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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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虹橋上車水馬龍。

李綰月站在橋頭,一時間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比清明上河圖還要鮮活百倍——虹橋臥波,汴水東流。橋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擔的腳夫喊著“借過”,騎驢的書生歪戴襆頭,坐轎的夫人掀開轎簾偷瞄街景。橋下漕船穿梭,船夫的號子混著纖夫的號子撞在橋洞上,震得人耳尖發麻,而油炸面點的滋啦聲、鹵味的醇厚香氣,更是織成一張勾人的網,直往鼻腔裏鉆。

“咕嚕——”肚子的抗議聲拉回了她的神思。李綰月攥緊袖袋裏的銅錢,指尖觸到二十兩銀子的硬挺輪廓,又悄悄松開。二十兩看著多,可在汴梁這地界,租屋、置備家夥、做買賣,實則捉襟見肘。

她深吸一口氣,好在她樂觀,活了這麽多年什麽本事沒有,逛菜市場貨比三家的能力還是有的。

順著青石板臺階往下走,河岸兩側的食攤像排著隊迎客。最紮眼的是賣“旋煎羊白腸”的攤子,三個黑鐵爐火旺得躥苗,老板娘一手翻鐵板一手撒料,肥腸煎得金黃冒油,撒上暗紅的茱萸粉,香氣能飄出半裏地,五文錢一份的荷葉包,剛出鍋就被搶空。隔壁賣“麻飲雞皮”的老漢敲著銅勺吆喝,湯鍋裏浮著翠綠的蔥花,圍了不少帶孩子的婦人。再往前,“細料馉饳”攤的油鍋裏,餡餅鼓著金黃的肚子,滋滋地淌著油水。

李綰月的肚子叫得更響了。她捏了捏袖袋裏的銅錢,走向一個看起來最樸素的粥攤。

“老丈,粥怎麽賣?”她問。

擺攤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擡頭看了她一眼,見她衣著雖舊但料子尚可,面色蒼白,便和氣地說:“小娘子,素粥三文一碗,加鹹菜一文,若要滴兩滴香油,再加一文。”

李綰月心算了一下,從袖中摸出四枚銅錢:“一碗素粥,加鹹菜。”

“好嘞。”

粥是糙米混著些豆子熬的,很稠,鹹菜切得細碎,拌了少許芝麻。李綰月端著粗陶碗,蹲在河邊的石墩上,小口小口地喝起來。味道很一般,米香不足,鹽放得有些多。

她一邊小口喝,一邊用餘光掃著周遭——這是她當家庭主婦練出的本事,飯桌上聽八卦,菜市場摸行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斜對面賣羊白腸的攤子生意最好,三個爐子同時開火,夫妻倆忙得腳不沾地。五文錢一份,用幹荷葉托著,撒些不知名的香料粉。她仔細看了會兒,發現那香料粉顏色暗紅,估計是茱萸粉混合了花椒、姜末之類,調味粗獷,勝在香氣撲鼻、油水足。

旁邊賣“冰雪冷元子”的甜品攤,圍了不少年輕婦人和孩童。用碎冰鎮著的糯米丸子,澆上糖蜜,六文一碗。夏日炎炎,確實誘人。

再遠處,一個漢子支著大鍋賣“姜豉”,類似現代的鹵煮,按串賣,兩文一串,生意也不錯。

李綰月默默計算著:最便宜的素粥三文,能填飽肚子的肉食或帶油水的小吃,基本在五到八文之間。一碗面大概十文左右。而一個普通壯年勞力,一天工錢大約在八十到一百文。也就是說,普通人一頓像樣的飯,要花去日收入的十分之一。

“小娘子是頭回進城?”老丈收碗時見她看得仔細,忍不住多嘴問了句。他早年在酒樓後廚幫過工,看人的眼光準,這小娘子雖落魄,卻不像尋常家眷那般慌手慌腳。

李綰月心頭一動,順勢問道:“老丈眼尖。我想尋個住處,不知這附近可有便宜的賃屋?”

