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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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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暮擎醒來,婉兒正滿面哀傷的垂首坐在一旁。順著她的視線,只見自己的左手腕被纏成了柱狀。擡頭看,右腳踝也打了夾板裹著布帶。聽完婉兒的訴說,暮擎許久許久都沒說一句話。

衛所得報,西去和田的商賈包括段家一行人,已在兩日前被韃子血洗殆盡。毒鏢令他失去了左手,長戟讓他右腳跟部少了一截,從此他便是個身有殘疾之人。

親長的溫暖關懷與期望,沁兒的巧笑嫣然和等待,還有他行商南北大利惠民的抱負,全化作愁緒郁結於心,心口無比的沈悶。

沒有淚水,他在難耐的疼痛中枯坐了一夜。

傷口有些膿腫,暮擎高熱反覆。頭雖有些發沈,他卻無法入眠,睜著眼在暗夜裏思忖著未來。黑夜與白晝拉扯著,曙光逼退天幕最後一線陰暗,天驟然亮得有些刺眼。

暮擎吃力的下床來把窗推開一條縫,呼嘯聲中,寒風夾著指甲蓋大的雪片灌進屋來,暮擎冷得渾身一顫,卻沒有關窗,只靜靜的站著。

窗外的街道上覆著厚厚的白雪,湮沒了所有血腥之氣,仿佛那日的兵荒馬亂、膽戰心驚都只是一種錯覺。

“段哥哥!”門外傳來了淳於婉的聲音,門隨即開了。婉兒看了一眼屋內,放下手裏的藥碗,有些費力的將窗闔上。稚氣的聲音透著焦慮“你的熱才退,傷口都沒好,可別再著涼了。”暮擎恍惚的“嗯”了一聲。

暮擎記得初見她時是在開封府的客棧,她總是一團孩子氣,好奇的拉著暮擎問東問西,抱著一本《瓊林幼學》讓他講故事。才在外跟著商隊行走了大半年的功夫,她卻像小大人般會照顧人了。

想到她今後孤身一人,暮擎有些不忍,問道“你大堂哥後天下葬嗎?”婉兒垂下眼瞼,低聲道“是啊。天氣要回暖了,擔心發生疫病,鎮上的屍首後天要一起行火葬。”她頓了頓,轉而有些不舍的望著暮擎,“段哥哥,你要回家鄉吧?”

暮擎並不答話,反問道“你以後怎麽打算的?”婉兒小臉滿是錯愕,眼裏有了水光,半天才開口“我們濟南府的房子已經賣了,除了舅父就已經沒親人了。等安葬了大堂哥,我去衛所找同鄉求他把我送到赤利巴裏找舅父。”

暮擎道“這裏是五百兩銀票,你需要的時候拿去兌了銀子做盤纏。”說著從懷裏掏出幾張銀票遞給她。婉兒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不用,不用,大堂哥和我身上的銀票加起來做盤纏已經足夠了。”暮擎強自將銀票塞到她手中“去亦力把裏的路還很長,多些銀子傍身總是好的。”婉兒含淚應了。

三日後清晨,暮擎將婉兒和北上的士兵送到鎮外,一個人回了鎮上。他著人寫了封長信,並將信和八個骨灰壇交托商隊送回益州。

傍晚時分,暮擎拄著手杖艱難的在街上跛行,聞聽一陣馬蹄疾響,擡眼就見身穿號衣的兵士騎著駿馬飛馳而來,手上還牽著一匹飛奔的高頭大馬。暮擎忽然朝路中央挪去,甩開手杖站定,閉目,牙關緊咬。

伴著兵士的呼喝聲,馬兒仰天長嘯。等他睜眼時,一張受驚的馬臉清晰可見。兵士怒喝“你尋死呀!”擡了擡手,作勢要掄鞭子抽打他。暮擎有些癡傻的望著兵士。

一個清脆的女童聲在身後響起“官爺,我哥哥他生病腦子燒壞了。真對不住,您繼續趕路吧。”不是淳於婉又是誰?她眼淚已經落下來,拉著暮擎的胳膊就往路邊去。兵士看了也不多說,拍了拍馬,嘚嘚遠去。

