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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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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刻未時,學館裏的青少年已有序的落座於主屋學堂內,大都開始瑯瑯吟讀昨日或更早時候的文章,沁兒最後進屋,坐在館內靠小隔間左側的角落裏,這是個單獨的座位,然後也跟著瑯瑯有聲的讀書。

一屋子的男聲,特別是還有不少變聲期的公鴨嗓子,襯得這音階略高的輕柔女聲漸顯突兀。於是無論認真的還是未進入狀態的書生們,紛紛回首或側目望向聲源處,註意到經館的門旁靠墻的角落裏,獨坐著一個蒙了面巾穿梨花白印淺黃蝴蝶紋衣裙的姑娘。

經館裏漸漸靜了下來,只剩下沁兒的女聲吟讀著:“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坐在中排的慕擎只回頭瞟了一眼沁兒,迅速翻到《中庸》裏的這一節,認真的聽著,跟著默讀。沁兒發覺到館內氣氛異常,於是擡頭四顧,這時顏翼咳了兩聲走進來。

“怎麽都不讀書了,欲明明德於天下者,皆思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大家靜坐於此,面面相覷,意不在為學,如何修身,如何明明德?”館內更靜了,顏翼面色和緩下來“沁兒,上前來問候各位師兄。”

慕擎瞪大了眼睛,只見沁兒蒙著灰色細葛布面巾,上面繪著粗細不一的蛛網,左側還著畫了一只形狀可怖的褐色大蜘蛛,面巾之上劉海之下,只剩下一雙烏漆漆的琉光大眼睛。

待沁兒款款走到顏翼的桌案前,面向滿屋的男學生彎腰作揖,清冽的聲音如山澗幽泉“各位師兄好,小女顏如沁,從今日起與大家同學於經館內。女子不求功名致仕,學以修行德,還望今後各位多加提點。因我在廚房烹煮時未留心,以至於面頰被熱油燙傷,顏容損毀,無法覆原,只好帶面巾示於人前。還望諸位師兄學習時盡心,行事時專註。不要如沁兒這般,省的修身不成,前程無望。”

館內的學生大都見到過沁兒,雖未長成,尚能見三分俏麗之姿,如今竟然容顏損毀,盡都唏噓不已。沁兒轉頭看向顏翼,顏翼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道:“你坐落吧。”然後指著末一排年近弱冠的學生“你們五個齊聲背一下詩經裏十五國風中的關雎篇。”

要說《關雎》,在座的男兒們可是個個朗朗上口的,只聽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顏翼神情肅穆的微微頷首道“看來這篇文章你們學得最早,也記得最牢。”館內傳來一片笑聲。“沁兒,你現在背誦《桃夭》篇。”領略過顏翼的腹黑本領,沁兒老老實實的背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果然背完就聽顏翼道,“你雖容顏已毀,但也不妨礙你做個宜其家室的女子。勿要自暴自棄才好。”

面巾下沁兒忙收住笑意,一本正經的道“父親所言極是,黃月英雖發黃膚黑,滿臉麻子,卻也能嫁得身長八尺,容貌甚偉的諸葛先生為妻,足見其才學德行之美甚。”館內有人輕笑,沁兒不慌不忙的又道:“剛才聽得師兄們《關雎》背的熟練之至,女兒自當一心修德行,養才學,如同諸位師兄一般,專心致志、心無旁騖的讀書求學。”語畢,館內眾人想起剛才吟誦的《關雎》,心裏不由咯噔一下,紛紛埋頭看書。

顏翼滿意的笑了,拿起戒尺在桌案上敲出歡快的節奏。眾人擡頭,顏翼面色卻已肅穆如常,正色道“今天我們學習《禮記》齊大饑。”學生們忙翻到此頁,慕擎原以為顏翼會像以前一樣領讀一遍,心裏正在想沁兒面容定然完好,卻琢磨著如果沁兒的容貌不美,他又會怎樣待她,於是目光渙散的望著前座的後腦勺神游起來。

