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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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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陶甕不大,約莫半臂高,甕口用油泥封得嚴嚴實實,埋在潮濕的泥土裏,入手冰涼沈重。李綰月的心跳得飛快,在寂靜的後院中格外清晰。她將油燈放在井臺邊,就著昏黃的光線,用小刀仔細刮開封泥。

封泥剝落,露出甕口內一層防潮的油紙。揭開油紙,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和淡淡草藥的氣味飄散出來。甕中並無金銀珠寶,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卷卷用細繩捆紮的紙冊,還有一些零散的小布包。

李綰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取出一卷紙冊。紙張泛黃,質地堅韌,像是特制的箋紙。展開,上面是工整而略顯古拙的小楷,記錄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開篇幾頁,記錄的竟是各種食材的挑選、處理心得,筆觸細膩,見解獨到。比如“河蝦取清明後、端午前,殼軟膏滿者最佳,清水活養,吐盡泥沙”;“豆腐以淮南黑豆漿點者為上,壓榨時辰不同,老嫩各異,烹法隨之”……許多觀點與孟老爺子之前的口頭指點一脈相承。

再往後翻,出現了具體的菜譜。並非尋常酒樓可見的菜式,而是許多工藝覆雜、用料講究的“功夫菜”,甚至有一些明顯帶有宮廷風格的菜肴記載,旁邊還有詳細的火候圖解和風味評註。

其中一道“蟹釀橙”的制法,讓李綰月看得入神,這道菜的名字她曾在網上看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裏知道的,但不知做法。沒想到機緣巧合讓她看到了菜譜,其構思之巧,步驟之精,遠超她的認知。

她強壓住心中的震撼,又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一些曬幹的植物葉片、根莖或果實,散發著獨特的辛香氣,似椒非椒,似桂非桂。每個小包上都貼著小標簽,寫著“靈香草”、“木姜子”、“山柰”等名目,這些她聞所未聞。這顯然是用於調味的特殊香料。

另一卷紙冊,記錄的則是一些廚具的改良圖紙和心得,其中一幅圖,竟與她之前得到的竈臺圖有呼應之處,詳細說明了如何利用煙道餘熱保溫、如何在不同區域形成溫差用於不同烹飪需求。

這簡直是古代版的“多功能智能竈臺”設計思路!

李綰月越看越心驚。這甕中所藏,絕非普通廚藝筆記,而是一個頂尖烹飪大師畢生經驗和秘技!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孟老爺子將如此重要的東西埋藏於此,並暗示她發掘,究竟是何深意?

是單純地傳承,還是托付?

她將東西小心放回甕中,只取了那卷記載食材心得和部分基礎菜譜的紙冊,以及兩包最常見的香料樣本。甕子重新封好,埋回原處,仔細掩蓋痕跡。

回到隔間,她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今夜所見,讓她對孟老爺子的身份有了更深的猜測——他很可能是宮廷禦廚,甚至是禦膳房中的頂尖人物!這些筆記和香料,很可能來自大內!這就能解釋為何他會隱退,為何這鋪子空置多年,為何會仙樓那樣的大店會突然關註這裏。

麻煩大了。

如果這些猜測屬實,那麽這間鋪子和她本人,可能已經無意間踏入了一個她完全不了解、也無力掌控的漩渦。宮廷、秘技、隱退的禦廚、覬覦的商界巨頭……任何一樣都足以將她這樣的小人物碾碎。

但同時,這甕中之物,也蘊含著難以想象的機遇。那些失傳或罕見的技藝、配方、思路,如果運用得當,或許真能讓她在汴京立足。

風險和機遇總是並存。

一夜無眠。

第二天,李綰月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比往日更加堅定。前半生小心翼翼的何顧佳到頭來遭家人厭棄,後半生她想做一個獨立自強,不畏懼、不依附任何人的李綰月。

她將取出的那卷筆記和香料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日常經營照舊,甚至更加用心。她開始有意識地運用筆記中一些簡單的食材處理技巧,比如更精細地處理河蝦,調整豆腐浸泡的鹽水濃度。菜肴的品質在不易察覺中又提升了一檔,熟客們吃得滿意,卻不知具體妙在何處。

雲桑這孩子也勤快,眼裏有活,學習很認真。李綰月開始教她一些基礎的切配和清洗技巧,她學得很快。陳墨白則將賬目打理得井井有條,還在李綰月的授意下,開始留意市場上一些特殊食材和香料的價格與來源,為將來可能的嘗試做準備。

會仙樓那邊暫時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仿佛那日的邀請只是一時興起。

幾天後,趙子謙來店裏,臉色有些凝重。他特意挑了個人少的時辰,低聲對李綰月道:“李娘子,有件事需提醒你。王癩子那案子,本來證據確鑿,判個流放或幾年苦役不成問題。但昨日過堂,忽然有人出面,稱王癩子是其遠親,並出具了保狀,願加倍賠付你們損失,請求從輕發落。府尹那邊……似乎也有人打了招呼。”

李綰月心裏一沈:“是誰出面?”

