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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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孟老爺子送來的銀子,足足十五兩,在油燈下泛著柔和而沈重的光。李綰月展開那張紙條,上面只有兩行簡潔而略顯生硬的字跡:

“物盡其用,不必多問。井臺東南角磚下,有舊竈圖,或可參詳。”

李綰月和陳墨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這銀子是補償,也是封口費,更是某種責任的轉移。而“井臺東南角磚下”的提示,則像一把鑰匙,指向這間鋪子塵封的過往。

他們沒有立刻去動那塊磚。

夜色已深,經歷了一整日的忙碌與昨夜的驚魂,兩人都筋疲力盡。銀子被仔細收好,紙條則被李綰月貼身存放。這一夜,兩人睡得並不安穩,窗外任何細微聲響都會讓他們驚醒。

次日,生意依舊繁忙。但有了昨日的經驗和更充足的準備,李綰月和陳墨白配合愈發默契。趙子謙清晨又來過一次,確認他們無恙就離開了。

午後,趁著客流量稍減的間隙,李綰月讓陳墨白照看前面,自己借口去後院清洗,悄悄走到井臺邊。

水井邊的青磚鋪得平整,因常年汲水,有些濕滑。她蹲下身,按照紙條所言,找到東南角。那裏有幾塊磚的邊緣顏色略深,像是曾被撬動過。她四下看看無人註意,用一根細木棍小心地插入磚縫,輕輕一撬。

磚塊松動了。她將它取下,下面是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物件。取出後,將磚塊覆原。

回到暫時用作休息和儲物的小隔間,李綰月解開油布。裏面是一卷微微泛黃、邊緣有些磨損的紙。展開來看,竟是一幅相當精細的竈臺結構草圖,標註著尺寸、煙道走向、火膛深淺,甚至還有不同位置火力的強弱標註。旁邊還有些零散筆記,寫著“猛火速炸”、“文火慢燉”、“回煙增香”等字樣,以及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符號。

這絕非普通食鋪的竈臺圖!其覆雜和講究程度,遠超她現在使用的那個簡陋竈披間。繪圖者顯然對火工有著極深地研究和理解。

李綰月仔細研究著圖紙,心中震撼。孟老爺子……或者說,這鋪子原來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留下這樣一張圖紙,是何用意?僅僅是“或可參詳”?

她將圖紙小心收好。眼下鋪子剛起步,還無力按照這圖紙改造竈臺。但這圖紙的價值,遠超那十五兩銀子。

接下來的幾天,李綰月一邊經營,一邊開始規劃如何使用這筆“意外之財”。她並沒有大手大腳,而是精打細算。

首先,她拿出一部分錢,將破損的門窗徹底修好,並請木匠加固了門閂,在後院墻上加插了防攀爬的碎陶片。

其次,她添置了第二批桌椅碗筷,數量足夠支撐目前的客流量,還略有富餘。又買了幾口大小不同的新鍋和一批質量更好的陶罐,用於熬湯和儲存。

剩下的錢,她分成兩份。一份作為應急儲備金。另一份,她打算用於嘗試開發新的菜品,並改善食材品質。

有了相對寬裕的資金,李綰月開始嘗試實踐一些新的想法。她想起了孟老爺子提過的“壓箱底的功夫”。

打烊後,她對著那幅竈臺圖琢磨良久,忽然有了一個靈感。宋朝沒有辣椒,但茱萸和花椒的覆合辛香,加上她改良的鹹醬和魚幹蝦殼熬煮的鮮湯,已經形成了獨特的風味基礎。能否在這個基礎上,創造出一種更濃郁、更覆雜、讓人一吃難忘的“招牌湯底”?

她想到了“鹵煮”和“高湯”的結合。用豬骨、雞架長時間熬煮出醇厚白湯,再加入炒香的蝦殼、魚幹、以及多種香料,最後用自制的鹹醬和少許蔗糖調和味道,形成一種集鮮、香、醇、厚、微辛於一體的覆合湯底。

這需要時間、耐心和反覆試驗,也需要一定的成本。她開始每日熬制一小鍋試驗品,不斷調整配比和火候。

同時,她也開始留意合適的人手。生意越來越好,她和陳墨白兩人已漸感吃力。陳墨白主要負責賬目、采買和招呼客人,烹飪幾乎全靠李綰月一人。她需要至少一個幫手,負責洗碗、清潔、切配等雜務。

陳墨白建議可以找個老實的半大孩子或婦人。李綰月想了想,決定先問問左鄰右舍。舊曹門一帶住了不少普通百姓,或許有合適的人選。

這天下午,她正忙著熬制新一版的試驗湯底,一個瘦小的身影在鋪子門口徘徊。

那是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女孩,衣衫破舊但漿洗得幹凈,頭發用布條束著,面黃肌瘦,但一雙眼睛很大,帶著怯生生的渴望,直勾勾地盯著竈臺上熱氣騰騰的鍋。

李綰月註意到她,盛了一小碗簡單的菜粥,走到門口,溫和地問:“小姑娘,可是餓了?”