顏翼只念到“齊大饑。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就停下來,大聲道:“段慕擎!你來讀!”慕擎忽的被先生點名,心虛的起身從頭念起。顏翼讓他落座,講解起這篇文章。

下午的課程終了,顏翼問“眾位可還記得《樂記》魏文侯篇,‘君子聽音,非聽其鏗鏘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記得。”下面有人答道。顏翼忽問道“沁兒,你是如何理解這句話的?”沁兒輕盈的立身“君子聽音,是要從中生出聯想和共鳴。道無常道,學無常勢。做學問,貴在博聞廣志,精深多思,聞其弦音匯通雅意。博采眾長,終成己見,並學以致用。”眾人紛紛點頭,顏翼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很是滿意。

酉時三刻,學館的青少年們漸漸散館,沁兒閃身去了一旁的小廚房忙碌起來。慕擎依舊呆坐在座位上,顏翼見了,近前問道“今日看你心思很重,精力沒在學堂上,可是有不解之事困於心上,不防說來聽聽,看為師能否為你解惑?”

慕擎面上一陣白一陣紅,望著顏翼,半晌,壯士斷腕般沈聲道“我想大不敬的請問先生,如若師娘並不貌美,反如諸葛先生之妻,您還會傾心於她嗎?”

隔間的沁兒聽到此處,擇菜的手緩了下來。

顏翼呆楞住了,氣惱的望著這半大的孩子,本想說“你小小年紀本應思無邪”,細想想,這話問的其實很有水準,真的弄清楚了於心境的升華是有益處的。對他自己而言,如同瑤醫以木針椎刺穴位,椎下去酸痛難耐,椎完後卻通身舒泰。

於是舒展了眉頭,擡頭思慮著緩緩道“貌美的確讓人心動並念念不忘,世人無論男女皆有愛美之心,因美而心動,是常情合常理。若吾妻並非貌美,我見之並不會一見傾心。但相處愈久,你會發現其才情出眾,心地仁善;一言一行皆富情趣,每思其言行,心必悅之,定會傾心於她。反之,若美人空有一副如花般的標致皮囊,無德無才且無趣,相處一久必厭之。我慶幸,吾妻貌美,心靈也美,還是個雅趣之人。”顏翼停了停,低頭看慕擎“這樣說,能解你的疑惑嗎?”

慕擎若有所思,對啊,沁兒本身就是極可愛的。且不論容貌,想起初相見沁兒行萬福禮的俏皮行徑,想起沁兒在他因為青凝得知爹娘的不圓滿時柔聲的勸慰,想起日常她捉弄他的有趣話語,再想起她解析文章時的篤定和深刻。他似乎明白為何行遍益州城,外出魯南,見過的各色女孩子不少,獨獨沁兒讓他格外的掛心。

他輕嘆口氣,似乎明白父親當年為何會喜歡程媛,聽祖父說那女子並不如娘親貌美。爹爹說她獨特,喜歡她樂天爽利的性子,見之如見朝陽般心生蓬勃之氣;喜歡她行事落落大方,愛憎分明又寬宏雅量,能在仇家落難時伸出援手;為了愛人拼進全力不惜身死……

慕擎擡頭看顏翼“謝謝先生,我懂了,也釋懷了。”顏翼想起慕擎的身世,有些同情的點點頭。“你早些回去吧,明日一早還要習武呢。”“多謝先生關懷,慕擎告辭了。”

慕擎提著書袋,低頭快步出了顏月小竹,絲毫沒看見立在學館門旁若有所思的鐘銘。

鐘銘也不出聲喊他,剛才的問答,他聽得清清楚楚,心裏有些沈悶壓抑。

他心悅沁兒,萌生於她還是個小嬰孩的時候。他大她將近六歲,初次見她是在顏月小竹裏舉辦的周歲宴,可愛的小女娃舉著胖乎乎的手要他抱,“可可,可可”話音不明的喊他哥哥,還梭下來揪著他的衣擺一扭一扭的走幾步。小小的他只覺得這女娃娃太可愛了,蹲下身親了親她的臉頰,誰知這女娃也像親她娘親般回親了鐘銘的臉頰一口。大人們打趣的說可以定娃娃親了,在場的都樂得好一陣大笑。

