。”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閑雲居士極少如此公開褒獎，這評價簡直重如千鈞！月滿食鋪和李綰月這個名字，必將隨著這句話，傳遍汴梁飲食圈！
李綰月躬身謝過，心中百感交集。絕境反擊，竟換來如此殊榮。
然而，就在她準備下臺時，範大師忽然站了起來，聲音洪亮：
“且慢。”
全場一靜。
範大師看向李綰月，目光如電：“李掌櫃技藝不俗，令人讚嘆。不過，老夫有一事不明，想當眾請教。”
他緩緩道：“李掌櫃這處理河鮮、運用香料、乃至擺盤構思想法，某些細節手法，與老夫一位故人……頗為神似。不知李掌櫃，可認識一位姓孟、名諱中有‘祐’字的老者？”
孟祐！這正是孟老爺子的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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