老丈往虹橋方向努努嘴:“這附近的屋,最差的單間一月也得兩貫,還是棚屋。要便宜得往西南角瓦子巷去,雜院單間五百文就能拿下,就是魚龍混雜,你一個小娘子……”他話沒說完,卻夠明白——不安全。

李綰月謝過老丈,又往市場深處走。這次她看得更細:羊白腸攤的老板娘趁人不註意,往油鍋裏添了勺渾濁的底油;麻飲雞皮的湯鍋裏,雞皮反覆煮了好幾遍,顏色都發暗了;最火的馉饳攤,案板上的肉餡蒼蠅繞著飛。這些細節,尋常食客不在意,可對於寶媽來說這可是大忌,所以她從來不讓她女兒吃路邊攤,可是小孩子哪裏懂,不但不聽,總是跟同學偷偷吃。

她嘆了口氣。

走到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她停住了腳。攤主是個嗓門洪亮的中年婦人,正用火鉗從爐膛裏夾出金黃的炊餅,“兩文一個五文三個”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李綰月買了個炊餅,掰開嘗了嘗——面發得不錯,外脆內軟,就是沒鹽沒味,只靠炭火香撐著。

“大娘生意真好,一天能賣多少?”她遞過兩文錢,笑著搭話。

婦人見她和氣,便敞了話匣子:“好天能賣三百多個,陰雨天就差些。這爐子炭火面粉都是本錢,一天忙到晚,也就賺百十來文。”她擦了擦汗,往橋下瞥了眼,“你看那片空地,多少人盯著呢,前些日子有個後生想支個餛飩攤,剛擺三天就被隔壁攤的潑了臟水,哭著走了。”

李綰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橋下靠河的空地果然空著一小片,鋪著平整的青石板,旁邊有棵老柳樹遮陰,正是歇腳的好地方。

“那地方擺攤,要找誰說?”

婦人看了她指的方向,笑了笑:“小娘子想擺攤?那可是個好位置,靠著河邊,涼快,過路人多。不過,”她壓低聲音,“那地方不是誰都能占的。你得先去橋頭的‘行人司’那兒報個名,每日交五文‘地皮錢’,領個號牌。”

五文地皮錢,倒是不貴。李綰月心裏有了點數。

她又問:“若是想賣些別處沒有的新鮮吃食,可使得?”

“新鮮?”婦人想了想,“只要不是違禁的東西,大抵使得。不過小娘子,聽我一句勸,這虹橋吃食攤子幾十家,什麽花樣沒有?你要做新花樣,一來看客認不認,二來……也得防著別人眼紅。”

最後那句話,說得語重心長。

她再次道謝,轉身離開。她走到一個賣幹果雜貨的攤子前,花了三文錢買了一小包鹽,又花五文錢買了一小罐顏色暗沈的醬,嘗了一點,類似豆醬,但鹹味重,鮮味不足。又花兩文買了塊姜,攤主是個瘸腿的李三郎,見她一個小娘子買這些,偷偷多給了她一小撮曬幹的花椒:“這是俺老家帶來的,燉肉香,不收你錢。”

她拎著這幾樣東西,她重新走回橋下那片空地。河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帶著水腥氣的風拂面而來。幾個貨郎或蹲或坐,歇腳喝水。空地邊緣堆著些廢棄的破筐爛木。

李綰月走到空地邊緣一個相對幹凈、靠近一棵老柳樹的位置,將包袱和剛買的東西放下。她沒有立刻去行人司,而是席地而坐,開始仔細觀察過往的人流。

晌午已過,未時初刻,橋上人流依然稠密。她重點觀察那些步履匆匆、似在趕路的行人,以及一些在幾個攤位前猶豫、最終什麽都沒買的閑逛者。

大約半個時辰後,她心裏大致有數了。

虹橋吃食雖多,但大體分為幾類:一是油膩頂飽的肉食,適合幹重活的勞力;二是清涼解渴的甜點冷飲,適合消暑的閑人;三是簡單便宜的幹糧,適合匆匆趕路、預算有限的普通人。

但還有一種需求,似乎沒有被很好滿足——那些想吃得舒坦些、幹凈些,又不願花太多錢坐下來吃碗面的行人;或是趕路中途,想快速吃點熱乎、有湯水東西的人。

她腦海裏,現代街頭隨處可見的“關東煮”、“麻辣燙”、“酸辣粉”的影子晃過。宋朝沒有辣椒,但可以用茱萸、花椒、姜來營造辛香。湯底可以用最便宜的魚頭或豬骨熬制,蔬菜豆腐之類也不貴……

關鍵是,要做得跟別人不一樣,要快,要香,要看起來幹凈,價格還得有競爭力。

正想得入神,肚子又餓了。她摸出三文錢,剛要起身買炊餅,目光落在那塊姜和豆醬上,忽然停住了。旁邊歇腳的兩個貨郎正啃著幹硬的麥餅,啃得滿臉疲憊,其中一個還咳嗽了兩聲,顯然是受了風寒。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她站起身,走到河邊。汴河水不算清澈,但洗手足夠了。她仔細洗凈了手和剛買的姜,又從包袱裏翻出一塊還算幹凈的舊帕子鋪在地上。