自那以後,還是幼童的鐘銘就不自覺的開始關註這小女娃兒。隨著沁兒一天天長大,她日漸嬌憨可愛,聰慧過人。鐘銘對她的喜歡日盛,更加努力的認真求學,希望將來能做個配得上她的男子。

直到沁兒母親病逝,他才知道那次父親接到的兩個病疹通知,病患正是師娘上官月和段府少夫人南宮氏。回頭想來,他和爹爹未乘船出海,逃過一劫,竟是她們的恩造。

那日清晨在師娘的墓旁,沁兒串珠般的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衫。他就決心,要用一生的時光守護她。依他的才學中個舉人,將來成為宮中太醫,自是不在話下;但中了秀才後,他不在參加科舉走仕途路線,轉而刻苦攻讀各□□書,一心成為一個好醫生。

她乖巧又樂天,淘氣又討喜的可人模樣,讓他心醉。每每看她吃到好吃的食物時,臉上幸福快樂的滿足感,心湖就會泛起愜意的漣漪,一圈一圈的漾開來,蕩的心尖酥酥麻麻的。於是他在精進醫術之餘,就按著她的口味,潛心琢磨著如何做出各色美味的吃食,蜜汁醬豆腐,紅棗蓮子糕,桂花酥,蛋奶包魚丸…以及各色燒制菜肴,蒸煮羹湯。

只要能陪在沁兒身旁,他就心安。他知道,慕擎那孩子定也心悅沁兒,那沁兒的心思呢?

見顏翼出來,鐘銘微微躬身,然後從袖口抽出一封信箋,“先生,您的信箋。”顏翼接過後笑問,“用過晚膳了嗎?”鐘銘謙恭的笑著“已用過了,因為一會兒還要出診。學生這就先回了。”顏翼看他最近清減了許多,有些心疼“你別只顧著苦讀,也要愛惜身體。”鐘銘微赧道“謝謝先生關愛。”轉身往學館外走。

“等等,鐘哥哥!”鐘銘身子僵硬了一下,回身臉色漸暖“沁兒,有何事?”看到沁兒左臉面巾上的怪狀蜘蛛,眼睛亮起來“你故意畫的吧?恩,畫得不錯,沒辜負上官先生的一片愛護之心。”顏翼在旁看著,讚了聲“說得好!”笑著回了書房。

沁兒嗔目。“鐘哥哥,你等我給你拿樣東西。”也不待鐘銘回答轉身往臥房跑去,回來時,手裏攢個瓔珞穗子。“喏!我給你做了個安神荷包,裏面裝著薰衣草、蒼術、白芷、迷疊草,你平日裏問診好辛苦的,聽爹爹說你稍稍得閑就看醫書,最近瘦了呢。我還總煩著你教我廚藝,心裏過意不去,想著你大約睡眠不足,安神荷包可以讓你睡得沈些。嘿嘿,鐘大夫,我裝的藥材可對?”

鐘銘接過香囊,暗墨色織錦雲紋的荷包上,繡了一株翠綠色君子蘭,嫩白的花苞半開。拿起來仔細的嗅了嗅,頓時心頭郁氣全疏,鐘銘面色清朗的讚道“沁兒醫術堪堪了得,小生佩服!”“呵呵,你喜歡就好!我繡了半個月呢。武嬸子說我這件繡得最好”沁兒笑道,鐘銘垂眸,“哦?不止一件呀,還給誰繡了呀?”沁兒撫了撫耳邊的碎發,“哦,還有慕擎,不過是不一樣的,他的就只裝了薄荷葉,醒腦用的,上面繡的是松。”

“那你厚此薄彼咯?不怕我告訴慕擎?”鐘銘斜睨著沁兒,調笑著。“自然不會的,鐘哥哥可是蘭草,還是難得的君子蘭!”鐘銘忍不住要去捏她臉頰,想著先生在,又忍下了,“你個巧言小黃鶯,我從來都說不贏你!快去準備晚飯吧,別餓著了!”“嗯!”

☆、休沐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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