女孩嚇了一跳,後退一步,臉上露出羞窘和掙紮,但眼睛還是離不開那碗粥。她點點頭,又慌忙搖頭:“我……我沒錢。”

“沒關系,這碗粥送你。”李綰月將碗遞過去。

女孩猶豫了一下,終究抵不過饑餓,接過碗,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幾口就喝光了,連碗沿都舔得幹幹凈凈。

“謝謝……謝謝娘子。”她將碗雙手遞回,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你叫什麽名字?家裏人呢?”李綰月問。

“我叫雲桑……沒,沒家人了。”女孩聲音更低,“黃河發水,家都沒了……我跟著逃難到汴梁,被騙到妓院偷跑出來的……”她眼中蓄起淚水,又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李綰月心中惻然,這女孩跟自己的女兒差不多年紀。自從當媽後,她的心似乎更柔軟了,最見不得小孩子吃苦。她看了看女孩雖然瘦弱但還算幹凈的樣子,想起陳墨白說的需要幫手。

“雲桑,你可願意在我這鋪子裏幫忙?包吃住,每月……先給你三百文工錢,做些洗碗、掃地、搬東西的雜活,可願意學?”

雲桑猛地擡起頭,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真的?我……我願意!我能幹!我什麽都能幹!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行!”她激動得語無倫次。

李綰月笑了笑:“工錢是要給的。不過,得聽話,手腳要幹凈,不能偷懶。”

“我保證!我保證!”雲桑連連點頭,恨不得當場就跪下磕頭。

有了雲桑幫忙,李綰月能更專註於竈臺上的事。她的“招牌湯底”試驗也漸入佳境。經過無數次調整,她終於找到了一種相對滿意的配比。用這種新湯底煮出的雜煮,味道果然更加醇厚豐富,層次感鮮明,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回頭客明顯增多。

李綰月決定,將這種新湯底作為店裏的秘制招牌,暫時不公開具體配方,只用於“招牌雜煮”,限量供應。

生意蒸蒸日上,新的幫手也有了,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連偶爾過來坐坐的趙子謙,都稱讚她這鋪子有模有樣了。

這天,一位衣著體面、管事模樣的人走進食鋪,點名要見“掌櫃的”。

李綰月迎上前。那管事遞上一張名帖,上面寫著“會仙樓”。

會仙樓?李綰月心頭一跳。這是汴梁城中有名的大正店之一,財力雄厚,分號眾多。他們找自己做什麽?

“李掌櫃,”管事語氣還算客氣,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我們東家嘗過貴店的‘招牌雜煮’,頗覺新奇。東家愛才,有意請你過府一敘,或有合作機緣。不知李掌櫃意下如何?”

合作?李綰月心中警惕。與會仙樓這樣的巨頭“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他們看中的,恐怕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這手逐漸闖出名氣的技藝,或者,是這間鋪子可能帶來的潛在價值?

她不動聲色,婉拒道:“承蒙貴東家擡愛。只是小鋪剛開張,諸事未穩,且小女子才疏學淺,恐難當大任。合作之事,實在不敢高攀。”

管事似乎料到她會拒絕,也不強求,只是笑了笑,留下一個地址:“無妨。東家說,李掌櫃若是改了主意,隨時可來此處尋他。”他話鋒一轉,似無意道,“聽說李掌櫃這鋪子,是租自城西孟老爺子?呵呵,李掌櫃好機緣。”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拱手離去。

會仙樓的人,果然知道孟老爺子!他們到底想幹什麽?是真的想“合作”,還是另有所圖?孟老爺子與這會仙樓,又有什麽淵源?

李綰月心中疑雲密布。

夜深人靜,當陳墨白和雲桑都已睡下,李綰月悄悄起身,拿了一把小鏟和油燈,再次來到井臺邊。

這一次,她沒有只撬開那塊磚。她用鏟子,沿著圖紙所暗示的、可能與舊竈臺相關的方位,輕輕挖掘著周圍的泥土。

挖了約莫半尺深,鏟子忽然碰到了硬物。不是磚石,而像是一個陶甕的邊緣。

她的心驟然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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