“一個叫錢百萬的商人,在汴梁有些產業,據說與會仙樓有些往來。”趙子謙看著她,“這案子雖不至於被推翻,但王癩子恐怕判不了多重。你們需留意,此人睚眥必報,出獄後恐會再尋麻煩。另外,”他頓了頓,“錢百萬此人風評不佳,專好巧取豪奪,他為何會保王癩子?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又是會仙樓的影子!李綰月明白,王癩子或許只是個棋子,對方真正的目標,恐怕還是她和這間鋪子。保下王癩子,既能控制地頭蛇,又能給她持續施壓,還能試探她的背景和反應。

“多謝趙大人告知。”李綰月感激道,同時也感到一股寒意,“我們會小心。”

趙子謙點點頭:“我會讓人繼續盯著王癩子。你自己這邊,若有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李娘子,你這鋪子……是否有什麽特別之處?我並非打探,只是近來總有些人的目光投向這裏。”

李綰月知道趙子謙是出於好意,但她不能將孟老爺子和甕中秘密和盤托出。她只能含糊道:“或許……是生意好,招人眼紅吧。這鋪子原主孟老先生,曾是位廚藝高人,或許也有些人還記得他。”

趙子謙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只道:“自己保重。”

趙子謙走後,李綰月心情沈重。她需要更快的成長,更強的實力,才能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

她將更多精力投入到研習那卷筆記上。筆記中記載的一道“玲瓏魚羹”,引起了她的註意。此菜講究將魚肉剔骨去刺,剁成極細的茸,調味後融入清雞湯中,形成看似清水、實則鮮美無比的羹湯,其中再點綴以極細的蔬菜絲或花瓣,形色味皆妙。工序極其繁瑣,對刀工、調味、火候要求極高。

這道菜用料雖精,但主料不過是常見的魚和雞,成本可控,關鍵在技藝。若能成功覆原,哪怕只是七八分水準,也足以作為鎮店之寶。

她決定試試。

她讓陳墨白買來最新鮮的草魚和母雞,開始閉關琢磨。剔骨取肉,反覆捶打成茸,過濾……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反覆對照筆記。失敗了兩次,魚茸不夠細膩,或湯色渾濁。但她不急不躁,總結教訓,調整手法。

雲桑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眼中滿是崇拜。陳墨白則負責安撫前堂客人,解釋掌櫃在研究新菜。

第三天傍晚,當李綰月將一盅清澈見底、其中懸浮著絲絲縷縷雪白魚茸和碧綠菜心細絲、香氣清幽的“玲瓏魚羹”端出來時,陳墨白和雲桑都驚呆了。

“這……這是湯還是水?”雲桑傻傻地問。

李綰月舀了一小勺,分別遞給陳墨白和雲桑品嘗。兩人入口,瞬間瞪大了眼睛。那湯汁看似清淡,入口卻鮮美得難以形容,魚茸細膩如無物,卻將鮮味完全釋放,與雞湯的醇厚完美融合,咽下後唇齒留香,回味悠長。

“妙極!妙極!”陳墨白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此味只應天上有!李小娘子,這……這定能成為我們的招牌!”

李綰月也松了口氣,露出了笑容。雖然比筆記記載的完美狀態尚有差距,但已經摸到了門徑,假以時日,必能更好。

然而,就在他們為這道新菜的成功而欣喜時,前堂傳來一個有些熟悉、帶著刻薄的聲音:

“喲,李掌櫃真是好興致,躲在後頭研究什麽山珍海味呢?莫不是覺得,有了些三腳貓功夫,就能在這汴梁城挺直腰板了?”

李綰月眉頭一皺,走出後堂。

只見前堂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著綢衫、腆著肚子、滿面油光的中年男人,一猜指定就是錢百萬!他身後跟著兩個眼神不善的隨從。

錢百萬搖著一把折扇,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店鋪,最後目光落在李綰月身上,肆無忌憚地上下掃視。

他語帶譏諷,“李掌櫃,聽說你生意不錯,還得了些‘高人’指點?不知是哪位高人,可否引薦給錢某認識認識?”

李綰月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強自鎮定:“錢員外說笑了。小女子糊口的小生意,哪入得了您的眼。至於高人,不過是街坊長輩偶爾指點,並無特別。”

“是嗎?”錢百萬走近一步,扇子幾乎點到李綰月鼻尖,壓低聲音,語氣變得陰冷,“李掌櫃,明人不說暗話。你這鋪子,還有你那些‘偶爾指點’的長輩,我們東家很感興趣。識相的,把該交的東西交出來,或者,乖乖跟我們東家合作。否則……”他嘿嘿一笑,眼中兇光一閃,“王癩子遲早會出來。下次,可不一定只是砸點東西了。”

赤裸裸的威脅!

陳墨白和雲桑都緊張地站在李綰月身後,拳頭緊握。

李綰月直視著錢百萬,毫不退縮:“錢員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您的話,我聽不懂。我做的是正經生意,守的是大宋律法。若有人想強取豪奪,自有官府主持公道!”

“官府?”錢百萬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趙少尹?確實是個人物。但他能保你一時,能保你一世?李娘子,你還年輕,不懂這汴梁城的水有多深。有些東西,不是你該碰的。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再來聽你的‘答覆’。”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著隨從,大搖大擺地離去。

店鋪內一片死寂。方才的喜悅蕩然無存。

“李小娘子……”陳墨白擔憂地看著她。

李綰月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但脊背挺得筆直。她望著錢百萬消失的方向,眼中燃起了火焰。

三天?

她轉身,看向後院,看向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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