婉兒邊落淚邊撿了手杖,一屁股坐下,抱著暮擎的腿嚎啕大哭。“我就覺得你最近不對,嗚嗚……你根本沒跟商隊走!你騙人!嗚嗚……你答應了我大堂哥要帶我找舅父,你是騙子,是小人。嗚嗚嗚…我在衛所根本……就沒有同鄉,我除了你…誰都不認識。嗚嗚嗚…你不能…丟下我…不管。”

暮擎驚魂初定,看著婉兒泣不成聲,郁積了多日的淚水終於一下子湧了出來,也坐到地上,抱著婉兒低聲的哭了起來。

慟哭之後,兩人漸漸平覆下來。

婉兒揚起手背擦了擦鼻涕,又覺得不妥,把紅撲撲的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從斜掛在胸前的布包裏摸出個油紙包,塞到暮擎手裏。“段哥哥,包子,是熱的,我看見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剛才去買了包子。”

暮擎驚愕,這丫頭居然偷偷跟了他一天,剛才他尋死的事被看了個一清二楚。他羞慚不已,自己居然連個小女娃都不如,真是癡長她八歲。

他拿出個包子咬了一口,反問她“你為什麽騙我說衛所有同鄉?”婉兒怯怯的道“我六歲那年,嬸嬸病逝了,急報說叔父和爹爹戰死了,我大堂哥就跟你一樣,不哭也不太說話,有天就要去投湖……”說著低頭絞著手裏的布包,“一路上跟著商隊,雖然我小,可你從來沒騙過我。你答應過我大堂哥的,可那天你同意讓我自己去找舅父……我就很害怕。”

她擡頭,清澈的大眼睛裏滿是期待“你以後不會再騙我了吧?”暮擎摸摸她的頭沈聲道“我不會再騙你了。”頓了頓,又道“我不打算回家鄉了,等我傷養好了,我會帶你去找你舅父。”

婉兒有些意外,只呆了兩秒,一把奪過他手裏的包子,小拇指迅速勾住了暮擎唯一的小指“君子一諾千金。”

暮擎呆楞了片刻,與沁兒初遇時,因為《青凝》的事,他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苦笑著連連點頭。

…………

兩月後,兩人一直沿著哈密的商路往亦力把裏方向行走。

自那日暮擎尋死,每當他長久沈默時,婉兒便會怕他又拋下自己。暮擎因為行走不便,心裏煩悶,有時半天都說不上幾句話。婉兒就惶恐的拽著他衣袖問“你會一直帶著我吧?”

極目北望,高峻的天山雲霧繚繞,白雪皚皚。

暮擎顫抖著唇,一陣沈默。

他拿出懷裏的簫把看,試著用一只手吹奏,幾次三番,終不成曲,氣急的把簫扔到了坡下。然後飛快的跛著腿朝前走。

婉兒在敦煌時聽過暮擎吹奏《青凝》,曲子婉轉清悅透著纏綿。小小的她覺得他深情吹奏的樣子,極是好看。受傷後暮擎也時常會拿出簫來摩挲,只是神情一派哀切和不舍,讓她頓覺心疼。這一次他的段哥哥一副氣急的模樣。

婉兒忙跑回去撿簫,折回來,暮擎已經一個人走出很遠,她只好飛快的邁著小短腿追趕。不小心摔了一跤,委屈的眼淚不住的落下,邊哭邊淒淒的喊著“段哥哥!”

暮擎停下腳步,回頭看,只見她手裏攥著簫,瑩白的臉上鼻頭泛紅,皮膚有些皸裂,眼角掛著淚珠,神情卻透著倔強。“你答應我了,一定會帶我找到舅父的,君子不能言而無信。”

“我會的。”暮擎沈聲道,跛著腿朝前走去。婉兒聞言破涕為笑,連忙上前拉住他左邊空空的袖口。

晚上,圍坐在篝火旁,暮擎看著她津津有味的吃著囊餅,孩子氣的臉上全無憂愁,心情也變得明朗。他溫聲問“婉兒,你想不想學吹簫?”婉兒被火烤的紅紅的小臉,笑的喜氣洋洋“好呀,我以後會吹得跟你一樣好聽。”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等到這一刻。。。又改了一次

☆、漫漫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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