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第三章

穿過虹橋,沿著一條稍窄的街道往南走。越走,街面越窄,房屋越顯低矮破舊。空氣中彌漫著覆雜的氣味——炊煙、汙水、廉價脂粉、還有隱約的牲口氣味。行人衣衫襤褸者增多,投來的目光也帶著審視或麻木。

她按照老丈模糊的指點,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剛過橋洞,街面就窄了一半,青石板縫裏嵌著發黑的菜葉,兩側的房屋從青磚瓦房變成了黃泥夯的矮屋,屋檐低得能碰著行人的頭。空氣裏的味道也雜了——炊煙的焦香混著汙水的酸腐,巷口脂粉鋪飄出的廉價香膏味,裹著不遠處牲口棚的糞味,嗆得她鼻尖發疼。

行人的衣衫也越來越破舊,穿補丁短褂的漢子挑著空桶擦肩而過,桶沿的水漬濺在她褲腳;幾個閑漢蹲在墻根抽著旱煙,目光像黏膩的蛛網,從她發梢滑到鞋面,看得她後背發緊。她攥緊了包袱帶,加快腳步,按照老丈說的,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過,兩側的院戶敞著門,晾衣繩上的破衣爛衫垂下來,掃過她的肩頭,屋裏傳來孩童的哭鬧和婦人的罵聲。

終於看見院門口那塊歪斜的木牌,炭筆寫的“賃”字被雨水泡得發虛。她剛探頭,就聽見“嘩啦”一聲,井邊打水的婦人直起腰,挽著油亮的發髻,圍裙上沾著菜漬,手裏還拎著半濕的木瓢:“找誰?”

“請問,可有空房出租?”李綰月盡量讓聲音穩些。

婦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舊卻質料尚可的細棉布裙上停了停:“就你一個?女眷?”得到肯定答覆後,她往院子最裏面努努嘴,“那角上棚屋,原先堆柴火的,掃了掃能住。一月六百文,先付現錢,最少租一月。”

六百文!李綰月心尖像被冰水澆了下。她懷裏的二十兩銀子是整錠的,昨日王氏給的散碎銀子和銅錢加起來,滿打滿算才一千三百多文。租了房,就只剩七百文,買鍋竈、面粉、菜蔬都不夠,更別提每日五文的地皮錢。

“阿娘,能否通融?按日租行不行?”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放軟,“我剛在虹橋尋了擺攤的營生,手頭實在緊,等賺了錢就補……”

婦人“嗤”了一聲,把木瓢往井沿一磕:“按日租?這雜院七八戶人家,三教九流都有,按日租來來回回的,丟了東西算誰的?”見李綰月臉色發白,她語氣稍緩,壓低聲音,“不是我狠心。你要實在沒法,往南走半裏,河邊船戶有時肯讓艙位,一晚二三十文;再不濟,碼頭貨棧墻角能躲,就是……”她瞥了眼巷口的閑漢,“夜裏有地痞搶東西,還有巡夜兵丁趕人。”

李綰月謝過婦人,轉身走出巷子時,天色已經發暗,檐角的燈籠被風吹得晃悠,光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她沒往南走,反而折回了汴河邊——華燈初上的虹橋,已經換了副模樣。

酒樓正店的梔子燈串成了長龍,映得河水泛著金紅。穿綾羅的公子哥兒摟著歌妓乘畫舫而過,絲竹聲飄得老遠;賣唱的姑娘抱著琵琶坐在船頭,銀鈴似的嗓子唱著《水調歌頭》。可這繁華像隔著一層琉璃,她站在河堤下,連半點暖意都沾不到。

她走回老柳樹下,柳枝在晚風中掃著她的肩頭。懷裏老丈給的炊餅還溫熱,她摸了摸,沒舍得吃。租房就沒本錢,不租房就露宿,左右都是死路——可突然,指尖觸到柳樹粗糙的樹皮,一個瘋狂的念頭竄了出來:為什麽非要租房?

她蹲下身,摸了摸柳樹根旁那塊半人高的青石板,又看了看河堤——河堤比水面高兩尺,靠著柳樹的地方有個天然的凹陷,能擋些風。旁邊堆著些廢棄的舊木板、破草席,還有漁民丟棄的破漁網。安全是個問題,但如果就守著攤位過夜呢?行人司說日落前收攤,她蜷縮在柳樹根和河堤的夾角,不算占道;巡夜兵丁或地痞……她摸了摸包袱裏那把切姜的短刀——原主的針線刀,刀身不足三寸,卻磨得鋒利。

火!有火就能驅寒驅蚊,還能壯膽。她目光掃過不遠處的點茶攤,攤主正用火鉗撥弄小泥爐,燒剩的炭渣倒在瓦盆裏,還冒著絲絲紅芯。李綰月攥緊兩文錢,走了過去。

“阿叔,來碗菜羹。”她把銅錢放在案上,錢上還沾著汗濕的潮氣。

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漢,舀了碗只加了鹽的菜羹,菜葉子黃巴巴的。李綰月慢慢喝著,眼睛卻盯著那瓦盆:“阿叔,這炭渣能給我點不?河邊蚊蟲多,想熏熏。”

老漢正忙著收炭爐,揮著沾灰的手:“拿吧拿吧,不值錢的。”

李綰月用幹荷葉墊著,撿了些帶紅芯的炭渣,又撿了幾塊半燃的炭塊。她瞅著老漢掃地上的碎柴枝,又小聲問:“阿叔,這碎柴能給我幾根不?引火用。”老漢看她一眼,沒說話,指了指墻角的柴堆。她趕緊撿了一小把幹草屑和幾根細柴枝,揣進懷裏。

夜色徹底沈了下來,虹橋的行人稀得能數清。李綰月回到柳樹下,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她先把青石板往凹陷處挪了半尺,用舊木板搭成三角支架,鋪上破草席,再用石頭壓住四角;裏面鋪了包袱裏最厚的舊襖,算是床褥。

然後在“窩棚”外,用三塊石頭圍了個小火塘,放進幹草屑和細柴,小心翼翼地吹燃——火苗“騰”地冒起來,映得她臉上發燙。她趕緊加了塊炭渣,濃煙卷著草木香飄起來,蚊蟲果然少了。

做完這一切,她累得癱坐在石板上,後背的衣衫全濕透了。蜷縮進那不足兩尺寬的“窩棚”,背靠著冰涼的河堤青磚,面前的火光舔著指尖,竟有了點暖意。她摸出老丈給的炊餅,掰了半塊慢慢嚼,餅渣掉在衣襟上,都撿起來放進嘴裏。

這一天像過了一輩子。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腦子裏卻轉著明天的計劃:明天要去買最便宜的面粉,或許還有一些菜蔬。要用那罐醬和姜,試著調出一種能吸引人的湯底……

……迷迷糊糊間,她把短刀攥在手裏,刀柄的木頭被冷汗浸得發滑。

“窸窸窣窣——”

思緒漸漸模糊。

就在她半睡半醒之際,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突然從柳樹另一側的陰影裏傳來。

不像風聲,不像水聲。

李綰月瞬間驚醒,汗毛倒豎,右手緊緊握住了懷裏那柄小刀的刀柄。

火光閃爍,映出不遠處,一個模糊的、蜷縮著的人影輪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