李綰月沒擡頭,把姜絲放進帕子裏,又打開豆醬罐,用手指蘸了點嘗——鹹澀味直刺舌頭。她往罐子裏兌了點河水攪勻,加了半勺鹽,又把李三郎給的花椒揉碎了撒進去。沒有糖提鮮,就多靠姜絲的辛辣中和鹹味。

她撿起片墊炊餅的幹荷葉,把姜絲鋪在上面,淋上調好的醬汁,然後深吸一口氣,走向河邊剛靠岸的一艘貨船。船夫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漢子,正彎腰解纜繩,後背的衣衫全被汗濕透了,嘴裏還罵著天熱。

“這位大哥,行船辛苦。”李綰月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些,舉著荷葉遞過去,“嘗嘗小妹調的醒神姜絲,祛濕解乏,不要錢。

船夫楞住了,上下打量她半天,見她不像壞人,又聞著姜絲混著花椒的辛香,喉結動了動。夏日行船最是濕熱,嘴裏寡淡得發苦,他猶豫著捏起一撮姜絲送進嘴裏——辛辣味瞬間炸開,混著豆醬的鹹香,竟真的提神醒腦,連後背的暑氣都散了些。

“好滋味!”船夫咂咂嘴,三兩口把姜絲吃光,從懷裏摸出一文錢塞進她手裏,

“小娘子,這錢你得要!比我老婆子腌的鹹菜好吃十倍!”

李綰月沒接錢,笑著問:“大哥要是在碼頭看見這吃食,要是再加些煮得熱乎的豆腐、青菜呢,五文錢一份願買嗎?”

船夫眼睛一亮:“五文錢?再加熱乎菜?那太值了!俺們行船的,就想吃口熱乎爽利的,那些油膩的吃多了燒心,這姜絲正好解膩!”他見李綰月不收錢,硬是把一文錢塞進她袖袋,“拿著!下次俺還來買!”

袖袋裏的銅錢溫熱,李綰月攥緊了拳頭——這是她在宋朝賺的第一筆錢。旁邊的貨郎也湊過來,吵著要嘗,李綰月索性又調了點姜絲,收了他們兩文錢。

正忙著,忽然感覺兩道陰冷的目光掃過來——橋洞下站著兩個穿短打的漢子,正盯著她的位置,手裏還把玩著石塊。

李綰月心裏一緊,剛要起身,就見一個穿青衫的小吏搖著扇子走過來,胸前掛著“行人司”的木牌。那兩個漢子見狀,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鉆進了人群。

小吏走到她跟前,瞥了眼地上的姜絲和錢,似笑非笑地問:“新來的?要擺攤?”

李綰月站起身,福了一禮:“小妹李綰月,想在這兒支個小食攤,不知該如何報備?”

小吏挑眉打量她,見她舉止有禮,又不像撒潑耍橫的,便放緩了語氣:“每日五文地皮錢,去橋頭司房領個木牌。賣吃食得立字據,保證不摻假、不售餿食。不過——”他往剛才漢子消失的方向努努嘴,“那是王屠戶的人,他外甥在隔壁賣鹵肉,最容不得新人搶生意。你可想好了?”

李綰月心頭一沈,又迅速定了神。小區樓下搶攤位的戲碼她見多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她從袖袋裏摸出五文錢,又把剛賺的五文也遞過去:“押司,這是今日的地皮錢,明日我便帶家夥來。至於王屠戶那邊,小妹自有分寸。”

小吏接過錢,丟給她一塊刻著“橋字十七”的木牌:“還算識相。記住,日落前必須收攤,別給我惹麻煩。”說完搖著扇子走了。

夕陽西斜,汴河水面鍍上一層金紅。李綰月握著那塊木牌,看著來往的人流,忽然笑了。啟動資金有了方向,攤位也定了,可今晚的住處、明天的鍋竈、熬湯的骨頭……樁樁件件都是難題。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未時將盡,再不找住處就要露宿街頭了。李綰月收起東西,望著西南角瓦子巷的方向,深吸一口氣。路是走出來的,就像當年她從不會做飯的小姑娘,硬生生練出一手好廚藝,如今在這宋朝,她也能憑著這雙手,掙出一片天地來。

她剛要走,就見賣粥的老丈提著個布包走來,塞給她兩個炊餅和一小罐鹹菜:“小娘子,聽老丈一句勸,瓦子巷東頭的李大娘心善,她那雜院有間小房,四百文就能租,你提我名字,她能給你留著。”

李綰月握著溫熱的炊餅,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在這陌生的世界,一句善意的提醒,兩個滾燙的炊餅,竟比那二十兩銀子更讓她安心。她福了一禮,轉身朝著瓦子巷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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